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煞》-暗夜
惊悚 类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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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煞》-暗夜
6053字

  8

  这天晚上,牛三提着一盏马灯出门,手里还拿着一把铲子,来到白日里埋牛的地方,将马灯放在边上,然后就像鼹鼠一样,开始掘土。疏松的土被一铲又一铲地敞开,一会儿工夫,就摸到了牛皮,拉出牛皮,牛肉就露出来。牛三个子虽不大,力气却奇大,他将两扇牛肉扛着,来到溪边,洗干净之后,就又背着两扇牛肉回家。

  背到家之后,牛三先用菜刀将牛肉割下,后又用斧头将骨头砍碎了。“哐哐”的声响吵得全村人都听到了。村里人听了,心里雪亮。待女人和小孩上床之后,男人就假装出门尿尿,就偷偷溜到牛三家。

  不一会儿,牛三家就聚集了二十几个男人,大家烧火的烧火,去沫的去沫,聊天的聊天。更有人听说牛头、牛脚还在坑里,就觉得可惜,说道:“这牛头、牛角毛一褪,放在锅里煮半天,若是冬天,那就是一锅冻啊!”有人就说道:“味太重,得放辣椒。”

  大家东说一句西说一句,就是没人敢提黑鬼的事,一提,准得被别人恨死。

  煮到后来,柴也没了,水也干了,牛肉还是很硬,大家只好分头行动,有人去溪里挑水,有人去偷别人家或自己家柴火,更有人去偷了些盐和干辣椒来。

  牛三啥也不干,就坐在那,等着别人给他添烟叶,一杆接一杆抽着。这个时候,牛三比沈老爷还受人尊重。

  牛肉越煮味道越浓。到了半夜,全村老少都被又浓又辣的牛肉味呛醒。岁数大的老李头闻了,禁不住诱惑,就爬起床,也装着是起夜,摸黑就循着香味而去。到牛三家一看,满厨房都是人,就像土狗一样围着锅,盯着那一锅肉。

  见老李头也来,有些人就忍不住问道:“你老也敢吃?”

  老李头答道:“我这岁数了,还有什么不敢吃?倒是你们,有家有室的,上有老下有小的,你们还是回去吧,别吃了。”

  这些人听了,等了大半夜,不甘心,就问道:“老李头,你也有儿有孙的,你咋就不怕了呢?”

  老李头老得只剩几颗牙了,就豁着牙说道:“早年,村里也来那东西,把一头大黑猪给吸了。主人也把大黑猪埋了。村里几个人禁不住嘴馋,晚上也把这头猪挖出来,煮了一大锅。我那时也嘴馋,也跟着吃一大块肉。”

  说到这,老李头就不说话了。一人让出座位,请他坐着,又给他填上一管烟,夹木炭给他点着。

  吸了两口烟之后,老李头从牙缝里探出舌头,说道:“一开始,大家也担惊受怕。可是,几天过后,大家都好好的。这事也就不放心上了。过了半个月,有一人出事了,嘴里冒着白沫,鞭子变得奇大,眼睛到了晚上绿莹莹的。村人人畜被他闹得日夜不安,大家都不敢出门,将门关得紧紧的。”

  见老李头停下不说了,有人就问道:“后来呢?”

  老李头的脸就像老槐树皮,沉默了一会儿后,叹道:“他跑到山上,后来就不见了。”

  有人就议论纷纷起来,有人问道:“想是被野兽吃了吧?”见老李头始终不答,一人就问道:“那么多人吃,为何独独一人有事?”

  老李头一脸忧色地说道:“大家后来也讨论了此事,结论是此人死于贪心。”一听说贪心,大家都好奇起来,更加围上来。老李头却不说了,而是长久沉默着。

  此时,牛肉已经烂熟了,大家都争抢着往自己大碗头里装牛肉,没人再理老李头。老李头等众人都装满后,才起身,装了一碗牛肉,然后慢条斯理地说道:“那人一开始就说他不喜欢吃肥肉。大家就让着他,让他吃瘦肉。他又说瘦肉少,他要多打些骨头。大家又让着他,让他多打些骨头。”

  许多人已经忍耐不住诱惑,开始吃了,可是老李头依然将碗端在手里,一动不动。

  “到底怎么回事?”有人一边吃一边好奇地问道。

  老李头叹了一口气说道:“这吃肉啊,最有滋味的就是骨髓,一口吸下,赛如神仙啊!那人正是吃了骨髓——”

  此话一出,那位刚吃了牛骨髓的人吓得一哆嗦,整个碗都掉地上,泼得一地都是。

  大家都同情地看着他。

  这人将手伸入自己喉咙,使劲地抠着,哗啦一声,将刚才吃的全都吐了出来。

  见地上一滩污物,大家都转头不忍看着。

  最终,所有牛骨都一根根完整放着,没人敢去吸它。

  9

  躺了一天一夜之后,第二天早上,李六斤浑身牛粪,穿着一条裤头来到老张头家。一进门,就坐到他家靠椅上。这是老张头坐的靠椅。

  老张头媳妇一见,就大声叫道:“当家的,你快来!”

