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花举着松明火在前走着,没有见到蚊子在黑暗中飞舞。即使是飞蛾,见到松明火,飞蛾也是逃离,而不是向火焰扑去,因为松明散发着浓郁的松香味。
据说,鬼也怕松明火。
穿过街,走过一段一边是木壁,一边是棺材的过道,再往前就是废墟,转到两边都是木壁的小弄子。小弄子尽头是一道砖墙,中间一道木门,推开木门,一边是木壁,另一边也是木壁。走了几步,小花停下脚步。
晁明看到小花站在白日所见的厢房门前。推开门,小花走进房内,将油灯点亮,将松明火熄灭,房间一下暗了许多。
晁明也瞬间被黑暗吞噬,心头一紧。
“进来睡觉吧。”
面对着举着油灯的小花,晁明毫不犹豫就跨过门槛,走进房内,然后,站在床旁。
小花转身朝楼梯走去,一步一响地上楼。随着小花的上身没入二楼中,房间内的光亮消失了,只有楼梯一部分是亮着的。晁明眼睛看到的是小花一双修长的腿。随着小花一步一步而上,最后,晁明看到的是小花脚上穿的一双凉鞋也消失在楼梯尽头。
不久,楼梯也陷入黑暗之中。
一会儿,楼梯上方又浮现一方块深灰色。深灰色渐渐变淡些,楼梯又渐渐露出模糊的轮廓。
突然一只脚出现在楼梯中,灰底黑面鞋。“咚”的一声响,又是另一只脚出现在楼梯上,一样穿着那双鞋。“咚”的一声,先前那只脚落到下一阶楼梯上。
这时,晁明看到的是黑色的宽松直筒的裤子。“咚,咚”,几声之后,晁明终于看清了灯源。不再是油灯,而是一黑色碟子,碟子内盘着一根白色灯芯,灯芯一端一抹亮光,亮光极弱。晁明看到了手举碟子的手极白,她的衣服裤子不是黑色,而是蓝色。
晁明心里一紧,小花又换上了寿衣。
“小花?!”
小花没有应答,而是一步步而下,最终,到了地面之后,反身将手中碟子放于一阶楼梯中。小花走到晁明身前数尺之外站定,说道:“这里没灯,我给你点盏油灯。酒瓶子里有些油,记得添加。”
晁明上前一步,一把抓住小花的手腕,说道:“你别走,我一个人害怕。”
小花没有甩开手,而是任其抓着,幽幽地答道:“我就在里间。闭上眼,睡着了,什么都不怕了。”
晁明感觉自己也困了累了,于是顺从着小花就仰面平直地躺到床上。小花抖开被单,将之覆盖在晁明身上,在他胸口处对折一下被单,使得被单就覆盖胸口以下部位。晁明伸出手,抓住小花的手,说道:“你别走。”小花将对方的手又塞入被单内,俯身,在他耳边低语道:“我不走,我就在你身边。”晁明放心些,慢慢闭上沉重的眼睑。
睡意蒙眬之中,晁明仿佛觉得小花一直在自己的身边未曾走开,她的手轻柔地抚摸着他的脸、额头、头发,就像母亲抚摸着自己的孩子。一股浓浓的暖意在心里流淌着,忘记了黑暗,忘记了恐惧,也忘记了疾病。晁明希望自己就这样沉沉睡去,不再醒来,不再需要面对黑暗,一觉睡到天亮。
正当晁明无比愉悦地要沉入梦乡时,听到了轻轻的响声,“咚,咚,咚”,声音越来越远。晁明一下醒来,喊道:“小花!”
没有应答声,一股寒意突袭心头,她走了,小花走了!
晁明一下睁开眼,发现漆黑无比,双手乱摸,却摸不到小花,他惊恐地喊道:“小花!小花!”
实际上,他听不到自己的喊声。
他想坐起来,却犹如被重物压身,想动动不了!
难道自己正在梦魇中?
晁明的脑子无比清晰,他害怕了,脑子里浮出的是阿柄爹躺在棺材里突然直起身,耳边听到的是剪刀剪布的声音,还有缝纫机踩动的声音。
晁明挣扎着想爬起来走,可是,大门在哪里?偏门在哪里?就像果园中一样,要走出果园有多艰难!
