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梁九、赵天回到越西厅,求见同知周歧源。
周歧源不愿再提旧事,便说道:“长毛军已经覆灭,此事何必再提?”
梁九说道:“土司王大人之死,想必周大人知晓吧。”
周歧源答道:“正是本官处理此案。”
梁九问道:“以周大人看,王案有何蹊跷之处?”
周歧源平静地答道:“王大人领军多年,仇人甚多,此乃仇人所为。”
梁九试探着问道:“王府侍卫、门卫、丫鬟证词,皆指系鬼魅所杀。我复验尸体,亦发现脖子被切平整如锯。周大人可见当日现场?”
周歧源含糊答道:“我当日有公务在身,只派检验官前去检验。你若有疑问,可问他。”说罢,周歧源传检验官上堂。
此检验官身材瘦小,相貌甚丑,且腮帮上长一痦子,痦子上长着数根毛,黑须黑发,不料这几根毛却是金黄色的。再看他一双眼睛,虽小,却像老鼠一般精灵。他姓黄,就名黄金毛。
仵作,是穷苦人家才干的活。
黄金毛被叫上堂之后,讲述了当日验尸情景:“我是次日早上到的王府。王府上下哭成一团。我举着马灯进入房间,见门口地上几滴血,地上是一摊油污。自门口到床下地上是一行血迹,床下更是一摊血。那模样,头颅从床上掉落,又滚到门口。奇怪的是,床上血却不多,只有几滴血迹。我摸了一下脖子,如刀切了一般平整。伤口有烧焦,血像是被封于腔内。现场检验结果,系刀杀。”
赵天抢着说道:“王府丫鬟却说是剑斩。”
黄金毛没有争辩,而是一旁垂首站着。
梁九问道:“尸体移动后,可曾见血流出?”
黄金毛答道:“小的当时虽也产生一丝怀疑,却没有深究,且现场不堪入目,小的心生惧意,没有等尸体移动,就退出了。”
梁九不满地说道:“堂堂验尸官,如何怕尸体?”
黄金毛卑微地答道:“小的原本是不怕的,只是一路听说是鬼魅作祟结果,不免畏惧心怯。”
梁九又问道:“你可见到凶犯留下的痕迹,比如脚印、马蹄印等。”
黄金毛抬起头,惊恐地说道:“我进屋之后,就细细查看,不见一丝痕迹。按道理,刀斩或剑斩之后,刀上或剑上都是沾血的,血滴难免要滴下。我却不见可疑血滴。”
梁九说道:“这并不奇怪,只要刀剑足够锋利,下手够快,完全可以做到刀剑不沾血。至于床上无血床下多血,唯一的解释就是,王大人死前见到了凶犯,因惊惧而血液上涌,胸腔反而少血。按王大人贴身丫鬟供述,她只听到一扇扇门打开之音,却没有听到马蹄声或人的脚步声,若果所言属实,此乃鬼魅无疑。”
周歧源当即打断道:“荒唐!朗朗乾坤,何来鬼魅?此必是王府之人疏于防范,以致王大人被杀,为脱罪而捏造供词。”
黄金发退下之后,周歧源方才向梁九叙述了一些详情。
石部驻军樟木箐时,联营二十余里。此时,周部仅有乡勇两个营。有人建议采用诸葛亮火烧连营八百里之策。可是此乃梅雨之季,难以采火攻。恰此时,骆秉章为引石部进入大渡河埋伏圈,致周密信。于是,周歧源让乡民赖由诚前去献策。
石达开接见了他。赖由诚说道:“天军北上成都,必须先渡过大渡河。去大渡河的道路有二:一是大路,经越西,海棠,直到大渡河边的大树堡;二是小路,经冕宁,大桥,拖乌,铁宰宰,直到大渡河边的紫打地。大路略远,小路略近;大路较平,小路较险。”原来,太平军前锋赖裕新所率领的中旗队伍走的正是大路,沿途清军与彝兵已有防备。赖由诚建议道:“小路虽然险窄,全未设防。这次进军,以小路为宜。”石达开接受了赖由诚的意见,把他留在军中作为向导,下令从小路进军。
出发之前,赖由诚又向石达开进言:“大军所经之地,多为夷人居住之地。这些夷人居于高山,生活艰苦,性格强悍,只受土司管辖,与汉人很少来往。为了避免发生磨蹭,天王应约束部下,不可与夷人发生冲突,且应向沿途各土司发文告,说明天军的来意。”
石达开又接受了赖由诚的建议,发布文告。文告曰:“满清异族,荼毒中华已极,天王拔举义师,大张挞伐。天兵纪律之师,望所到之处,约束所属百姓,切勿听信谣言,滋生事端。”这样,沿途多数土司都能听从他的劝告,双方相安无事。一路顺利到达紫打地。
周歧源说道:“骆总督给我的任务就是将石部引到紫打地。这里北濒铜河,西濒松林小河,东南两方都是崇山峻岭,只有几百人居住的安顺场,彝名紫打地。闻贼军至,当地乡民已经逃跑一空。令我亦惊奇的是,骆总督并没有在对岸设防。当天夜里,突降大雨,至次日,河水猛增数倍。原本尚且安静的铜河,一夜间变得汹涌澎湃。此后,更令人惊奇的是,贼军数日不动,像是在等待天晴。梅雨又称‘霉雨’,非要下到衣服、房屋发霉,方肯罢休,岂可等待。”
赵天说道:“铜河亦称大渡河,松林河为其支流。与铜河相比,松林河河水较为浅缓,为何贼军不从松林河渡河?”
