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这一年,卫安蓄起胡子。因为,农闲时出去给人修修补补,怕被当作壮丁抓了,所以蓄胡子显老。再是,卫安从他岳父那儿得了一本天书,看了一遍之后,开始摇铃算命,蓄起胡子显些道骨仙风。
卫安还有难言之隐,即在床上总有些力不从心,虽然很努力,可是,始终不能让媳妇肚子凸出来。有了这胡子之后,尤其是成为阴阳先生之后,卫安独自睡一张床,可以合理地避开媳妇夜夜纠缠。
张氏很好强,想多生些孩子,唯独此事因为丈夫原因好强不起来。虽然男人要得道成仙,可是她还是经常摸到他床上,低声说要修炼。一听说要修炼,卫安就紧张起来,越紧张越不行。张氏折腾一番,不见风吹草动,只好掐了男人一把,恨恨地离开。虽然也托娘家人找了几回药,可是吃了总不见好。
家里少了一个劳力之后,日子过得艰难起来。尤其是,这一年征粮又增多了。
到了年末,当初被抓的一人回来了,他说,他被共军抓了,又被放回来了。村里人都不信,他就取出那两块大洋,还拿出一张路条。
有人不解地问道:“这共军不是匪军吗?怎么还给路费?”
那人答道:“这都是政府宣传的。国军才是匪军,到哪都是抢,抢吃抢喝,甚至抢女人。一到打仗,新兵被押在前头,老兵跟在后头。枪声一响,新兵就倒下。我就是靠这样被俘的,捡了一条命,被遣送回家。”
有人又问:“共军过了黄河了?”
那人答道:“莫说黄河了,听长官说,刘邓大军已经打到长江边了。陈谢兵团又杀过黄河,现在中原乱成一锅粥。”
这个时候,村里一位老者说道:“自古言,‘得中原者,得天下’,国军如果不守住中原,麻烦可就大了。”
那人说道:“你说得对,华东共军也向中原打来,像三叉戟一样插入中原。国军几十万人正准备与共军在中原厮杀哩。”
老者叹道:“如此看来,中原兵祸难免,来年抓兵抢粮是难免的了。”
一人问道:“谁能赢,国军还是共军?”
那人答道:“那哪知道啊。”
老者捋着长须说道:“得民心者得天下。国军抓壮丁,共军不杀俘虏,反而给俘虏路费回家,谁败谁负,已见分晓了!”
卫安在旁问道:“你是说,共军能赢?”
老者说道:“中原乱了几十年,也该安定了。”
回到家之后,卫安又去找那个字条,找了许久才从墙缝中找出,正在借光线看时,突然黑暗中传来一个声音,“爹,你在看什么?”
卫安一看,原来是自己的儿子卫若象,他矮矮的个子,抬着头好奇地看着,一双眼睛却格外有神。卫安抱起儿子,拿着那个字条,对儿子说道:“这是爹给你留着的老婆本,你不许跟别人说。”儿子应道:“嗯。”父子俩头碰着头,咯咯大笑。笑完,卫安又将竹罐藏在墙缝中。
从这一天开始,卫安就盼望着共军能赢。
7
自从卫贵跑了之后,婆婆就天天念叨这个儿子,说他有多好多好。张氏听得厌烦,就顶嘴道:“好?好怎么跑去当土匪了?”婆婆听了,就咒骂道:“哪个天杀的说我阿贵去当土匪了?他才不是去当土匪,他是去当人上人!”张氏听了,讥笑道:“是,他在村里就是人上人,多大岁数的娘们都不嫌弃,都上。”
婆媳俩就你一言我一语地吵开了。
公公听不下去了,就拿烟斗敲着桌子。这一敲,婆媳俩才停了下来。婆婆不罢休,就哭,哭三儿子命不好,这么大了也没个媳妇。听得烦了,公公就去门外地里看菜去了,不理会老娘们。婆婆哭着哭着,发现家里都没一个人了,就剩下一个小孙儿像地瓜一样长在土里。
“奶奶,你哭什么?”
“哭你娘嘞!”
不料,张氏从外进来恰好听了这话,就以为婆婆是诅咒她,就指着婆婆说道:“好你个当婆婆的,还诅咒自己的儿媳,希望我早点死!”
