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次日,我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来二爷家。一路上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手无处可放。原来是少了手杖。在长辈面前,是不敢持手杖的。我空着手来到二爷府前。
看门大爷见我一身光亮穿着,对我极为恭敬,大声说道:“七少爷请!”
我走到厅堂,见二爷穿着一身棕黄色的绸夹袄,内穿黑色的绸缎长袍,看上去极为显贵。二爷一见我,就问道:“子敬,可会骑马?”我答说:“在日本时,也骑过几回,骑术不精。”二爷满意地看着我,说道:“能骑就行,我挑一只温顺、不欺生的马给你骑。”
二爷让两下人挑着礼担,我和二爷骑着高头大马,媒婆则骑着一只毛驴。
媒婆四十几岁,脸上扑着粉,双唇红得像鸡屁股一般,那模样倒像日本艺伎。然则,日本艺伎延颈秀项,云髻峨峨。而这媒婆,脖子粗短,头发抹了油贴在头皮上,看上去就像俄罗斯套娃。
那毛驴子是媒婆家自己的坐骑,一见马走在前头,一路上嗷嗷叫个不停,几次要扑上前,都是被媒婆死死拉住辔头。
一路无话到了谢庄。
谢庄比辛庄还大,而且因为此朝中了举人,因此庄前立了牌匾,要求进庄者下马、下轿,除了新郎、新娘外。
我和二爷都下了马,媒婆却依然坐在驴上。因为写此匾之人没有想得周全,没有规定骑驴者要下驴。
庄里人见挑着礼担的,都知道这是来说亲的。大家眼睛都盯着我看,反而关注二爷的人少了,许是大家都误以为二爷是作为长辈来替我提亲的。我羞涩得低下头。
谢氏名叫谢娥,是小户人家的女儿,连克三个男人后,现在住在娘家。谢娥没有父母,只有哥嫂。娘家嫂子也容不下她,所以,她就住在尼姑庵里,一面替师太主持日常事务,一面念念经,替自己赎罪。庵里门槛是新的,那是谢娥捐的;庵里的蒲团也是新,也是谢娥捐的。谢娥就用这种给人坐、给人跨,希望洗去自己身上煞气。
到谢娥家时,谢娥哥嫂一见辛家人挑着很重的彩礼上门求亲,一下变得十分热情起来,命人赶紧去庵里将妹妹叫来。
谢娥哥哥陪着二爷聊着天,我则在一旁坐着,一句话都没说,媒婆则忙着吃端上来的小点心。
谢娥嫂子上茶时,她也是盯着我看,眼神中既有赞赏,也抱有一丝同情,许是她也误把我当作求亲者看了。
过了不久,见一个穿灰色袍子的女人走进,她戴着帽子,眉不施黛,脸不扑粉,唇不涂朱,一身居士打扮。我只看了一眼,头就低下,心怦怦地跳着,内心里就跳出了这样的诗句,“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
谢娥似乎也误以为我是求亲者,实在是二爷已经五十几岁了,而谢娥才二十出头。见我一副小生羞涩模样,谢娥也不好多看,就在旁站着,低着头。
传言说,一见谢娥,方才能领略‘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二爷没读多少书,理解不了这句诗词,但是巫山云雨他还是懂的,年轻时候,他就日日沉溺于巫山云雨之中。
二爷一见谢娥模样,果然名不虚传,油然而生“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之人生感叹,不由盯着她,上上下下看着,嘴里发出啧啧之声。
这个结果,谢娥哥嫂早就想到了,唯一担心的是,对方胆怯!
谢娥连嫁三回,活得最长的是一个月,活得次长的是半晚,活得最短的是一瞪眼。按照这个趋势,这一回能不能活过一个时辰都是一问题。
媒婆早就闻谢娥大名,可是畏惧其“克夫”名声,始终不敢上门。这次受辛二爷请求,为了那几块龙银,她也就顾惜不了名声了。她也误以为是替辛子敬求亲,就对谢娥哥哥说道:“七少爷是辛庄后辈翘楚,早年去了日本,回国后开学堂教新学,颇有一番作为。相貌又俊朗。品貌双全!更关键的是,出过洋,不信那些东西。”
我一听,抬起头,惊奇地看着媒婆,模样长得不齐,话却说得一流好。
谢娥趁机看了我一眼,我也看了她一眼,四眼一交,我们瞬间都低下了头。就这一交,我的魂都被勾走了,心里噗噗跳个不停。
谢娥嫂子也在旁说道:“庄里庄外,有些传言,那都是嫉妒者谣传。我们家谢娥一心向善,心地像菩萨一样呢,娶回去,一定旺夫旺子!”
