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煞》-暗夜
惊悚 类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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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煞》-暗夜
9260字

  1

  沈庄,位于群山之间,数道山涧在村西汇聚成溪,一条驿道从村前穿过。一座石桥横于小溪之上。

  村前一棵高大的松树。由于松树易遭雷劈,松树周围没有人家,这里便成了村里的晒谷场,或是冬日里晒太阳的地方。

  晒谷场边是一座土地庙,坐西朝东,里面供奉着土地公公、土地婆婆。

  这个村子原来名叫松岭村,除了村口这棵松树外,村子周围山上满是松树,许多松树大到两人合围不过来。

  村里早年是设驿馆的,后来驿馆撤了,就被沈老爷买了,改成沈家大院,村子随之也被改名为沈庄。

  沈老爷名叫沈丁,年轻时牵着家里唯一一头驴出去谋生,十多年之后,换成两只马车回村。马车上装着的都是大箱、小箱的东西,还有一个梳着油亮头发的小脚女人。

  这是村里唯一的小脚女人,长得漂亮、高挑,姿态极为优雅,无论是坐着还是走着。村里人也不知她姓什么,叫什么,背后都叫她地主婆,当面则叫她沈夫人。

  沈夫人生了二男一女,儿子分别叫沈世昌、沈世旺,女儿则叫沈世凤。

  村里人从来没有见过沈夫人做事的,因为家里有一个做饭的张婶,还有两个侍候丫鬟,名叫春花、秋月。

  沈家还请来了一个长工,名叫李六斤,据说,这个名字是他生下时的重量。

  故事是从这年春天开始的。

  李六斤受主人命,去镇里买几斤生铁来打铁器,在回来的路上,见到路旁一头黄牛正吃着草。这儿荒无人烟,见牛也没有牵绳,就以为是谁家走丢的牛。李六斤就在旁坐着,一边看着牛吃草,一边等着人来找牛,心想或许还能得到少许好处。

  等到黄昏,还不见人来找牛,李六斤就赶着这头牛回村,快到村时,他忍不住起了私心,就从路旁棕树上剥下几片棕,将其结成棕绳,系在牛鼻环上,将其牵往山上。他上山砍柴时,曾见过一个山洞,于是,他就将牛牵入这个山洞之中。将绳子系在石头上,又砍了些芦苇草给牛吃,完了,他又用枯树枝将洞口遮掩住。

  天黑之后,李六斤回到沈家,将铁交给沈老爷。

  沈丁猜疑地看着李六斤,问道:“怎么去了一日?”

  李六斤答道:“店里没什么好铁,掌柜的念我们是常客,就去进了一批好铁,我只好等着。”说完,李六斤低垂着头。

  沈丁拿起铁,先是摸摸,又拿在手里掂掂,然后又拿到鼻子前闻闻,赞道:“好铁!”

  原来,好铁都是过油的,沈丁闻的正是这个油的味道。

  李六斤趁机说道:“老爷交代的事,小的不敢不用心。”

  沈丁满意了,就说道:“下去吧。”

  李六斤这才内心极为高兴地屁颠颠地来到后厨,向张婶要饭吃。

  张婶没好气地说道:“死哪去了?”

  李六斤觍着脸,笑道:“当神仙去了。”

  张婶知道这是荤话,就说道:“跟你婶说这话,不怕遭雷劈。”

  李六斤满心高兴,就说道:“雷公爷要劈也是先劈那棵松树,轮不到劈咱。”说着摸出一颗糖,递给张婶。

  张婶知道他想摸一下她的手,就说道:“放那。”

  李六斤就拿着糖,痴痴地等着。张婶经不起糖的诱惑,就伸手去接。果真,李六斤放糖的时候,顺手就摸了一下张婶的手心,然后后退两步,憨憨地笑着。

  张婶骂道:“雷劈的!”将糖果剥了,放进嘴里,然后给他热饭。

  李六斤一边烧着火,一边看着张婶。

  张婶被他热辣辣地看着,就骂道:“没大没小,雷劈的。”

  李六斤确实怕雷,尤其是在春夏两季。张婶四十几岁了,比自己大十几岁,虽然晚上想过无数遍,也没被雷劈过。但是也只能想想,真有此事,即使雷公爷不生气,村里人也要生气,非得用石头将他砸死不可。见张婶嘴里左一个雷劈的右一个雷劈的,像是极不愿意的样子,李六斤只好收收他的心猿意马。

  张婶见老实巴交的他去一趟镇里回来,就变得轻佻起来,就问道:“你去镇里,遇到驴了?”

