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师,没有营业执照,没有广告,没有联系电话,当然,也没有邮箱,没有QQ号。他只靠民间口口相传,靠熟人指路。
中年人姓马,他带晁明去找巫师,带路费是二百元钱。晁明背着募捐箱跟着老马走,虽然对方走得不快,但是晁明跟得气喘。从喘息声中,老马听出,这人是真有病而不是装的。
这是城市老区,比晁明住的早期商品房还老,属于连排民房,墙贴着墙。两排房子中间只有一道窄巷,巷子上方是挂满电线、电话线。家家都有门槛,有的是青石,有的是实木。老人坐在门口小椅子上,神情麻木;老妇人则坐在门槛石上,好奇地看着陌生人。看他们脸上的皱纹,你会觉得他们比房子还老。地面是水泥地,不过不是灰色的,而是黑色的,油亮无比。此时虽然是下午三点左右,可是巷子里没有阳光。走到那里都能闻到一股酸腐的味道,像是水沟污水飘来的气味。
拐了无数道巷,终于来到小巷尽头,前方是一面石砖墙,灰色浅灰相间,中间有一个镂空的洞。走近,朝墙洞看去,发现墙之外是一公园,有树林、草地、人工湖、走道。
晁明惊讶地发现,墙外即东湖公园,于是,转头对身后的老马说道:“东湖公园?我们怎么来到东湖公园?”
老马答道:“以前这面墙是没有的,这是通往东湖公园的一道门,后来被堵住了。”
晁明惊奇地问道:“为何要堵住?”
老马低声说道:“因为这是一个通道,阴阳间相通的通道。”
晁明不信地说道:“瞎扯,这世上还真有鬼啊!”
老马向侧走了一步,说道:“不信,你往后退几步,你认真看这面墙,看看你会看到什么。”
晁明半信半疑地后退几步,看那墙依然依旧。
这是普通的墙,结构也是再普通不过的工字型,只是筑墙的砖有灰色浅灰相间。小巷只有半丈宽,长十余丈,左右两侧都是高墙。置身其中,仿佛置身夹缝之间。
晁明后退几步、十余步、二十余步,每退一步,就认真凝视着这堵墙,发现越往后退,砖墙灰色深浅色差越发不明显了。走到巷口,又走向前,所见依然是一堵墙,没发现什么。
晁明在远近看这堵墙时,老马始终站着不动,但眼睛却紧紧地盯着晁明。
晁明走到老马面前,问道:“巫师呢?”
老马指着那堵墙说道:“在里面。”
晁明伸出手,说道:“还我那两百元钱。”
老马伸手进裤兜,取出几张纸币递给晁明。
晁明一看,纸币上印的是阎王爷的头像。晁明没有去接那冥币,而是仇恨地看着老马。
老马一脸正色地说道:“如果你能进得了这道门,你需要冥币打发小鬼。”
见老马不像是在开玩笑,晁明接过了冥币。老马转身就走,晁明想跟上,却犹豫了,等他决意不信老马的鬼话时,老马已经消失在巷口。晁明紧追上,走到巷口时却发现,老马已经不见身影了,整条巷子冷冷清清。
晁明转过身,远远地看着前方那堵墙,这时他发现墙上那个洞特别显眼刺目,除此外,那只是一堵普通的墙。正当晁明要离开这里时,突然脚下一物“窣地”跑向前。
那是一只黑猫。
眼看黑猫就要撞上那堵墙时,黑猫一跃而起,直直钻入洞中,只留一根尾巴在洞外。
晁明实在没想到这只黑猫有飞跃能力,于是,他的眼睛死死地盯住那个洞,盯住那根尾巴。
世间一切似乎都停滞了,一切都变成了静态。空中的云彩不再飘动,地上风不再吹着墙头青草,黑猫趴在洞内不动,晁明的眼睛一眨不眨。
唯有时间是流动的,一秒也不停息。
夜幕似乎要降临,天边收起最后一抹亮光的时候,大地瞬间一黑。就在这瞬间,人的记忆依然停留在亮光下。这是白天与黑夜交错的一瞬。就在这一瞬间,灰色变深黑,浅灰色亦变黑。相对于黑色,深黑色像黑猫一样吸收了晁明的所有视线。
晁明的眼前出现了一道门,黑暗之门。
他仿佛就站在门口,透过门上洞口看着另外一个世界。
眼前的世界是纯黑色的,只有黑色和深黑之分,黑色是静止的,深黑色却在游动着。深黑色在黑色中变得越来越凸出,就像浮雕一般,它们也渐渐成型,人形。可是,无论晁明怎样看,始终分不清这些人形哪些是正面哪些是背面,因为它们就像影子。这是个只有影子没有人的世界,奇怪的是,影子是站立的。突然,黑暗中传来两盏灯光,一盏绿光,一盏蓝光。周围的黑影消失不见了,眼前的世界在绿色和蓝色间交换着色彩。
“喵”的一声叫声,叫声震醒了晁明。
晁明心里一颤,眼前的世界恢复了亮光。
晁明抬头一看天空,天依然是亮的,白云在蓝天下轻轻飘着,天空下是高墙,高高的墙头上几棵青草。
晁明再往前一看,猫不见了,只留下墙上洞口。
晁明一步步向前,每走一步,他的心就颤动一下。当他终于靠近墙,靠近洞口,他不敢往前看,但是,晁明还是忍不住往洞内看了一眼:
杂草丛生的公园,野草在疯长,野花在草丛峭立着,树林是那样的庄严肃穆,人工湖是那样的静谧落寞。那张椅子上躺着一个人,他比椅子比人工湖还落寞。
晁明惊奇地发现,躺在椅子上的人是他自己。
这个时候,晁明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他转过身,发现老马站在巷子口,他怀里抱着一只黑猫。黑猫看着晁明,它的眼睛一只是绿色的,一只是蓝色的。
晁明向老马走去,快到身旁时,那只猫嘶叫一声从老马怀里跃落地上,一溜烟就跑远了。
“巫师呢?”