周歧源答道:“我也对此迷惑不解,后来我问过王大人,他的答复令我惊讶无比。”
梁九、赵天竖耳待听,不料周歧源却端起茶杯喝起茶来。按礼节,主人一端起茶杯,客人是要起身告辞的。梁九、赵天起身站立时,周歧源说道:“老夫说了这么多,确实口渴了,并无驱客之意,二位请坐。”待二人坐下后,周歧源继续说道:“王大人对我说,他拥有数十门大炮。”
梁九、赵天二人听了极为好奇。梁九更是问道:“区区一土司,何来的大炮?”
周歧源答道:“莫说土司,就是整个清军营,亦无一尊大炮。土炮也因为天下雨,火药尽湿,不能使用。我亦问王大人何来大炮?王大人笑而不语,带我去观之。原来,这些大炮,炮座乃木制而成,炮管乃竹席卷成,涂上黑漆,莫说远远望之,即使近观,亦像真火炮。正是这些假火炮震慑住贼军,使其不敢强渡松林河。”
梁九叹道:“想不到石逆一世英明,却依然是被王大人骗了。”
赵天也是叹道:“王大人一改之前两面讨好本色,绞尽脑汁阻敌,实在令人费解。”
周歧源说道:“骆总督下的是死命,谁敢不尊?”
梁九又问道:“据杨参军、王都司言,正是周大人建议他们去劝降?”
周歧源答道:“老夫见贼军进退战守俱穷,颇有降心,遂授意杨、王二人前去劝降。石逆先是誓不投降,杨、王二人后得我计,提出‘解甲归田’,方得石逆同意。”
梁九又问道:“周大人见到石逆时,可曾与之交谈?”
周歧源答道:“石逆甚为傲气,与我谈者,乃其部属三人。”
梁九看了赵天一眼,由赵天问道:“当时周大人可曾怀疑,此石逆非彼石逆也?”
周歧源答道:“非也。老夫虽未识石逆,但是,乡民赖由诚可识得石逆,据他言,此正是石逆。且我们亦套话石子,亦证实是乃父。幼小孩童,岂有撒谎之理?”
赵天又问道:“周大人难道没有注意到,石逆并没有携带其佩剑?”
周歧源答道:“石逆言,‘人可降,剑不可降,已将之掷于江中。’”
梁九问道:“周大人信乎?”
周歧源反问道:“有何不可信?”
赵天替梁九解释道:“我们怀疑此石逆非彼石逆也!”
