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二爷家聚满了人,我走进时,只好在一旁站着。
听了一会儿,我听出了,是三少爷、四少爷召集的,他们要跟他爹分家,因此请了长辈来主持公道。
二爷抽着烟,一副不理会的模样。
三少爷极为激愤地说道:“爹,若是你娶了一位名门闺秀,我们喊一声太太自然是没问题的。”
四少爷更是激动地说道:“莫说喊一声太太,就是喊一声妈都没问题。可是,这谢氏乃一寡妇,连克三个男人。爹,你不怕克,我们还怕克呢!”
二爷一听,大怒,拿烟枪敲着桌子,说道:“你说什么呢?你还有没有尊长?分家,怎么个分法?”
三少爷抢着说道:“分三份,各人一份。”
二爷一听,一掌拍到桌子上,大怒:“这家都是我的,你们俩一个子儿都甭想要!”
三少爷横着脸说道:“那我们告到县里,让县老爷来作一公断。”
二爷冷冷地说道:“莫说县老爷,就是州府大人来了也没用!老子还没死呢!”
三少爷说道:“正是因为怕父亲受谢氏魅惑,立下与我等不利之遗嘱,故而请诸位长辈来主持公道。若父亲能在诸位长辈面前立下公正遗嘱,我兄弟二人自然无话可说。”
二爷气得颤抖不已,连骂数个“逆子”。
正当纷纷扰扰之时,新二奶奶在两位丫鬟的陪同下,从内堂走出。与那日所见不同,由于一身富贵打扮,再加上施黛涂朱,一夜之间变得容光焕发,气势夺人。众人一见,目光全聚在她身上,一时无言。
二奶奶对着大伯公、二伯公盈盈一拜,然后在二爷身旁坐下,不卑不亢地坐着。
整个厅堂顿时陷入沉寂之中,过了一会儿,二奶奶对众人说道:“昨日新婚,未能请到诸位长辈、同辈,想是二爷照顾不周,怠慢了大家,今日中午,已设下筵席,有请公公、二叔公,大伯及各位叔叔、侄儿。至于三少爷、四少爷所言分家之事,我本不该提,但既然我与二爷已经拜堂、入了辛家,我也不能不说两句。二爷正当壮年,身体还好好呢,作为儿子逼迫自己父亲分家、立遗嘱,还好我们是小户人家,若是帝王家,这是又一个‘宣武门之变’。这辛家孝道还要不要守了?此例一开,这辛家子弟今后还怎么管束?”
众人被问得低下头。我则暗赞二奶奶的本事,想不到一个文弱女子,竟然能说出如此有礼有节之话。
二奶奶又说道:“二爷白手起家,有些许余财,那也是二爷克俭克勤得来的。若遇不肖子弟,是很容易就败光的。古人言,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二位少爷若果真胸怀壮志,就应该学学二爷,也独自出去学一门手艺,创一番事业,而不是惦记家里些许东西。小女子不才,不明大道理,说的话如果有错,还请诸位长辈指教。”
众人无可指责,只能默默坐着。
这个时候,仆人们已经开始在厅堂摆桌,不多不少,摆了两桌。紧接着,丫鬟们也开始上酒上菜。
二奶奶起身,先是对公公盈盈一拜,说道:“爹,您作为一家长者,请先上座。”
大伯公辈分虽高,却是不主事的,平时也没多少主意,见儿媳如此礼貌客气,再倚老卖老就不合适了,若拒绝了,以后怕连上桌的机会都没有了,稍一犹豫,他就上了上桌,坐在上首位置。
二奶奶又对二伯公盈盈一拜,说道:“二叔公既作为长辈,又作为族长,也请上座。”
二伯公见大哥已经坐上了,自己不坐,那就是失礼了,只得也坐上。
这个时候,三少爷急了,瞪着大爷。
二奶奶来到大伯面前,也是盈盈一拜,说道:“我爹、二叔公都上座了,大伯作为族中长兄,当作表率,还请上座。”
大爷原本是厚道人,也无理拒绝,只好也上座。
二奶奶来到三爷、四爷、五爷前,稍稍一欠身,说道:“还请叔叔们一起上座。”
三爷、四爷、五爷辈分比二奶奶低,自然不敢拒绝,也都上座。
剩下的晚辈们,二奶奶手一指下桌,说道:“上座吧!”