晁明极力安慰自己,这一切都是心理恐惧而造成的,世上是不会有鬼的,别自己吓死自己。睡,赶紧睡,睡着了什么都不怕了。
寂静,死亡般寂静。
哪怕是蚊子的声音,也能让他心安一些。
寒冷,死亡般寒冷。
晁明就一个感觉,他死了,身体在慢慢冰冷。
熬了许久,王麻子的女人终于爬到了床上,上床后她摸了一把床上,发现,狗蛋在中间躺着,她又习惯性地往外一摸,希望能摸到女婿哑巴的身体,但是,她没有摸到。王麻子的女人将外甥紧紧抱在自己怀中,紧紧地抱着,她自己害怕,但更害怕的是外甥遭到伤害。
王麻子女人花个把小时只做了一件事,就是将两口铁锅锅底上的黑烟灰铲下来,又将烟囱内的黑烟灰也铲下来,然后将这些黑烟灰撒在各房间门口、大门口。
哑巴不在,家里就像少了一扇大门。王麻子的女人再也睡不着了,她期待着哑巴平安无事,更期待着他能早些回来。
此时,哑巴站在宋家古宅外,身后不远处就是上吊鬼老张被烧的房子,现在是一片废墟,与黑暗连成一体。
这是个没有月光没有星光的夜晚,像冬夜一样沉寂无声。虽然是夏夜,站在黑暗中,哑巴感觉到的是刺骨的寒,他的心“怦怦”地跳着。
离哑巴站立位置数十米外,丁种从自己家里闪出,他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他穿的是拖鞋,走路就像鸭子走路一般发出“噗噗”的声响。
小巷、石头路、土墙、水沟、水沟里流着的污水,还有无边的黑暗。
厚厚的土墙挡不住深夜小巷子里传来的走路声。醒来的人们听到了谁家的鸭子还在黑夜行走着。那“噗噗”的声响不是让人觉得温暖,而是让人觉得诡异,因为鸭子一到天黑总是惶恐不安,总是噗噗走着,总是嘎嘎叫着。
然而这个时候,听不到嘎嘎声,只有噗噗声。
大人总是在这时起床,对着尿桶撒尿,发出“咚咚”巨大声响,不是为了吵醒别人,那飘逸着的尿臊味据说能将脏东西驱走。
王麻子家土墙虽然倒了半边,小贼可以轻易入内,但是鬼怪却不能进入。在建地基时,泥水匠师傅都会在地基中布设红绳。红绳随年月久远与石头地基融为一体,能挡脏东西。
丁种站立在王麻子家大门前,见门虚掩着,他上前一步,突然感觉足底像踩到火红的木炭一般,他赶紧缩回脚,可是右脚脚底依然灼痛无比。丁种恨而沮丧地往回走,每走一步,就觉得钻心地痛,于是,他将受伤的脚往水沟污水中伸去,灼痛感减弱。丁种将脚伸入污水下淤泥中,脚底脚面瞬间被柔柔的淤泥包裹着,无比舒畅。
水沟里的污水被丁种的一只脚挡住了去路,污水蔓延到石路上。丁种终于满足了,他提起了右脚,拖鞋却陷入淤泥中。他拿右脚去寻找拖鞋,在搅动中,脚趾不慎被水沟中碎玻璃或尖利的东西刺破,痛得丁种一下提起了脚。
丁种内心诅咒着,可他的嘴里却只有呻吟声。
宋家古宅内,西厢里房,一个女人坐在床沿边,拿着一把木头梳子正梳着头。床边是一把凳头,凳头上是一碟子,点着灯。她不时用手指从碟子中沾点油,抹在木梳上,这样梳出来的头,又香又亮。
梳好头,她将头发盘在头上,插上一根银簪。她伸出双脚,摸索着床下鞋子。鞋子灰底黑面,鞋面上还有些突兀,那其实是红色的绣花,不过此时看上去像是黑色。
她举着碟子,走上了楼梯。
晁明又听到声音了,“咚,咚,咚”,声音越来越近。
楼梯口又渐渐朦胧起来,她一手端着碟子,一手护着灯,看不清她的脸,只看到一个身躯,僵硬。
晁明想叫,叫不出声;想动,动弹不了。
当她弯下身,将碟子放在楼梯上时,晁明心里一惊,怕她又要离开,所幸,她一步步而下,一步步走向床。
一个影子从地上爬着,慢慢爬上床。
晁明的心怦怦地跳着,就像鬼魅压来,因为他根本看不清她的脸,只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就像白天闻到的口臭味。
床上平直躺着一个人,一床床单覆盖在他身上,从脚到头,像是覆盖在一具尸体上。
女人的头发是盘着的,发髻上插着一根银簪。她爬上床,调整着身体、位置,试图将影子与床上之人重合。
第七阶楼梯上放着一盏灯,黑色碟子、白色灯芯,烧的是香油,这是长眠灯。
