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煞》-远山
惊悚 类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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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煞》-远山
7130字

  1

  曾厝,大山中只有几十户人家的小村,位于山坳之中,一条小溪从村前穿过。村前是田野,村后是山。离村子不远的地方有一片风水林,林里古木参天,主要是老槐树。一到春天,槐树开着白色的花,远远望去像大雪压枝。

  风水林是不允许人进入的,即使是家畜进入风水林,人也不可进入寻找,只有请土地神将其叫回。

  风水林旁边,在一棵樟树下,用石头垒了一个小神龛,龛里放着一个小的瓷香炉,这就是土地神社。

  樟树主杆上还插着许多小红旗、小弓箭。树枝上,偶尔还挂着一个小竹篓,小竹篓内是死猫。

  村里没有马路,只有一条古道,靠马驴骡驮运东西。

  村里原来只有马和驴的,后来多了骡子。

  骡子就像村子里的单身汉一样,很受歧视。马有马厩,驴有驴舍,骡子却没有固定住所,一棵小树,或一根柱子,就将其拴住。

  马厩和驴舍一般都是用木栏隔开。夏、秋、冬,马和驴虽然是邻居,却互无来往,各守门户。一到了春天,马、驴就骚动起来了,没日没夜地蹄叫。尤其是驴,两只蹄子不断地踢着木栏,甚至爬过木栏,跑到马厩里。

  于是,骡子就这么产生了。

  骡子不会生育,很不受待见。也许是发现自己这一缺陷,所以骡子就特别吃苦耐劳。

  村子里苦活累活都是骡子干。就像村子里脏活累活也都是单身汉干一样。

  牛是不能与马和驴同一处住的。牛一般比较安静,不爱像马一样嘶叫,更绝无像驴一样浪叫。牛的叫声很温柔,“哞”。但牛的脾气却很大,一旦将牛惹怒了,牛就会拼命地撞木栏。撞不动木栏,甚至会自残地撞土墙。为了不给马和驴留下心理阴影,也为了让牛安静一些,牛马是不能同厩的,更莫说牛驴了。

  所以,有马驴苟且之事,但绝无牛驴越栏之事。

  由于偏僻、穷,外村女子不愿嫁到曾厝,所以村里单身汉很多。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个村子母鸡常常是生双黄蛋,这个村子女人也常常是生双胞胎,而且所生双胞胎特别像,几乎难以分辨。

  村子里,各种年龄双胞胎兄弟都有,婴儿、小毛孩、少年、青年、中年人、老人。

  令人奇异的是,所生双胞胎都是男的,没有女的。

  究其原因,有人说这是村里女人吃了双黄蛋的缘故,有人说村里风水就养双胞胎。各种传言都有。

  冬天是结婚的好季节。

  也许是因为冬天将女儿嫁出,可以少一个人口粮的缘故;也许是因为冬天出嫁,男方总得多备一些过冬衣服的缘故。所以,对女方来讲,冬天出嫁有诸多好处。对男方来说,冬天没多少事干且天气冷,天一黑就躲进被窝,这是传宗接代最好的季节。

  结婚是一件大事,一个家庭要为之奋斗许多年。

  首先要备财礼。彩礼是在订婚之前就写在礼单上的,必须如数兑现。财礼要耗尽一家人几年,甚至上十年的积蓄,或为凑集财礼,全家举债累累。

  其次要备新房。没有新房子,至少也要将旧房一间房间修葺一番当作新房。新房要大,要能够摆下新家具,还要一块大的地方能摆下一桌酒席。

  再次是要做一套新人用的结婚家具,包括龙凤床、柜、箱子、桌子、椅子、梳妆台、马桶、木盆等。其中木盆还包括,洗脚用的小木盆,洗衣服用的中木盆,洗澡、临盆用的大木盆。

  最后,就是办酒席。

  从做家具时开始,家里就开始热闹起来了,因为无论是锯板声音,还是刨板声音,还是组合声音,这些声音都会传出大门外。因为有师傅在,所以三餐也就变得丰盛起来。甚至晚上,还要给师傅准备一些夜宵点心什么的。于是,村里一些关系比较好的,或是族里长辈,或是德高望重的,就会来串串门。主人一定会盛情邀请来家里坐的客人陪同木匠师傅吃些点心。一般人在盛情邀请下,会陪师傅吃一次,但绝不会有第二次,因为一而再就失礼了,再而三就不要面子了。一般的人来,主人也就让出火炉旁凳子,让客人烤烤火,这也就算待客之道了。