二奶奶携着二爷坐了上桌主人位置上。
晚辈中,我是最小的,哥哥们没有坐上,我是不敢坐的。由于三哥、四哥瞪着我们,谁也不敢上座,只好站着。
大爷见我们都站着,就说道:“大家都坐上吧。”
于是,我们也都上了桌。
我虽然板着脸,一副不情愿的模样,但是内心里却是欣喜的。
无论是酒菜,都比前晚更好。
原来,二奶奶一大早就起床,就吩咐下人准备中午酒席,而且亲自点菜,还在后厨指导。厅堂在大吵的时候,她也不担心,而是精心打扮自己。
上座之后,二奶奶举起杯先敬公公,见二爷坐着不动,她就用脚踢了二爷一脚,二爷只好起身一起敬自己父亲。然后,夫妻二人又分别敬二伯公、大爷。作为晚辈,三爷、四爷、五爷只得敬二爷、二奶奶。一轮酒下来,大家血液就沸腾了,也不管什么克夫不克夫了,就心里暗赞这个谢氏知书达礼,也就不为难她了。
三少爷见自己败下阵来,心里不服,就教唆着大家上前给新人敬酒。
大少爷跟大爷一样,也是厚道人,他举了一杯酒敬道:“二爷、二奶奶,侄儿敬你们二位了。”
轮到三少爷时,他举着杯来到二爷、二奶奶跟前,一时却不知如何称呼了,想回头已然迟了,只好什么都不说,对着二人一举杯,闷头将酒喝下,转身就走。
四少爷也学三哥模样。
我上前时,对二爷、二奶奶说道:“侄儿敬二爷、二奶奶,祝你们举案齐眉、白头偕老。”说完,我干了一杯。二爷只是舔了舔酒——昨晚他喝多了,此时还在晕酒。二奶奶却也干了一杯,颇为赞赏地看了我一眼。
就这一眼,我的骨头都酥了。
由于二爷不能喝酒,他就叫道:“子敬,你别走,你替我喝。”
于是,我就站在二爷身后,替二爷喝酒。
二奶奶要敬长辈时,我也得替二爷陪着敬。那模样,就像我和二奶奶是一对似的,我满心喜悦,不顾酒量,舍命陪着二奶奶。
二奶奶嘴又甜,喝醉又干脆。大家被她情绪带动,气氛热闹起来,频频干杯。上桌、下桌,最终融合为一桌。
喝到后来,全桌人都被二奶奶干倒了,只有二爷一人是清醒的,因为他没喝,别人吐的时候,他也跟着吐。
二奶奶吩咐下人,一个个将众人扶回各自家里。
大家都走时,我依然站着,犹如临渊而立。
将众人都送走之后,二奶奶这才开始发作起来,只觉天旋地转,肚子里如热浪翻滚,跑到天井边,一弓身,“哗啦啦”,吐得满天井都是酒水。
二爷看呆了,没想到自己女人娇小的身体,竟然能藏得这么多酒!
我也看呆了。
吐完后,丫鬟赶紧端着水给她漱口。仆人则是挑着两大桶水来冲天井。
二奶奶摇摇晃晃来到二爷身前,看着二爷和我,指着我说:“你,你真厉害!”
此时,二奶奶醉眼迷离,一张脸白里透红,头摇晃不定。说着摇晃一下,就倒到二爷怀里。二爷一把抱住她,将她抱入房中,放在床上。她睁开眼,问道:“我出丑了吧?”二爷答道:“你没有,他们才全出丑了呢。就连我爹,我二爷,我大哥都喝吐了!”她勾着二爷的脖子,说道:“你昨晚是喝醉了,还是怕我?怎么不敢动我?”二爷答道:“我喝多了,动不了。”她眯着桃花眼,问道:“那现在呢?”二爷回头看了一眼,见我站在门外,就转头说道:“现在你喝多了。”
二爷走出时,我还摇摇晃晃地站着。
“子敬,你行,你真行,什么都没吃,喝了这么多酒,现在还能站着!”