周歧源一时惊住,久久无语。随即起身,从内取出一幅字,展开,示与众人,说道:“此诗乃石逆过乌江之时所题,好事者临摹,送于我。二位请看。”
梁九、赵天走近一看,见其写道:
垂翅无依鸟倦飞,乌江渡口夕阳微。
穷途纵有英雄泪,空问西风几度挥。
周歧源连读两遍,说道:“诗中凄凉、厌倦之气难掩。石逆进军营时,亦是一副疲惫怠倦之色。若石逆是假的,岂能逃过骆总督法眼?骆总督即已上报朝廷,此为定案。依老夫看,即使此石逆非彼石逆,此事到此为止,不必深究了。若让世人知道石逆依然活着,或将掀起另一场腥风血雨,天下将大乱。”
梁九说道:“我们并非想翻案,我们只是想通过前案,了解为何王大人会遇害。且铜河沿岸百姓常常能听到千军万马厮杀之声,民间传说,贼军阴魂不散,要卷土重来。刑部特下令四川清吏司秘密查访此案,我奉命前来,不得不查清案情。”
周歧源说道:“自石逆覆灭后,已数载,我等亦严阵以待防备余逆造反生事。可数年来,虽有不少余逆散落民间,甚至与夷人通婚,却并不见其造反生事。事无则轻,法成则觉。二位要查可也,切不可拔萝卜带泥,引起事端。”
梁九问道:“赖由诚现在何处?”
周歧源答道:“赖由诚由我处得了一笔赏钱后就逃跑了,下落不明。”
梁九、赵天问毕,起身告辞而去。
5
梁九、赵天二人来到安顺场士绅赖进学之家。
虽为士绅,实豪强也,护院数十人,人人手持大刀,由门外一直到厅堂,列队而立。再看那赖进学却是一副白面书生打扮,坐在厅堂太师椅上。八仙桌上放着一本书,一位清秀丫头在旁侍候着。
一见梁九、赵天两位官差进来,赖进学起身走前数步相迎。宾主落座之后,梁九、赵天说明来意。赵天对赖进学说道:“赖员外,这位是清吏司派来的梁大人,奉命查石逆一案。”赖进学抱拳说道:“梁大人,这厢有礼了!”梁九亦还礼道:“赖员外客气了。”
一番寒暄后,赖进学问道:“长毛军覆灭已有六载,且已销声匿迹,朝廷为何还要复翻此案?”
梁九问道:“此地时常听到千军万马厮杀之声,可有此事?”
赖进学答道:“确有其事。”
梁九又问道:“此地现幽兵杀人,可有此事?”
赖进学答道:“三年前,有夷人过松林河,原本河水浅,可徒步而涉,不料越走越深,越走越寒,数人溺水河中,仅一人得救。”
梁九问道:“是何季节?”
赖进学答道:“初夏之际。”
赵天说道:“此案我知悉,被溺四人,皆为还乡夷兵,当年围堵过贼军。一人得救后得伤寒,亦死。梅雨时期的洪水季已过,高山冰水也早过,虽然河水较秋冬深些,但人马皆可徒步而涉。此案发生之后,我命人试涉,安然无虞。”
梁九问道:“此事为何你未提起?”
赵天答道:“我不想先入为主影响大人查案。此事之所以被认为与幽兵有关,是因为发生在夜晚。”
梁九更加好奇地问道:“夜晚?这些人为何夜晚出行?”
赵天答道:“我曾问过,那人答说,‘行至江边夜已黑,只好徒涉。’”
梁九依然是穷追道:“三人为众,五人为伍,何故聚集一起?”
赵天被逼无奈,只好答道:“在我逼问之下,幸存者言,他们在寻找逆军所藏宝藏。”
梁九转头看着赖进学。赖进学脸上微微一笑,说道:“不瞒梁大人,不才原本家境贫寒,务农为生,巧得挖金一袋,方才有此家室。乡人闻之,纷纷上山下水寻宝。那溺水数人,想必是在水中发现财宝,深夜来挖,溺水而亡。”
赵天说道:“当初逆军强渡时溺水不少,下游民众拿竹钩钩河中尸体,钩上岸,搜其身,取其财,复将其尸抛掷水中。闻有不少人得财颇丰。”
梁九听了皱眉道:“既取其财,缘何不埋其尸?”
赵天亦叹道:“河中之尸,犹如浮木,飘飘荡荡,无穷无尽。洪水退后,或沉河底被鱼食,或留岸上化作蛆。”
赖进学叹道:“数年来,下游之人,不敢饮铜河水,不敢食铜河鱼。悠悠之水长流,幽幽之魂不散,就连两岸猿猴夜晚都不敢再啼叫。自此后,鲜少有渡船敢夜晚来往于两岸。艄公言,夜晚江中似有无数漩涡,好好的水面下却暗藏着漩涡,使得船只在江中打转,进进不得,退退不得,到天亮方才得行。后来,两岸民众每年举行一次江祭,方稍安些。”
这时,身边丫鬟抢着说道:“我家就住下游,有渔夫不信邪,下河打鱼,打上来的鱼,竟有人形者。”
赖进学听了,叱道:“荒唐!”
