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沈老爷四十刚出头,留着胡须,看上去像五十几岁。他很少对人生气,有什么不满的事,也从不直接训斥下人,而是跟管家沈安讲了,由沈安去处理。
沈安是沈老爷的堂叔,此前在村里开私塾,读书的人少,无法养活家室,就到堂侄家当管家,顺便教世昌、世旺哥俩读书写字。正因此,沈家的人都称沈安为先生。
沈丁父辈在村里原来是穷户,在沈丁出门那些年,沈丁父母都过世了,正是族里人将之家产全部变卖后,将之安葬了。
沈丁发达后回来,没田没地没山没屋。村里人向他借钱,就拿田地抵押,逾期不还,就将田地籍没。几年下来,村里人的田地都成了沈丁的了,村里人也就成为了沈丁的佃户。因此,松岭村就变成了沈庄。
收租放贷之事,全是沈安经手。沈丁看了之后,盖个私章,沈安就去账房领银子。管理账房的正是沈夫人。
因此,沈丁有多少田产、地产,沈安是一清二楚的。但是,沈丁到底有多少钱,沈安却一无所知。沈安所知道的是,每回向夫人要钱,总有钱。
张婶原来是村里大户人家,其夫张廷在外经营,因需要资金,就将田产全抵押了,后来就杳无音信了。村里有人传言,张廷做生意挣了,抛下妻子不要,跑了。也有另一种传言,张廷做生意亏了,自杀了。当然,暗地里,还有一种传闻,沈丁夺了张廷的钱财,将他杀了,自己跑回了家。各种传言都没有根据。
因张婶做得一手好菜,就被沈丁请来当厨子,这一做就做了十年。十年中,张廷始终没有消息。这十年当中,沈家上下都是吃张婶做的饭菜,因此,关于沈丁夺财害命的谣言也就不攻自破了。
到了后来,大家几乎都相信一种说法:张廷携款抛家弃妻跑了。因为张婶实在是太能骂人了,张口闭口就骂“遭雷劈的”。
村里有人被雷劈过,全身乌黑,头发竖立,就像地瓜扔进火里烤焦了似的。
山里也有不少树木被雷劈过。据说,只有一种树易遭雷劈,这种树不是长得高,也不是长在山顶,更不是长得丑陋,而是树被蚂蚁掏空了。据说,被雷劈的树,地下数十尺深的蚂蚁都被劈死。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蚂蚁不能无限繁衍,也不能随便就掏空森林中的树木,否则就将遭雷劈,或遭山火。
春天虽然雨水多,可是雷声并不大。响雷多在夏天。
自从牛被张婶发现之后,李六斤与张婶之间发生了微妙的关系,互相之间警惕起来。张婶害怕李六斤也像她男人一样,哪天就跑得无影无踪了。而李六斤则怕张婶将事说出去。
一天晚上,张婶终于闪进了李六斤房间,此时,张婶已经脱去厚厚的冬衣,换上了春衫,身形露了出来。论身材,张婶在村里也是数一数二的,由于没有生过孩子且从来没有下过地,虽然四十多岁了,看起来比二十多岁的女人还鲜嫩。
李六斤躺在床上,张婶提着她那小马灯在床边坐着,用小马灯照着自己,说道:“婶这身子还行吧?”李六斤咽着口水,答道:“行,比一般娘们都行!”张婶瞪了他一眼,伸出手放在他面前。李六斤讨好地改口道:“比小娘们都行。”说着,就摸了一下她手背。这是他第一次摸手背,手背比手心更加润滑。
“那牛是怎么回事?”张婶抛着媚眼问道。
李六斤就从头到尾老实交代了,说道:“真不是偷的,我等人来领牛呢。这都一个月过去了,还没人来领——”
张婶抢着说道:“想是无主的吧?”见他点头,张婶语气严厉,呵斥道:“放你娘的狗屁!哪有没主的牛?你若被发现了,定要抓到县衙门。县衙门你去过没?先打三十大板,然后,将你衣服扒光了,用烙铁来烫你。你是打过铁的,知道被烙铁烫的滋味吧?”
李六斤一听,从床上滚下,一下跪在张婶面前,求道:“我真不是有心的。怎么办?怎么办?”