夸完这些话,二爷叫人送我回去。
我不愿让下人看我家穷困的模样,就谢绝了,自己摇摇晃晃走出,路上看到的一切都在摇晃,几次想扶墙、想扶树,墙和树都和我过不去。我连撞了几个包,终于回到了家中。院子里空无一人。我想吐,一时找不到天井。我是干净之人,决不能像俗人一样吐在地上。看见院子里的井,我误以为是一大水桶,就对着井吐。
吐完之后,我摇摇晃晃进屋,找到自己的房间、自己的床,倒下,呼呼大睡。
8
我醒来时,窗外亮着。想爬起来,却觉得浑身无力。我挣扎着起床,见父亲正在院子里坐着,身上穿着孝服。
我纳闷地问道:“爹,谁去世了?”
爹答道:“你大伯公去了。”
我惊讶地问:“什么时候?”
爹答道:“前天晚上。”
我更加惊讶,问道:“前天晚上?中午我们不是一起吃饭吗?”
爹这回态度和蔼,拿了一把椅子让我坐下,说道:“你那日喝醉了,睡了三天三夜。你大伯公挺不过去,就走了,走的时候,脸还是红的。我也喝多了,现在就连喝水,都觉得有酒味。这真奇了,问大夫,大夫也不知缘由。”
我着急地问:“那二奶奶有没有事?”
父亲吐了一口烟,叹了一口气,说道:“那天再喝下去,莫说你大伯公,全族男人差点都被谢氏一人克死。大意啊大意!你火光弱,千万不可再去你二爷家了,即使去了,莫再喝酒了,学你爹,只吃菜不喝酒!我们这一门,就你一根独苗,可别让谢氏给连根拔了。”
我摇摇晃晃来到大伯公家,给大伯公叩了几个响头,站起时,果真发现大伯公脸色还是红的,身上还带有酒气。
我发现大伯公这一门女眷都给大伯公跪孝,唯有二奶奶除外。
我来到二爷家,二爷去忙丧事了,二奶奶接待我。
二奶奶换了一身素服,脸上也没有涂脂抹粉,更显得天生丽质起来。她让丫鬟给我上了一碗参茶,说道:“老太爷没了,大家都怪我,我其实只敬他三回,每次他只是小抿一口。”
我替她宽解道:“大伯公是长辈,大家都得敬他酒,怪不得你。只是,那日喝得太开了,喝着喝着,大家都喝懵了。”
我现在想来,其实那日还是下桌人接连敬二奶奶酒,二奶奶喝着喝着就喝高了,然后就豪爽起来。不料,别人也跟着喝开了,包括大伯公。所以这事不能怪二奶奶,要怪还得怪三哥、四哥。可我不能这么讲。
二奶奶看我精神萎靡,就说道:“我听说你喝醉了,想去看你,被你爹挡住了,怕我克了你。”
我赶紧答道:“我爹糊涂,哪有那种说法,你看,我二爷不是好好的吗?”
二奶奶冷笑道:“现在,连二爷都相信我真会克夫了,新婚到现在,他连碰一下我都不敢。”
我安慰道:“事情太多,一件接一件,过后,自然就好了。”
二奶奶看着我,说道:“如果大家都能像你一样,那就好了。”
我慢慢喝着茶,不为别的,就为了与二奶奶多坐一会儿。
两天后,大伯公出殡了。
连着忙了几天之后,二爷回到家中,他没入正房,而是在三姨太房中住。论相貌,三姨太并不比太太差,只是太太骨子里透着气质,却是三姨太没法比的。
躺在床上,三姨太就开始说些不着边际的事,“你这几天不在,七少爷经常来家里,都是谢氏陪着。论年龄吧,二人倒是相差不大,可终究差着辈分,这孤男寡女的,传出去,会坏了老爷的名声的。”
二爷不是耳根子软的人,听了这个就心烦,说道:“你给我闭嘴。都是你们传,别人传什么呀?吃饱了整日里闲言碎语,无事生非。她是太太,谢氏是你叫的?”