谢娥哥就对二爷说道:“二爷,你觉得怎么样?”
二爷此时哪里还顾克夫,只想抱得美人归,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就说道:“这事,我看就这么定了!”
媒婆就冲我问道:“七少爷,你看如何?”
我见二爷自己都同意了,我自然没有反对的理由,就点了个头。
谢娥哥嫂立即请人拟出财礼单。拟毕,传递给二爷看。二爷在看时,谢娥哥嫂紧张得大气不敢喘一下。毕竟谢娥克过三个男人,属于四婚,然而他们开出的却是头婚的彩礼。
谢娥见哥嫂紧张,就猜出他们下了狠手,心里也紧张起来,怕被拒绝,就连连偷看了七少爷几眼。若按自己意见,白送她都愿意,因为眼前之人不仅年轻、俊朗,还有学识,相信胆识也是一流的,否则,绝不敢上门求亲。
二爷看完礼单后,将礼单递给我,说道:“子敬,你看看。”
我一看礼单上数目,头就觉得晕,想不到娶一个女人要这么贵,这足够开两个学堂费用。我不敢做主,就问道:“二爷,您觉得呢?”
二爷爽朗地答道:“就按大舅哥说的办吧。”
谢娥哥嫂一听这话,就像卸下数百斤重担,浑身骨头酸爽得无以言表,立即杀鹅、温酒,以招待新姑爷。
谢娥不便在厅堂了,她回后堂帮厨。由于嫁个好价钱,嫂子对小姑子态度来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嘴像抹了蜜似的,叫她赶紧换衣服。谢娥也觉得再穿居士服不合适了,就换了姑娘家穿的衣服。虽然是旧衣服,一穿上身,就如黄花姑娘一般,看得嫂子心里又妒又慕,心想,就这身段,再克两个,还能嫁个好人家。
当谢娥穿着一身黄花闺女穿的衣服端菜出来时,二爷眼睛都看直了。
我的心更是扑通跳个不停,全无食欲。
女人是不能上桌的,除了媒婆外。
媒婆一身滚肉,全是桌上吃的,她比男人还能吃,甚至比五爷还能吃。鹅肉一端上,先挑了一个鹅屁股,吧嗒吧嗒大声撕咬着,吃得满嘴、鼻子都是油。
吃着吃着,谢娥哥问道:“这财礼什么时候能兑现?”
二爷说道:“你把生辰八字拿来,我现在就兑现!”
谢娥哥一听,大喜,说道:“不急,喝酒,吃肉!”
屏风后的谢娥嫂子倒是急了,赶紧取出谢娥的生辰八字,递给二爷。二爷接过生辰八字,按理应该支付部分聘礼,当定下婚期后,再将其余聘礼补全了。不料,二爷命挑夫打开礼箱,对谢娥哥说道:“大舅哥,请清点一下吧。”
谢娥哥嫂一清点,发现,不少一分,甚至还多。那几扎银圆更是一枚枚鲜亮,连一个牙痕都没有。
原来,二爷也是按照黄花闺女的身价来准备彩礼的。
将东西挑到后堂之后,嫂子对谢娥说道:“祖上有灵,这一回啊,你真是挑到大户人家了,等着好好享福吧!”
谢娥也是内心一阵窃喜,偷偷在屏风后偷看着七少爷。
谢娥嫂子进进出出时,不时看着七少爷,倒不是因为他英俊,而是想看看他的面相,希望能找出短命的征兆出来。细看之下,发现他白。脸暗黑或苍白,都是短命鬼的征兆。这让谢娥嫂子内心大喜!
吃完午饭,谢家放了一挂鞭炮。这就意味着,亲事定下了。
走的时候,全庄的人都好奇地看着辛庄来的这一行人,背后窃窃私语着,有同情者,有幸灾乐祸者,不一而足。
回去的路上,二爷兴致很高,对我说道:“子敬,你看这姑娘如何?”
我不好对长辈评头论足,就说道:“只要二爷喜欢就好!”