张婶说道:“一种办法是你牵着牛逃。”
李六斤一听,正合心意。
张婶冷冷一笑,说道:“就怕你没走多远,就被抓个现行,先打一顿后,再送往衙门。”
李六斤吓得发抖,说道:“另一种办法呢?”
张婶又是冷冷一笑,说道:“把牛放了,任它在山上走,以后不管此事。”
李六斤一听,这也是自己想过的无奈之举,就问道:“实在没办法,也只好如此了。”
张婶反问道:“如果失主找上门,问牛的事,你怎么答?按大清律法,隐瞒不报,罪加一等。像你这种情况,是要送你去服苦役的。”
李六斤吓得连连叩头,问道:“婶,我实在是冤枉的,你替我想想办法,救救我!”
张婶叹了一口气,说道:“哎,这种丢脑袋之事,你也做得出,糊涂啊!我如今知道了此事,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我和你是一根草绳绑住的两蚂蚱。你害了我啊!这样吧,你替婶捶捶背、捏捏腿,让婶好好想想。”
李六斤实在是没想到还有此等好事,两只手十根爪,就像螃蟹一样从小腿向大腿快速爬去。
张婶见他如此猴急,一脚将他踢倒在地,骂道:“没出息的,猴急什么?慢慢捏!”
李六斤只好捧起张婶的脚,细细地扭着小脚,隔着裤子捏着。摸着小腿上的肉,就像摸着火腿般,口水横流。
张婶赶紧叫道:“嘿嘿,哈喇子别滴我裤子上。”
摸了一会儿,见他又要往大腿摸,张婶就一下站起来,说道:“好好听婶的,婶以后给你好处。”说着,张婶离开了房间。
李六斤细细品味着张婶的话,心里想的全是大腿根的事。
6
夏初,一日午后,乌云密布,蜻蜓低飞,李六斤在稻田里干活,正盼着赶紧下雨好回去。云层越聚越厚,远处雷鸣电闪,传来轰轰之声,可是,这雨就是久久不下。
此时,佃户们早已回家了,田里就剩下长工李六斤一人。按照沈家规矩,小雨不回家,大雨也必须下后才能回家。
李六斤盼望着下一场大雨,最好能下到黄昏。
风呼呼吹着,将他头上斗笠吹走,掉落水中。田中的稻草人被吹得像风车一样转着,发出簌簌声响。
风起云散,果真过了不久,云散了,蜻蜓也飞走了。过了一会儿,天边像着火似的燃烧起来,满天霞光,照得整个田野都是一片红晕。
见回家无望,李六斤只好安心做事,不知不觉间,霞光退了,暮色笼罩下来。李六斤直起腰,见天色已晚,就准备回去。正当他走在田间小路上时,突然听到一声尖锐的叫声,就朝声音处望去,一棵树上倒挂着一只乌黑的蝙蝠。
李六斤并不在意,朝村里走去。原本很多飞虫,此时却不见了,像是蝙蝠一来,飞虫都藏匿起来。
老张头牵着一头牛赶上来,见到李六斤在前慢悠悠走着,就大声叫道:“嘿,让路。”大黑牛也随主人哞哞地叫着。
李六斤仗着他是长工的身份,偏偏不让路。不料,这牛却不管对方是不是长工,一头就撞在他的屁股上,将他撞倒在水田中。
李六斤爬起来,从路边抽出一根竹子,就狠狠地朝牛后臀打去,那牛被打,就飞也似的朝前冲去。农人只好小跑着跟着,追着他的牛。
李六斤屁股被撞得生疼,走路一瘸一拐。晚上就将今日发生之事跟张婶讲了。张婶就趁机撩道:“没将蛋撞坏吧?”
李六斤还停留在捏小腿、敲后背阶段,就想更进一步些,就答道:“好像没有。要不,婶给看看呗?”说着就拉下了裤头。
张婶一看,像紫茄子似吊着的,那两个蛋则像刚出土的土豆,得了便宜还卖乖,骂道:“雷劈的,你也不怕遭雷劈。收起来!”
李六斤就只好拉上裤头。
两人都沉默着,李六斤就没话找话说道:“要不,咱俩一起上山看看牛呗?”
张婶自然知道李六斤是想骗她出去,就下了地,说道:“今天的雷还没响呢!”
见她要走,李六斤就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神秘说道:“我今天傍晚见到黑鬼了!”
张婶知道黑鬼是什么,就不信地问道:“黑鬼要天黑才来,你骗鬼哩!”