  家具是需要雕花的。雕花的时候,村里来看的人就更多了,家里就更加热闹起来了。一般是雕龙凤、牡丹、鸳鸯。雕完花,就要用砂纸来磨,磨好后,就开始上色、油漆了。

  油漆时,满屋都是油漆味。这个时候,家里是不允许鸡鸭走动的,更不许人去碰,一旦要翻工,就得从抹砂纸开始。因此,此时木匠师傅就变得无比严厉起来,不喜人来看,油漆好的家具一般是放在新房内晾干。新房门是锁着的。

  油漆好后,做家具的木匠师傅就走了,要等婚期前几日再回来安装床。

  木匠师傅走后,家里终于安静下来了。

  这个时候,村里单身汉就会上门来。主人有时候会让出火炉旁位置,有时不让,主要是看这单身汉是否勤快。为了换取主人的好感,单身汉会主动提出帮忙干活的话,主人就对单身汉客气起来。

  为办喜宴,主人需要准备大量的柴火。帮工的人是不会上山帮助砍柴的,但是,对于砍好拉到家里的木柴,帮工们可以帮助锯柴、劈柴。

  村里单身汉能干的就是帮助锯柴、劈柴,或帮助主人修葺房屋。

  帮忙时,单身汉就在主人家吃饭。主人虽然不需加菜,但是对于单身汉来说,这些热汤热菜已经像过节一样丰盛了。

  吃完饭的单身汉,就会心满意足地挤进供销社人群中。平时受冷遇的他,这时候变得受欢迎起来,大家对他另眼相看,时不时还会问些主人家的事。单身汉就会将主人家准备情况一一向大家做一详细汇报,他的得意样,他的幸福感,就像是他当新郎一样。当然,充满幸福感的不止单身汉一人,大家都会跟着幸福起来。

  这个冬天,因为一场婚姻,寂静、寂寥的小乡村因而变得有生机起来。

  2

  曾三宝,五十几岁了,他儿子曾富二十五岁就定下了一桩婚事。

  曾三宝原本是个老实人,在村里闷不吭声,家里又穷,村里毛孩子见了他,也鲜少有人叫他一声“三宝叔”,都是直接叫他“三宝”。

  自从定下这门亲事之后,曾三宝一下脸上有光,走路也不再低头弯腰了,毛孩子叫他名字,他也敢拿烟枪敲他后背了。儿子曾富对他也尊敬了许多,吃饭再不敢抢吃头碗饭了。

  定下婚事之后,父子二人努力了五年,才将财礼凑齐,又向亲戚借了些钱,就准备今冬将婚事办了。

  一般人家家里办喜事,都有很多光棍上门帮忙。曾三宝家穷,所以只有同族兄弟曾七宝上门来帮忙。

  曾七宝来了之后,也不叫曾三宝妻子杨金花为嫂子,没大没小的,就直呼她“金花”。

  杨金花是一个个子矮小,长得挺丑的一个女人,全村人都叫她名字,甚至她的名字“金花”被用来骂人、羞辱人。比如,哪个男人看女人不舒服、不顺眼,就会嘴里骂道:“你这个金花!”

  从小到大,曾富就因为自己娘长得丑,而遭受了不少凌辱,几乎跟全村大小孩子都打过架,就像村里那头大黑牛一样,成为凶的代名词。

  因为家穷、娘丑,自己凶,所以,村里人认定曾富这辈子是一定要当光棍的。

  然而,令村里人想不到的是,曾富竟然在外村定了一门亲事。

  开始大家都认为这是谎话,尤其是这婚事一拖再拖,拖了五年。不料,今年,曾富竟然开始做结婚用家具了,而且日子也定下了。

  对于曾三宝一家人,村里人是了解很少的。所以,大家就纷纷问曾七宝:“你吃金花的饭菜,能咽下吗?”

  曾七宝虽然才四十几岁,可是胡子一大把,鼻毛也是一丛丛,脸上皱纹像松树皮似的,看上去比曾三宝还老,他答道:“这金花虽然人长坏了,可是饭菜做得实在不赖。我吃过这么多家饭菜,就金花做好!”

  不知谁说了一句,“你是喜欢金花了吧?”

  曾七宝赶紧辩解道:“按理,我得叫她一声‘嫂子’。这话你们可不许瞎说,小心被雷公劈了!”

  大家都起哄道:“劈你吧!”