  老张头正在上茅厕,提着裤子出来,一见是李六斤,就先点了一管烟吧嗒吧嗒抽着。连抽了两管烟后,老张头用烟枪头敲地,问道:“你想怎样?”

  “我想要你家姑娘!”

  一听此话,老张头高高举起烟枪,想向他脸上砸去。

  “不白要,我给你家一头牛!”

  一听此话,老张头高高地将举起的烟枪收回,瞪了李六斤一眼,问道:“你哪来的牛?”

  “这事你别管。以我在沈家的地位,再加一头牛,你姑娘不算亏吧?”

  老张头转头看了自己家人一眼,尤其是女儿小花,说道:“嫁谁也不会嫁给你!”

  李六斤一下从靠椅上坐直,用棍子点着地,说道:“你们全家人,除了小花,你们都往死里打我。就连你老娘,拄着棍豁着牙骂我。你们全家除了小花外,没有一个好人。我想通了,我必须拯救小花,不能让她再跟你们一起过了。”

  张虎听了,拿着门棍上前就要打,因为这个妹子是用来换亲的,他有没有媳妇,就靠妹子了。

  老张头阻止了儿子,对李六斤说道:“得看了牛之后再说。”

  一听此话,张小花大声叫道:“爹,我不要!”

  老张头怒瞪了女儿一眼,又转头对李六斤说道:“在我同意之前,你若敢对人胡说八道,我将你第三条腿也打瘸了。”

  得了此话之后,李六斤对张家人一抱拳,说道:“成了这门亲事,昨天的事就算一笔勾销,否则,我会比黑鬼还难缠。”

  李六斤一瘸一拐离去了。

  张家人一动不动站着,小花嘤嘤地哭着。

  张虎上前劝道:“爹,不能把妹妹嫁给这个无赖,你这不是把妹妹往火坑里推吗?”说了这话,就朝妹妹看了一眼。小花顺势大声哭起来。

  张妻也上前说道:“当家的,六斤家道败落,他爹没了,他娘走了,就一破屋,鬼都不住。女儿嫁给他,岂不是让人笑话?”

  老张头吸了一口烟,吐出,说道:“当年六斤他爹就是因为黑鬼没的,他娘经不住村里人口水,也走了。小小的六斤竟然活下来了。谁又能说得清楚,六斤到底与黑鬼有何关系?又有什么勾搭?好好的一头大黑牛血就被吸干了。这事,奇!”

  说完这话,老张头看着他娘。

  原来,张大娘在村里也算是一号人物,她早年就是睁眼瞎。据说,她有灵瞳,能看到阴人。平时她眼睛总是好好的,一到骂人或诅咒,就势必翻白眼。因此,村里没人愿意招惹张家,因为谁都不愿遭张大娘翻白眼。

  张大娘翻着白眼,惊悚地念叨道:“黑鬼来了,人畜无安!黑鬼来了,人畜无安!”

  家人听了此话,心里不由一惊。

  李六斤从张家出来后,来到牛圈,找他的衣裤。他的衣裤被扔在地上,又被踩了数脚,满是牛粪。他捡起地上衣裤,一手提着衣裤,一手拄着拐杖,来到小溪边。

  此时,小溪边到处都是洗衣的妇女。

  李六斤不顾身上伤痛,就走进水里,洗着身上牛粪,弄得溪水浑浊。

  妇女们一看李六斤,像水牛似的在水里浮着,有人就打趣道:“六斤,把裤头脱下来,让婶子给你洗洗。”

  不料,李六斤果真脱下裤头,拿在手里,作势要扔过去。溪边妇女们见了又惊又羞,大声骂道:“雷劈的,你敢露出来,一衣槌敲扁它,信不?”

  自昨日被打得半死之后,李六斤胆子反而壮了,他光溜溜的一下跃出水面,就像鲤鱼跃龙门似的带着水花。这个时候,女人们惊得用手遮脸,有些衣服被水冲走,有些木槌掉落水里,大呼小叫的,乱成一团。见李六斤又沉入水中之后,有人摸起石子,朝李六斤方向扔去,扔得准的,吓得他一大跳,扔不准的,则溅起水花。

  溪水实在是清凉,李六斤将身上牛粪洗去后,穿上裤头,走上岸。女人们一看他前面就像顶着一根烟斗,就都哈哈大笑起来。

  原来,只要隔着一层布,就不算流氓。这个规则,男人、女人通用。

  李六斤回到沈家,换了衣服后去见沈老爷。沈老爷沉着脸,一言不语。

  管家就在旁说道:“你是沈家奴才,打狗还得看主人呢。你丢了面子,就等于沈家丢了面子。现在就两条路让你选择:一条是你离开沈家;另一条是你赢回面子。”

  李六斤看了沈老爷一眼,答道:“我选择第二条。”

  管家鼻孔吹了一口气,问道:“你怎么赢回面子?”