  李六斤不解,问道:“咋就遇到驴了?”

  张婶用眼角挑着他,说道:“没遇到驴,咋像驴一样跳栏?”

  李六斤听明白她的话后,脸一红,不答。

  张婶又挑逗道:“或是在街上,见到什么姑娘了吧?”

  李六斤最听不得姑娘二字,莫说姑娘,就是老娘们,他都动心。自从有了那头牛之后,他熄灭的青春之火又复燃了。此时,听张婶说起,就激动着说道:“什么姑娘不姑娘的,只要是一母的就行。”

  张婶用锅铲敲了敲锅,骂道:“雷劈的。”

  李六斤实在不了解女人,以为“雷劈的”是否定之词。

  见李六斤也只敢碰一下手,张婶灰心了,不撩拨他了,饭还没有热透,就端起,重重地放在他身前,怒瞪他一眼,又骂了一句,“雷劈的”。

  一个晚上,李六斤掐着手指一算,被骂了无数个“雷劈的”,他对张婶死心了,不敢再有非分之想,只好低头安心吃饭。

  张婶见李六斤裤裆中的东西又缩回去了,更是生恨,又重重地骂了一句,“雷劈的”。

  这个晚上,李六斤不想张婶了,而是想自己将牛买了,娶了一个媳妇。新娘在轿子里坐着,被抬到他的家。他破旧的家也修葺一新,门上贴着喜字,柱子还贴着对联,他也是一身新衣出门迎接新娘,将新娘迎进洞房。就当他举灯上前,举手要掀起红盖头时,他梦醒了,被尿憋醒了。

  他起床,对着尿桶咚咚地尿着。

  张婶就睡在隔壁,被他的咚咚声吵醒了,翻了一个身,骂道:“雷劈的。”想入睡,却也有了尿意,也起床,对着马桶,像水开了似的一声长哨,然后是重重地盖马桶盖的声音。

  两人就隔着一道木壁,翻身的声音都能听得见。张婶想踢一脚木壁,一想自己这个年龄,就忍了,心里又骂道:“雷劈的。”

  做这等苟且之事,据说主动一方是要遭雷劈的,尤其是以老欺少。但是被动一方是可以得到雷公爷谅解的。

  张婶是绝不可主动的,而且即使对方主动,自己也要表现得很反感、很抗拒,否则,雷公爷也是不肯原谅的。

  以前,一听到长哨之音,李六斤就会无比兴奋起来,现在,李六斤就淡了许多,因为他梦想升级了,升级到娶年轻姑娘了。

  睡吧,趁天亮前再做个梦,如果能看看新娘的脸也好。带着这个美好愿望,李六斤发出了鼾声。

  “遭雷劈的”,睡不着的张婶骂道。

  2

  公鸡叫两遍之后,张婶就要起床做饭。这个时候,鸟还没有睡醒,四周静悄悄的。除了上马桶之外,张婶起床后的第一件是将手伸到屋檐外,看看有没有下雨。按道理说,下雨是会发出声响的,可是蒙蒙雨却不一样。老爷说,下雨天,下人的饭菜是可以做少些,因为下雨天上不了山、下不了地,在家里干的是轻活,可以少吃些。

  开始烧火烧水洗锅、灶台、厨具等等,厨房里就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老爷一听到这响声,就会咳嗽一声,表示赞赏。

  下人们一听到这些声音,就像听到起床号一样,赶紧抓紧时间再眯一会儿。

  天微微一亮,鸟儿就开始鸣叫起来。老爷笼子里养的一对喜鹊更加聒噪不停,像是爱吵嘴的妯娌,一大早就开始互相看不顺眼。

  这一对喜鹊就挂在下人住屋外的走廊里,与院子里树上鸟儿相互比音量。

  下锅煮饭之后,张婶就来到李六斤房间门前,敲着门叫道:“六斤,起床挑水、劈柴了!”