那媒婆中午喝多了酒肉,此时昏昏欲睡,几次差点摔下,幸好两个挑夫在后扶着,没有掉落地上。
我的魂似乎还在谢家,还在那个穿着小红夹袄的谢娥身上。
5
辛二爷请周先生来选日子。周先生一看生辰八字,一下就傻眼了,说道:“此女子八字全阴,命带桃花煞、孤寡煞,断不可娶。”
辛二爷一向是听周先生的,此次却偏不信,说道:“好好一个女子,怎么就犯如此多的煞呢?是否可有破解之道?”
周先生六十余岁了,一生算命无数,也还没有遇到如此奇怪运命,就说道:“所谓纯阴不生,纯阳不长,全阴之人,易遭鬼怪纠缠,一年四季手脚冰冷,常能梦见鬼怪。当然,全阴之人也并非全无转圜之机,若得天时,时运打开,鬼神难挡。历史上朱元璋,即是全阴之命,虽得天下,扭转乾坤,但是六亲无助,克父母克兄弟,妻亦早亡。”
辛二爷说道:“若能有益后辈,我又何惧?”
周先生见其坚持,于是选了一个全阳日子,予以稍微化解。
辛二爷广下喜帖,杀猪宰羊,开了上十桌,准备大宴群宾。
辛三少爷、辛四少爷来到祠堂。辛三少爷对族人说道:“这世上什么东西煞气最重?新娘!什么样的新娘煞气最重?莫过于连克三人的谢氏!谢庄谢氏,命带桃花煞、孤寡煞,见者衰,亲者亡,其兄嫂尚且畏惧,将她驱于庵里,其本人亦捐门槛,任万人跨。此等煞星,我爹被其美色所诱,竟不顾身家性命,要将她娶入家中,还要加入祠堂。呜呼哀哉,我二房败亡,自今日始诶!诸位长辈、同辈,若怜我兄弟二人,就不可纵容我爹,不可支持我爹,不可承认此婚事,不可参与迎亲,不可参加筵席。”
辛四爷问道:“按你们兄弟说法,我们连礼金也可免掉了?”
辛三少爷答道:“四叔所言正是。”
辛五爷说道:“不交礼金是好的,只是你爹办了这么大酒席,不吃,岂不是浪费了?”
辛四少爷说道:“我们兄弟俩商量了,正席你们不来,副席再来,东西既吃到了,还省得给礼金,还可避免被煞气冲撞,岂不是两全其美!”
新婚当日,辛二爷穿着新郎装,骑着高头大马,备着喜轿,准备着车马队。可是,族里竟然没有一人要去迎亲。
我早知此事,违拗我爹旨意,偷偷溜出家,来找二爷。二爷见了我,说道:“别人都不敢去,单单你敢,不仅说明你有义气,还说明你有胆气。走,迎亲去!”
结果,迎亲队伍除了锣鼓队、唢呐队、抬轿子轿夫、两位迎亲的丫鬟以及媒婆,并无他人,显得无比冷清。
到了谢庄,发现谢庄家家户户都关了大门,街巷上冷清无比。到了谢家,兄嫂也就准备一些茶水及小点心,连对联、喜字都没有贴。谢娥穿戴整齐,出来要跪谢兄嫂时,兄嫂却避让不让跪,许是觉得不吉利,许是已经跪多次了,可免。
两位迎亲丫头上前,将新娘引入喜轿里。
唢呐声、锣鼓声、鞭炮声大作。
没人出来观看,站在窗口观看的孩子也被大人揪走。当迎亲队伍离开庄之后,谢庄老少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
辛庄这一天,空气中飘荡着的都是酒肉香味,馋得人口水充盈。
辛庄的人早就听说辛二爷娶了一位煞星,莫说家家户户大人小孩被关在屋里,就连鸡鸭鹅猪羊也被关着,甚至连牛头上都挂上一块黑布,以防被冲撞。
傍晚时分,远远就听到了唢呐、锣鼓声音。
以往庄里谁家有喜事,全庄人都穿着干净衣裳去新郎家,将其里里外外挤得水泄不通。可是,此次辛二爷家,除了仆人、丫鬟外,竟无一位宾客,更无乡亲。
只有全村的狗都跑来,在桌下转来转去,等着晚上开餐。有几对精力旺盛的狗,见晚餐还没有开始,就在村口或小巷子里行欢。
娶亲队伍被一对狗堵住村口。
唢呐声停了、锣鼓声也停了,大家尴尬地站着,不知如何应对这种场面。
