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花走下楼梯走出房间时发现晁明不在了,她朝那两铜环看去,后背隐隐发冷。
晁明走出古宅,站在炽热的阳光下,他感觉的不是热,而是寒毛竖立,寒到心里。
站在街上再看这栋古宅,只能看到墙和大门。正前方的墙不是土墙,而是砖墙。砖是青灰色的。大门上方的门框石缝中长着数根青草,青草增添了一丝生气,也增添了一丝古意。如果没有刚才一番经历,也许,这会是一幅极美的风景,谁都愿意步入看看,甚至推开厢房之门体验一下从前大户人家生活场景。
晁明等了许久,始终不见小花走出大门。
宋宅离供销社只有几十步远。晁明走进供销社时,发现,小花正在晾衣服。小花转头看到晁明,依然是嫣然一笑。店铺内传来的依然是打牌时发出的吆喝声。时间仿佛停滞不前,晁明不由迷茫地问道:“刚才我们有去看你的房间吗?”小花点了点头。晁明走近一步,低声问道:“我没看到你走出大门?”小花甩了甩一件衣服,一边晾衣服一边说道:“我是从侧门出来的。”
这个时候,店铺内突然传出一声“炸”。话声刚落下,宋明发急匆匆出来,一只手像是抓着裤裆部。晁明退后一步。宋明发也不看他俩,就朝院子一角走去,紧接着就听到一阵“咚咚”的声音。宋明发尿完回身时,摔着手就急急往回走。
小花见自己男人走了,就低声问道:“今晚来睡吗?”
晁明见其态度暧昧,点头答应。
哑巴中午回到家时,发现客人还没有走,他依然在他家的竹靠椅上躺着,他的黑色背包在另一把椅子上。王麻子的女人见了晁明也是一惊。
吃饭的时候,晁明发现所有饭菜都是凉的,而且饭是剩饭,菜也是剩菜。晁明觉得这家人不欢迎自己了,就说道:“我不会白吃的,我会给你们钱。”
哑巴没有答话,王麻子的女人也没有答话,反而是狗蛋说话了,只听他说道:“叔叔,我哥哥什么时候能来?”
晁明笑答道:“快了,他说一放假就回来。”
狗蛋一边津津有味地吃着凉菜凉饭,一边说道:“我从没见过我哥哥,我哥哥来了,我就不怕村里小孩了。”
晁明问道:“村里谁欺负你?”
狗蛋答道:“所有人都欺负我。”
晁明抬起头看了哑巴一眼,见他低着头吃着饭。晁明再转头看老妇人一眼,见她也是低着头吃着饭。晁明就问道:“为何你哥哥来了,你就不怕村里小孩了?”
狗蛋答道:“因为我哥哥是大学生!”
晁明赞道:“你说得对,大学生会受人尊重。你也要像你哥哥一样好好学习,将来也考上大学。”
狗蛋点了一下头,大声答道:“嗯!”然后,从凳子上滑下,跑出厨房,过了一会儿,狗蛋抱来一个书包,将书包里的书、笔盒都搬出来,放在饭桌上。
晁明发现,狗蛋的课本撕烂得不像样,笔盒也被砸坏了,就问道:“你为何不好好保护好书和笔盒?”
狗蛋苦着脸答道:“他们将我的书撕烂了,笔盒也是被他们砸烂的。”
晁明问道:“他们为何要这样?”
被问这个,狗蛋沮丧地低下头,不再说话了。
晁明安慰道:“等叔叔回到城市,我会寄很多的书给你看,你一定要保护好你的书。好不好?”