  此时,天亮到可以看得到井,劈柴还嫌早些。

  李六斤正在做梦,还没进洞房,就被张婶叫醒了,心里有气,就回道:“叫叫叫,叫个!”

  张婶也不客气,答道:“可不叫鬼!”

  李六斤打开门,见天还是灰蒙蒙的,心里更加有气,眯着眼睛朝厨房走去,一头就撞到鸟笼上,将两只喜鹊吓得大声尖叫起来,在笼内乱飞。笼子也晃荡起来,撞得喜鹊晕头乱向。这模样,就像猫跳到鸟笼上。

  一听到尖利的喜鹊叫声,沈老爷就会在床上大声叫道:“春花,看紧猫!”

  春花就会大声答道:“老爷,花猫在我这呢!”

  既不是猫吓到鸟,那就一定是狗、乌鸦了,沈老爷也就骂道:“煞打的。”

  “煞打的”、“雷劈的”,是两句很狠的骂人之话。煞打的,即好好的人突然就瘫痪了,中医称之为中风。

  沈家养了一条大黄狗,这狗看家不行,专爱吓唬这两只喜鹊,常常在鸟笼下抬头看着,哈喇子流一地。没人的时候,甚至在下跳跃着,吓得喜鹊小心肝噗通噗通跳着。

  进了后厨,李六斤挑着水桶而出,嫌打井水麻烦,他就去小溪边挑水。大门一开,大黄狗也跟着出去了。

  此时,村里还静悄悄的。这正应了那句话,地主家总是关门最晚,起得最早。

  到了溪边,打了满满两桶水。原本以李六斤这样的年龄,挑水是绝不会晃荡的。但是,大黄狗在他身前身后转来转去,有时甚至碰到水桶,结果,水就洒了出来,洒到狗身上。狗一激灵,就抖索着身体,将身上的水珠洒得他满裤腿都是。李六斤就大声骂道:“死狗!”

  大黄狗像是也能听懂这话,就对着李六斤大声吠叫着。它这一叫,把全村的狗都给叫醒了,其他的狗也跟着吠叫起来。公鸡听了生气,“爷我还没叫第三遍呢!”于是,公鸡也就提前报鸣。全村就热闹起来,人、牲畜都醒来了。

  新的一天,就此开始了。

  挑完两挑水之后,张婶正在捞饭。锅边留着锅巴,又脆又香。张婶高兴的时候,会将这锅巴铲下来给李六斤吃。李六斤见张婶正在铲锅巴就挑着空桶在旁站着。张婶铲下来后,拿在手中,像是要给李六斤,正当他笑盈盈地准备接的时候,转手扔给狗吃了。狗一嘴接过扔来的东西,巴扎几下,就把锅巴给吃了。

  李六斤一脸不高兴,挑着空桶而出,一路上都想着刚才发生的事。再回厨房时,高高提起一桶水,一下就倒入水缸,不仅发出一声巨响,水花还溅出,溅得到处湿漉漉的。一旁的张婶见了,心里骂道:“雷劈的。”

  沈老爷起得也早,一方面是他睡不着,另一方面是为了监督长工、短工干活,见地上都是水,就问道:“桶漏了?”李六斤答道:“大黄撞的水桶。”