  这天晚上,曾七宝躺在床上,开始想起金花来。想着想着,曾七宝打了个哆嗦,觉得自己会被雷公劈了。好在这是冬天,冬天是没有雷的,于是,曾七宝继续肆无忌惮地想。

  第二天一大早,曾七宝去三宝家,看看有什么活可干。

  许是曾三宝昨晚就在供销社内,或是听了别人的话,他对自己堂弟曾七宝黑着脸,一张脸拉得比驴脸还长。

  曾七宝厚着脸皮在火炉旁蹲着,见没人理他,他就主动掏出九分钱一包的卷烟,递给堂哥一根,自己舍不得抽,就又将半包烟藏在怀里。这是村里老人过世时,曾七宝给人挖坟穴,主人给的一包烟,舍不得抽,都发霉了。

  打脸不打送礼人,曾三宝接过这根过年时才能抽得到的香烟,脸色和润些。

  曾七宝赶紧将厨房里一块圆木墩搬来,当作凳子,坐在堂哥身旁,比堂哥矮了一截。

  这圆木墩平时是金花坐的,一是因为她个子矮,再是因为她在家中地位低,不配坐凳子或椅子,只能坐这圆木墩。

  金花见自己坐的圆木墩被曾七宝坐了,不满地看了他一眼。

  不料,这一眼竟然被曾七宝捕抓到了,心里一热,觉得金花是对他有意了。

  泡茶时,曾三宝倒了一碗茶给曾七宝喝,说道:“我们今天修补漏瓦,你帮我扶扶梯子、接接瓦片。”曾七宝看了金花一眼,点头答应了。

  杨金花觉得曾七宝眼神有点奇怪,但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

  这是个有霜冻的早晨,瓦片上都落着一层白霜。

  待太阳出来一会儿后,瓦上白霜融化之后,再出工。

  墙有两三丈之高。曾三宝父子将长竹梯抬出,架到土墙上。由曾富、曾七宝扶着梯子,曾三宝爬上竹梯,将墙头瓦片揭开,空出一块地方来,然后爬上墙头。接着,由曾七宝和杨金花扶着竹梯,曾富爬上墙头。

  虽然霜已融化,可是,瓦片冰冷无比。父子二人将屋顶上的瓦片一片片揭开,好的瓦片就堆积在一起,不好的瓦片就收在竹土箕内,由曾富提到墙边,用绳子吊着,将其放到地面。曾七宝将土箕内破瓦片取出,将新瓦片装入土箕。曾富将新瓦片吊起。

  忙到中午,霜风起,屋顶上极为寒冷,父子二人就通过梯子爬了下来。

  吃饭的时候,曾七宝就大大方方坐在饭桌上吃饭。由于早上没吃饭,此时早已是饥肠辘辘,吃了两碗还要吃第三碗时,就听到曾三宝不满地用烟枪敲着凳子脚。曾七宝只好将碗放在灶台上,坐在圆木墩上,烤着火。

  父子俩吃完饭,抽了一袋烟后,就开始做工了。

  见曾七宝吃了两大碗饭,不能让他像上午那样舒服,曾三宝就让他上屋顶了,留儿子曾富在下扶着梯子、接瓦。

  曾七宝年轻些,腰耐弯,手头活也干得不错,曾三宝就让他揭瓦、盖瓦,自己负责提瓦。提瓦虽然轻松些,却危险,因为要在屋顶上天花板上走动,一不小心就可能踩空。这活原本是儿子曾富干的,正是因为担心出现意外,所以曾三宝自己来干。

  干到下午三四点时,阳光也弱了,霜风更大了,吹得人睁不开眼。曾七宝就对曾三宝说道:“三哥,下去,明天再干吧。”

  此时正好修补到厅堂正上方,曾三宝就想利用曾七宝这个劳力,把这块地方修好了,明天修有楼层的地方,就不需要再用曾七宝了。

  又干了一个多小时,此时,太阳斜斜地照在屋顶上,屋顶下黑洞洞的。曾三宝提着一土箕破旧瓦片,一脚踩空,一个摇晃,摔倒,将天花板木檩条压断,整个人从屋顶掉落,直直摔在厅堂中。

  听到响声,杨金花从厨房跑出,曾富从门外跑进。眼前一幕,令母子二人目瞪口呆。

  血从嘴里流出,不一会儿,眼睛也布满血丝。

  3

  曾富跑着去找村里赤脚医生。赤脚医生提着一个小药箱,随着曾富,小跑着赶来,发现曾三宝已经被抱到床上去了。

  赤脚医生用手掌用力地按了按曾三宝的胸脯,问道:“痛吗?”