丫鬟争辩道:“老爷若不信,可随我去我村,那人还将这鱼泡在酒里呢。”
赖进学依然是对着梁九说道:“梁大人莫信她,乡下丫头,胡说八道。”
不料,梁九却当真了,说道:“明日,你带我去见见。”
当晚,梁九、赵天二人就住赖府。
半夜,听到孩子啼哭之声,又听到其母哄睡之声,迷迷糊糊中,梁九仿佛回到儿时,犹如母亲在旁低声呢喃着、手掌轻轻抚摸着自己,梁九沉沉入睡。
次日,梁九向赖进学提出要丫鬟带他去见人鱼。赖进学惊讶地说道:“梁大人,你果真信她信口胡言?”梁九答道:“赖员外可曾见过?”赖进学答道:“小可虽不才,还不至于信此鬼怪之说。”梁九说道:“眼见为实,即言之凿凿,我务必亲眼目睹。”
赖进学只好叫出那丫鬟,让其骑着驴,随梁、赵二人前往。
此丫头,名叫小翠,甚是健谈,一路上讲了不少鬼怪故事。到了村中,村里一见,都纷纷叫道:“小翠,你回家了。”小翠一律地答:“诶。”
小翠先是带二位捕快见她父母,后又由其父带着女儿、捕快来到江边一处小屋前,一进屋,果真见架子上摆放着一个又一个竹罐子。
小翠对渔夫说道:“鬼二,这是成都来的捕快,想看看你家的人鱼。没被你吃了吧?”
鬼二原本不叫鬼二,叫桂二,因为打了人鱼,村里人都叫他鬼二,他见了捕快也不怕,就答道:“龟儿子才舍得吃呢,老子得泡酒喝!”说着,鬼二将一竹罐子打开,用筷子夹出一物,放在碗中。
梁九一看,果真是一人形模样,还长着鱼尾巴,就是没有鱼鳞,说道:“这就是人鱼?”
鬼二答道:“当初打出,是白的,现在泡黄了,也胖了许多。”
梁九对着赵天问道:“赵大人以为如何?”
赵天答道:“看模样,像人又像鱼,果真是人鱼。”
小翠听了很高兴,拍着掌说道:“我没骗你们吧?这就是人鱼,是江里的鬼与鱼结合的结果。”
梁九没说什么,走出了小屋,朝江边走去,见江水清冽,就想捧一把水洗脸。背后的小翠大声叫道:“不能喝!”
梁九亦大声答道:“不是喝,是洗脸。”
小翠上前,一把抓住其后背,一拉,说道:“洗脸也不行,你想你的脸变鬼脸?”
梁九捧着一捧水转身,说道:“那我的手咋办?变鬼手啰!”
小翠怕那水滴到她身上,赶紧跑开。
回去的路上,小翠骑着驴在中间,梁九、赵天在两旁,三人并辔而行,梁九给三人讲了一个案例。
“许多年前,成都一家人闹鬼,说其媳妇被鬼睡了。传得四方邻居都知道了。媳妇没脸做人,就含怨上吊了。娘家人将之告到官府,说是被夫家迫害致死。夫家不服,就坚决要破腹验尸。无奈之下,只好破腹,从腹中取出一子。你们说,这个孩子是怎样的?”
赵天稳重些,不知则不知,不妄猜。小翠则不一样,抢着答道:“肯定像鬼!”
梁九笑道:“你猜对了,这个小孩长得跟刚才那个人鱼长得一模一样,也是人头人身鱼尾巴。”
小翠一听,大惊,睁大眼睛说道:“原来,还是一水怪!”
梁九又是大笑,说道:“莫说你说是水怪,当时在堂之人皆说是水怪。恰好有一洋大夫在,洋大夫说,‘所有腹内婴儿,在它完全长成人形之前,都是这个模样,像个蝌蚪,没腿有尾巴,尾巴褪了之后,就长腿。屁股根还有一尾巴呢,不信你摸摸。’”
小翠一听,伸手往下一摸,大声答道:“我没有!”
梁九听了又是大笑,说道:“当时堂上之人都像小翠一样,伸手去摸自己的尾巴根,也都说没有尾巴。洋大夫笑着说,‘我说的是腹内婴儿,不是说你们,你们的尾巴根长前面了!’”
