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村子位于群山之中。村子所在这座山低于四面三座山。云雾起的时候,那三座山光秃秃的悬于空中,犹如海上礁石,呈品字形布局。
每一座上山,都用石块垒了一个三尺高三尺宽的山神庙,庙里供着的是用铁岩树雕刻的神像。雕刻好后,又过火烤了一遍,变得蜡黄,历经岁月,蜡黄变得黝黑。
由于山高路远,很少人去这三个山神庙拜祭。只是七月间,村里一些上了年纪的人,不畏艰辛,会带着供品,分三路来到这三座山上,在庙里摆上供品,在庙外拜祭着。
山神庙里供的木像,不像任何神像,倒像木偶戏里的木偶,从其雕刻的衣帽、配饰来看,又像是古时官偶。至于是什么官,就没人认得了。
即有神,就需要祭拜。
村里房屋都建于山腰间。后山是一株株过人抱的水杉。由于这种杉木经常被种植于庙旁,人们又称之庙杉。
村子出山只有一条山道,山道下便是一条溪流。从村里往下看,这条溪流像蛇一样从山脚下缠绕而过。蛇腹部鼓胀的地方,就是水潭。远远地看,水潭幽深无比,就像一个黑洞。
这道山谷名叫逍遥谷,这条溪流也就被称作逍遥溪。
村子里的房子一律的坐南朝北,都面对着山脚下这条溪流,尤其是面对着这个水潭。
这条溪流离村子二三百米远,垂直高度约为百米。平时很安静,春天或夏天,洪水泛滥时,洪水上涨几十米,几乎要淹没山道,甚至漫上村子。这个时候,泛黄的山洪滚着巨浪,怒号着奔涌而去,此时就不再是一条蛇了,而像巨龙。
也只有这个时候,村里人才会拿出香来祭拜。
洪水退去后,水潭又显露出来。由于山洪的强力冲刷,水潭变得更深了。
春天,雨水多,溪流一改冬日安静,变得哗哗作响。到了夏天,溪流又会变浅些。天气一热,村里的孩子不顾危险,就会跑到溪流里摸鱼,或跳到水潭里游泳。
春天虽然多山洪,可是那时天气冷、溪水急,没人会到溪中。夏天,山洪总是突然而至,速如鬼魅。早年,村里就有人被山洪冲走。
因此,一见上游天色有变,村里大人就会对溪中的孩子高声喊道:“洪水来了!洪水来了!”
小孩们会抬头看天,如果天空是全蓝的,他们就不会听。如果看到天空有乌云,尤其是上游方向有乌云,溪里的孩子就会光着屁股爬上岸,不顾一切地爬坡而上,爬到山道时,才找一个阴凉的地方穿好裤子,光着黝黑的上身回到家里。
大人叫“洪水来了”,有时叫对了,大多数都是不对的,因此许多孩子并不听话,慢腾腾的,甚至赖在水里,叫了数遍,孩子才无奈回家。这个时候,大人无一例外都是拿起竹鞭打孩子的肩膀、后背、屁股、腿脚,一道一道鞭痕。
村里的孩子自从第一次下水之后,就是被大人打大的。
可怕的是,有时天空是蓝色的,可是,山洪突然就来了,形如鬼魅。因此,村里大人对这条河是充满恐惧和敬意的,不敢有丝毫不逊。
山风都是沿着这条山谷吹来的,虽然夏天带来了无比清凉,可是也带来了煞气。为了阻挡这股煞气,在进村路口,用石块垒了一道高大的石墙。又用巨石板压在石墙门上。这道门就被称为风门,其作用,经云:“更有风门通八气,墙空屋阙皆难避,若遇祥风福顿增,若遇杀风殃立生。”
这个村子因此被称为风门村。
从风门到村里,还需要走几十米上坡路,为了过路人方便。有一条竹水管从山上接下来,供过路人饮用。在离风门不远的路边挖了一口井,用石块垒成。竹水管里的水就流到石井里。石井上方架了一个轱辘,底下吊着一个木桶。过路人或要洗脸,或要饮马,都靠石井里的积水。
来风门村住的,都是逃难而来。
卫家祖辈是为了避太平军而来这里。卫母则是为了躲避战乱孤身一人带着一子来到风门村,被卫父收留,此子亦随姓卫。
后来,卫母又连生二子。兄弟三人分别叫卫平、卫安、卫贵。
卫安娶邻村张家之女,于一九四五年末得一子。
算命先生说:“普贤之行,静重若象。”
故而给之取名若象。
故事,就是从一九四六年开始的。
2
夏夜,星光璀璨。
山谷吹来习习夜风,别人耐不了寒湿气,早就进屋睡了,唯有卫安一人仍在门外晒谷坪上睡着。突然间,听到了一声枪响。
卫安一下坐起,揉着眼睛往声音处一看,见山下到处闪烁着星光点点,那是火把。早年土匪来了是这种模样,国民党军来抓土匪亦是此等模样。现在日本鬼子被赶走了,怎么还有此等事?