  大黄狗一听,对着李六斤狂吠几声,表示不满,又摇着尾巴绕着老爷转了两圈,然后在他跟前坐下。沈老爷摸了摸狗头。大黄狗心中一口气,才算压下去,乖巧地坐着,等着吃早餐。

  大少爷、二少爷起床后第一件事就是在院子里拉屎,两孩子并排着露出白亮亮的光腚。丫鬟春花、秋月手里各拿着一张草纸,准备给擦屁股。

  大黄狗则在后等着,嘴里呼呼地冒着热气,一副急不可奈的样子。

  一阵香味传来,大黄狗立即将头伸去,一口就接住了热食,吧唧吧唧地吃着。

  两丫鬟闻到臭味,却不敢捏鼻子,捏鼻子就是对小主的不尊重,甚至脸上还不能有不悦的表情,而要像大黄狗一样,一副喜气。

  拉完,屁股高翘。

  大黄狗伸出长舌,将小主屁股舔干净,然后意犹未尽在旁站着。

  这个时候,两个丫鬟上前,用纸将少爷屁股擦拭干净,给他们穿上裤子,领他们回房洗脸、洗手。

  地上只留两块湿印。

  挑完水,还未到吃饭时间,李六斤就开始劈柴。这个时候,短工们也上门来领活了,他们羡慕地看着长工,巴不得劈柴的是他们。

  管家沈安来分配任务。分给李六斤的任务是,要打几样农具,要他去铁匠铺帮打铁。

  铁匠师傅是李六斤堂叔。当年,李铁匠要他来学打铁,他却嫌弃这活累,选择去沈家当长工,一当就当了近十年。此间,沈老爷像滚粪球一样,滚出了两小子、一丫头,而他依然是光棍一根,甚至连女人的味都没有闻过。

  李六斤挑着两筐木炭,手里提溜着两锭铁来到打铁铺。李铁匠一看这两锭铁就赞好。过了一会儿,才见管家来,交代要打什么。

  李铁匠听了为难地说道:“要打这些,这两锭铁不够。”

  沈管家说道:“不够,你拿旧铁垫垫,到时连同工钱一并算给你。”

  李铁匠就让堂侄洗炭,将一竹筐木炭倒入盛满黄泥水的圆木桶中,用棍子不断搅拌着,然后又用竹笊篱将这些木炭捞出,沥干,备用。

  李铁匠点上了火,开始轻轻地拉着风箱,乌黑的木炭慢慢变红起来。

  李六斤将上衣脱了,穿上挡火星的牛皮裙。牛皮裙只能挡住下身和前胸,侧面和背面是露空的,冷飕飕的。

  此时是早春,大家还都穿着厚厚的衣服,有些闲人还来铁匠铺烤火。

  火炉里的火烧开之后,铁坯夹入火中。李铁匠一手持钳,一手拉着风箱。待铁坯透红之后,用火钳将之夹出,放在铁锭上,先由李铁匠用小锤四面打,将表面铁渣打掉,再由帮手用大锤敲打。红色褪去之后,再夹进火炉中。

  敲打过程中,火星四射。正是怕火星烧衣裤,所以需要穿挡火星的牛皮裙。

  打了几轮之后,叔侄二人已经浑身是汗,头上则落着灰。

  沈老爷来看,他站在一旁不言一语。

  铁器的好坏,在于过程,不在结果,内行的人看一眼便知,不内行的人看半日也看不出好坏。

  沈老爷只看了一会儿就走了。

  当铁打不出火星之时,这块铁算是纯的了,然后才开始打造型。打完造型,由师傅小锤敲打着、修正着,满意之后,夹到火炉中烧红、烧透,然后投入碳水之中,这就算成了。要想硬一些,就投入快一些;要想韧一些,就投入慢一些。

  中午,张婶给李六斤送饭,见他光着膀子,手臂上两块肉像鸡腿肉似的。就在一旁看着他吃完。

  傍晚,沈老爷来看他打的铁器,一件件掂着,细细地看着。

  李铁匠不说话,知道行家看门道,不必说。

  沈老爷看完之后,对李铁匠举起拇指,说道:“手艺不输当年。”

  在回去的路上,沈老爷对李六斤说道:“你当年不跟你堂叔,亏了,他这门手艺,看要绝了。”

  李六斤不服气地说道:“不就打铁嘛,有何难的。”

  沈老爷叹道:“幸好你是对我说这话,若是对你堂叔说,他定会叹家门不幸。打铁,打的是铁,做的是人啊。”