二爷心烦,穿起衣服,愤然离去。想去找二姨太、四姨太,想必是同样的话,最终只好来到正房外,进入屋内。
谢娥在床边端正坐着,就如新婚之夜似的,只是头上少了盖头,手上却多了一块手绢。那端正模样,令二爷心中为之一动。
见二爷进屋,谢娥起身,铺好床,上前替二爷宽衣。二人平直地躺在床上。
“这几日忙,没空陪你。”
“七少爷也说这话,他就抽空来家里,陪着我说说话。”
“子敬是个细心人。”
“见识也高。”
“说说看,哪就高了?”
“他就说了老年人与少年人的区别。说老年人常常喜欢回忆过去,少年人则常常喜欢考虑将来。回忆过去,所以产生留恋之心;由于考虑将来,所以产生希望之心。由于留恋,所以保守;由于希望,所以进取。”
“少年人?没有老年人钱袋里几个钱,少年人能做什么?”
“我也是如老爷这般想的。七少爷则认为,老年人由于保守,所以永远陈旧;少年人由于进取,所以日日更新。他说,这个世界需要由少年人来打破。”
“打破什么呀?”
“我也是如此问七少爷。七少爷答说,国家方面就不必说,个人方面,至少要打破神权、族权、夫权。”
“大胆!这神权,他能打破吗?这族权,他能打破吗?这夫权,他能打破吗?读了几本书,喝了几口墨水,就狂妄起来了,不知天高地厚。”
谢娥不敢再说了,就平直地躺着。
二爷心烦意躁,久久不能入睡。
隔日,我再去二爷家问安时,恰好三爷也在府上。二爷黑着脸说道:“你跟二奶奶说了些什么?”
我很诧异,说道:“我并没说什么。”
二爷提醒道:“那什么老年人、少年人的什么的。”
我坦然说道:“这是梁先生一篇文章《少年中国说》,驳诘的是中国果真老乎?呼吁少年要努力进取,‘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少年强则国强,少年独立则国独立;少年自由则国自由;少年进步则国进步——’”
二爷似懂非懂,打断道:“这些东西,不必对女人说。女子无才便是德,说多了,反而容易坏事。”
我只好默然。见三爷有事要跟二爷商量,我就告退了。
在二爷家遭此冷遇之后,我就愈发想离开辛庄了。
可是,我终究要与二奶奶告别一下,离去方才无憾。因始终见不到二奶奶,我就一日一日拖着。
突一日,县里来了文告,说皇帝崩了,西太后薨了,要举国致哀。
辛庄家家户户大门上都挂上白布,男女都穿上素服。
由于不能外出,我困于庄中。来时的一些余晖,这时也散尽了,我日益窘困起来。父亲对我日益不满,母亲的啰嗦话也多起来。
终有一日,父亲厚着脸皮去求三爷,说道:“三哥,子敬回来后无事可做,你看他能否在私塾帮帮你?”