婆婆一听,不解,质问道:“哪个天杀的,说我诅咒你?”
张氏指着天说道:“我刚亲耳听到。你对着三四岁的孩子骂他娘,你不怕被雷劈了!”
婆婆想起了刚才的话,也不辩解,而是骂道:“你这样对长辈不孝不敬,你才会被雷劈了。”
婆媳俩就在厅堂里,嘴里喷着白沫,手指着对方,不断地对骂着。
卫若象惊呆了,赶紧跑出,跑到菜园地,对爷爷喊道:“爷爷,奶奶和娘,奶奶和娘——”
爷爷走出菜地,将篱笆墙挡板一块块放上,然后背着孙儿,不紧不慢地回家。到家门口一看,发现厅堂里早已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爷爷咳嗽了一声,那些看热闹的婆娘都退让一边。
婆婆一见自己男人回来了,就大哭起来,号啕着说道:“她说我诅咒她,我若有,就让天雷劈了我。”说着,婆婆对着天井方向跪下,说道:“我若有骂金银,雷公爷你就劈了我!我若没有骂她,你就劈了冤枉我的人!”
张氏听了,也对着天井方向跪下,说道:“老天爷,若是我冤枉人了,我就全家死光光,一个不剩,老的少的,大的小的,全死了!”
爷爷气得发抖,像要拿烟斗敲桌子却一时找不到。若象见爷爷气得胡子发抖,就从爷爷厨房里拿来爷爷的烟斗,递给爷爷。爷爷接过烟斗,猛击了一下桌子。
看热闹的人不好意思再看下去了,纷纷退出。
婆媳二人也不好意思再跪下去了,爬了起来,在一旁站着。
爷爷指着婆媳俩,气得说道:“你们俩,一个松针,一个杉叶,针对尖,你们还能不能一起好好过日子,不能过,就分开。”
张氏趁机说道:“分就分!”
婆婆一下气硬了,说道:“不能分,阿贵还没结婚呢,分了他怎么娶媳妇?”
婆媳俩又开始吵。
爷爷气得站起,举起椅子,朝地上重重一摔,好好一把椅子,摔得四分五裂。
婆媳俩这才停住争吵。
在婆媳争吵时,王氏在外洗衣服,别人就说道:“你婆婆又跟你婶子吵了,你不回去劝劝?”
王氏答道:“怎么劝?松针对杉叶,我若去劝,我还被扎呢。”
旁边一人说道:“你婆婆和你婶子,幸好有你公公压着,不然,迟早有一天要闹出人命来。与其如此,还不如分开过。”
又一人在旁说道:“分开?哪个婆婆愿意分开过?一分开,婆婆就由当家的变被人养了,变受气的了。”
王氏听着,心里明白,嘴里却一句也不说。洗完衣服,晾了衣服,又磨蹭着去菜地里摘了菜,洗完菜,这才回家。回到家,发现厅堂里是一把破碎椅子,婆婆、二婶都回自己房间生闷气了。
王氏将破碎椅子拾掇起来,准备等男人回家后再修补。
公公在一旁说道:“拿去烧了!”