  李六斤听不懂老爷的话,他也不想懂。

  吃完饭后,张婶就见不到李六斤了。

  3

  天黑之后,李六斤怀里藏着小马灯就出去了。这是张婶厨房里专用的小马灯,轻便、省油。

  没有月亮,靠星光引路。

  到了山上,李六斤方才打开灯,提在前,用身体挡着,防止村里人看到,哪怕是荧光一闪,也怕被人发觉。

  穿过松树林时,地上铺满厚厚的松针,将路遮挡住,很容易迷失在松林中,于是,他尽量将灯放低些,好看清路面。

  一棵棵巨大的松木,就像一个个巨大的人,矗立在黑暗中。

  天一黑,一般鸟儿就入巢了。森林里传来一声又一声像是敲木的声音“咚咚”,这个声音来自四面八方,这是啄木鸟的声音。啄木鸟的啄木的声音让人感到温暖。

  越往深山走,啄木鸟的声音就越少了,这是由于松树少杂木多的缘故。松树质地软,容易长虫,因此松树林里啄木鸟就特别多。

  春天一到,食物一多,吃饱了的山鼠就喜欢抱窝,夜晚出来觅食的反而少了。这个时候,猫头鹰就孤独起来,在密林中凄惨地叫着。

  猫头鹰的叫声令人后背发凉,就像鬼叫一般,即使李六斤知道这是猫头鹰叫声,他依然被猫头鹰叫得后背一阵阵发冷。

  黑暗中,猫头鹰的头左右转动着。

  走着走着,突然一道白色的光向李六斤射来,照得他眼睛一花,一下失了神。只一晃,白光就消失不见了,紧接着听到一声凄厉的叫声。这是猫头鹰叫声。这光又是从何而来?李六斤吓得举起了灯,大声咳嗽了一声。

  瞬间,所有声音都消失不见了,只剩下他急促的喘息声。

  李六斤前后左右转动着,转了几圈之后,他迷失了方向。正在他惊慌不已之时,他听到了一声“哞”的叫声。循着声音找去,他终于找到了那个洞口,举灯往里走,发现洞里到处都是飞虫。

  草被吃光了,代之的是地上几堆牛屎。看着这墨绿色的牛粪,李六斤产生了一种无法言喻的幸福感,就像家中藏着一个女人。

  李六斤到外面砍了些芦苇、草,扎成几捆,抱进洞里。坐在洞里,看着牛吃草。见蚊虫实在太多了,无奈,只看一会儿,他就退出了。

  回到村里,已经是半夜,他翻墙而入。

  大黄狗虽然听到了动静,却不爱叫,它闭着眼入睡了。

  李六斤经过张婶门前时,放轻了脚步,轻轻推开门,溜进自己房间。当躺到床上后,他轻轻舒了一口气,竖耳细细听,见隔壁没有动静,他就故意起床,尿尿,发出咚咚声响。果真,过了一会儿,就听到隔壁传来长哨声。

  李六斤安心、舒心地入睡了。

  此后,李六斤每隔一天,就上山一次,总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其实,大黄狗知道,只是它没有吠叫。张婶也知道,只是她没有捅破。

  张婶在想,这遭雷劈的深夜在外干什么?

  4

  自从有了牛之后,李六斤就开始琢磨村里的大姑娘、小姑娘,见到谁都想着是不是该娶她,俨然将自己当作是一地主。

  管家沈安家里有一姑娘待字闺中,名叫沈如冰,偶尔会来这里看她爹。李六斤看过她好几回,知书达礼,是个好姑娘。这姑娘细胳膊细腿,莫说下地干活,就一桶水都提不动。李六斤就将她排除了。

  张寡妇家也有一闺女,名叫张露秋,这姑娘长得五大三粗,就是要入赘。一想到张寡妇克夫命相,李六斤也寒了心。

  看磨坊的老李头也有一姑娘,可惜是同姓,不合适。

  想来想去,无人可想,李六斤转了一大圈,只好继续想张婶,虽然差着辈,好在姓氏不同。

  村里有磨坊,一排四个石臼,可以同时舂米。春天溪水多,水车的水量足,舂米不需要人工,只需老人在旁边翻着谷米。

  沈老爷是不允用水车舂米的,因为水车舂米的坏处是没轻没重,往往将米舂碎了。

  村里有一个人,名叫牛三的,三十几岁的光棍,他有一门手艺就是舂米。他舂的米饱满。原本,沈老爷当初想要牛三的,可牛三有一坏毛病,就是懒,他不愿意当长工,宁愿打些短工。

  秋月来叫牛三舂米。牛三还在睡懒觉,一床破被子将头都盖住。秋月嫌弃他被子脏,就用门后的扁担将他被子掀开,见牛三像老鼠一样缩着身侧睡着,被子被掀开了也不知道,只是觉得冷了,身子更加地缩成一团。秋月就用扁担打他屁股,连打两下,将他打醒。

  “娘嘞,你打我干啥嘛。”

  迷迷糊糊的牛三还以为眼前女人是他早年死掉的娘,滚在地上,抱着头,请求他娘别再打他。秋月被叫娘,又好气又好笑,拿起扁担继续打着,嘴里教训道:“日出三竿,你还在睡懒觉,看不打死你!”