狗蛋高兴地抬起头,答道:“好。”
吃完饭,狗蛋和他爹依然是躺在地上铺的塑料薄膜上睡觉。老妇人依然在忙家务活,晁明在竹靠椅上躺着。燕子在堂中飞舞着,乳燕则在巢中叽叽喳喳叫着。
突然空中燕子拉屎,一滴鸟屎掉落狗蛋脸上,狗蛋大叫道:“爹,燕子又将屎拉到我身上了。”
哑巴伸手将儿子脸上的鸟屎抹去,擦在地上,说道:“睡觉。”
晁明举目望去,发现木壁、木柱上有五六个窝,每个窝下都钉着一块木板。木壁、木柱、地上,到处都是燕子拉的白色的鸟屎。
晁明到供销社,卖了一个书包、一个笔盒、数根铅笔、圆珠笔、橡皮擦、削笔刀、本子、油彩蜡笔,几乎将柜台内的文具用品搬空。
宋明发在算账、找钱时,另外三个一起打牌的妇女惊奇地看着晁明。有个妇女对晁明说道:“你买给狗蛋用的?狗蛋这孩子不会念书,全班倒数第一,随他爹,笨。”
晁明不服气地驳斥道:“人家哥哥还是大学生呢,年年拿奖学金。”
那妇女更加不服气地说道:“狗娃不是哑巴的孩子,胡萍嫁给哑巴时,肚子里就带着孩子了,是个野种。”
晁明将文具装入书包内,手提着书包走出了供销社。这个时候,晁明看见丁种戴着一顶斗笠、肩扛着一把锄头朝东走去。晁明将书包递给小花,说道:“看见哑巴,将这个给他。”
晁明尾随在丁种背后,所过一处是一片废墟,土墙倒了,但是石墙基依然在。与街旁的废墟不同,这处废墟内长满了茂盛的芦苇,一丛又一丛。过了废墟,再走一段田埂,朝石阶爬去,就到了水渠垄。
晁明四处张望,不见了丁种的身影。
沿着垄上再走一小段路,就见到了水渠北侧的寺庙。水渠上方搭着木桥,走过了桥,就来到了寺庙前广场。站在庙前往后山望去,发现满山满野都是水果树。走进寺庙,迎面所见的就是观音菩萨像,菩萨不是坐在莲花上,而是坐在轿子内,轿子四周挂着金黄色的布帘。除了正当中一张长条形的供桌外,庙堂里左右两侧还有两张方形桌子,四面坐着老妇人,老妇人个个拿着经盘在念经。
如同所有寺庙一样,庙堂显目之处总有功德箱。
为了讨好村里这些老妇人,晁明掏出一张百元钞票,投进了功德箱内。果真,一位老妇人给晁明端来一竹罐清水,并搬来一把凳头给他做。晁明一边喝着水,一边说道:“观音菩萨都是坐在莲花上的,为何此处是坐在轿子内?”老妇人答道:“我们这是送子观音,谁家生孩子前,都会将观音菩萨请到家里,很灵的。”晁明喝了一口水,发现清凉甘甜,就问道:“这是哪来的水,如此清甜?”老妇人答道:“这是山泉水,菩萨献的圣水,喝了无病无灾。”晁明好奇,就央求老妇人带他去看看。
老妇人带着晁明走到东厢,穿过东厢,走入厨房,再从厨房走出,厨房后就见到一处高高的石崖。
石崖下有一眼山泉,像是一水盆,泉水由地下汩汩冒出,多余的水从凹处流走。
老妇人取了一竹罐,舀了小半罐山泉水递给晁明,说道:“喝了菩萨赠的圣水,明目清心,长命百岁。”
晁明喝下这半罐水,果然觉得清凉无比,内心像是被洗过似的。
突然从头顶上落下一物,在晁明脚边炸开。晁明低头一看,是一粒又红又鲜又大的桃子。晁明抬头一看,发现石崖上方伸出一枝丫,枝丫上挂着几粒鲜红的桃子。
晁明捡起摔裂的桃子,舀些水洗干净了,自己咬了一口,清甜爽口,赞道:“好吃。”于是,将另一半递给老妇人,老妇人说道:“你自己吃。”
随老妇人回到庙堂中,晁明就问道:“晚上,这儿有人住吗?”老妇人答道:“原先,这里有一位看庙的,一年前不知什么缘故就突然走了。现在晚上这里没人住。”晁明见庙堂宽敞干净,就说道:“我可否在此借宿几晚?”老妇人答道:“这事我们可不能做主,这是公众的事,得大家说了算。”