王氏只好将这破椅子用斧头劈了,拿进厨房,当柴火烧了。
到了傍晚,卫平、卫安兄弟俩从山上回来,吃饭时,见少了两人,就知道今天又吵架了。卫平去劝慰母亲,劝不动,只好让自己媳妇端饭给娘吃。卫安也去劝自己的媳妇,劝不动,只好让儿子端饭给他娘吃。
当晚睡觉时,王氏对男人说道:“今天娘跟二婶吵架了,爹气得把椅子都给砸烂了,当柴火烧了,好好一把椅子!”王氏还要说时,被男人踢了一脚,只好闭嘴。
第二天,卫平拉着独轮车上山。傍晚时分,拉来了一根约有半尺大的梨花木。
这么大的梨花木是很难得的。卫平一次偶然在深山老林中发现了此木,就做下标记。花了一天时间,才将此木拿下山,连枝条都没舍弃丢掉。
卫父一看此木,心情顿时开朗起来,连声叹道:“难得!难得!我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大的梨花木。这若做成碗、筷子,能用百年。”
卫平说道:“爹,我准备给你做把太师椅,这粗一些的枝条烤弯了做成椅背,这两根细些的枝条给你和娘做根龙杖。”
卫父一听,连连摇头道:“我不配坐这样的椅子,放在堂中也招贼。”
卫平说道:“我想好了,咱那间南北朝向的屋子,冬暖夏凉,做好的太师椅就放在那间房中,你老没事,就去那坐着,冬天可晒太阳,夏天可吹吹风。”
趁天未黑,卫平、卫安兄弟二人就将这梨花木给锯开,放在通风处晾。当晚,在厅堂烧了一堆火。父子三人齐合力,将枝条烤成弯状。
一个月后,太师椅做好了。
卫父坐上太师椅时,笑得合不拢嘴。
卫平将那太师椅搬到那间屋子,又生了一炉炭火端到太师椅前。老爷子往那一坐,不仅舒服,而且可以看到巍峨的后山。
这是全村唯一一间坐北朝南的独立屋子,当初建此屋时,就想到了老了颐养天年。不想老了老了,愿望得以实现。
有了这把太师椅后,卫父就极少在厅堂坐了,他一人寓居在此屋中,甚至连吃饭都要由儿媳端送到这里。
木炭完全熄灭之后,卫父才回到主屋里睡。
8
一九四八年冬,一个黑夜。
响起了几声急促的敲门声。卫安爬起开门,推开门,一股寒风吹进,外面黑漆漆的,举着马灯一照,问道:“谁?”
“我。”
黑暗中闪出一人。卫安将马灯举高一照,原来是三弟。
一进屋,就听到爹在屋里问道:“谁?”
卫安答道:“爹,三弟回来了。”
一听这话,全家大人都起床了,点灯的点灯,生火的生火。
卫贵穿着一身破烂衣服,又瘦又黑,那窘迫模样连叫花子都不如。母亲看了心疼,问道:“阿贵,你这几年到底去哪儿了?”
卫贵不答,而是紧紧地靠着刚点燃的火盆,一人围了大半个火盆,像是极冷的样子。王氏生火开灶,准备给三叔做点吃的。
父亲着急地问道:“你娘问你呢,这些年你到底去哪里了?”
卫贵不得已,答道:“我先是上山了,后来被国军收编。这次徐蚌会战,国军大败,我突围时掉队,跑了出来,一路讨饭回家。”
卫安急切问道:“共军胜了?共军真的胜了?”
卫贵不满地看了二哥一眼,说道:“还不定呢!”
父亲则安慰道:“能回来就好,能回来就好。不管谁胜谁负,有一方胜就好,别打了,别再打了。”
地瓜汤煮好后,卫贵一看,不满地说道:“就吃这?早知如此,还不如跟着大伙再上山呢。”
此后几天,卫贵躲在家里,不敢露脸。转春之后,卫贵依然不敢出门。
有一天,山道上突然传来了锣鼓声。锣鼓队一直敲到村里,有男有女,只听他们高声叫道:“人民解放军已经在长江以北消灭了国民党反动军队二百余万,乡亲们,解放了!”
有人问道:“什么是解放?”
宣传队答道:“穷苦百姓们可以翻身当家作主了!”
卫贵吓得躲到山上,数天不敢回家。
这一年,夏粮、秋粮征收的数量果真下降了。村里孤寡老人不仅不要交粮,反而分了粮。大家终于明白,什么是穷苦百姓翻身当家作主了。
卫贵老实了许多,也不敢跟二嫂顶撞了,怕她报政府。
秋后,张氏回了一趟娘家。娘家人见她许多年都没有怀上,恰好有一瞎子算命先生来村里,就请瞎子给她算命。算命先生算的结果是,五行缺木。娘家人就问该怎么解?先生答道:“给她做一副棺材吧!”
这话令所有人听了都是一惊。
张父听了,就支开众人,问算命先生:“先生,你是否还有话未说?”
