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煞》-幽军
惊悚 类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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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煞》-幽军
5908字

  7

  梁九跳下船,跌跌撞撞朝安顺场方向走去。月亮像是在空中追着他,穿过一道又一道云层,地面忽明忽暗。

  梁九从身上取出刀,以刀当杖,拄着走。

  当终于来到赖府门前时,见到两名护院正在门外站着,两盏灯笼高悬于门前。

  见黑暗中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沉重的喘息声,护院大声问道:

  “谁?”

  “我,梁捕头。”

  梁九持着刀从黑暗中走出。

  赵天在沉睡中突然听到一声推门声,一下惊醒,伸手摸到床边的刀,翻身下床,大声喝问道:“?”

  “我!”梁九沉重地答道。

  点亮灯,赵天一看梁九,只见他浑身汗流如雨,面色苍白,扶他坐下,问道:“你怎么了?”

  梁九整个人瘫在椅子上,久久不答。

  这时候,赖进学提着灯笼而入,身边跟着的正是小翠。

  “我听到你屋声响,不知发生何事,故而来看。”赖进学一边跨进门槛,一边说着,一见梁九模样,就极为好奇地问道:“梁大人,你怎么了?”

  小翠更加好奇,举起桌上油灯,照着梁九的脸上、身上,问道:“你去河边了?”

  赖进学叱道:“胡说,三更半夜的,梁大人怎会去河边?”

  梁九坐直,舒了一口气,说道:“惭愧,我正是从河边来。”

  小翠无比自得地对老爷说道:“你看,被我猜对了吧!”又转而问梁九:“你去河边干啥子?”梁九正要答,却被小翠阻止,“莫说,让我猜猜。你去河边,可是想见鬼?”

  赖进学呵斥道:“胡说八道,堂堂铺头,怎会信鬼怪之说?”

  梁九看了众人一眼,脸现惭愧之色,说道:“我去河边,正是想亲眼看有没有鬼。”

  小翠大声说道:“看看,又被我猜对了!”得意之后,小翠又是好奇地问道:“怎样?你可见到鬼?”

  赖进学忍不住再次叱责道:“荒唐,朗朗乾坤,怎可见到鬼。”

  梁九一脸沮丧地答道:“不巧,我真见到鬼了!”

  小翠跳起来要拍掌,见老爷怒瞪着她,她只好收敛一些,假装不信地说道:“是嘛,朗朗乾坤,怎么见到鬼?”眼神中却满是好奇地看着梁捕快。

  梁九说道:“我原本在头坐着,后来累了、困了就躺下。不知睡到何时,醒来时,突然见一座大山向我压来,将我压在山底,动弹不得。”

  小翠忍不住还是神秘说道:“那是鬼压身!”

  这回不仅是老爷,另外两名官爷也看着她,小翠只好将喜悦的情绪往回收收,说道:“你说,你请说。”

  梁九只好接着说道:“我被鬼压在着——”一想不对,赶紧更正道:“我被压在山下,动弹不得,目不能视物,只听到厮杀四起,马嘶人嚎,更有抢渡划水之声,刀枪砍杀之声,还有——”

  小翠抢着说道:“还有吹号子之声。”

  不等赖进学喝斥,梁九说道:“对,有吹号子之声。”

  小翠听了,得意地扭动着腰肢,见梁九正要说时,她抢着说道:“还有大炮声音,落水喊爹娘声音,船进水声音——”小翠快速地说着。

  三人看着小翠。小翠被看得不好意思,只好停下,说道:“你说,你说,我不说了。”

  赖进学苛责道:“还说什么?都被你说了。”

  梁九却不生气,而是惊奇地问道:“你咋知道的?”

  小翠看了老爷一眼,见老爷没有阻拦,就说道:“鬼二就经历过,说他还沉入水中,喝了一肚子水,差点被撑死!”

  赖进学再也忍不住,指着小翠的鼻子骂道:“道听途说,这种鬼话你也信?”

  小翠被指得连退了两步,说道:“他说是真的,不骗人。鬼二还说了,若是骗人,他就是我生的。”

  正当赖进学要批评时,梁九却说道:“鬼二没说谎,我也是同样经历,船破沉入水中,我也喝了一肚子水,感觉要撑死。”

  小翠得意地说道:“你看,我没说谎吧?”

  “怎会这样?”赖进学不解地问道。

  “难道赖员外没有听过千军万马厮杀之声?”梁九好奇地问道。

  赖进学坐下,说道:“算命先生说我阳气盛,不易见鬼。”

  小翠又好奇地起来,问道:“若阴气盛呢?”