小翠一听,又是往前一摸,大声说道:“没有,我还是没有!”
这个时候,不仅梁九笑,就连赵天也哈哈大笑起来。
小翠被笑得莫名其妙,就拉住辔头,问道:“为啥子吗?为啥子我没有?”
赵天终于忍不住笑答道:“因为你是女娃子!”
小翠还是不解,问道:“为何女娃子就没有?”
赵天笑得泪水都流下来,笑道:“以后你就有了,要多少有多少。”
小翠依然是不解。
6
到了赖府之后,赖进学当头就问道:“可有人鱼?”
梁九答道:“有倒是有,却不是什么人鱼,而是两三个月大的婴儿,掉了,误以为生了鬼胎,扔进河里,被渔夫打到了,当作人鱼泡酒喝了。”
赖进学听了笑道:“我就说这世上没有鬼,哪来的人鱼?真有,也是人狗。”
小翠一听,又好奇起来,问道:“人狗?人与狗妖生的?”
赖进学指着小翠,对二位捕快说道:“这丫鬟就是瓜,我就喜欢她的瓜劲,没文化还老爱问,‘人模狗样’这个词她都不知道。”
就在小翠依然一脸懵的时候,梁九却转向正事,问道:“赖员外可识得赖由诚?”
赖进学先是一愣,后又说道:“认得认得,此人读了几年私塾,几次童试皆不中,文不能文,武不能武,就靠给人当账房先生混碗饭吃。据说,长毛军来之后,此人给长毛军带路,得了一笔银两,后来就不见踪迹了。据说,去成都了。或许去外省了。”
小翠欲言,却被赖进学阻止了,说道:“小翠,去后厨看看饭菜是否备好了。”小翠只好离开。
梁九看在眼里,转而问道:“赖员外可与赖由诚有过交往?”
赖进学答道:“赖氏在本地乃小姓,凡姓赖者,皆视为族人。小可与赖由诚也有过几次交往,却因当时家贫,没有深交。”
梁九又问道:“赖员外是如何找到那一袋金子的?”
赖进学答道:“运气,纯属运气。家母得病,无钱买药,小可只好上山挖药,不料挖到一硬物,竟然是一袋金银财宝。”
梁九问道:“有多少金银财宝?”
赖进学答道:“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也。”
梁九知道财不可外露,也就不便再问了。
趁天尚未黑,梁九就徒步来到铜河边,见渡口停着一艘木船,船上一个船舱,外站着一老一少爷孙二人。
梁九上前,喊道:“艄公,可否过江?”
船夫见是官兵,不好拒绝,就指着船上撑杆,说道:“日出三竿,日落三竿,非此间,不可渡船。”
梁九跳上船,见船夫正在船舱内烧着炭火正在烧水,就问道:“艄公,你们饮用之水,可是取之江中?”
船夫摇了摇头,说道:“早年是,现如今都是取之井中。”
梁九走近船舱一看,果真见有两水桶,桶中装着水。见舱中还有一张床,床上一张被子。显然爷孙二人住在船舱内。
梁九细细看着爷孙二人,见老者年过半百,其孙年仅五六岁,便好奇地问道:“你们爷孙晚上住在此,可有异事发生?”
老人答道:“天一黑,舱门一关,老夫两耳不闻舱外事。”
梁九说道:“听说,这里常常有千军万马厮杀之声,可属实?”
老人默然。
再问,老人亦是沉默以对。从老人眼神中,梁九知道此间传言非虚,就问道:“为何你爷孙二人要住这里?”
老人答道:“船不离水,艄公不离船,古之训也。”
梁九直视着老者,低声问道:“难道你不怕吗?”
老人垂着眉,答道:“不作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梁九再看那孩子,见其一双眼睛瞪得无比大,不敢直视江心,便从身上取出一个竹哨,用嘴一吹,发出尖锐之声,然后递给孩子。那孩子看着他爷爷,见爷爷点头,便接过来,两只手紧紧握着。
老者打一碗水给官兵,说道:“官爷请喝水。”
梁九接过水,一边喝着,一边说道:“艄公,今晚我就在你船上坐着,可也?”
