《十二·煞》-远山
惊悚 类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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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煞》-远山
7527字

  4

  杨金花来到儿子面前,说道:“现在家里没有吃的了,这猪也没办法养了,你把这头猪赶到你丈人家。”

  曾富答道:“还有一个月哩,现在赶去,我丈人不得拿白眼瞪我!”

  杨金花叫不动儿子,只好说道:“你不去,我去。”

  走到厅堂,杨金花抬起头看着厅堂上方空漏漏的,就又走到门外,对儿子说道:“你去叫一下七宝叔,让他来帮帮忙,把屋顶瓦盖好。”

  曾富依然是蹲着不动身体。

  杨金花只好自己去找七宝。

  七宝娘死后,七宝家简直就成了猪窝,甚至连猪窝都不如。为了取暖,七宝就睡在稻草堆里,一床破旧被子将自己紧紧包着。

  杨金花连叫几声“七宝”。曾七宝才从稻草堆里爬出,嘴里嘀咕道:“叫魂啊,一大早就叫叫,叫魂啊!”

  杨金花不理会他的啰嗦话,问道:“我家瓦还没盖好哩,阿富爹去后,阿富不敢爬上去,你能不能帮帮?”

  曾七宝一边对着尿桶拉尿,一边歪着头看着杨金花,说道:“不吉利,我不干。”

  杨金花不放弃,问道:“怎样你才肯干?”

  曾七宝邪念顿起,说道:“你让我困一觉!”

  杨金花一听,朝地上吐了一口水,骂道:“呸,你也不怕遭雷劈!我是你嫂哩!”

  曾七宝觍着脸、赖着皮说道:“又不是亲的,怕球?”

  杨金花吓唬道:“你哥去了还没七天,你不怕他的魂缠着你?”

  这句话果真有效,曾七宝还真有所忌讳,将头缩回,沮丧说道:“没好处,我是不干哩,你叫别人干吧。”

  杨金花哄骗道:“你先干吧,等过了孝期,我给你困一觉。”

  曾七宝头立即伸出,高兴地说道:“真的?莫诓我!”

  杨金花见曾七宝头缩进伸出像乌龟一样,不由又气又恼,说道:“干不干由你,我走嘞。”

  曾七宝撒完尿,像狗一样跟在杨金花后面,几度想伸出头去嗅嗅她身上气味。路上,村里人看到了,就在后面叫道:“七宝,你还说你不喜欢金花!我看你就想跟她困觉!”曾七宝觉得有失尊严,就说道:“龟孙子才喜欢呢!”杨金花听多了这些话,低着头快速走着。

  曾富依然是不动身子。杨金花只好自己扶梯子、接瓦。如此一来,曾七宝一人就得兼两样活,揭瓦盖瓦、提瓦。

  家里米都被吃光了,三餐都得吃地瓜。

  地瓜吃了爱放屁,结果曾七宝在屋顶上放屁,咣咣地响,响一下天花板都跟着震动起来。杨金花也在楼下跟着响应,楼板也跟着震动。

  足足干了七天,才将屋顶瓦片全部翻修一遍。

  这七天中,曾富一动不动,在太阳底下蹲了七天,将上半生没歇的全补回来。

  这天晚上,曾七宝吃完两个地瓜之后就不走了,一直赖在火炉旁。虽然,曾富不耐烦地将烟枪在火炉盆上连敲了几次,曾七宝却依然不走。

  杨金花知道曾七宝想要什么。

  当然,曾富也知道七宝叔想要什么。

  熬到很晚,炭灰都冷了,曾七宝和曾富还在那僵持着。杨金花始终在灶台后站着。

  曾七宝终于熬不住了,站起来,对着曾富说道:“你娘说了,做完这活,陪我困觉。说过的话,响过的雷,老天爷都听过哩。”

  曾七宝走了。

  曾富瞪了他娘一眼。

  豆腐渣放了许多天,越凉越干,始终长不了毛,杨金花失望地看着,想倒给猪吃,又舍不得。

  婚期快到了,木匠师傅来装床,装完床。木匠师傅就将账本子往曾富面前一递,说道:“工钱,油漆的钱,得结了。”

  曾富不满地说道:“不是喜酒办完后再结吗?”