  赖进学摇头晃脑答道:“先生说,阴气盛则梦涉大水而恐惧,阳气盛则梦大火而燔焫,阴阳俱盛则梦相杀。上盛则梦飞,下盛则梦堕。此上盛、下盛,指阳盛、阴盛。按此说话,梁大人恐是阴气盛,故而做此梦,非真实所见也。

  赵天质疑道:“只是缘何梁大人之梦与鬼二之梦相同?”

  赖进学哑然。

  小翠在旁答道:“这说明,不是梦,是真有鬼!”

  这句话令梁九、赵天皆心中一震。

  8

  次日,梁九决定去拜访一人,土司岭承恩

  因剿灭逆军有功,岭承恩晋土游击世职,授头品顶戴,赐“恒勇巴图鲁”名号,赏二品衔,紫光阁绘像。

  二人到府前一看,见府前冷落,仅有两位年老侍卫把守,到厅堂,见岭承恩穿着普通彝人服侍,嘴里叼着长烟枪,烟枪上挂着一个烟袋。

  梁九禀明来意,说道:“石逆部覆灭之后,四方传言有幽军作孽,朝廷对此深感忧虑,刑部令清吏司彻查此事,故而派在下来调查此案。依千户大人看,可有幽军否?”

  岭承恩答道:“朗朗乾坤,实在不敢相信妖孽之说。”

  梁九又问道:“王大人被杀府中,府上之人皆言为幽将所杀。千户大人以为如何?”

  岭承恩答道:“老夫闻听此事,作为同僚,深表遗憾。只是,老夫对幽将杀人之事,却不敢苟同。”

  梁九又说道:“在下昨夜夜宿铜江舟中,亦闻千军万马厮杀之声。”

  岭承恩答道:“自古以来,各种战场常有怪声,不足为怪。”

  梁九说道:“我此行,只是为了证实一些事。当初,贼军进入四川后,朝廷军严防坚守,且贼军无舟楫之便,不能突破长江天险进取成都,因而决定绕道川西,直取四川腹地。大军之前,先后分兵两路,一路由贼将李福猷率领,回攻川东,牵制川东朝廷军不得向西;一路由贼军赖裕新部中旗,先主力北上,吸引我朝廷军,以利其主力伺机入川。为吸引我朝廷军,赖逆不急于过铜河,而是等湘军来后,与之接战,然后,牵着湘军向后转,方才过铜河,率四万众潜入川西平原,趋温江,逾羊马河,省城大震。骆总督忙调集川西地区朝廷军堵截。赖逆部兼程冲去,飘忽如风雨,突破朝廷军包围之后,又分兵两路:一路北上绵阳,旋被楚蜀各营跟踪追剿,不敢停,向梓橦窜去;一路冲向什邡,楚军湘军等营踵至,贼不能支,分股宵遁而去。虽然如此,川西之湘、楚、蜀军各部均被贼中旗牵制。加之川东朝廷军要防御李福猷部,以致南路空虚无比。石逆主力遂趁机北进。”

  说到这,梁九看着岭承恩依然在低垂着头抽烟,好像与己无关。梁九只好以话激之,说道:“赖逆过铜江,犹如老鼠叼着火种闯入粮仓,急需灭之方可安!然赖逆飘浮不定,纵使御猫,难奈其何!”

  岭承恩停下烟,喃喃自语道:“昔日,贼军火炬遍山,威如风雹,人似蚁阵,旗帜如林,视我朝廷军如无物。老夫不才,率夷兵绕西山潜出腊关,在贼军必经小相岭白沙沟山上安设滚石檑木待敌中军进入,滚石檑木俱下,将逆击毙。”

  虽然岭承恩说此事时心平气和,可是他依然记得当初他获知赖逆被击毙时的激动心情,连称数声“幸哉”。

  梁九继续说道:“大人击毙赖逆之后,犹如斩断石逆一臂。骆总督在成都运筹帷幄,布下罗网,诱贼军进紫打地。贼军被洪水所阻,进不能退不得,正当其抢渡松林河、铜河之际,又是千户大人引奇兵偷袭马鞍山大营,断粮道,夺辎重,使其粮草皆无,不得不杀马匹、食草根,以致陷入绝境,最终罢兵求和。千户大人此举功绩不在当年火烧乌巢之下,若论剿逆之功,千户大人当属首功。”

  岭承恩脸上却全无得意之色,说道:“贼军自称天军,宣言‘人人平等’,颇能诱惑人心,然自其起事始,兵连祸结,祸害数省,荼毒生灵。吾岂为克复之功?实乃不忍视之,为还一方祥土,故而率夷兵制之。今四海升平,老朽正欲归隐山林,养性林泉,不再过问世事。”

  梁九说道:“大人名谢于世,实在令人钦佩。只是在下推测,石逆仍存活于世,大人乃其宿敌,不可不防。”

  岭承恩听了哈哈大笑,说道:“兵者,诡道也,吾为制敌,不得不使诡计。想那石逆,虽违忤朝纲,以下犯上,然则亦光明磊落之辈,岂会行此装神弄鬼之事?”