三爷素来与父亲不睦,答道:“这事我说了不算。这是族里的事,得族里同意才行,你得找大家商量。”
父亲说道:“我不是抹不开脸面吗。”
三爷气恼地说道:“有何抹不开脸面?你真当你儿子是人中龙凤,马中良驹?不是我当长辈的说晚辈,你家子敬高不成低不就,即使入了私塾,他也是你这般想法,觉得丢了面子。与其如此,还不如别来,以免误了族中子弟。”
父亲回到家之后,就当着我的面把三爷骂了一遍。从他骂话中,我也就知道了父亲去求三爷的事,就更加觉得没面子。
父亲骂完三爷,就开始数落我,说道:“我早就说了,去当学徒,学一门手艺,什么朝代都饿不死。如今皇帝没了,太后也走了,让一个三岁孩子当家,这世道读书还有什么用!你去求二爷,赏一口饭吃。”
母亲不敢顶撞父亲,只能哀求地看着我,似乎要我也去求二爷。
我很想跳井,可是没有这勇气,因为死是人生最大的勇气。
9
为了不受父亲的白眼,我只好厚着脸皮来找二爷。许久没来,就连看门大爷都狗眼看人低了,他连七少爷都不叫了,而是冷冷地看着我。我上前说道:“我找二爷。”看门大爷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我一番,就像不认识我似的,然后点了一下头,让我进入。
二爷、二奶奶正坐于厅堂中,见到我甚是惊奇。二爷说道:“我以为你走了。”
二奶奶则是微笑着看着我。
我答道:“我本想走的,正巧国丧,离不开家了。一时无事可做,就在家中读些书。父亲觉得读书无用,就让我来找二爷,看看是否需要差遣。”
二爷听了,说道:“将近年终,布庄正需要人手帮忙。你若不嫌弃,可去布庄找李掌柜,让他安排你事做。”
我得了这份差事之后,又羞又愧,讪讪退出。
翌日,我一身光鲜打扮来到布庄,进门就对李掌柜说道:“二爷让我来帮帮你。掌柜的,有什么事,不必客气,吩咐就是了。”
李掌柜也是上上下下打量着我,说道:“七少爷,这怎么敢当。你是少爷,布庄里除了我和账房先生,全是下人干的活。二爷要是不信任在下,要人监督我,那就在那坐着,看着就好了。”
我听了甚是尴尬,上不是下不是。
正巧这时,二奶奶来了,她身后带着两个丫鬟。进来后,不是跟李掌柜打招呼而是对我说道:“子敬来了。”
我赶紧上前向二奶奶请安。
二奶奶就对李掌柜说道:“七少爷是留洋读书人,本不该做这些烦琐小事,正逢国丧,在家实在待不住了,二爷就请他来帮忙看看布庄。你们还是各做各的事。李掌柜你若是需要请示二爷的,你就对七少爷说,由七少爷向二爷请示。”
李掌柜听了,脸现不悦之色,说道:“这里离府上并不远,有要请示二爷的,我走几步就到了。”
二奶奶冷冷地说道:“七少爷是自己家人,进出方便些。”
李掌柜不好拒绝,只好应承了。
二奶奶挑着布,我在她身旁站着,听候差遣。挑了许久,二奶奶挑出一匹布,拉出布,往我身上一放,说道:“颜色、质地都适合你。”又转而对李掌柜说道:“李掌柜,你来给七少爷量一下,做一身长衫。”
李掌柜极不愿意地上前,上上下下给我量了一遍,剪下布。李掌柜高声喊道:“七少爷买绸布七尺!”账房先生噼噼啪啪地打着算盘,然后亦是大声地喊着数目。
我满脸通红,因为我根本没有钱支付。
二奶奶对账房先生说道:“记在我的账上。”
账房先生又大声说道:“七少爷买的布,记在二奶奶账上。”
我受到了羞辱,却无力反抗。
二奶奶让丫鬟取了布,走的时候,对我浅浅一笑。
这一天,我在布庄如坐针毡,大家都冷眼看着我。我无事可做,只能端正地坐着。不时有伙计上来给我添茶。那模样,就好像我是神龛里的关老爷,我的脸也是红的,红了一天。
次日,就在我如关老爷一样被供着的时候,三少爷、四少爷来了。
我见到真正的主来了,赶紧起身相迎。
三少爷、四少爷坐下时,掌柜的立即上前,汇报这两日买卖情况。我自然不好意思端坐着,在一旁站着。三少爷打断道:“七弟,你坐下。”我只好惴惴不安地坐着。
掌柜汇报完后,账房又一笔账一笔账地报着。当报到昨日我那笔账时,账房先生声音似乎高了些。
“赊账?谁给你们胆子赊账的!”四少爷严厉问道。
账房先生看着李掌柜,李掌柜看了我一眼,说道:“这是太太昨天来,说要给七少爷做一件袍子,账记在太太账上。”
三少爷、四少爷看了我一眼,不再说什么,而我则是一身冷汗。
报完账目之后,三少爷指示道:“就快到年终了,要结的账、要收的账,赶紧了了,省得拖到大年夜,被人骂我们为富不仁。”
账房先生趁机问道:“那太太的账?”