  一旁的曾七宝抢着答道:“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哪有不痛。”

  然而,曾三宝却没有说痛,或许是他不痛,或许是他不能说话。

  赤脚医生将曾富拉出房间,低声说道:“准备后事吧。”

  当天晚上,曾三宝果真闭眼了,眼角流两滴浊泪。不知是因为痛而流泪,还是因为没有看到儿媳妇过门而流泪。

  曾三宝尸体被移到厅堂,放在临时搭的灵床上,用一床被子覆盖着。

  杨金花让儿子去睡觉,她自己一人守着男人——反正她也没被子盖了。屋顶的瓦片还没盖好,上半夜,风从屋顶吹来,吹得长明灯忽明忽暗。杨金花又冷又怕,一双眼睛还不得不盯着长明灯。到下半夜,风停了,却更加冷起来。火盆里的木炭已经烧完了。杨金花冷得颤抖,几次想将那被子掀过来盖在自己身上,可是,终究不吉利,自己也没这个胆。

  这一夜漫长无比,一个自己想依靠一辈子的人,就这么走了,而且变得无比可怕。然而,这不是最可怕,最可怕的是饥饿。

  村里有一句俗话,叫“吃死人”,即一人死后,全村人以帮助为名,就要来死者家里吃饭,一直吃到安葬完毕。

  一死穷三年。

  天未亮,杨金花就叫醒儿子,让他去请阴阳先生来算日子。

  阴阳先生是唯一不下地干活的,家里家外所有活都是他妻子胡氏干。曾富上门时,恰好遇到胡氏出门挑水。曾富将阴阳先生从被窝里拉出。

  阴阳先生拿出一本厚厚的通书,先是问何时摔下的,又问是何时闭眼的,又问了曾三宝的生辰八字,然后就闭上眼,先是右手掐着手指头算着,后又左手掐着手指头算着,复又右手,复又左手,嘴里念叨着令人听不懂的话。阴阳先生突然睁开眼,说道:“昨天日子,正是五黄入中宫,宜静不宜动。你们怎么不问问我,就破瓦呢?”

  曾富一头冷汗,说道:“我爹说,我的婚期就快到了,赶紧将屋顶修一下,就没想这么多。”

  阴阳先生极为生气地说道:“动土破瓦,这都是头等大事,不问问怎么能行?看看出事了吧!”

  曾富懊丧地说道:“事已经出了,我娘问,什么时候出丧好?”

  阴阳先生又是极为难地说道:“你爹生、死时辰对冲,要化解,就得选个好日子。我算算看吧。”

  阴阳先生又是左右手轮换着掐着手指头算,许久,才说道:“七天,申时。”说着,在一张白纸上写上日期、时辰。

  曾富将他爹的出丧日期告诉他娘时,他娘当即说道:“不行,时间太长了!”

  杨金花解下麻绳,急急就朝阴阳先生家里跑去,一见阴阳先生,当即就跪下,求道:“家里穷,曾富这孩子婚期就到了,求先生另给算个日期,最好就在今天。”

  阴阳先生又是掐指算了一番,说道:“今日万万不可,如果你执意要选择今日,就怕将来要后悔。”

  杨金花问道:“有煞?”

  阴阳先生一脸阴郁地说道:“你男人生与死相冲,若再与出殡相冲,三冲是大煞,对后代不利,你要考虑周全。”

  杨金花听了,畏惧地问道:“会有什么不利?”

  阴阳先生沉重答道:“可能要折一支。”

  杨金花又向阴阳先生叩了一头,说道:“这是我选的,不怪先生。”

  阴阳先生提起毛笔,在白纸上写了一个字“申”。

  杨金花急急赶回家。此时,村里人已经聚集而来了,等待领任务。当杨金花告诉大家,出丧时间为下午申时,所有人都不免有些失望,这意味着只能吃两餐,午饭、晚饭。

  杨金花储存的那一袋子黄豆被找出,村里几位妇女争着抢着,将这些豆子泡在水里,准备磨豆腐。

  大家看着杨金花家里养的两头猪,非要宰杀一头。

  杨金花哭求道:“这一头大的是给女方的,这一头小的是留我们的。若现在杀了,到时候结婚时就没有猪可杀了。求求大家了,就给留下吧!”

  有人就抱怨道:“干白活,总得见点荤吧?”