  木匠师傅说道:“这是你爹在时我跟他的约定,现在你爹去了,这个约定就不成立了。再者,你家这种境况,还办得起酒席吗?”

  无奈之下,曾富只好将家里那头猪赶到镇里卖了,结清了木匠的工钱,剩下的钱买了两头小猪崽,装在猪笼里挑回家。

  杨金花见那两头小猪崽,就像见到亲孙子似的欢喜,就将那些豆腐渣拿来喂养这两头小猪崽。

  结婚那日,没有迎亲队伍,曾富借了一匹马,将马洗涮干净,在马头上挂了一块红布。又将自己家的驴子牵出,也洗涮干净,也挂了一块红布。

  曾富骑着马、牵着驴,自己一人去迎娶新娘。

  到了新娘家,不料家里也冷冷清清的,新娘还在山上干活。老丈人一听曾富来迎亲,赶紧叫人将女儿叫下山,洗把脸,梳梳头发,穿上新衣,就让出门了。

  新娘出门时,放了一串鞭炮。

  村里孩子听到鞭炮声,循声而至,捡着地上没响的鞭炮。

  也正是这个时候,曾富才第一次看到新娘,跟他娘一样,是个很矮、很丑的女人。

  新娘姓王,从小没娘,她爹给她取名山花。

  出门时,山花给她爹跪下,他爹用烟枪将她扶起并说道:“去吧!”

  新娘出嫁时原本应该要哭的,但是,山花没有哭,她转身就走了。邻居一位大婶过来,含着泪将这可怜的山花扶上了驴子。

  村里人沉默地看着山花,目送着她离开。

  一路上,曾富始终沉默着,一句话不说,这让山花很紧张。

  到了一棵树下时,曾富下了马,让马吃着草,他自己取出他娘给的地瓜干。他走到新娘面前,将一把地瓜干递到新娘面前。山花伸出手,曾富将地瓜干放在她手上。山花吃了一块,很甜,她舍不得大口吃,小口小口地咬着。

  曾富虽然不满意新娘的长相,但是他接受了命运的安排,于是,他伸手将新娘抱下驴子,让驴子也吃些草。

  曾富碰到她时,山花一阵颤抖,脸绯红,下了地之后,双脚冻僵了,站不稳,差点摔倒在地。

  曾富没有看新娘,而是看着马和驴。

  这头驴是公驴,马是母马。这驴一靠近马,就变得没出息起来,先是嗅着对方屁股,后又露出吊子。曾富一看,赶紧上前,将自己家驴拉住。那驴性急,嗷嗷叫着,不断拿蹄子踢着地。

  山花听到驴叫声,抬头一看,不由羞红了脸。

  曾富折了一根树枝,不断拍打着驴子后臀,打出一道道血痕来,那驴子吃痛,方才收了心猿意马,但还是露出半吊子,在外晃荡着,舍不得缩入。

  山花害怕驴子,不敢靠近,无奈,曾富只好将新娘抱上马,自己骑着那驴子。

  一路上,这驴子依然心怀歹意,不时上前,被曾富死死拉着辔绳。

  到村里之后,已经是黄昏,大家因此见到很奇异的一幕:新娘骑高头大马在前头,新郎骑小驴跟在后头。

  令大家很失望的是,新娘很小很矮很黑,就像猴骑在马后背上一样。

  虽然大家早已想到过这个结果,但是,见到新娘之后,还是不免有些失望。失望之余,又有些安慰,毕竟,这个村多了一个女人。

  女人,是这个村稀缺之物。

  杨金花见到新娘,并没有嫌弃,也许是因为自己也长得不俊,也许是老话说,丑妻近地家中宝。

  入门拜堂很简单,除了拜天拜地拜母外,还拜了父亲灵位。

  拜完堂之后,山花被送进新房,门关上了。

  一见新房里的新家具、新被褥,山花眼泪就滚滚而下,忍不住号啕大哭起来。

  这个晚上,杨金花用地瓜干煮米粥,又甜又稠,另又窝了两个鸡蛋,端着这一大碗头的米粥进入新房,对新娘说道:“本来家里要办酒席请客的,他爹突然去了,就没办法了。只好委屈你了!”