算命先生站起身,拿着竹棍子点着地,说道:“我要说的话,已经说了。”
张父给了瞎子一升米。
住了几日之后,张父陪同女儿一同回夫家。在与亲家聊天时,张父就说道:“女儿嫁人后就是别人家人,娘家人原本不该多管闲事。只是恰好遇到一位瞎子算命先生,颇有仙骨,女人们多事,就给金银算命。算命先生说她五行缺木,化解办法是做一副棺材。”
卫父就答道:“后山早年种了几根杉木。有两棵都已经圈了,是我们二老用的。既如此说,那就再圈一棵就是了。”
张父听了颇为心动,说道:“我的女儿我是知道的,不容易相处。亲家你是能容人之人,多亏你担待着。”
卫父说道:“这家里人一多,事情就多。一窝猪崽子,同一母猪生,还有相互撕咬,唧唧叫个不停的。人多了一张能说话的嘴,事情就更多了。吵架是难免的,只要娘家人不参与,什么事都是可以解决的。”
张父颇为赞同此话,就说道:“你就当作是自己女儿,该批评教育的就批评教育,我们娘家人绝不干涉。”
卫父说道:“那倒不至于。金银心高气傲些,做事样样上手,以后分了家,她是能过上好日子的。等这老三一结婚,我就让他们分家。”
有了这句话后,张父也就放心了。
随之,卫父亲自提着一把刀到后山,选了一棵又高又大的杉树,在靠近根部处,将树皮削去一圈。没了树皮,树就将枯萎死去。待水分去掉,就将之砍了。
后一日,卫平对父亲说道:“爹,我们家的杉木怎么被人多圈了一棵?”
父亲答道:“金花五行缺木,算命先生说早做一口棺材,我就多圈了一棵。”
一旁的王氏听了,心中不满,晚上就对男人埋怨道:“没分家,就连棺材都准备好了。有能耐,连她儿子棺材也准备啊!”
卫平又踢了女人一脚,她方才闭嘴。
9
杉树叶子干枯之后,就到了要砍树的时候。
一副棺材,是由一棵树做成的。棺材长度一律是按七尺三来做,由上下左右四块板和头尾两块挡板组成。
棺材以翘为美,即棺材盖头端要上翘,这就需要在砍木时,尽量接近根部,这样木头头端很大,好做棺材。但如此一来,就给砍木造成困难。
一般砍木头,先是用斧头朝树木要倒下的方向由上往下砍,砍了三分之一后,用锯子在相反方向锯,快锯透时,树木失去平衡,就轰然倒下了。
砍棺材木则不一样,先用锯子朝要倒下的方向平锯,至三分之一时,再用斧头由下而上砍根部,然后在背面锯,如此一来,就可保证棺材木是完整的。
砍棺材木必须选日子,且必须与所用之人八字相符。
第一次,砍卫父的棺材木时比较顺利。
第二次,砍卫母棺材树时,发生险情,锯到三分之一时,一阵风吹来,树木迎风倒下,结果木头撕裂,头部一端受损厉害。这就意味着卫母的棺材将比较平直,无法做到十分的上翘。
父子四人回到家之后,脸阴沉着。
当天晚上,王氏从男人嘴里了解到此情况后,说道:“要不,这个给二婶!另一棵给娘!”卫平踢了女人一脚。王氏不服,就说道:“总不能让娘用那平平的吧!”
第三次,砍张氏的棺材木。
张氏一大早就起来做饭、煮菜。公公依然是最早起床,其次应该是卫平、卫安、卫贵。卫平要起床时,却被王氏拉住了,不许他起床。卫安起床后陪着他爹烤着火、抽着烟。
到了饭菜都做好了,其他人都没有起床,张氏心里有气,就喊道:“饭好了,要吃的就起来吃了。”
卫父见大家都赖在床上,就对卫安说道:“你先去吃!”
卫安要上山做事,就自己一个人上桌吃饭。这个时候,儿子也起床,揉着睡眼。张氏就不管其他事,就先忙着替儿子洗脸,喂他吃饭。
卫安吃完饭,换了衣服,带着工具要上山时,父亲叫道:“把斗笠戴上。”
其实,卫安头上戴着斗笠。
出门的时候,卫若象叫道:“爹,我也要去!”
子给母砍棺材木是合情合理的,卫安就领着年幼的儿子一起上山。
卫安走了之后,家里人陆陆续续起床吃饭。张氏干活时,就重手重脚的,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卫贵见了生气,顶撞道:“不是不想帮忙,是没这个理,年纪轻轻的就准备那个,谁都忌讳。”
张氏就说道:“有啥好忌讳?这副棺材还指不定谁用呢!”