三少爷答道:“拿给我爹。”
随后,三少爷、四少爷走了。走时,不曾看我一眼。
我正惴惴不安之时,李掌柜上前,将一账单递给我,说道:“这是太太昨日的账,请你跑一趟,向二爷要这账。”
我不接,众人正都看着我;我若接了,如何向二爷要这银子?我脸更红了,红到脖子根。无奈之下,我只好接了,看了一眼金额。我所有的积蓄都不够支付这笔钱。走出布庄,我只有一个念头,找口水井,跳下去罢了。
就为了这几块大洋我就自尽?我命何其贱也!想到这,我咬紧牙,硬着头皮,来到二爷面前,将账单递给二爷,二爷一看是太太的账单,二话不说,取出印,在账单上一盖,让我去账房支取大洋。我心一宽,正要走时,二爷问道:“你在布庄怎样?”我答道:“也没什么事,我就在那坐着,二爷,我——”二爷打断道:“你坐着就好,这帮龟孙没人看管着,能飞上天。”
我去账房支取了大洋,然后意气风发地来到布庄,将大洋递给账房先生,然后大大方方地坐着,监督着众人。
李掌柜没想到我这么顺利就能支取银两,就上前讨好地问道:“东家可有什么吩咐?”
我大声说道:“二爷说了,让我好好看着,免得有人要飞上天。”
此后,我一进布庄,虽然大家对我客气,却以异样的眼睛防着我。我自感不是告刁状的小人,防着人或被人防都不是我愿意的,我在布庄日益窘困起来,想离开,一时却没有去处。
只是在布庄,经常可以看到二奶奶,她都是来挑布的,遇到好的,就会买,全是记账,然后由我去向二爷领取银子以对账。
二姨太、三姨太、四姨太也会来布庄,与二奶奶不同,她们三人走路都带着一股妖风,不仅香气扑鼻,而且走路时两胯摆动幅度也是很大的。她们都画着细长的眉,眼角线也画得很长,完全是一副狐眼。她们三人看我完全是一副鄙夷的神色,正如我也是鄙夷地看着她们一样。
许是听说二奶奶都是赊账,她们也要赊账。
李掌柜有点为难了,却不好得罪她们,就来到我跟前说道:“七少爷,您看?”
我问道:“先前可有赊账的例子?”
李掌柜说道:“没有。”
我只好答道:“既如此,就不能赊账。”
李掌柜一听,像得了圣令,来到三位姨太太面前,说道:“七少爷说了,不可赊账。”
三位姨太太一律地转头看着我,用正眼瞪着我,这是难得的她们用正眼看我。我心里痛快着的呢,喝着茶,不予理会。
不能赊账,又不愿出银子,她们噔噔走了。走时,布庄内还留有余香,久久不散。
我没有打算长期在二爷府上混事,只等国丧一过就离开这里,我一再地以此安慰自己,因此,我也一再地挺直着腰杆,即使在二爷面前,我不怕姨太太们在二爷耳边吹枕头风。
我知道我是个可有可无的人物,我的重要性还不如门上挂着的灯笼。二爷之所以愿意花钱挂着,实在是因为我还有一个出洋的头衔。
我实在是怕见三哥、四哥,虽然同为兄弟,他们是东家,我是下人,这让我实在难堪。好在三少爷、四少爷过不了乡下恬淡的生活,几乎都是在县城里混。

消息
历史
书单
手机阅读 


《十二·煞》-克夫
8022字
扫一扫,手机接着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