卫安跑进家里,将哥哥、弟弟、嫂子王氏、妻子张氏一并叫醒,让他们先跑。卫安自己拿了铜锣,沿着道大声敲着,嘴里喊道:“土匪来了!土匪来了!”
全村的人一听此话,拖家带口一齐往山上跑。
片刻工夫,村里安静下来,只有被吵醒、不愿动的老人发出一声声咳嗽声。
到天亮,也不见土匪上山。
被蚊虫咬了半夜的乡人陆续回到村里。大人小孩身上到处是包,骂骂咧咧的。卫安不敢声张,自己想到后山找个安静地方睡,不料,竟然发现了几个士兵,他们人人手里拿着枪。
卫安想跑,却被士兵拦住,其中一位低声说道:“不要怕,我们是共产党部队,不伤百姓,不抢百姓东西。”
卫安见不是土匪、不是鬼子,也就心安了些。想要走时,一位士兵问道:“老乡,有没有吃的?我们已经几天几夜没吃没喝了。”
卫安指着不远处的玉米地,说道:“那是我们家玉米地,你们若饿了,可自己去拿。”
听了这话,两名士兵匍匐上前,摘了一捧玉米棒子回来。士兵们张口就吃。吃完这些玉米棒子,看似仍不饱的样子,卫安又亲自上前,又摘了一大捧的玉米回来,一一分给他们。
吃完这些玉米,一位士兵问村名及老乡名字,撕下一块布条写下了一个字条:某年某月某日,在风门村,吃了老乡卫安家玉米,值二块大洋,立此借条,立字人某某某。
士兵递给卫安这个字条时,卫安半信半疑地接过了。士兵们又问了出山的路,卫安一时讲不清,就说带他们走。
出山只有一条山道,还有一条小道鲜少有人得知,这是风门村的人自己走出的一条道,为的是躲避土匪拦路抢劫。卫安在前走着,士兵们在后跟着,一路上,没有人说一句话。送到山外,已经近黄昏。那位士兵又在卫安的字条上加了一行字:送我们一排人出山。
“老乡,这个借条千万别丢了,等革命成功时,你来政府领补助。”
交代完这话后,士兵们很快就淹没于群山之中。
走到天黑时,卫安就爬到一棵大树上,用藤将自己绑在树上,稳稳地睡了一夜,天亮时,继续赶路回家。回到家时,妻子张氏见面就骂道:“你死哪去了?以为你被山鬼抓了,全村人敲锣打鼓找了半夜。”
村里流传着山鬼抓人的故事,说山鬼会将人迷倒,骗到山洞之中,然后全妖分食。遇到这种情况,只有敲锣打鼓将山鬼吓跑,人才会清醒过来。
卫安没办法说明自己去了哪里,就只好承认被山鬼抓去了。
一听说卫安被山鬼抓了,村里人好奇了整整一个月,几乎每个人一见面就问:“卫安,山鬼将你骗到哪个山洞?”卫安总是答道:“还没到山洞。它将我绑在树上,天亮后,太阳出来,山鬼就跑了。”那人又问道:“山鬼是什么模样的?”卫安答道:“长得像野猪。”
这个故事,再次验证了山上真有山鬼。从此,无论是大人还是小孩,骂人第一句话就是,“七孙,小心被山鬼抓了!”
卫安将那布条藏在一个小竹罐里,又将竹罐藏在一个隐秘的墙缝之中。
原来,风门村石多土少,所以墙壁全都是用石头垒成的,因此墙缝很多,就成为了大人小孩藏物之所。
3
卫安的父亲是个木匠,卫安三兄弟也学木工手艺。三兄弟中,老大卫平活做得最好,老三卫贵活做得最快。卫安则最有灵性,因此父亲将法术传给卫安。
父亲在传授法术之前,警告道:“害人一千,自损八百。万不得已,不可下巫术。”
卫安问道:“什么情况下,可以下巫术?”
父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讲了一个故事。
“有一年,我给一家人建房子。这家人烟囱上挂着一个大猪蹄,熏得蜡黄。干了那么久的活,主人家竟然舍不得割下一块肉来炒给我吃。我心里有气,就在他家下了巫术。完工之后,主人却将那猪蹄送给我了。”
说到这里,父亲没有说了,而是吧嗒吧嗒地抽着烟。
卫安问道:“那你去掉那巫术了吗?”