长眠灯扑闪一下,床上女人与床上男人的身影不能重合。长眠灯再次扑闪一下,床上女人终于转过头,生气地朝长眠灯看去,她的脸苍老皱巴,却有一副好牙口,牙突出于双唇外。女人发现,碟子内的油不多了,正是因为这样,灯光摇曳晃动。她下了床,一瘸一拐走着,就像是地面凹凸不平,抑或是一只脚穿鞋一只脚未穿。她拿起楼梯上酒瓶子,沿着碟子边缘,往碟子倒了些香油。香油金黄色,稠而浓香。灯芯吸了油,鼓胀起来,灯火也亮了不少。
晁明转动眼珠,朝女人看去。光亮强的地方,她身上衣裳是蓝色,光亮照不到或弱的地方,她身上衣裳是黑色的。晁明眼睛慢慢往上看,看到对方胸口以上时,发现就看不清她的脸了。
添完油,她背着光一步步走近,她的身影从床沿爬上,慢慢从晁明身上爬行,从腹部、胸口、脖子、下巴、嘴、鼻子到眼睛。
当黑影慢慢袭来时,晁明感觉像是一块重物压在自己身上,又像是自己陷入水中,从腹部、胸口、脖子、嘴、鼻子。晁明胸闷,气喘不过来,挣扎着,叫喊着,可是他既不能叫,也不能动。
晁明就连眼睑内的眼珠都不能再转动了,仿佛他死了,死不瞑目。
女人拔了头上簪子,头发旋转着散开,就像风吹云卷。
晁明看到的是,乌云压来,他的灵魂在出窍,就像狂风吹着花萼上的蒲公英。
突然楼顶上传来一声巨响。
乌云突然散开,就像风一样,倏地离去。
晁明一下就能动了,一下坐了起来,胡乱摸着四周,不见了小花。于是他爬起了身,举起楼梯上那盏油灯。碟子有点微热,碟子内油满,晁明怕油溢出,只好小心地端着。他转身走到门前,发现门由内关着闩着,于是又回身来到楼梯口,他抬头看了一眼楼梯,见楼梯尽头是乌黑黑的黑洞,方形。
晁明迟疑了一会儿,他抬脚就往楼梯上走。每走一阶就发出“咚”的一声声响;每走一步,他的心也跟着跳动一下。当晁明的头顶与楼板终于在同一水平面上时,晁明畏惧了,畏惧楼上未知的空间,越是畏惧越是想看看。晁明再往上走一步,头伸出楼板上,慢慢举起灯,高过头顶。晁明只照亮自己却照不到任何其它物件。
黑暗吞噬了微弱的光亮。
扔了一粒石子之后,哑巴浑身觉得更加冷,头发竖立起来,他愈发害怕,蹲下身,想摸一块石头给自己壮壮胆。可是摸来摸去,却只摸到铺地的石头。这个时候,哑巴后悔了,他应该带把刀。除了上山下地,哑巴不是随身带刀的人。
晁明走到了楼板上,他轻轻地叫了一声:“小花。”没有应答,只好伸长手,以便能看得更远些。晁明发现,楼上都是些他不认识的东西:打谷机、扇谷机、竹筐、竹席、木耙等等。见前方有东西挡着,晁明就换个方向继续往前走,隐约见到有一黑影站立着,上前一看,是一件蓑衣,挂在土墙上,蓑衣上方还搭顶斗笠,看上去极像个人。晁明被蓑衣这么一吓,就不敢再往前走,只好转身回去,走了一程,终于见到楼板中有一乌黑的洞口,靠近一看,发现洞口下木梯。
晁明抬脚正欲走下楼梯,这个时候,突然头顶又是一声巨响,像是有东西掉到屋顶,击碎了瓦片,又掉到楼板上,发出“咚”的一声巨响。被其突然一吓,晁明手一抖,碟中香油流到手中,一烫一松手,碟子掉落楼板上,砸得粉碎。灯芯掉落楼板上,依然在燃烧着,发出更明亮的光。一样东西在楼板上滚动着,发出“咚咚”的响声。晁明虽然心跳得厉害,可是脑子一下清醒过来。他知道,香油已经渗入木板厚厚灰尘中,如果再不趁此时下楼,等灯芯的油燃尽,楼上将漆黑一片。
于是,晁明借着依然有光亮时抬脚下楼梯。下了几阶楼梯,晁明就闻到一种奇异的味道,再见楼下漆黑无比,晁明突然想起了白天小花说的一句话,“鬼不会在楼上,因为鬼要接地气。”晁明抬起脚“咣咣”地上楼,脚踩得极重,故意发出重响。
当重新站到楼板上时,晁明发现,灯光摇曳几下就灭了。灯芯熄灭时,似有一缕青烟袅袅而上。
黑暗笼罩了一切,晁明的心像是飘浮于黑暗中,无着无落。晁明再不敢动,因为他怕一脚踩空掉落楼洞中。为了分散精力,晁明就想着刚才那一声巨响是怎么回事。难道是陨石掉落屋顶上,进而滚落楼板上?虽然极力展开想象力,但是,晁明内心深处却有一根线在牵着他的心,鬼!晁明渴望光亮,而自己的背包里就有一把手电,可是背包在房间里。也许自己应该下楼,只要摸到背包,光明就掌握在自己手中。可是,另一个声音却告诉自己,别下楼,鬼就在楼下。突然一个念头从晁明脑中闪过,既然鬼都在地上,为何阿亮的鬼魂会在阁楼?想到这里,晁明只有一种想法,跑,只有跑才是希望!