老者叹了一口气,说道:“官爷,这里到了晚上有些不安静,你要坐就坐着,千万不可妄动。”
天黑之后,爷孙二人进入船舱,将舱门关上,就剩梁九一人在甲板上。河面平静无比,船在水上亦如平地。此时乃初夏,虽不甚冷,到了夜晚也寒气逼人。梁九坐在船头,喝着带来的酒以驱寒。
月上山岭,江面上一片银色。
喝了酒之后,梁九微微有了睡意,便合衣躺在船板上,仰望着夜空。月亮所处,是幽蓝的天宇,深邃无比。没有星星,星星被月光遮住了。偶尔有一丝云彩,月亮穿过时,就如穿上薄如蝉翼的白纱。
寂静无比,似乎能听到船舱老者的鼾声。
江水,木船,月光,船在水上,船在水下,水在月亮下,月亮在水中。渐渐地,三者融合为一体,天地无垠。
月光如水般透过缝隙流进船舱内,照在孩子脸上。孩子睁开眼,听到爷爷沉重的鼾声。他爬起来,来到舱门前,透过缝隙,看着舱外,只见那人躺在船头,一只手当枕,一只手握着身上佩刀。月光洒在他身上,忽明忽暗。
这天晚上,自晚饭后,赵天就没见梁天,他只好在客房中等着他回来,房门没有上闩。此时,官衣脱了挂在衣架上,官刀却放在床边。屋内黑暗无比,屋外却是一片清冷的月光。
“他去哪了?”
由于迟迟不归,赵天就渐渐地有了睡意,闭上了眼睛。睡意濛濛中,突然一个人突然闪现在他脑子中。
“她去哪了?”
原来,自傍晚去后堂后,再不见小翠。
“难道,他去找她了?”
想到这,赵天心中一宽,沉沉睡去。
睡梦中,依然是孩童啼哭之声。
整个安顺场上百户人家,除了数家大户人家家门外挂着大红灯笼,站着守夜的侍卫外,家家户户闭户熄灯,寂静无比。
铜河上,一半江水是黑的,一半江水是白的。河边,一座巨大的水车转动着,将河水送到水渠之中。渠水通过各条分渠,输送到各田地之中,月光下,犹如一条条白色的银蛇,在黑夜游动着。
天上乌云渐渐变多起来,由薄薄乌云变得突兀嶙峋起来,天地间也变得忽明忽暗起来。
木船在水中轻轻摇晃起来,就像摇篮,此时,不仅老者传来鼾声,就连梁九也发出沉重的鼾声,这鼾声就像落水之人在挣扎中的沉重呼吸声。
忽明忽暗,变成明暗交替。
船开始晃动起来,孩童双手捂住了眼睛。
不远处,水车急速地转动着,输入水渠里的水越来越多,越来越急,银蛇飞速游动着。
梁九一下惊醒,看到突兀嶙峋的山崖向他扑面压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想躲闪,却动弹不得,眼看就到头顶,突然一黑,这个时候,整个人剧烈地震荡起来,杀声四起。
孩童忍不住松开了手指,从指缝中,从缝隙中,他见到江面上到处是火把,到处是争渡的船只,浪涛滚滚,杀声连天。
老者一下醒来,一摸,身边孙儿不见,爬起,伸手一摸,抓住孙儿后背,一把将他拉到身边,展开双臂,紧紧将他搂在怀中。
除了厮杀声,眼前一片漆黑,整个人像被压在巨石之下,胸口像被压碎。
船像是破裂了,冰冷的水涌入船中,船慢慢下沉,惊呼声四起。河水从脚上漫上来,到下身,到胸口,到脖子,到嘴边,鼻孔。水流入鼻孔、耳朵、眼睛。
冷,无比地冷。
窒息,沉闷的窒息。
梁九无比惊惧,脑中就一个念头,死!
梁九从来没有体验过死,以为那只是一刹那之间的事,不是,漫长,无比地漫长,水流变得很慢,慢慢地向他体内挤压,他的身体慢慢鼓胀起来,到后来,肚皮像要胀破一般。
老人通过缝隙,看到军官正在船头双手使劲地压着胸腹,像是要将肚子里吃的、喝的全吐出一样。
孩童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数十个黑衣人压在军官身上,一个叠一个,像是要把他压死一般。
月亮穿过厚厚的云层,在云层下游走着。
风停了,浪平了,响声消失。
梁九一下睁开眼,就如从水下浮出水面,侧过身,使尽全身力气咳嗽着。
梁九爬起,双脚跪在船头,望着月光如洗的江面。
所有一切,仿佛是一场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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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煞》-幽军
863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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