  梁九默然,最后问道:“恕在下唐突,当初石逆可否向大人买路?”

  岭承恩答道:“我防区并无渡口,何路可卖?”

  梁九、赵天遂告辞离去。

  途中,赵天对梁九说道:“越西、西昌冕宁夷人造反之时,此人身为夷人却协助贵州提督周达武予以平叛,遭族人唾骂,实难在此地久留。

  梁九说道:“我自知之,不想说破罢了。”

  二人来到王府,数日之间,不想灵堂已撤,家中丫鬟、佣人亦无踪影,府中护院也少了许多。

  王少爷出来时,眼窝深陷,眉头紧蹙,一副忧心忡忡之相,与数日前相比,更加惶恐,见梁、赵二人,急问:“二位大人,可有所获?”

  梁九说道:“查访数日,除民间传说外,无人相信乃幽军所为。”

  王少爷惊骇地看着梁、赵二人,急问道:“二位大人认为呢?”

  梁九不答,看着王少爷,见他已至崩溃边缘,遂说道:“有一事还请公子实言相告,当初石逆可否向尊父买路?”

  王少爷不答。

  此时,王夫人携一人出。

  王夫人指着此人说道:“这位是先夫心腹幕僚,姓,名亮儒。先夫有事不与我母子商量,但必与许先生相商。二位有何疑问可问许先生。”

  梁九又重复了刚才的问题。

  许亮儒答道:“有。石逆命人送来千两白金另赠三良马。王大人接骆总督密令,接受了礼物,假意卖路,以安其心。恰此时石逆一妾生子,喜庆三日,错过了渡河佳期。后石逆发现上当受骗,遂发起强攻,王大人亦率部阻击。”

  梁九又问道:“石逆可有威胁之言?”

  许亮儒说道:“石逆信中言,‘倘贤台竟称兵抗拒,予则加选三千虎贫,不得已誓渡小河将尔一方痛剿,鸡犬不留,房屋烧尽,那时悔之晚矣。’”

  梁九听后,言道:“即有此言,缘何六年后始报?”

  许亮儒看了堂中一圈,见无外人,低声说道:“非六年,三年前,军中便有夷兵被杀,抛尸山野。此事引起夷兵惊恐,纷纷逃离,或解甲归田,或聚众为匪。越西、西昌冕宁等地皆有夷人造反。此事引起成都府极大关注,遂请贵州提督周达武前来平叛。周提督致函王大人,要求其协助平叛,被王大人拒绝。王大人言:‘岂可以夷制夷?’引周大人极大不满。

  赵天听了,问道:“王大人拒绝协助平叛夷乱被杀,大人协助平叛夷乱而得以保全。难道,真是幽军借朝廷军杀夷兵?”

  许亮儒说道:“或许大人为保全自己,不得已而为之。”

  梁九亦迷惑不解时,王夫人说道:“为免牵连,昨日,王府丫鬟、佣人已领钱离去。家财散尽,只为保我母子一命。今日之后,我母子亦归隐山林,若不幸殒命,求大人莫再开膛破肚,以保我母子全尸。”

  梁九细细地看着王夫人,见其已褪去孝服,改穿一身黑衣,云鬓上插着一根做工极为精致的金钗,手指间亦戴着一枚金戒指。

  见母子二人悲戚不已,梁、赵二人告辞而去。

  9

  梁、赵二人找一间客栈住下,见客人甚少,就问小二何故。小二答说:“大人有所不知,客栈常客皆为王府中人。现今王大人被杀之后,树倒猢狲散,客人自然就少了。再者,坊间一再传言幽军将灭王家满门。谁还敢来此场?”

  梁九就摸出一锭银子问道:“王大人口碑如何?”

  小二得了此银子,就小声说道:“奸诈狡猾,视钱财如性命。”说毕,低着头匆匆离去。

  过了一会儿,小二端上酒菜,不敢抬眼看两位官爷。

  窗外,行人稀少,纵使有一二人,亦是行色匆匆。

  “我保证今晚一定会有事!”梁九喝着酒说道。

  吃完酒菜之后,二人到了客房,各自闭门歇息。梁九细细回想了今日查访一切,岭承恩朴素无华,却老谋深算、精明能干,其意欲归隐山林,像是有苦衷。王应元虽未谋面,但从小二寥寥片语中可看出,此人绝然不会坐以待毙。想到这,梁九一拍床板,喃喃自语:“既然大炮可假,为何自己不可假?”