李六斤将张婶拉到床上,替她捶着背,喘着粗气说道:“我也觉得奇怪,怎么大白天的就来了?这事有点奇。”捶着捶着,就改捏,一捏,就捏到侧边上,他的手就向她身上最柔软的地方探去。
张婶一下就站起来,甩开他的手,出屋前还小声说道:“那你上山时得小心些,记得带火把,实在不行,就点上火。”
张婶的话,让李六斤心里一颤。
黑鬼是黑夜幽灵,它是黑夜出动的,白天它要不躲在绝壁岩缝中,要不躲在山洞里,到了夜晚才出来。
有黑鬼的地方,连狼都没了,因为狼最怕的就是黑鬼。
本来今晚是要上山割草喂牛的,可是屁股还隐隐生疼,又被张婶这么一说,李六斤就全无去意了。
当沈家最后一盏灯熄灭,整个村庄陷入黑暗之中。
黑夜来临了。
黑鬼从山上飞来,开始只是几只,没规则地飞着,像是探路,一边飞一边发出奇怪的声音。正在田里捕鼠的黄鼠狼抬起头,细心地听着,等着黑鬼坠落下来。
虽然看不到、听不着,可是,睡梦中的人们都会不自觉地在床上辗转反侧,就像泥鳅放入温火烤着的铁锅中。醒着的人则会听到咯吱声,那是床板发出的声响。
大黄狗睡着,突然一下醒来,被一种奇怪的嗡嗡声吵醒,就像耳朵外飞着蜜蜂,这令大黄狗惊骇不已,它竖起耳朵认真分辨着,不断转头听着,防止蜜蜂蜇它。频繁的转头,终于使它头晕目眩,晕倒在地。
公鸡亦听到了奇怪的声响,就像蜜蜂飞进了鸡笼,片刻间,整个鸡笼都是蜜蜂,发出嗡嗡的声音。公鸡惊骇得想扇动翅膀,可是,一扇动翅膀,它翅膀下软肋就暴露出来。为了防止被蜜蜂蜇,它只好收起高傲的个性,像母鸡孵蛋一样蜷缩成一团,一个晚上都安安静静的,不敢鸣叫一声。
整个晚上,村里没有狗叫声,没有公鸡鸣叫声,甚至家里也少了蚊虫声音。睡眠少的老人知道,黑夜幽灵来了。
星光下,黑鬼在村子上空横飞着,喉咙里发出尖厉的叫声。
一只黑鬼啪的一声落在牛身上,用它锐利的爪挂在牛身上。辛劳了一日的牛被惊醒过来,以为是牛虻,就挥动着尾巴,拍打几下。拍不到的地方,就任其吸吮着血。
吸饱了血之后,黑鬼肚子鼓胀,仰起头尖利地叫着。不一会儿,其它黑鬼接踵而至,纷纷落在牛身上。
牛被咬得疼痛,哞哞地叫着,挣扎着站起来,愤怒地在牛圈里转圈着,一次又一次将身体重重地往木栏中撞去。
黑鬼就像长着眼睛一样,总是在最后一刻,灵巧地飞起。
最终,牛因失血过多而身体虚弱,双脚无力地跪下,再也动弹不得。
7
天边微微亮,张婶就起床了,她站在屋檐下,向外伸出手,没摸到雨点,却看到一片乌黑的东西向山上飞去,就像一件会飞的蓑衣,那情景令她惊骇不已。她一头撞在鸟笼上,将喜鹊惊醒,发出惊叫声!
“死猫!”沈老爷骂了一句。听到厨房声响之后,沈老爷知道张婶起床了,心里舒坦些,闭上眼,准备睡个回笼觉。
睡意蒙眬之中,门外突然响起喧闹之声,沈老爷就起床,披着衣走出,问护院家丁牛大,“怎么回事?”
牛大四十几岁,一脸胡子,胸口也长着浓密的护胸毛,头上却是秃的,一副恶人相,他对沈老爷说道:“老爷,佃户张家人找人来说理,说他们家的牛昨天傍晚将六斤屁股撞了一下,结果,六斤就把他们家的牛毒死在牛圈里了。我觉得这事跟沈家没关系,就没让他们进门。”
门外,张家男女老少二十多人,叫喊着要李六斤出来对证。
沈管家出来,对着大家说道:“一大早就来人家门前围着,你们想干什么?”