  无奈,杨金花只好将家里养着的、准备过年时宰杀的一头大鹅给杀了。

  见杀了大鹅,大家干活的劲儿就上来了,该砍柴火的砍柴火,该挖墓穴的挖墓穴,该抬棺材的抬棺材,该做吃的做吃的。

  棺材还没有油漆。曾富只好将做家具时剩下的油漆拿出,让人草草将棺材染上红色,用扇子不断扇着。还未干,就涂上光漆。

  由于日子不好,村里许多人忌讳,且中午没有什么吃的,因此来吃午饭的人少了许多。

  吃完午饭,还未等油漆干了,就早早入殓,申时一到,准时出殡。

  由于是意外死亡,除了母子之外,没有别人送殡,只有同族几位长辈在前打着火、放着鞭炮。

  这是一个新挖的墓穴。由于时间紧,只能选择一块土质比较疏松的地方挖。好处是挖得快,坏处是以后容易塌陷。

  挖墓穴是一种脏活、危险活,尤其是挖疏松的土质,没人愿意干这活,就连曾七宝也怕爬进去,因此只能让村里傻子来干这活。

  傻子干的活很粗糙,洞挖得像被狗啃过似的。

  棺材被硬推入墓穴。

  绳子拉出时,棕色棕绳变成红色,不能再用,被丢弃一旁。

  封洞口也是一种脏活,据说,稍不注意,自己的魂就会被封在里头,这跟封棺是一样的。干这活的人能分一包烟。

  曾七宝将洞口用砖封上,他得了一包白色纸包装的九分钱一包的卷烟。这种烟,村里人称之为“九分佬”。

  曾七宝将这包烟插在棉袄胸口小口袋中,故意露出一头,借以炫耀他的财富。

  傍晚时分,豆腐做好了,一层层雪白的豆腐令人垂涎三尺。与此同时,大锅里煮的大鹅汤也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棺材已经抬走,厅堂里摆上了饭桌,不再那么煞目。饭桌下,孩子到处转来转去,大人则围坐着,等着吃饭。

  杨金花一人在小溪边洗被单,她必须将被单洗一遍,然后利用晚风吹一吹,然后再用火烘干,晚上才有被子盖。

  当杨金花提着一木桶被子回家时,家里已经空无一人,桌子也搬空了,只有几条狗在厅堂里转来转去,寻找着食物。

  家里什么东西都被吃光了,米缸里没米,盐坛子里没盐,酒瓮里没酒,包括那几坛子咸菜疙瘩也被吃了,菜园子的菜也被砍光了,除了一木桶豆腐渣外。

  家里像被洗劫一空似的,但柴火却多了很多。人过世时,柴火是村里人帮忙砍来的,因为有米还需要有柴火。

  杨金花想哭,却哭不出声,她赶紧将被子晾开。

  这个晚上,母子二人对着火炉坐着,一开始谁都无言。后来,杨金花对儿子说道:“你爹走得突然,这个家以后就由你当家了。你爹留下来的那些衣服,你看看要不要穿,不穿就送给你七宝叔。”曾富答道:“送给他吧。爹的烟枪、烟袋留着,我要用。”

  小时候,曾富经常挨他爹烟枪打,从小就有一个愿望,哪天将这烟枪据为己有。不料,这一愿望在他三十岁时方才实现。

  曾富将烟枪拿来,用袖子擦擦烟嘴,又用铁线捅了捅烟管,然后装上一袋烟,美美抽上一口。抽完几口烟后,曾富去睡觉了。

  厨房里只剩下杨金花一人,被单没有干,即使干了,她也害怕进那房间。可是,寒冷更加可怕。

  这个晚上,杨金花只好将棉絮盖在身上。

  冷,无比地冷。

  黑暗中,杨金花满脑子都是自己男人,害怕得几次想起床到厨房坐着。

  可她终究没有起床,因为她太累了。

  杨金花到菜地里一看,就像猪跑进菜园子里。杨金花只好将满园子菜叶、菜帮子捡了,装了两大竹筐,挑回家里,晒了,准备做成腌菜。

  豆腐渣原本是要给猪吃的,可是现在人都没东西吃了,只好从猪的嘴里抢食。

  杨金花将豆腐渣倒到锅里翻炒着,然后晾在竹簸箕上。

  杨金花在忙的时候,儿子曾富始终在门外阳光下晒着太阳。不是他爹死了伤心,而是他爹去后,终于没有人管他了,想好好歇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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