路前方是一黑一黄两只狗,一字排开,将道路拦腰横断。
恶狗挡道,凶。
我一看,有点尴尬,就看二爷一眼,见二爷很纳闷,也很无奈。
吹唢呐的尖利地吹了一声。狗被一吓,四肢使劲抓着地,使劲拉扯着,中间露出了殷红的一段。敲锣的也猛烈地敲一声。狗又被一吓,更加努力地拉扯着。由于太过紧张,想松开,却变得愈加紧起来。
媒婆是见过世面的,驱着驴上前,想驱赶这对不要脸的狗。不料,她骑下驴子也是不要脸的,见了这场面,竟然也发情起来,吊子长长地露了出来,吊在腹下。媒婆骑在驴背上没有看到,别人都看到了,众人哈哈大笑起来。
驴子舔着脸上前,想嗅嗅。公狗不愿意啊,露出利齿朝驴子低低呜了一声,这是警告。驴子挡不住气味诱惑,吊子颤动着,又上前了一步。公狗又气又恼,露出槽牙,更低声地呜了一声,这是严重警告。驴子知道狗生气了,可是,它希望和平解决问题,就抬起头也叫了一声,那意思大概是,请继续,我看就是了!公狗不理解啊,以为驴子是想夺其所爱,一转头,就朝驴子吠叫一声。驴子不胜怒,踢之。不偏不倚,正好踢到狗鞭子上。公狗痛得龇牙咧嘴,蹿到驴子身下,一口咬住驴吊子。驴子痛得腾空而起,一甩身子,将媒婆甩落地上。
驴子、媒婆重重摔倒在地,狗则满嘴是血。
这一幕看得众人目瞪结舌,谁都没料到会发生如此惨案。
好在媒婆一声滚肉,奈摔,她自己爬了起来,在路边喊着“哎哟”。驴子被咬了一段吊子后,痛得在地上驴打滚,四肢依然不停地踢着。
狗似乎也发现下嘴狠了些,吐出那块肉,觉得不舍,又上前嗅。
就在公狗与驴子闹脾气的时候,母狗紧张得要命,越紧张越紧,它有点后悔了,后悔不该上这流氓的当,在这么多人面前丢人现眼。
道被狗和驴子挡住后,几次驱赶不成,众人不想跟畜生一般见识,就绕开驴子和狗。
我和二爷也驱马绕开走。
轿子较大,绕不开。轿夫就吆喝道:“骟驴,死狗,让一边!”
此时,驴痛得打滚,狗正快活着——越拉越快活,哪里管轿夫的叫骂,不予理会。叫了几声之后,驴跟狗依然不让路,轿夫脏话就出口了。
新娘子一听,好好的日子,怎么骂人呢?不知外面发生什么,就掀开轿帘,掀起红盖头一角,一看,见驴打滚、狗交尾。这等情形,新娘以为是驴子看得高兴在地上打滚,不由又羞又恼,一张俏脸,瞬间黑了。
狗只看了新娘一眼,瞬间像气球炸了,一下就憋了,一下就脱尾了。驴子看了新娘一眼,一下从地上站了起来,吊子缩回肚子里,血依然一滴一滴流着。
新娘放下轿帘。
轿夫抬着轿子继续往前走。
6
府前,新郎下了马,新娘下了轿。新郎抓着牵红一头,新娘抓住另一头,引着新娘入门,鞭炮声在身后大作。
进了礼堂之后,行了跪拜之礼后,就要进洞房。洞房前,放着一盆炭火。新娘在丫鬟的牵引下跨过了火盆,然后进入洞房。
将新娘送进洞房之后,新郎终于自由了,他走出了洞房。
一出洞房,辛二爷就问管家:“怎么回事?怎么一个宾客都没有?”
管家无奈说道:“这都是三少爷、四少爷搞的鬼,说新夫人煞气重,吓得全庄之人都不敢出门了。你看,只有狗敢来。”
管家说这话时,我正站在身旁,听了很是尴尬。管家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就对我说道:“七少爷,我说的可不是你。”
我一听,更尴尬了。
管家极为无奈地问道:“连老太爷都不来。老爷,这怎么办?”
二爷说道:“让下人们上桌吃。”
管家苦着脸说道:“下人也吃不完这些菜啊!”
二爷气愤地说道:“不是很多狗吗?吃不完就扔桌下,让狗吃!”二爷又看了看周围,问道:“怎么连周先生都不来?”