张家人上前解释道:“我们不是来找沈老爷的,我们是来找六斤那个畜生的。”
恰好这个时候,李六斤挑水回来,见家门口围着人,不知发生什么,将水桶放边上,挤进人群想凑个热闹,一把就被老张头抓住了。老张头一手抓着他的手腕,一手掐着他的后颈。李六斤突遭此袭,生疼,只好弓着腰。
老张头见自己牛死了,就像塌了半边天,话也说不利索了,就一个劲地说道:“牛,牛!”李六斤正要反抗时,听对方说“牛,牛”,就觉得是事发了,胆怯了,不敢反抗,就低着头、弯着腰,一副认罪的模样。
就这样,李六斤被老张头押着,朝他家牛圈走去。后面跟着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大人小孩、男女老少,甚至有些女人放着家里的饭不做,也跑来看热闹了。
到了牛圈一看,果真见一头大黑牛倒在牛粪之中,嘴边流着一滩白沫。
张家人将李六斤绑在牛圈柱子上,将他衣服脱了,只穿一条裤头。这时,人群里有人喊道:“裤头也脱了!”人群哄笑起来,传来女人骂声:“遭雷劈的!”张家人最终还是保留了李六斤一点颜面,毕竟,这是地主家的长工,打狗得看主人。
老张头拿着一根又粗又韧的竹鞭,问道:“说,你是怎么把我家大黑牛给毒死的?”
李六斤看一眼昨日撞自己屁股的大黑牛,又看一眼老张头,说道:“你信这是报应不?”
一听此话,老张头暴怒,一鞭就抽在李六斤身上。只这一鞭,李六斤就像猴子被火烫了似的,全身都抽动起来,龇牙咧嘴。
“说,老实说!”老张头举着鞭威胁道。
李六斤被抽了一鞭后,火起,就怒喝道:“有本事就打死我!”
老张头也在气头上,就又一鞭抽下,不解恨,又连抽几鞭。每抽一鞭,李六斤眼珠就像要蹦出似的;嘴巴则像母鸡生蛋似的又圆又紧,咯咯叫着;脚虽然没被抽到,却配合得极好,一抽一蹬。
大家伙看得起劲,就大声喊道:“抽,再抽,抽死他!”
此时,为了看热闹,有人坐在牛栏上,有人甚至爬到墙头上,见墙头上都是新鲜的老鼠屎,就只好又退回牛栏上。
抽了十几鞭之后,李六斤身上伤痕累累、血迹斑斑。
老张头打累了,就喘着气问道:“说不说,不说打死你!”
李六斤虽然痛得咬牙切齿,嘴却是硬的,就说道:“日你姑娘,日你媳妇,日你老娘,你今天不打死我,我就日死你全家!”
大家一听,这么香艳,又都起哄:“哦!”
老张头原本只是逼迫李六斤承认,以获得赔偿。现在性质完全变了,已不是牛的问题,而是家庭荣誉问题了。他丢下牛竹鞭,抄起棍子要打。
见升级,大家更加兴奋起来,大声叫道:“打!打!”
一棍子敲下,李六斤的嘴就像母鸡一样,刚要生出的蛋又生生吞回去了。这个时候,他全身上下不是抽动,而是全身一动不动,像是全身的力气都聚集在被打那一点上,以抵抗疼痛。
一个牛圈的人都安静下来,大家都盯着李六斤看,就像看猴耍戏法似的,看他能变出什么花样出来。
“日你祖宗!”
这是李六斤汇集全身力量而发出的呐喊,声音震得茅草棚都簌簌作响。
这下,又升级了,这已经不是家庭荣誉问题,而是家族荣誉问题了。张氏族人听了,男的上前拳打脚踢,女的抓起牛粪就往他身上扔,扔得准的,就糊在他脸上。
看热闹的人也纷纷从牛栏上跳下,凑热闹似的抓起地上牛粪,朝李六斤身上扔去,只一会儿,李六斤就像秦俑一般。
老张头这个时候由主角变配角,被人挤到外围,气也消了一大半,就觉得少了这头牛之后以后生活将变得无比艰难,想着想着,他嗷嗷地哭了。
哭声难听无比,就像喉咙卡着鱼刺,吞咽下去了,扎着胃壁,穿透胃壁,又扎到了心。听到这哭声之后,大家转头,见老张蹲在地上哭着,这情形,比他爹去世时还哭得凄切。
年龄大的人就上前安慰道:“别哭了,还是埋了吧,入土为安!”