父亲答道:“下巫术易,去难。”
自从被山鬼抓过一次后,父亲带卫安去拜山神庙。要拜山神庙,需得夜里两点就起床,提着马灯出发。此时虽然清凉,蚊虫却很多,那些蛾子见了光,没命地扑上来,“当当”地撞在马灯玻璃罩上。
父亲在前面走着,手里提着马灯,嘴里叼着烟斗。卫安在后跟着,肩膀上挑着祭品、香烛等物。
一路上,父子无话。
夏末秋初,山里雾气重。天微微亮时,雾蒙蒙的,父亲的背影消失了,只看到前面一个昏黄的红晕。雾水打得前身湿透,爬山爬得汗水湿透后身。虽然父亲岁数大,可是他不紧不慢地走着,嘴里叼着烟斗,呼吸平顺。卫安在后跟着,气喘如牛。
走着走着,突然高大的乔木不见了,就连灌木也不见了,而是光秃秃的山,山上都是石头,大小不一。雾气不见了,一条简陋的石阶通向山顶。往身后一看,见身后就像豆腐水一样,白茫茫,不知深浅。
爬到山顶之时,山下全是云海,不远处另外两座山,更远处则是无数的山顶,突兀于云海之上。
土地庙三面石墙,一面敞开。敞开这面,正对着前面两座山的中间线。庙里面除了一尊木雕,一个香炉外,别无他物。木雕面孔有些狰狞。
父亲跪下,伸手插上香,然后在外对着神像久久跪着。
卫安则在旁跪着,心无杂念。
父亲说,拜神时一定要心诚,不要祈祷,不要祈求,心无杂念地跪着就行了,心诚则灵。
待起身时,卫安回头一看,云海消失不见了,如站在天柱之上,山下村子,就如巴掌般大,夹在三座大山之间,远处则是连绵的群山。
卫安胆子不算小,他敢在两层多高的横梁上走,此时看身后,他还是一阵眩晕,觉得一不小心,整个人就要掉入万丈深渊。
下山之时,父亲是走下去的,而卫安手脚软得只能爬着下去。终于爬到有灌木的地方时,这才心安了一些,卫安才敢站立起来。走到乔木之时,已经感觉不到山高了。
就在回家的路上,卫安突然有了一个疑问:“爹,山神庙怎么不会被风吹了?神像怎么不会被吹倒?”
这是个令父亲也无法回答的问题,只能归于一个字“神”。
这是卫安第一次真正接触神。
没有登上如此险峻之高山之巅,你是无法体验什么才是神。
4
就在这年秋后,乡里来征军粮,说是为了剿匪。有人不满地问:“剿匪需要这么多粮食?现在哪还有这么多匪?”那人瞪了一眼,骂道:“七孙,你懂什么?共匪不是匪?共匪乃天下第一大匪。不铲除,政府能安?国家能安?国泰民安,只有国家安稳了,百姓才能平安。”
卫安也在旁听着,不解地问道:“咋又打起来了?”
那人恨恨地说道:“没有美国人拦着,早就要打了!”
旁边一人问道:“咋的,美国人还劝架?”
那人鄙夷地说道:“劝架?七孙才愿意劝!老头子是可劝的?美国人武器没到,一到,就让打嘞!我去,这一打,东南西北就打成一锅粥了,比打鬼子还激烈。”
卫安怯怯地问:“谁厉害?”
那人答道:“当然是国军厉害!”
听到这里,卫安不敢听了,忙跑回家,从墙缝里掏出那竹筒,抽出布条,想投入火中烧了,可就舍不得那两块大洋,想想,又藏入竹筒中,找一个更加高,小孩碰不到的墙缝藏了起来。
被征了军粮之后,过冬的粮食就少了,为了挣钱,也为了节省家里的粮食,兄弟三人就背着行囊出去找活干了,或给人建房子,或给人修房子。建不了房子、修不了房子,给人做木桶、桌椅也是行的。
男人一走,女人的事就变多起来。
大娘王氏已经生了三个孩子。二娘张氏只生了一个儿子,即是卫若象,这孩子自生下时斤两就不足,养了一年,还不足十五斤。好在一对耳朵却是最大的。古语言,耳大有福。因此,张氏尽心抚养着。
原本张氏想今冬再怀一个,不料男人出门找活了,这个想法就一时无法实现了。
大娘王氏三个孩子,个个像个小狗一样,一天到晚就顾吃,而且个个吃得肥嘟嘟的。虽然老大、老二整天被他娘打,可一到吃饭时间,大娘就护着孩子,打饭时使劲往碗里压饭,一碗饭足足相当于一碗半。小小孩子吃不了这些饭,就一边吃一边漏,漏得满桌子、满地都是,惹得鸡、狗一到吃饭时间就往桌下钻。
二娘张氏实在看不下去,就说道:“那么小的孩子,咋吃得了那么多饭?别吃撑了,反而不好。再者,家里粮食就缺,饭粒掉桌上、地上,让鸡、猪、狗吃,岂不是浪费了?”