管家叹了一口气,说道:“一大早,我就亲自去请周先生了。周先生说了,他岁数大,脾胃不好,吃不了这些油腻东西,就不来了。”
一听说下人可以上桌,大家都热情高涨,很快就将酒菜摆上。府上所有下人都坐上,还是凑不满,只好三五人一桌。
我坐的是上桌,只有我一人,我不敢开始吃。过了一会儿,二爷坐上桌,我们才开始吃。二爷指着满桌菜说道:“这是头一回这么少人吃这么多菜。随意吃,吃不完就给狗、给猪吃,绝不给那些乌龟王八蛋吃。”
我给二爷斟了一杯酒,举起杯,说道:“二爷,我敬您酒,祝您新婚快乐,早生贵子!”原本,我还有一句“长命百岁”的,怕引起二爷忧愁,就生生咽下了。
二爷喝了这杯酒,就自斟自饮起来,说道:“子敬,不瞒你,我的心也是有点虚。你说,好好的,竟然会发生狗咬驴子之事。这种奇事,我活大半辈子,头回见过。”
我劝慰道:“您也是看到了,驴子有点贱,纯属意外。”
二爷叹道:“对我们来说,可能是纯属意外。可是对驴子来说,就属于无妄之灾。我一向是相信周先生的,连周先生都不敢来,这事还真不是小事。可是,我是真心喜欢谢娥,见她第一眼,我就无所顾忌了。所以,你好好陪你二爷多喝两杯,过了今晚之后,还有没有下一餐,我就真不知道了。”
我想劝却不知如何劝,只好举杯敬二爷。
喝了几杯酒之后,二爷举着杯到其他桌。下人难得有机会与二爷喝酒,纷纷举杯敬二爷。不一会儿功夫,二爷喝得酩酊大醉。不得已,只好由我扶二爷进洞房。下人们跟在身后,都想看看热闹。我一手搀扶着二爷,一手推开洞房之门,烛光熠熠之中,屋内一切都蒙着一层红光,新娘更是如披霞光坐在床上。我将二爷扶到床前。二爷一屁股着床,立即倒下,四脚朝天。
我对新娘说道:“二爷喝醉了。”
我退出门外,将门关上。下人们依然兴趣不减,对着门缝看着,或将耳朵贴在门上。
我带着一身酒气回到家时,母亲先是嘴里含酒喷在我身上,又点了黄纸,在我身周烧着。我静静地站着,任母亲施法。
其实,我也是有些怕的,只是生活太艰难了,死并不算是最难的事。
父亲想是没有吃到喜宴,心里不舒服,拉着一张长脸,吧嗒吧嗒地抽着烟。
我躺到床上之后,满脑子都是那红色的洞房,就像是自己进入的洞房。若是我醉里挑灯看新娘,纵使一死也罢了。
这一个晚上,我翻来覆去,好似始终在洞房中,不曾走出。
翌日,早上醒来,父亲已吃完饭,想是去祠堂聚会去了。我见母亲没什么话说,想是二爷昨晚没出什么事。
我拿着书在院子里看着,心里想的都是该不该去拜访二爷,顺便也向新二奶奶请安。母亲在一旁抱怨,说买来的木柴越来越大,不劈是进不了灶了。那意思似乎是要我劈柴。我是不能劈柴的,那是下等人干的。于是,为回避母亲的啰嗦,我拿着书出去了。
走着走着,来到私塾。辛家子弟都是在此私塾读书,我就是从此私塾走出的。三爷教的依然是四书五经。
三爷看我手里拿着书,就问道:“你看的是什么书?”
我答道:“梁先生的《新民说》。”
三爷站在门口,并没有请我进,想是因为此书的原因。我不必与之争,一是三爷是长辈,再是我也迷惘,看不出新学进步在哪,不过是多言几句东洋、西洋罢了。就如,论挣钱,二爷的话总比三爷是管用的,因为二爷是实在挣了钱的。而我什么都不是,论古文功底不如三爷,论处世能力不如二爷。即使学了些新学,我也并不比别人有本事,反而是,我虽然穿着光鲜,却日益窘困。
我告辞了三爷,走的时候,显得很彷徨,一路上我想的是再住两日就走,因为在外,我只是生活窘困,可是在这里,我连面子都难保了。
回到家时,母亲正在劈柴。
正当我不知如何应对母亲时,二爷家小厮来叫我,说是二爷有话要跟我说。我将书放入我行李箱中,然后跟着小厮来到二爷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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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煞》-克夫
716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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