  就这样,秋月将牛三打到小巷子里。小巷子里的人见此情状不解,都以为是牛三轻薄了秋月,都纷纷叫好起来。

  牛三被打醒了,就一边挡住要害——一手抱头,一手护裆,一边问道:“你这是咋了嘛?好好的打我!”

  秋月打高兴了,就说道:“我替你娘教训你,看你还懒,看你还懒!”一边说,一边手里没轻没重地打着。

  牛三一把抓住扁担,问道:“俺娘托梦给你?有没有托话给我?”

  秋月就逗笑道:“有,你娘叫你娶一媳妇,传宗接代嘞!”

  牛三半信半疑,问道:“俺娘在世时就天天念叨这个,死后还惦记着这个?”

  秋月笑道:“你娘见到你爹,没法交代,催着你娶媳妇呢!”

  旁边的人听了,大声笑起来。

  牛三见众人有讥笑之意,就骂道:“俺娘这愿望过分吗?过分吗?”一个个子小的被牛三抓住衣襟,他害怕,就答道:“不过分,不过分。”

  就这样,大家哄笑着将牛三送到沈家。

  张婶端一大碗饭给牛三。牛三接过饭就大口猛吃。张婶就叫道:“慢些吃,别噎死了。”不料此话刚落,牛三果真噎住了。大声咳嗽起来,脸红脖子粗。吃的饭从鼻子喷出之后,才舒了一口气。

  牛三斜斜地瞪了张婶一眼,说道:“全村就你一张乌鸦嘴,说啥啥中。你男人都给你说没了。”

  张婶一听,大怒:“放你娘的狗屁,我男人在外挣大钱呢!谁说没了?谁说没了?”

  牛三被逼无奈,只好信口胡诌道:“六斤就说你男人是被你说没的。”

  张婶当即破口大骂:“放他娘的狗屁,一个老癞皮狗,也敢说我,他自己天天晚上偷鸡摸狗的,当我不知道!”

  牛三没想到张婶脾气这么暴,先怯了,吃完饭,碗往地上一放,去舂米了,留张婶还在那里骂。

  张婶对着李六斤的房间叫骂时,恰好他不在。连骂几句没人应后,张婶更加生气,便上前去踢他的门,一头又撞到鸟笼上。此时,鸟儿吃完饭正在喝水,被一吓,在鸟笼中扑腾着,发出一声声尖叫声。

  大黄狗见两只鸟儿在笼子内乱飞乱撞,觉得好笑,就在底下转着看。

  沈老爷听到鸟叫声,就急匆匆赶来,一见果真是大黄狗惹的,就拿起手杖朝大黄狗打去。大黄狗后背被打了一棍之后,大叫着跑开,跑了几步,不知这无妄之灾从何而降,就低低地呜咽着,委屈至极。

  沈夫人听到外面狗吠鸟叫的,就抱着女儿出来,见牛三正在舂米。这牛三虽然才三十多岁,却是天生舂米的好材料——驼着背,此时光着膀子,正双手抓着棒槌,轻重有度地舂着,不时用手从石臼里抓出一把糠米,展开手,一吹,糠飞去,一粒粒颗粒饱满的米露出来。

  牛三转头看沈夫人正在看他,脑子突然就生出他娘托梦的话,娶一媳妇,传宗接代,一看沈夫人,再看她怀里的婴儿,就觉得这场景就是他娘的理想,不由痴了,呆呆地看着。

  牛三这模样就像一头弓着背的狼,让沈夫人觉得害怕。她赶紧抱着女儿,扭着臀离开。夫人走后,牛三收不回心,再舂时,没轻没重,抓起米一看,许多米被舂成两半,甚至被舂碎。牛三害怕起来,没敢要工钱就跑了。

  筛米的时候,张婶也发现这回舂的米很差,就将好米留给老爷吃,差的米留给下人煮粥吃,将此事遮掩过去了。

  晚上,李六斤做事回来,一进门就被张婶堵住,“好好一个爷们,怎么你的嘴像裤腰带一样的松,你说我什么了?”