  想到这,梁九明白,丫鬟之话是假的,门卫之话是假的,侍卫之话是假的,被杀之人亦是假的。

  月色清朗,几片云彩挂于天宇之间。

  睡到半夜,听到街上叫喊之声,梁九一下从床上坐起,下床,提着刀,打开门,连敲了几声赵天的房门,不见应答。恰此时,店家举着灯上楼,大声说道:“客官,不好了,王府失火了!”

  走出客栈,见不远处火焰冲天,人影闪动,除了大火噼啪声,呼呼风声之外,人的声音倒无了。

  梁九、赵天跑近一看,见王府周围人家正在往自己屋顶泼水、泼粪。正因为大家都忙于救火,鲜少人叫喊,即使说话,也被风声火声掩盖了。

  烧到天亮,王府烧成一片废墟。

  赵天回县衙报案,梁九在此维持着现场。

  这一天,周围天空一片晴朗,唯独王府上空乌云缠绕着不散。

  到了下午,赵天带了县衙数位捕快,在梁九的带领下,众人走进废墟。百姓在外看着,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房木已经烧成灰,尸骨亦烧成灰,地上是一片瓦砾,踩上去,发出破碎之声。

  经过严密搜查,终于发现数具尸骨,尸骨虽烧成灰,但痕迹依然在,从其携带的刀、佩戴的首饰,可以判断出是谁。

  在一具骨灰上,发现了一枚金钗、一枚金戒指。在另一具尸体上发现了一串钥匙。在一处地方,见到了数十锭乌黑的银子、几堆乌黑的铜钱。

  赵天指着这些乌黑的银子、铜钱,说道:“偌大王府,就这点家财?”

  梁九想起王夫人那句话,答道:“家财散尽。”

  回到西越厅,梁九将土司王府被烧一事向同知周歧源详述了一遍。

  周歧源听了,叹道:“欲盖弥彰。”

  梁九颇有同感,说道:“王大人原本是采取死无对证,不料,刑部却追查此事,再难圆其谎的情况下,不得不将府宅也烧了,甚至连王夫人、王公子也一同烧了。如果在下猜测不错的话,那四位侍卫、门卫、丫鬟,应该已经化为灰烬。这才叫真正的死无对证。”

  周歧源问道:“按梁大人的看法,王大人仍然活着?”

  梁九答道:“不仅王大人活着,王夫人、王公子,甚至连幕僚徐儒亮都依然活着。只是令我不解的是,为何王大人要采取这种归隐方式,王大人到底在怕什么?”

  周歧源沉默了良久方才答道:“或许是怕报复?毕竟,散落江湖的贼军余逆不少。”

  梁九摇头,说道:“非也。王大人在位,以其地位,江湖豪杰要进王府尚难,要杀他则更难。倘若王大人归隐江湖,岂不是更危险?”

  周歧源答道:“若无官身羁绊,王大人便可逃遁天涯海角。”

  梁九依然是不信此论,说道:“以长毛余孽之众之广,若要追杀,即使逃到天涯海角,岂能遁逃?”

  就在周、梁二人陷入沉思之时,赵天说道:“除非,追击王大人者,不是人,而是幽军。”

  又回到幽军,周、梁二人懒得驳斥。

  赵天见二人像是不同意自己的观点,就辩解道:“人无疆域限制,但是幽军据说有界限,不可超过百里范围。”

  这一话,令梁九豁然开朗。

  梁九说道:“有一事不解,若论贼军所恨者,王大人乃其一,周大人乃其二。若王大人果为幽兵困扰,周大人因何不受困扰?”

  周歧源答道:“我小小一同知,府衙敞开,明镜高悬,我自坦荡,鬼神能奈我何?”

  梁九说道:“周大人清廉,众所周知。有一事还得请教周大人,当地流传的逆军藏宝一事,周大人可有耳闻?”

  歧源答道:“此非秘密,此地尽人皆知,民间传言,‘面水靠山,宝藏其间’。铜河两岸,皆面水靠山,连绵数十里。此实乃愚民之谬传,不可信也。”

  梁九说道:“倘若有人信呢?”

  歧源一顿,大声骂道:“愚不可及,愚不可及。”

  当晚,梁九、赵天就在西越厅借宿,晚餐只有清粥小菜,别无酒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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