  李六斤答道:“今早,我已经去张家了,要老张头将女儿小花许配给我。”

  一听这话,沈老爷看了管家一眼,笑道:“这倒算是赢回面子了。”又转而笑问道:“只是老张头肯答应吗?”

  沈安说道:“老张头年轻的时候就是村里一号人物,也就李铁匠一人能克得了他。现在,他的两个儿子长大了,更是如虎添翼。他家里有田有地,还有一头牛。现在少了一头牛,对他打击很大。只是,要逼他将女儿许配给六斤,这恐怕做不到。”

  沈老爷微笑着看着李六斤。

  李六斤信誓旦旦地说道:“小的脸不值钱,可是老爷的脸值钱。这回,张家人是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我是准备跟他扛上了。”

  听了这话,沈老爷站起身,背着手走进了后堂。

  李六斤明白,老爷是默许他这么干了。

  10

  被人毒打一顿之后,李六斤明白了一个道理,人生最大的事就是死,如果连死都不怕了,还有什么事值得怕?

  张婶叫他起床的时候,李六斤也不起床了。起床之后,也是在厨房里磨蹭着。

  张婶以为他是被打伤了身子,也不催他,就偷偷说道:“我看到黑鬼了,乌压压的,像一蓑衣。”

  “蓑衣?有那么大?”李六斤不信地说道。

  张婶将锅巴铲了,扔给他。平时,李六斤一定会伸手去接。不料,这回他竟然没有接,掉地上,被大黄狗吃了。

  “朝哪个方向?”

  “前山。”

  前山即是李六斤藏牛的地方,他一听大惊,怒斥道:“你怎不早说!”

  张婶哼了一句,说道:“你死哪儿去了?我想说,找鬼说去!”

  李六斤上前,脸上挂笑着捶她后背,又捏肩,张婶一边忙着,一边任他捏着。不料,李六斤趁她不注意,两只手就像鹰爪一样,朝她胸前抓去,狠狠地将她大奶子抓了一下。张婶就像被雷劈了一样,浑身哆嗦起来,全身都起鸡皮疙瘩,骂道:“雷劈的,雷劈的。”

  李六斤吓得转身就跑,跑得无影无踪。

  无奈,张婶只好叫来一短工,让他去挑水、劈柴。

  李六斤跑到土地庙,躲在土地公公、土地婆婆身后,因为重伤之后,实在是不能再有新伤了。躲安稳之后,李六斤看着自己一双手,舍不得收拢,嘴里念叨道:“娘嘞,比母牛的奶子还大还软。”李六斤就闭着眼想刚才那一幕,一次又一次品味着。这个时候,他早将小花抛在脑后了。

  张婶被抓了一下之后,也不敢声张,虽然只是被抓了一下,而且还隔着衣服,但也算失节,这要传出去,自己就只有三条路可以选择了,跳井、跳崖、上吊。

  一个早晨,张婶心里、嘴里念叨的都是那句“雷劈的”。

  像是有土地公公、婆婆挡着,这一回被骂雷劈的,李六斤却不心慌眼跳了,在神仙后睡了一大觉。

  家里死了一头牛之后,张大娘拄着拐、提着一竹篮子来土地庙,将煮熟的糯米端出,放在供台上。张大娘还摸着给斟了三杯酒。

  闻到糯米香味和酒香味,李六斤就探出头,见正是老张头瞎眼老娘。他就欺她是瞎子,轻声地大摇大摆出来,坐在供台前吃糯米,吃得吧唧响,还时不时喝一口小酒。

  听到声响,张大娘就翻着白眼摸上来,一摸,就摸到李六斤身上。李六斤不敢动,就任她摸着,从手臂、肩膀、脖子,一直摸到脸上。张大娘摸到他的嘴,嘴角还沾着一粒糯米,被她摸到了,一捏,见是糯米,又糊在他嘴上。张大娘就像摸骨一样,又从脸摸到脖子、胳膊、手臂、手腕,一直摸到他的手,摸到了他手上抓着的筷子,摸到了那一大碗头糯米,一摸,原本凸起的糯米,现在已经凹下去了,不由惊呆了。