  李六斤很纳闷地看着张婶,问道:“我说你什么?”

  张婶气愤地说道:“你说我男人是被我说没的?”

  李六斤听得更是莫名其妙,忙问道:“你男人?你不是说张叔去外挣大钱了吗?怎么就没了?”

  见对方还装傻充愣,张婶转身抄起一把菜刀,指着李六斤,说道:“你好好给我说清楚,我是怎么把我男人说没的。”

  李六斤又惊又怕,只好讨好地笑道:“我哪知道你是怎么把你男人说没的。”

  张婶见他还嬉皮笑脸,就更加恼怒起来,大声叫道:“你说,你说,到底我是怎么把我男人说没的?”

  就在二人僵持的时候,沈老爷来了,他惊诧地看着二人,问道:“你们俩是怎么了?”

  李六斤赶紧解释道:“我从田里回来,张婶就逼问我,要我说她是怎么把她男人给说没的,这事我咋知道?”

  张婶跳起来骂道:“你不知道,那你胡说什么?”

  李六斤委屈地说道:“我没胡说。”

  张婶见他还不承认,就哭了起来,说道:“那挨千刀的,去了这么多年,也没一封家书,是死是活好歹吱一声啊,省得那些舌头长疮、嘴上流脓的人背地里说你没了。你这挨千刀的,你怎么就不来一封家书,哪怕你是遭雷劈了,全身乌黑,你也张开嘴啊!”

  沈老爷实在听不下去了,就用手杖敲了敲门槛,说道:“够了,以后谁都别再提这事了。”

  沈老爷走后,见张婶手里拿着一把刀,李六斤也躲闪开了,就剩大黄狗仍然好奇地蹲坐在地上,等着分一块肉吃,因为这是切肉的刀。

  张婶哭诉了一会儿,见没人捧场,见大黄狗还在,心里突然有了主意,转身回厨房,切了一块肉给大黄狗吃。

  晚上,李六斤又偷偷摸摸出门时,张婶就摸着大黄狗的头,劝诱道:“跟着他,乖乖的,给你肉吃。”大黄狗听了,连连摇了几下尾巴,跟着李六斤就出门了。

  半夜时分,李六斤翻墙进来了,大黄狗不会翻墙,就在墙外大声吠叫着。张婶悄悄爬起床,偷偷摸摸将门打开,将大黄狗引进屋,见大黄狗缠着要吃肉,就屁股对着它,放了一个闷屁,让它闻闻味。大黄狗高兴得拿头去蹭她的脚——因为鼻子正嗅着美味,实在腾不出嘴,否则,是要舔舔她的脚才够诚意的。

  第二天早上,忙完厨房的事,张婶就引着大黄狗出门。大黄狗在张婶腿下转来转去,像是想再闻闻那味。好事者看了,就问道:“张婶,你与大黄是要去哪里?”张婶知道对方话里意思,就骂道:“雷劈的。”那人被骂得无趣,就意味深长地说道:“雷公爷劈人不劈狗。”大黄狗听了,觉得遇到好人,就又到他的脚下绕了几圈以表感激之情。张婶急,就叫道:“大黄,快点!”那人就摸了摸狗头,说道:“她急着呢,你快去吧!”那人见张婶同大黄狗朝山上走去,纳闷道:“这是要干什么?”

  走了许多山路,又走了一段荒路,张婶终于找到了那个山洞,山洞很大,山洞内又有几个小洞,小洞内黑乎乎的。里面一头牛。

  在午饭前,张婶赶了回来,急急忙忙将饭菜做了,端给了老爷一家人吃。

  晚上,李六斤回家时,张婶递给他一包东西,由芭蕉叶包着,那模样就像是包着烧鸡。李六斤当着张婶的面,将芭蕉叶一层层打开,最后见到了墨绿色的牛粪。

  张婶冷冷地看着他。

  李六斤额头上汗水像长痘似的,粒粒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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