晁明出了庙,沿着丁种上山的小路走去,发现,山路陡峭无比,两侧又多是荆棘丛生,无处抓手。只好攀缘而上,爬过一段艰难的路段后,就看到了果树园,但是路也不见了。果树间距统一,看上去整齐无比。
晁明见景色优美、果香飘逸,于是,信步走入果树林中。
梅子已过季节,叶子却极为茂盛。桃、梨正当成熟季节,树上挂满果实。晁明伸手要采摘时,却想到非礼勿动,于是,他大声喊道:“丁种,丁种。”没有应答。
此时,一粒鲜红的桃子就挂在枝头,伸手可及。
晁明伸手去摘,他一只手轻轻拉过树枝,突然发现桃子另一侧一只马蜂正翘着屁股立在桃子上。晁明心中一寒,心想如果刚才不是拉过树枝,而是直接采摘那粒桃子,此时,自己也许已经被马蜂蜇了。晁明准备摘另一粒,多了心眼后,前后左右观察这粒桃子,发现桃子上没有马蜂,正当他伸手要采摘时,却发现树枝上匍匐着一条黑色细小的蜈蚣。
晁明静下心认真观察,发现,果树上到处是虫子,各式各样见过没见过的昆虫,有大有小,有匍匐不动的,有轻轻蠕动着的。晁明是学生物的,见到这些虫子也觉毛骨悚然。
晁明再不敢在果园中待下去,他决定沿着原路回去。可是,身处果树下,他分不清东西南北,更加不知来路。抬头一看,天空被果树枝叶层层覆盖。想爬上树顶以确定方向,却畏惧树上虫子。
晁明只好在树下寻找出路,却发现这是一个整齐无比的矩阵。因为整齐,结果无特征可辨认。
晁明明白一个道理,庙是在山脚下,山势是陡峭向下的,只要沿着山势向下走,自己就能找到出路。于是,晁明就沿着山势低的方向走,走了挺长一段路后仍不见尽头,晁明怀疑了,怀疑自己走错方向了,因为上山的路根本没有这么远。晁明再次闭上眼睛,尽量回忆站在庙前看到这片果园的情景,发现,记忆里全是桃子、梨子,根本没有山势的记忆。
直到这时,晁明方才明白“只见树木、不见森林”的道理。
晁明再次闭上眼睛,用脑子来分析山势,渐渐地,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立体的山势:山势坐北朝南,由北向南走低;东西两侧亦有可能由山脊向东、向西走低。所以,往低走的结果是不一定向南,而有可能向西或向东。此时正是下午时分,阳光由西向东照射,太阳照到西面的叶子上,叶子再反光到地面,所以地面更亮的地方反而是西面,而有阴影的地方是东面。
想通这些后,晁明立即判断出,自己往东走偏了,于是转身朝西南方向走,走了许久,终于看到了山下的寺庙屋顶,更看到了脚下的岩壁。
由上往下看,足下如同深渊。晁明左右看了看,发现只有身边这株桃树枝丫伸出岩壁,山泉水应当就在此处。正当晁明四处寻找下山之路时,他闻到了一股尿臊味。沿着尿臊味寻去,发现林中小涧中有一小水渠,水渠的细流渗入泥沙中不见踪迹。此处尿臊味无比浓重,恶臭更是阵阵袭来,晁明不慎踩到一处,苍蝇四处横飞。晁明知道,自己踩到屎了。沿着此处向下爬下,晁明轻松就到了石崖下,见到了那泓山泉。
晁明抬头往上一看,石岩高不过三丈。刚才从上往下看,如临悬渊。
晁明从厨房走出,见这些香客还在虔诚地念经。晁明原想说些什么,可是,见菩萨供台上供着的也是后山采摘的桃、梨,就将心里话吞入腹中。走出庙门的时候,发现屋檐下、青石板上,翠绿的芭蕉叶上放着的是桃子、梨。
他为何不进庙里?还是,他不敢进入庙里?晁明带着这个疑问离开寺庙。
水渠垄边上有一条石阶,沿石阶而下是一座小庙。小庙被庙后三棵老槐树笼罩在其树荫下。晁明转头望去,见树底下插着无数的香根,树身上钉着无数竹钉,竹钉上挂着一个个小弓箭。大树下一个土坟包,没有碑。小庙临河而立,西面有一道偏门,偏门虚掩着。
侧门边地上,芭蕉叶上亦是些桃梨,由于下午的阳光会晒到,还用树枝挡着阳光。