  山花使劲摇头,激动得想说又说不出,看着这一大碗头的米粥,咽着口水。

  “吃吧。”杨金花劝道。

  见新娘不吃,杨金花知道新娘都是这样,就走出新房,让她一人慢慢地吃。

  婆婆一走,山花就开始吃,几下就把一大碗头的地瓜米粥吃完了。看着两个鸡蛋,她很想吃,却不敢吃。

  杨金花进去时,碗里只剩下两个鸡蛋了,她端出了碗,来到厨房,将之递给自己的儿子。曾富接过碗,两口就将这两鸡蛋吃了。

  此时,房子周围游荡着的是村里的光棍,他们探头探脑的,想看新娘又不好意思,毕竟这家人没有办酒席,大家也没有出礼金。

  天未黑,杨金花就将自己家的大门关上了。

  母子在火炉旁坐着的时候,杨金花对儿子说道:“你别碰她身体!”

  曾富抬起头,惊问道:“为何?”

  杨金花不说,就是再次强调道:“别碰!”

  曾富一脚就将火盆踢翻了。

  曾富打开大门,走进黑暗之中。

  5

  新婚还没有几天,曾富就去外乡帮人打磨去了。这是曾家几代人留下的手艺。家家户户家里都有石磨,石磨用久了就得重打一遍。往年都是父子二人一起出去的,今年,只有曾富一人了。曾富行囊,除了一床破旧被子外,就是几把锤子、钻子,连换洗的衣服都没有。打磨需要走村串乡,手里拿着的不是摇铃,而是锤子敲着钻子,发出声响,嘴里还得叫着“打磨了,打磨了。”

  这是很苦的活,灰头灰脸的无人愿意留宿,只能在谁家稻草堆里腾个窝,被子一卷,将就过一宿。那模样,就跟曾七宝一样。曾七宝早年也跟他父亲去打磨,他爹死后,他的这一手艺就丢了,再也不干了。

  曾富走后,曾七宝就整天来纠缠杨金花,要她兑现诺言。

  杨金花就是不答应。

  这一天,金花到猪圈一看,见两只小猪崽不见了,见猪圈围栏底下出现了一个洞。那模样,像是狼来,将猪崽掏走了。

  金花顿时大哭起来。

  山花虽然对小猪崽没有婆婆那样有感情,可是见婆婆哭了,她也得跟着哭起来。

  婆媳的哭声引来了看热闹的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大家同情中又带着一丝幸灾乐祸,因为曾富娶媳妇,糖果没有分一粒,烟没有分一根。

  有人就建议,煮点糯米,去求土地神帮帮忙,也许,狼会嘴下留情,送回一只。有人却说没用,土地神管不了狼,求也是白求。村里教书的曾三爷,就说道:“亡羊补牢,犹未为晚也。还是将洞补上吧,省得狼来习惯后,以后再养猪,还得被掏。”

  金花不敢不听曾三爷的话,就捡了些石块,挑了一些凝土,要将这洞补上。就在补洞之时,金花发现,猪栏外挖出的土堆,不像是狼刨的,而像是人挖的。而且土堆中没有狼爪印,反而有人脚印。

  谁偷的?金花一下就想到曾七宝。

  金花急匆匆来到曾七宝家,远远就闻到一阵熏肉香味。闯进其厨房,掀开锅盖,果真见一只肥嘟嘟、金灿灿的小崽子正在烤着。

  金花当即就哭了,随手抄起刀就要找曾七宝算账。

  曾七宝从门外进来,见到金花已是大惊,见到她手里的刀更是大惊。惊归惊,他却不怕,说道:“我路上见一只狼叼只小猪崽,从狼口上抢的。”

  金花虽拿着刀,虽然十分气愤,可是没胆杀人,除了哭,没有别的办法。

  曾七宝被她哭得很烦,就只好承认是他偷的。

  一听这话,金花就扔了刀,求道:“那头呢?”