黑暗中,哑巴又摸到一粒石子,不大,鸡蛋大小,哑巴甩动手臂,使劲往前方上空一扔。过了一会儿,只听到咔嚓一声。
晁明正要摸下楼梯时,突然又听到一声巨响,又像是流星砸碎瓦片掉落楼板中一样。晁明双手护着头,生怕陨石掉落头上。声音落下后,晁明平静了许多,因为这声动静安抚了他的心。四周又恢复了宁静,静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晁明蹲下身,用手拍了一下脚下楼板,像是拍在棉花中,没有声响。
过了一会儿,晁明隐隐听到有上楼的脚步声,脚步声很轻,就像是在身旁。继而,又是“嘎吱”一声轻轻的推门声,然后脚步声一步步靠近。然后是椅子搬动的声响。响声落下后,就是卡尺落下的声音,再是一声“簌”的声响,像是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再后是剪刀剪布的声音。听到这,晁明脑子里立即浮起一个身影,一个清瘦的中年人背着身子正在剪布,看不清他的脸,却能看到他僵硬的身板,正在聚精会神地裁剪布匹,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晁明双手紧紧捂住耳朵,可是,这种声音不是来自身外,而是来自内心,晁明越是捂住耳朵就越是听得清楚。声音越来越清晰,晁明甚至能听到对方沉重的喘息声,近在耳畔。晁明再也无法忍受,他站起身抬起脚,使劲往下一蹬,“咚”的一声巨响后,所有声音消失了。晁明不等自己害怕,他再次又蹬了一脚,一脚又一脚。
哑巴怎么摸都摸不到石子,却摸到了一只脚,没有穿鞋的脚,再往上摸,是裤子。哑巴一下松开手,向后退了一步,问道:“谁?”没有应答。手黏黏的,哑巴就将手在地面擦拭着。他不敢再摸了,也不敢再动了,而是惊恐地等待着。
不久后,耳边传来一道响声,像是鸭子走路的声音。准确来说,是瘸脚鸭走路的声音,因为只有一只脚发出“噗”的响声。声音渐行渐远。
哑巴再也承受不住巨大的心理压力,他蹲着身,蜷缩着身体,双手紧紧抱着自己的双臂。黑暗中,似乎听到一声又一声“咚”的声响,就像是斧头落在棺材板上。
当光明不在时,声音是打破黑暗的最好方式。
听了一会儿,哑巴终于听出,声音来自宋家大宅,像是有人在敲着门。可是,没有火笼,没有背着一筐松明,没有敲着铜锣,谁都不敢半夜闯入宋家大宅,甚至连靠近都不敢。
在阿柄爹死后复活前,村里几乎没有人相信“换魂”一说。可是,当阿柄爹死后复活后,村里人渐渐发现,阿柄在一日一日加速衰老,而他爹身子骨却一天比一天年轻。然而,这都不可怕,可怕的是,阿柄一天一天更像他年老的爹,可是他爹一天一天像死了多年的阿亮。三年后,阿柄终于像他七十多岁的爹,而他爹终于像阿亮死前模样。
那个时候,宋家大宅住着四家人:三房,阿柄、他爹、他娘;四房,阿亮爹一人;二房,宋明发、他娘、小花;长房,空无一人,大奶奶也死了。
原先,孩子们喜欢到宋家大宅捉迷藏,无论躲在哪里,谁都不容易被找到。阿亮年纪轻轻就死后,孩子们再也不敢到宋家大宅。到后来阿柄爹越变越像阿亮之后,连大人都不敢再靠近宋家大宅一步。村里人害怕,害怕碰到阿柄,更加害怕碰到阿柄爹。村里能走的人都走了,搬到别的村。
宋明发跟小花住供销社,他娘一人单独住那栋大房子。
阿柄爹犯病了,犯的是肺痨病,得的是与阿亮同一种病。这种病是站着喘,坐着喘,躺下更喘,每日每夜地喘,喘得人枯瘦无比,喘得人脸色蜡黄。终于有一天,阿柄爹躺在床上叫个不停。明发娘实在听不下去了,就对阿柄娘说道:“三奶奶,还是将三叔背到对面阁楼上,要不断不了气。”听了这话,阿柄娘就让阿柄偷偷背着他爹来到阿亮生前所住的阁楼,放到那张床上。
阿亮爹听到自己家阁楼有动静,上楼一看,发现,阁楼内一切就如当初一般模样,桌子上放着剪刀、卡尺、彩笔、卷尺,缝纫机穿着线,自己的儿子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床单,床单随着胸口气喘而起伏着。
掀开床单一看,是自己弟弟!