晁明上前,见门关着,轻敲了两声。不见应声,转身正要离开时,晁明发现石阶尽头站着一个人,丁种,他手里拿着一把锄头,正俯视着自己。
门开了,一位妇人一手捏着佛珠,一手竖起,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晁明随妇人而入,走进中间佛堂。
晁明看祭坛上方的神像,这是一尊黝黑的木雕像,一手举着锤,面目狰狞,身上披着金镶边黄色披风。
供坛上除了一个小香炉,并没有别物。
佛堂南边有一小矮土墙,高不足一米,正对着岩崖下水潭。岩崖高数丈,岩壁上长着少许草。晁明像个旅客似的看了一周,发现小庙内没有功德箱,便将一百元钱放在供坛上。晁明还没有走两步,那一百元钱飘然落到地上。晁明弯腰捡起,正欲再放到供坛上,却听那妇人说道:“万物自有归所,你就让它飘着。”
妇人从东厢内取出一团蒲,放置在神像前方地下。
晁明取下身后背包,上前双膝跪下,跪伏于地。晁明本想跪拜一下就起身,可是,当他跪下后,似乎有一种力量让他长久跪着,久久不能起身。
晁明听到了妇人诵经之声,虽然他听不懂经文,但是,其音如潺潺流水,自头顶往下流,经过额头、鼻、嘴、咽喉、食道,而入五脏六腑,舒爽无比,好似精神摆脱了躯体,不再觉得劳、累、困、痛。晁明因此不愿起身,他希望就这样跪着,长久地跪着。
丁种站在石阶上久久等着,等到太阳就要落山了,也不见那个陌生人走出小庙。晚风徐徐吹来,吹得斗笠的带子轻轻晃动着。
“天要黑了,回去吧。”妇人对虔诚的香客说道。
晁明从地上起身,发现,庙里暗淡了许多。晁明再看一眼矮墙外,天空是深蓝色的,对面河洲的大树乌黑地矗立在眼前,好似更近了。远处,河水欢畅地流淌着。足下,水潭里的水变成墨绿色。身处其中,晁明能感受到小庙像自己一般孤独地矗立于悬崖上、晚风中。
妇人要生火做饭了,她点了几次火,却始终点不亮。她对着灶王爷方向,双掌合十,念了一会儿经,再点,火点着了。
这时,她听到了一声关门声。
晁明走到西厢时,昏暗中,猛然见到高大的棺材,不由一惊。走出庙门时,发现石阶上丁种已经不见了。不远处的山村匍匐在山脚下,家家户户屋顶上飘扬着一道道炊烟。
晁明猜想,如果自己不快些走,天黑时也许到不了村子。于是他加快脚步往前走,不是走田野那条路,而是沿着水渠垄往村里走,因为那不容易迷路。
终于在天黑时,晁明来到了供销社,他对店主说:“我想今晚住你家。”
宋明发夫妻正在吃饭,饭菜就摆在柜台上。宋明发看了陌生人一眼,又看了自己妻子小花一眼,问道:“你贵姓?”晁明答道:“姓晁。”宋明发伸出手,说道:“身份证。”晁明将自己的身份证递给对方。宋明发只看了一眼,便将身份证还给了晁明,并问道:“你吃饭了吗?”晁明摇了摇头。宋明发对小花命令道:“去给他拿块碗拿双筷子。”
饭是米饭,菜是两道蔬菜加一道水鸭汤。晁明吃了一碗米饭,喝了一些汤,就吃不下了。小花去清理碗筷时,宋明发坐在柜台内不断洗着手里的纸牌。晁明坐在柜台外看着他洗牌。
“玩吗?”
“不玩。”
“抽烟吗?”
“不抽。”
晁明从口袋里掏出一百元钱放在柜台上,说道:“这是晚饭和借宿一晚的钱。”宋明发伸出手将钱推到晁明面前,说道:“这里跟城里不一样,你把我当朋友,我就得把你当作客人。我们是不会要客人钱的。”晁明说声谢谢后就将钱收回口袋里,瞬间对店主充满了好感。
“你们那大房子好像很久没去住了?”
“有几年了。”
“为何?”
“得看店。”
“里面有鬼吗?”
问完这句话,晁明见宋明发的脸色变得越来越暗,整张脸都藏在灯影内,显然,这是因为他头向前倾斜的缘故。
宋明发凝视着对方,低声反问道:“哪个地方没鬼?”