  曾七宝眼珠一骨碌,就说道:“跑了!”

  金花一下跪下,求道:“帮我找回那头小猪崽子,我什么都答应你!”

  曾七宝将香喷喷的烤乳猪取出,撕下一块肉,说道:“求你?你的嘴跟你裤裆里那张嘴一样,我能信得过吗?”

  金花连叩了两个响头,说道:“信得过,信得过!”

  曾七宝蹲下身,一边嚼着香喷喷的肉,一边说道:“我要跟你困觉,就今天,就现在!”

  金花想了想,说道:“你洗干净了,晚上来我家,来我房间,只许干,不许发声,更不许看,行么?”

  曾七宝吞咽了一口口水,说道:“行!”

  金花回到家之后,对儿媳说道:“我找三姑问了,三姑说是被狼叼走了,是山神生气了,派狼来叼走的。”

  山花听了半信半疑。

  金花又说道:“你那日进门时辰不好,而且走在新郎前头,冲到野猪精了。知道为什么曾富一直不敢跟你同房吗?因为怕被你克死。这只小猪就是替你死的。我求三姑,只有把你给野猪精,才能保你以后平平安安。”

  山花听了又惊又怕,低着头。

  金花低声说道:“野猪精今晚会来我们家,你睡我房间,我睡你房间,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许叫,不许看,不许说。野猪精要做什么,你就让它做,不许喊、不许叫。”

  天黑之后,婆媳二人就上床去睡了。

  山花睡在婆婆床上,被子又硬又薄,无比的冷,又怕野猪精来,一时不能入睡。过了不久,听到大门轻轻推开的声音,接着就是轻轻的脚步声,脚步声朝里间走来,“咯吱”一声,门被推开了,一股冷风吹来,同时飘进一股熏香味。山花吓得缩在被子里。“啪”一声,什么东西扔在被子上,接着又是一下,紧接着,一个东西钻进被窝来。

  山花感觉它一头都是毛,一上来就开始扒她衣服、裤子。山花从来没有接触过男人,也不懂得这事,只能听婆婆的话,就任由它扒了去。不料,这东西一下压在她身上,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就像猪鼻子一样,在她胸口上供着。山花怕它咬她,就双手扶着胸。那东西一只粗手将她一只腿扒开。一样东西插进来,山花痛得流下了眼泪,咬着牙死死忍着。

  只一下,曾七宝就完了。可是他舍不得下来,就死死趴在她身上。

  静,无比静。

  沉重,无比沉重。

  山花在自己家时,被鬼压过。

  此时,比被鬼压着还可怕。

  她希望它快些走。可是它趴在自己身上,久久不动,嘴里哈出难闻的气。

  过了一会儿,那东西变大起来,

  曾七宝又开始动起来。

  木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过了一炷香时间,曾七宝又不动了,一身大汗,他没力气了,滚下身,爬出被窝,穿上衣服、裤子,偷偷溜出。走回家里,发现又硬了,他摸黑又回金花家,一推大门,门被顶住了。