一听这话,王氏赶紧就拉了自己男人一下,而她自己则领着孩子下桌了。卫平没有搭理女人,而是对卫贵说道:“吃你的饭。”
卫贵只好忍着不说。
卫父坐在他的屋子里,大媳妇端了一盆火过来,还在火炉里烧了一壶茶。
从这里可以看到后山,甚至可以看得到那棵杉木。恍惚中,看到了别的树都一动不动,只有那棵树在颤抖着,似乎每一斧砍去,树身都颤抖一下。
这是个浓霜的日子,卫若象在远处站着,见他爹正一斧一斧地朝一棵高大无比的树木砍去。他抬起头,见树木插入云天之中。由于很冷,他等得不耐烦,就朝他走去。
卫安砍完树根,正要锯树背时,突然见到儿子在身后,不由大惊,说道:“你过来干什么?”
被父亲一凶,卫若象就哭了起来。
卫安觉得不吉利,赶紧就抱着儿子离开,到安全的地方,方才放下,说道:“不许动,千万不许动!”
安置好儿子后,卫安又回到树下,开始锯树背。杉木比较软,极好入锯,锯到三分之一时,卫安又看了远处儿子一眼,见他安静地坐着,就放心了。越锯到后面,卫安锯得越慢,每拉一锯都是小心翼翼的。
一锯,二锯,三锯,···
锯透了,树依然不倒。
卫安头皮都麻了。
卫安一动不敢动,又不敢叫,他转向儿子,见儿子依然安静坐着,他抬头往上看,估摸着树的高度。
卫安后悔了,为何自己不将儿子抱远一些!
一阵风吹起,卷起火炉上木炭灰,卫父心中一惊,他抬头朝后山看去,发现后山的庙杉都在摇动,只有那棵一动不动。卫安紧张得往后一靠,冷汗一下渗出。
木炭在呼呼地笑着,这是卷地风,没有方向。
卫父拿起烟斗,使尽全身力气,朝茶壶狠狠敲去,“当”的一声,茶壶被敲裂,水流出,“噗”的一声,火炉里烟尘飞起。
圈地风不见了,山林安静下来。
当风吹起来时,杉木上枯黄的杉叶纷纷飘落,犹如一把把匕首刺落,斗笠上发出啪啪声响。卫安整个人害怕得天旋地转,好像树木就要朝自己压倒下来。
这一刻,卫安想到了自己年幼的儿子,想到了年迈的父母,想到了这个大家庭,唯独没有想到难以相处的妻子。
“爹!”
不远处,儿子大声叫喊着。
树摇摇欲坠,像是朝着声音来处倒下。
在这万分危急之际,卫安不顾头上针叶落下,而是掀起斗笠,朝另一个方向扔去。斗笠飞的时候,就像是卫安戴着斗笠在灌木中逃跑。
杉木倒下了,“轰”的一声,压得万木俱折。
那顶斗笠被押在树下。
卫安睁开眼时,见杉木锯得如一刀切似的平整。
卫安没有再整理枝叶,而是背着儿子下山,回到家时,满头满脸都是汗珠。母亲赶紧端出一碗酒,含了一口,朝儿子身上喷去,又含一口又喷去。
卫若象在他爹背后躲着,躲着酒水。不料奶奶转到身后,朝孙儿身上也喷了一口酒。
卫安洗了个热水澡,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他来到他爹面前。此时,火炉木炭被浇灭之后又复燃起来,而且烧得更旺。破瓷罐仍在火炉里。
父子俩默默地坐着,谁都知道刚才那惊魂之刻,可是谁都不愿提此事。
半月之后,三兄弟请帮手,上山将三根巨大的棺材木运回家,在杂物屋放着。棺材木剩下的余料,不能用于建房子、做家具,只能用于做木桶、尿桶等物。
王氏领着婆婆来到杂物屋,对婆婆说道:“跟爹商量一下,你要这根木头。”
卫母耳根子软,就信了大儿媳,真对老头子说道:“我那根木头砍坏了,把金银那根给我吧。”卫父听了大怒,说道:“这是你说给你就给你的?你想要,你要得走吗?”
卫母讪讪退出,心里愤愤不平,觉得自己当婆婆的连口棺材都不如儿媳妇,那么小的棺材,就像没屁股没胸的女人一样平直,到时怎么见得了人!
这件事在卫母心头留下了永久的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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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煞》-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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