大娘听了这话,理亏,不好辩驳,就拿起筷子打孩子,打得两个大孩子哇哇地哭。
大儿子是婆婆带来的,从小就怕他吃亏,从小就被婆婆护着。一听大孙子哭了,婆婆就气恼起来,对二媳妇说道:“别妒忌,有本事,你若象也吃啊!”
张氏看着婆婆,说道:“你这当婆婆的一碗水可得端平了,若是端不平,水洒出了,可是要溅一身的。”
婆婆上前,质问道:“孩子吃点饭,你都要说,你这二娘怎么当的?有本事,你也生啊!”
女人在吵的时候,公公一言不语,待见到要翻脸时,这时他用烟斗猛敲了一下桌子。
所有女人都闭嘴了。
见公公生气了,大娘赶紧将饭桌上的饭粒扫了,拨到自己碗里,然后吃着。
二儿媳虽然嘴刁,但是能干,家里家外事,田里山上事,她都能干,而且干活时也不省力。相比较,大儿媳私心重些,干活都留着三分力,吃饭却都十二分饱。作为当家人,三个儿子、两个儿媳妇,他都看得清清楚楚。可是,手心手掌都是自己的肉,因此,他只能忍着。
有时,没旁人在时,公公也会劝二儿媳张氏,说道:“这大家庭里啊,是没办法做到十分公平,有人能力强些,有人能力弱些,有人得利多些,有人得利少些,都得自己宽慰自己,这是一家人,这是兄弟。虽然你婆婆护着老大多些,疼小儿子多些,也是可以理解的。以后你当了娘,当了人家婆婆,你也不一定就能一碗水端平,你也不愿你的孩子兄弟之间、妯娌之间发生争执、争吵。”
张氏说道:“家里原本就缺少粮食,大娘还要如此浪费粮食,实在是令人难忍。你不说,娘不说,我忍不住就说了。”
公公拿起木炭,在地写了一个“忍”字,说道:“这个是刃,这是个心,刃就是刀的意思。人人都说,忍字心头一把刀。其实啊,不是忍字心头一把刀,而是忍字刀下有颗心。富者能忍保家,贫者能忍免辱,父子能忍慈孝,兄弟能忍意笃,朋友能忍情长,夫妇能忍和睦。你啊,什么都好,就是心太直、太急,不能忍。你的好,我不说,都看在眼里嘞。”
听了这话后,张氏心宽了一些。
5
兄弟三人离家没多久,又都回家了,说是外面在抓壮丁。回家后,三人也不敢在家待着,躲在山间一间木屋里。
年关近的时候,突一夜,果真来了一群兵,将村子周围层层围住,将青壮年男人一律抓去当兵。
卫家兄弟三人因此而躲过一劫。
这个年过得最凄惨,村里男人被抓,女人们在家里只能哭,大人小孩一起哭。
卫贵早到了结婚年龄,因为脾气暴,像土匪,谁家姑娘都不愿嫁给他。村里少了男人之后,他突然转好了,主动去帮失去男人的女人干些重活。当然,不是白干,干完活,他要人家陪他睡一回。
于是,村里女人有事就来到卫家门口,叫道:“卫贵,嫂子家里有些活,你帮一下嘞!”一听是嫂子,卫贵即使在茅厕也会急着提裤子而出。
“卫贵,婶子家里有些活,你愿意帮不?”
这个时候,卫贵就会懒洋洋出来,上上下下地看着这位上了年龄的女人,说道:“叫你姑娘来,我就去。”
对方答道:“姑娘不成,要嫁人嘞。婶子陪你困觉,灯一吹,一样嘞。”
卫贵也不怕家里人听到,大声说道:“咋一样?你像口枯井,打不上水嘞!”