  曾七宝很后悔。

  第二天,曾七宝再来金花家时,见金花拿着菜刀,一脸凶狠地看着他。从眼神中,曾七宝发现,金花像一头母狼。

  曾七宝只能兑现诺言,偷偷将另一头小猪崽送回。

  快过年时,曾富回家了,此时,他像滚完泥回来似的,全身都是泥灰。好在,他背着一大袋米,手里还提着一小袋白面,肩膀上还挂着一块腊肉。

  金花接下了儿子身上的东西,又烧了一大锅的热水,给儿子洗热水澡。

  山花看见丈夫就害怕,尤其是遇到野猪精这事让她怕得想去死。她怕婆婆会将此事说出去。好在婆婆早就有言在先,说会替她保密。

  金花对山花说道:“去,这水给你男人提去。”

  山花提着半桶水,来到天井边。此时,曾富已经脱得一干二净,正一瓢又一瓢地往自己身上泼水,身上冒出一阵阵水雾。

  就像看到驴子,山花羞得满脸通红。

  这天晚上,曾富又要去睡稻草堆时,他娘对他说道:“你可以碰你媳妇了,要轻些!”

  得了此话,曾富一下就冲进新房。

  这是他第一次进新房。

  山花没想到曾富会进房间,更没想到他会像野猪精一样趴在她身上。

  没有快乐,只有恐惧,她的身体发抖着、战栗着。

  金花在厨房里坐着,突然就听到儿子发出一声惨叫声。金花冲进儿子房间,发现儿子还趴在儿媳身上,想拔拔不出,痛得咬牙切齿。金花顾不得,将被子掀开,拿一根针朝儿子尾椎上一插。

  终于软了,终于出来了。但从此之后,曾富再也硬不起来了。

  硬不起来后,曾富变得无比暴躁,觉得妻子山花无比丑陋,动不动就打她。

  山花默默忍着,因为她觉得都是自己的错。

  春天来后,山花肚子渐渐隆起。

  曾富见妻子有了身孕,终于停下手,但对妻子憎恶之情丝毫不减。

  6

  曾富留起了胡子,他变懒了,春天本来是很忙的季节,他却常常在村前村尾晒着太阳,或是站在驴舍旁看着驴子露吊子。

  他很羡慕驴子。

  年纪大一些人见曾富在驴舍边站着,就上前说道:“那东西很补,男人吃了,女人会嗷嗷地每夜叫个不停。”

  曾富动了要割驴吊子的念头。

  不怕有病,就怕没药治,知道药方后,曾富精神振奋了许多,终于肯上山下田干活了。只是,从此后,曾富从不脱光衣服洗澡了。

  夏天,男人都是在小溪水潭里洗澡,光着身子,哪怕旁边就有洗衣服的女人。越是有女人,有些光棍越是露出水面。

  女人弯着腰,露出大半奶子,看得男人暗咽口水。

  村里有一规矩,动别人的女人,被当场抓到了,就得被浸猪笼。没有交彩礼,敢动人家的女儿,也得被浸猪笼。

  在村里,女人是神圣不可侵犯的私人财产。

  但是,看是无罪的,说两句荤话也是无罪的,动手就不行了。

  曾富是唯一穿着短裤下水的。

  这个时候,莫说男人看着他,就连女人也看着他。男人、女人心里都是同一想法,他有病,怕是根子都没了。

  于是,大家从此看不起曾富。

  从此后,村里小毛孩都直接叫曾富名字。

  到了初冬,山花要生了。要生之前,金花就把家里的活全让儿媳干。山花挺着大肚子,还得喂猪、洗衣服、挑水。

  由于人矮、肚子大,山花的肚子几乎快要掉到地上。

  一天,挑水过程中,肚子突然痛起来,一挑水扔在半道上,山花挺着回到家。还未等接生婆来,孩子呱呱坠地。接生婆将脐带剪了,正要收工时,山花又叫肚子痛。接生婆伸手一摸,说道:“还有一个!”