  李六斤从小就是孤儿,就靠吃土地庙里的祭品长大的。见张大娘停止摸了,就又开始吃起来,发出吧唧吧唧声响。

  张大娘听了,摸着拐杖跪下,静静地在旁侍跪着。

  将一大碗头糯米饭吃了,又将壶里的酒也喝完了,李六斤才酒足饭饱地回到神仙后,倒头便睡。

  张大娘听不到声音之后,又摸着拐杖爬起来,朝前摸着,只摸到空碗头和空酒壶,就赶紧将这些东西收进篮子里,然后提着走了。

  老张头正在家里做篾,编织箩筐,见她娘一脸喜色回来,就问道:“娘,咋了?”张大娘欣喜地答道:“显灵了,土地公公、土地婆婆显灵了!”老张头很孝顺,老娘这么说,他也信了,也跟着他娘高兴起来,就问道:“咋显灵了?”张大娘一提篮子,说道:“这些糯米、酒,都吃了!”

  老张头脸上笑容一下就凝固了,他拿起一把破竹篾刀就来到土地庙。恰好村里一老人正在庙里,一见老张头一脸凶煞地提着刀而入,大惊失色,说道:“带刀入庙,你不怕遭灾?还不快出去。”

  老张头哪里肯听,就找到神像后,果真见李六斤正躺在神像后木板上睡觉。老张头抓着他的衣领,将他提起,拉出,将其摔在地上,骂道:“你这畜生,偷吃品,我将你杀了祭神!”

  李六斤喝醉了正在做梦,一双手向上托着,像托着两个大寿桃,满脸春色,裆部也高高顶起。

  老人一看此情状,就悄声对老张头说道:“莫动他,他这是入仙了!”

  老张头怒气冲冲地说道:“他这是喝醉了!”

  老人摇了摇头,捋着白须,说道:“非也非也,你醉,你这样吗?”

  被这么一问,老张头也信了八九,就赶紧退了出去。

  老人也退出,将庙门关上了。

  随之,李六斤入仙之事就快速传出,到了傍晚时分,全村人都知道了。

  当大家来到土地庙,想请他问仙之时,发现李六斤不见了。

  天未黑之前,李六斤来到了山洞,发现,大黄牛由于缺食正嗷嗷叫着。李六斤上前,将牛绳解开了,牵着牛出山洞,借着暮色回村里。那牛饿了两天,肚子都憋了,路上见到吃的,就吃着不肯走。李六斤只好临时编了一个竹嘴套,戴在牛嘴上。牛吃不到东西,方才肯走路。

  到了村里,天已经全黑了。

  李六斤就牵着牛来到张家。张家已经关门了,他就敲着门。

  来开门的是老张头媳妇,她一见是李六斤,嘴里就一句,“你又来找打?”

  “我把牛给牵来了。”说着,李六斤将牛绳递给她。

  老张头媳妇接过牛绳,一牵,黑暗中果真走出一头大黄牛来。

  “当家的,当家的,快来看!”

  老张头一脸怒气出来,火光下,见一头大黄牛,就像见到新娘似的,上前就去摸,见骨骼强健,又解下竹嘴套,掰开嘴看牙口。看完这些,又伸手去摸下腹。只摸几下,牛鞭子就露出来。老张头极为满意地说道:“好牛!”

  老张头将牛牵入院子里,见牛肚子干瘪着,就让两儿子去砍些草来。

  “这牛哪来的?”老张头问道。

  李六斤最难答的就是这个,他沉默不语。

  一旁的老张头媳妇却替他答道:“是不是山神送给你的?”

  一听这话,李六斤就如醍醐灌顶,困惑许久的难题一下就解开了,于是,他假装十分神秘地说道:“不可说,不可说。”

  这句话也不是李六斤自己发明的,而是以前村里来一个行脚僧,人们问他什么,他都是十分神秘地说道:“不可说,不可说,阿弥陀佛!”

  老张头夫妻俩一对视,就信了李六斤的话,虽然他一句话都没说。

  这一晚上,老张头在院子里点了一堆火,不为别的,就怕黑鬼再来。黑鬼什么都不怕,就怕火。

  大黄牛吃饱后就在火堆旁地上坐躺着,嘴里不停地咀嚼着。

  老张头就在火堆旁蹲着,一管接一管抽着烟,眼睛一刻也未曾离开过大黄牛。

  这个晚上,小花嘤嘤地哭着,因为大黄牛来了,她就得嫁人了。张虎也一肚子气,觉得他爹不应该为了一头牛将妹妹下嫁给李六斤。

  院子里多了一头牛,蚊虫就多了起来,轰轰然,到了下半夜,蚊虫才稍微安静些。

  不久,公鸡叫了第一遍。

  听到公鸡叫声后,老张头就放心了,他回屋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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