对方笑道:“那是你没找到泉眼,找到了,一样有水,汩汩地冒。”
卫贵被撩得心头一热,还真跟去了。
后面跟着一群孩子,嘴里唱着大人编的荤话:“卫老三,真是馋,不怕老,不怕丑,灯一吹,个个好。”
甚至有时,连六岁的侄儿也跟在三叔后面,敲着竹板唱着这首歌谣,学会了,就回家唱。当爹的不说,当娘的也不说,当哥的也不好说,最后,还是当嫂子的说。
一天,张氏不满地对三叔说道:“卫贵,你行行好,现在沟边洗衣服的,都在聊着你的事,说得我都不好上沟边洗衣服了。”
卫贵亦是不满地说道:“有啥不好意思?你夜里嗷嗷地叫,你咋就好意思嘞?”
张氏满脸晕红,争辩道:“我跟我汉子,有啥不好意思?”
卫贵哼了一声,瞅了嫂子一眼,说道:“知道的是叫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叫魂呢,地下鬼都被你叫上来了。”
叔嫂两人就在门口吵起来了,人越聚越多,话也越来越粗。
一群人围着看,一位大娘好奇,问道:“干嘛呢?”一娘们没好气地笑道:“还有干啥?卫贵这憨子给大家分地瓜干吃嘞。”
大娘挤到前,拉着卫贵的棉袄,说道:“卫憨子,俺也要。”
卫贵正在气头上,见这么老的都来撩自己,就怒气冲冲地说道:“你要个毬?你牙都没了,你还能干球?”
大娘露出仅剩的两颗门牙,笑道:“还有两颗。咬不动,舔舔还是可以的。”
大家听了,笑得都弯了腰。
年后不久,开春之前,陆陆续续又逃回几人,不久,又逃回几人。原本老实干巴的人,当了几天兵,吃了几天军粮后,徒然就霸气了许多。一回家听说自己女人让卫贵给睡了,就提着刀要上门砍人。
卫贵依然是横,也拿着一把刀在手里,骂道:“都是你家娘们来叫我,我几时自己主动上门的?老子帮你家干了多少活!帮你清理多少回井!你不感恩,还来找老子算账,算个毬账!”
那人虽然是怂人,出去见了世面之后,也横起来,说道:“老子可是上过战场,杀过人的,杀一个是杀,杀两个也是杀,也不在乎多杀你一个。你敢上俺炕头,俺杀了你!”
两人就在卫家门口打了起来。你一刀我一刀,砍杀了几个来回,也不分胜负。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叫喊得也越来越欢。
张氏见大伯和自己男人都不敢上前劝架,她就手中拿了一根擀面棍,冲进圈里,对着两个男人说道:“弄啥嘞弄,也不怕丢恁祖宗脸!再磨叽不走,俺直接夯你俩啊!”
张氏手里木棍又长又韧,家里几口人吃的面条,都是她一手擀的。擀面时,她有时还要坐在擀面棍上押面。张氏耍起擀面棍起来,无比顺手。
两男人不想在女人面前认怂。尤其是,当过兵的更不想认怂,他举起刀,冲锋似的喊着“杀”,就冲向张氏。张氏从她爹那儿学过棍法,并不着急,待对方快近身时,脚下移了一步,避过他的一击,闪到他身后,朝着他的屁股蛋就是一棍。这人挨了一棍子后,站立不稳,踉跄好几步,一刀差点砍到别人身上,吓得众人纷纷避让。
这人失了面子之后,就拿起一路来欺负百姓的劲头,挥刀又朝张氏砍去。张氏见他还不服输,这回也不挑有肉的地方打了,而是来一个秋风扫落叶,只击对方小腿,痛得他提起伤腿,另一条腿单腿跳着,就像受伤的公鸡一般,咯咯地叫着。
卫贵见对方被二嫂打得甚为狼狈,也在一旁大声笑着。不料,张氏朝他屁股也来一棍,将他也打翻在地。
张氏横着长棍立于二人当中,问道:“服不服?不服,再打!”
二人都言不服。张氏毫不客气,谁说不服,她就打谁。打到后来,二人都言服了,张氏这才收了棍。
众人都散去后,卫贵还躺在地上,赖着不起来。
这个时候,父亲上前,用烟斗敲了儿子的脑袋一下,骂道:“没出息的,还不快起来!”
卫贵这才起来,一瘸一拐回到家里。
村里几位当兵的声言要将卫贵打残才肯罢休,虽然大抵只是过过口瘾而已。但是,从此后,卫贵不敢出门了,怕挨闷棍。甚至二嫂不在家时,他一个人躲在家里也觉得不安全。
一天夜里,卫贵跑了。
有人说,卫贵去当兵了。也有人说,卫贵去当土匪了。

消息
历史
书单
手机阅读 


《十二·煞》-风门
7550字
扫一扫,手机接着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