  山花生了一个之后,已经没力气了。接生婆赶紧叫金花煮两个荷包蛋,喂山花吃下。吃了些东西之后,山花又有力气嚎叫了。

  第二个又顺利生下。

  两个都是男的,长得一模一样。金花在手腕上系上一条红带子,分别做个记号。

  金花拿着孙儿的生辰八字找阴阳先生取名字。

  阴阳先生给这对胞胎兄弟取名曾平、曾安,意喻平安之意。

  曾平左手腕系一根红绳,挂着一枚康熙铜钱。曾安右手腕也系一根红绳,挂着一枚乾隆铜钱。这是祖上传下来的,很珍贵的两枚铜钱,别的铜钱也有,只是都是短命皇帝的铜钱,不宜戴在子孙手上。

  两孩子都很小,细胳膊细腿,像两猴子似的,又黑又瘦。

  当时在生时,山花就怕生下一个小猪崽。生下的孩子红黑,头发很长,一看是人样,山花舒了一口气。

  生完两个小孩,山花累得昏睡过去。等她醒来一看,见两孩子像茄子一样皱巴了,看上去像老头。

  山花没有奶。

  金花拿米粥汤喂这两孩子,嘴里还念叨道:“你是大猪,你是小猪。”

  听得山花心里直虚。

  婆婆不在的时候,山花就会细细看看,看看这两孩子是不是像猪崽,发现耳朵大。山花是见过野猪的,野猪不仅长着大耳朵,而且还长着长长的獠牙。山花就怕这两孩子将来长出獠牙来。

  有了儿子之后,曾富就自信起来,天天挤在供销社人群中,时不时拿烟枪敲着地。这是当家长、当父亲的男人的一种权力象征。没有当父亲、没有当家长的人,是不能拿着长烟枪敲地的,这是没大没小行为,会被认为不孝或不要脸。

  大家也对曾富肃然起敬起来,虽然知道他没根了,生不了别的孩子了。

  正是因为根子没了,有了这心病后,曾富也不想出远门打石磨了,他只想蹲在墙脚晒太阳。

  他的头发是长的,他的胡子也是长的,他的脸是乌黑的,他的双唇是干裂的,他拿烟枪的双手也是乌黑、干裂的。

  曾富看起来像村里的老年人,尤其像他爹。

  甚至好几次,金花都叫错儿子,误把他当作他爹。

  曾富没事时,总看着驴舍里自己那头驴子。这头驴子被曾富看得胆战心惊,一见主人走来,它就退到墙角,将后臀顶在墙角上,好像怕他打它的臀。曾富盯着不是它的臀,而是它的吊子。

  很久,驴子都没有露出吊子了,这让曾富很沮丧。

  曾富想趁驴子吊子露出,又长又粗时,一下将之割了,这样分量会比较足一些。

  可是,冬天驴子像怕冷似的,很少露吊子。

  这个冬天,曾富就在瞎琢磨中消磨着时光,家里穷得连打狗的柴火都没有了。

  金花只得拉着驴子上山砍柴。

  少了驴子之后,曾富就看村里那只公鸡。那只公鸡是村里唯一一只公鸡,进谁家,谁家都要撒把秕谷给它吃。没有这只公鸡,村里所有母鸡生的蛋只能打进锅里当菜吃了。公鸡进谁家,谁家就会散把秕谷,趁机把自己家母鸡赶来。公鸡吃完秕谷,就顺手把事给办了。母鸡被公鸡点一下后,会很得意鸣叫着,一方面可能是因为幸福,一方面可能是向主人报喜,求主人以后别吃它生的蛋了。

  曾富跟在大公鸡身后,一到谁家,就蹲在人家门外看着,看着公鸡办事。

  这种事碰到了扫一眼也就罢了,哪还有跟着看的。

  村里妇女因此见了曾富都害怕。

  曾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那两孩子是自己的吗?曾富正是想从公鸡中得出一个明确的,让自己信服的结论。

  公鸡办事效率非常快,比嗑一粒瓜子还快,几乎是点一下就出来了。

  曾富最终释然了,觉得那就是自己的孩子。

  解开了心中疙瘩之后,曾富心情为之舒展,也终于肯抱孩子了,而且两只手各抱一个。山花因此有时间做些家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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