老张头听得稀里糊涂的,抬头看着大家,见大家也是一脸同情地看着他,就又大声恸哭起来。
大家一个个上前,在他肩膀拍一下,表示安慰,结果他两个肩膀都是牛粪。后面的人,下不了手,就只好拍他后背。
当牛圈里只剩下老张头一家人和李六斤,张家人上前,将大黑牛抬出了牛圈。结果牛圈里只剩下李六斤,牛虻只好往他身上叮。好在他全身上下糊满牛粪,牛虻无处下嘴,就在他身旁飞舞着。
杀活牛需要将牛眼睛蒙上,然后由杀牛人拿斧头猛击牛头头顶,将牛生生击毙,这是杀牛的唯一方法。当掀开布时,往往会看到牛眼泪。
据说,牛的一生只流两次泪,一次是出生时,一次是被杀死时。
张家人将牛抬到溪边,用水将牛身上牛粪、牛粪粒洗干净。先是用斧头沿脖子根,将牛头砍下,然后将牛皮剥下。破开肚子,将内脏掏出。
原本杀一头牛,要染红整条小溪。不料,牛身上却没有血,只有内腔中一些淤血。这让老张头大惊。
老张头放着牛肉不管,拿着杀牛刀,来到牛圈,将李六斤推到溪边,一手推着他后背,一手用刀架在他脖子上,冲着溪边的牛问道:“你到底给它吃了什么?你说!”
李六斤被打得连站都站不稳了,被老张头一推,一个踉跄就摔倒在地上,他侧过头看着身边的牛肉,又看看老张头,心里想骂,嘴却张不开了——因为他满脸都是牛粪,只好一口口水吐在牛肉上。
正当老张头上前要打时,这个时候,后面响起了一个声音,“你家牛不是被毒杀的,是被黑鬼吸血的。”
老张头回身,见李铁匠手里拿着一把小铁锤,身上穿着牛皮裙。
老张头站起身,拿着杀牛刀,怒问道:“你说不是就不是,凭什么?”
李铁匠平静地答道:“你看看你这牛胸腔内的血,还有没有一碗?”
老张头正是疑心这个,所以才需要问李六斤,现在被李铁匠这么一问,嘴又硬了,说道:“血流了。”
李铁匠又问道:“流到哪了?”
老张头只好答道:“流到溪里了!”
李铁匠朝溪下流一看,见溪水清冽,没有半点血丝,也不点破,问道:“我可以带走他吗?”
老张头见把人打成这样,与李六斤的仇算是结下了,好在李六斤就孤身一人,且张氏家族比李氏家族人多,不怕,就说道:“这事暂且饶了你。”
李铁匠上前,踢了堂侄一脚,问道:“还能走吗?”
李六斤艰难地爬起来,看着张家父子三人,老张头、张虎、张豹,又将嘴里一口带血丝的口水吐到父子三人面前。张豹要上前打李六斤,被他爹叫住。
李铁匠转身要走时,对老张头说道:“埋了吧!”
老张头看着身旁鲜红的牛肉,实在舍不得。只好让两儿子各抓着牛皮一角,将牛皮拉开。他取了一木桶,打了半桶水,将水倒在牛皮上,发现牛皮就像漏勺似的漏水。
再细看牛皮内侧,发现是一个个紫黑色的点,密密麻麻的。
老张头再无怀疑,这是黑鬼所为。
即被黑鬼咬过,就不能再食了,这是让老张头更加心疼的。无奈之下,老张头只好对两儿子说道:“埋了!”
张虎、张豹兄弟俩却不信黑鬼之说。张虎就说道:“煮熟了,有什么不能吃的?”
老张头怒气冲冲地说道:“埋了!”
无奈,兄弟俩只好挖坑,将牛肉、牛头、牛皮、内脏,一同埋了。
李六斤被牛大阻挡在沈家门外,无奈,只好回到自己的家。此时,家里穷得连根打狗的棍儿都没有。木水桶几年没用,也都干裂了。他只好一身牛粪地躺在自家破床上。只一会儿,他就累得晕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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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煞》-暗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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