阿亮爹将卡尺、剪刀、卷尺放到弟弟胸口上。这些东西一接触胸口,阿柄爹一下就睁开眼睛,眼睛通红,怒瞪着自己的哥哥,使劲喘着粗气,喘得极为痛苦,上气不接下气,努力着要爬起身,可是,却无力爬起,他祈求地看着自己的哥哥,希望哥哥给他搭一把手,扶他起身。阿亮爹再也承受不了弟弟的眼神,他一咬牙一跺脚,就如当初对待自己儿子一般,他将弟弟身上盖的被单掀起,盖在了弟弟的头上。被单被气吹得一张一缩,整张床都在摇动。阿亮爹无法一人面对眼前情景,他走出了阁楼,任凭弟弟一人在楼上挣扎。
从上午到傍晚,阿柄爹始终在挣扎,始终断不了气。
明发娘就在古宅外街中徘徊着,等待阿柄爹断气的消息,因为她虽害怕,却又是个多嘴的女人,总喜欢打探消息,总喜欢散播消息。眼看天就快黑了,这时明发娘见丁种拿着一把小锄头从寺庙后山回来,就对丁种说道:“阿柄爹快要断气了,好看着呢!”
那个时候,丁种还是十几岁懵懂的孩子,不经世事,好奇,就扛着一把小锄头走入宋家大宅,果然,他听到了阁楼中传来一声长一声短的痛苦气喘声。厅堂中空无一人,丁种就独自一人走上楼梯,来到阁楼门前。见阁楼的门关闭着,丁种就用手中小锄头推开了门,昏暗中发现,床上直直地躺着一个人,一张床单将其全身覆盖着,胸口上方放着一把卡尺、一把剪刀、一段卷尺,呻吟声正来自床单内。
丁种站在床边,紧紧地看着,脸上慢慢浮起笑容。
“叮当”一声,剪刀掉落床下,只听一声凄厉的叫声。
当阿柄、阿柄娘、阿亮爹冲上阁楼时,发现,阿柄爹已经断气了。丁种在旁看着,他手中拿着的是一把小锄头,小锄头上还粘着黑土。
尸体被搬走后,阿亮爹发现阁楼中少了一样东西,剪刀。他在楼板中却发现了一些奇怪的黑土。他没有将床扔到河边丢弃不用,只是将床上草席卷了,扔到河里。原本,阁楼上一切东西早该扔掉,但是,阿亮爹舍不得抹去记忆。对儿子深切的怀念让他保留了所有的东西,包括那支未使用完的彩笔。
阿柄爹死后,宋家大宅就再没有人住了。
一天,内大门突然多了两个铜环,铜能驱邪。
所有这些故事是真是假,谁也不知。但是,这些故事都是明发娘说的。当然,她在讲这些故事时,总是声情并茂,细节更加入微。而且,她总是喜欢在夜晚讲这些故事。据她说,那把丢失的剪刀是关键,剪刀上附有阿亮的鬼魂,谁若碰触那把剪刀,他的魂就会被换了。
“阿亮没有走,没有!”
明发娘每次总是用这句结束她的故事,更让人惊心的是下一句:
“他还要回来!”

消息
历史
书单
手机阅读 


《灵魂之路》-神灵
7226字
扫一扫,手机接着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