晁明心里一震,发现对方的脸上露出一种难以捉摸的怪异神色。
小花整理完家务,穿着一件花格子衬衣,一双拖鞋,手里抓着一把松明火,另一只手里提着的是一瓶子,瓶子里似乎装着一些黄色的液体。
“走吧,睡觉去。”
晁明无法拒绝一个女人如此要求,像着了迷似的,跟在小花身后离开了供销社。
宋明发依然在玩手里的牌。夜晚是最难熬的,因为没有人愿意陪他玩牌。正当宋明发一个人孤独地玩着手中的纸牌的时候,突然柜台外传来一个声音,“有没有见到一位城里人?”宋明发抬起头,发现问话的是王麻子的女人,几根白色的头发垂在她皱巴的脸上,看上去就像是鬼。宋明发不耐烦地答道:“没有。”
王麻子的女人走出供销社,她手里依然是那把昏暗的手电,犹豫是回家还是问问别人。于是她走入斜对面丁种家,见阿贵嫂正在屏风前坐着,就问道:“有没有见到一位城里来的人?”阿贵嫂抬起头,冷冷地答道:“没有。”
王麻子的女人问了好几家,大家都说没有,只好回到家,见狗蛋正在饭桌前写着字,哑巴坐在一旁看着儿子写字。狗蛋用的正是晁明买给他的文具、本子。桌上饭菜早就凉了。见找不着晁明,大家只好开始吃饭。
“他会去哪里?”
“只要不去宋宅就好。”
听了这话,哑巴放下了手里的筷子,说道:“娘,去叫一下叔公。”
王麻子的女人手抓着一把松明火来到隔壁,站在门口,对着黑暗,大声叫道:“叔公,哑巴找你想说些事。叔公,哑巴找你想说些事。”
叫了两声后,竹靠椅发出一阵声响。王麻子女人穿过天井,走进厅堂,举着火把一照,发现竹椅上躺着的不是她叔公,而是宋明发,他手里正抓着一把牌,一只手正顺溜地翻着牌。
哑巴见狗蛋外婆去了大半天还不见回来,心里有些担忧,不由看了一眼她吃剩一半碗里的饭。他想抱着狗蛋去找,但见他正专心地写着字,不忍打扰他。哑巴知道,天大的事,他也不能离开自己的儿子狗蛋,他必须一步不离地保护着自己的儿子,十年来,日日夜夜小心谨慎地保护着。怎么去一趟隔壁需要这么长时间?哑巴越等越不耐烦,越等越心急。可是,见儿子认真的模样,哑巴告诉自己必须冷静。
松明燃到了指尖,王麻子的女人不得不将最后一小截松明扔到地上。松明火灭了,火红的木炭被摔得四处飞溅,黑暗中像萤火虫光亮一般。宋明发的脸在最后一丝火星中慢慢失去颜色,他青色的脸与黑夜一同变黑。
“别多管闲事。”
这一声落下后,竹靠椅又发出一阵声响,然后是脚步声,拖鞋拖在地上行走的声音。脚步声由厅堂而向外,最后消失在门外巷子尽头。
王麻子的女人大声叫道:“叔公,你还好吗?叔公,你在不在?”
没有应答,一种不祥的感觉突袭心头。王麻子的女人摸着黑,朝大门走去。
回到家里时,王麻子的女人对女婿说道:“抱狗蛋睡觉去。”
哑巴二话不说,抱着狗蛋回房睡觉,只留狗蛋外婆一人在厨房收拾着碗筷。躺到床上后,哑巴听到厨房里传来碗筷碰撞之声,又听到菜刀掉地的声音,再后是听到整理凳子的声音。哑巴知道,这些声音都是狗蛋外婆故意发出的,她害怕了。
哑巴将儿子紧紧抱在自己怀中,耳里听着的是厨房传来的声音,心里想着狗蛋外婆赶紧回房睡觉。可是,王麻子的女人在厨房里却是另一种想法:她必须让厨房亮着光,必须不时地发出声音。否则,不久后,整个村庄会陷入死一般沉寂之中,那时连蚊子都会停止飞动。
黑夜让人惊恐,无论是睡着的还是醒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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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魂之路》-神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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