“它就是巫师。”
“猫?”
“对。”
“它打开了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
“不,它打开了你的心门,让你看到了它看到的世界。它的世界只有黑色、绿色、蓝色、黄色,这正是阴间的世界。”
“可我刚才只看到了黑色。”
“黑色能掩盖所有的颜色。”
“那些真是鬼吗?”
“不,那些是鬼魂。”
“它们为何聚集在那里?”
老马一时没有回答,而是问道:“你相信鬼魂吗?”
晁明摇摇头。
老马转身要走,却被晁明叫住了,只听晁明问道:“我为何看到了公园里的我?”
老马又转过身,面对着晁明,说道:“那不是你,那是你的灵魂。”
“我的灵魂?”晁明惊讶地问道。
老马点了点头,脸上显出同情的表情。
晁明几声干笑,笑声被咳嗽声打断。咳嗽停止后,晁明问道:“什么是灵魂?”
老马冷峻地答道:“看起来,你像是个有知识的人。你不知道什么是灵魂?这么说来,你更不知道什么叫魂魄了?”
晁明一声冷笑道:“魂魄?这是封建迷信,只有愚昧的人才相信。”
老马指着那堵墙,反问道:“那刚才是怎么回事?”
晁明自信地答道:“你会催眠术?你利用你的猫催眠了我?”
老马微微笑了笑,说道:“那你摸摸你的口袋,看看你口袋里的那些冥币还在不在。”
晁明自然不信他的鬼话,见他那么坚持地看着自己,就摸了一下自己的裤子右边口袋,没有,再摸左边,又没有。晁明惊讶之余,说道:“在此之前,你就催眠了我,所以你根本没有给我冥币,只是让我心里存有你给我冥币的臆想。”
老马不再争辩,而说道:“《内观经》中写道:‘动以营身之谓魂,静以镇形之谓魄’简单来说,魂是阳气,构成人的思维才智;魄是阴气,构成人的感觉形体。魄分阳魄与阴魄,阳魄即主升腾成长的肉实身,阴魄则是指主沉降消逝的实身。魂分为阳魂与阴魂,阳魂因升腾活性好,灵活而称为灵魂;阴魂则因阴魄支撑散漫,而呈漫散飘逸状态,但因阴魄之存与魂的浸混性、漫延性,魂不会随魄失与魄散而随即消逝。阴魂不散是因魄力不息,魄力不息又是因为中阴身之前的灵魂执着不息,习惯性势使然,致魄之余阳未尽,支撑着中阴状态下的阴魂不散。它会给其他生命的灵魂形成熏染,而致类似的心灵作用。简单来说,就是一个人已经死了,可是他的阴魂存在,并入侵到别的躯体上,熏染并影响别的魂。如果死者的阴魂足够强,强大到压制活者的阴阳魂时,那就是鬼附身。”
晁明半信半疑地说道:“纵使有灵魂存在,但是,随着生命体的消亡,灵魂作为生命体的一部分理应也应该消亡,没有存在的道理。”
老马走近一步,凝视着晁明的眼睛说道:“古代,存在器官捐赠吗?既然器官可以离开原生命体而存活于另一个生命体,作为灵魂为何就不能在原生命体死亡前寄宿于另一个生命体上?”
晁明无法证明其无,只好逆向反驳道:“假设你的说法是成立的,那岂不是所有人类死后,其灵魂都存于世上,那我们世界岂不是处处都是鬼魂吗?”
老马脸上微微一笑,说道:“灵魂是存在的,它影响着我们。所有存在的东西都是物质,但是,不同物质有不同存在状态。我们无法检测到,但并不意味着它就不存在。同样,灵魂既然作为物质,它也是有生命周期的。就如同肉体一样,灵魂也有死亡一天。问题是,有些人年纪轻轻,或发生事故,或身体发生病变,就有可能造成肉体提前死亡了,但是灵魂依然活跃着,就好比人体某些器官一样。这就是为什么古代以来都有一个传统,一般人不轻易去碰触死人尸体。而那些凡是碰触过死人尸体,给它们净身换过衣服的人,脑子里总是摆脱不了死者的印象,就像灵魂附体一般,终生难忘。只是灵魂是如何转移到生者身上,这就是令人难解的问题了。”
晁明脱口而出:“电流。神经本身就是通过电流传导命令的。”
一听此话,老马脸上立即显露出得意的神色,说道:“如果真是电流传导的话,那我们古代人就太伟大了。”
晁明不解地看着对方。
老马附耳说道:“在农村传统丧葬中,死者被安置灵床上或置于棺材内,盖棺之前,尸体上常常会放一把刀。”
晁明听了,惊讶地问道:“消弭阴魂?”
老马再次点了点头。
晁明又回到那处洞口,再往公园内看,发现,那张椅子上空空如也,再不见自己。晁明走到巷口,走到老马面前,问道:“你是神汉?”老马摇了摇头。晁明好奇地问道:“你是如何发现那只猫有通灵的功能?”
老马答道:“我也得过癌症。那段日子,我每分每刻都在惊恐中度过。那个时候,这只猫天天来我家,天天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我不耐烦,就一次次抓着打它,可是,怎么打它都依然来。你知道为什么吗?”
晁明想到了自己家那只猫,就不由好奇地问道:“为何?”
老马深邃的眼神看着晁明,脸上现出一丝苦笑,说道:“我开始也不解,后来与这只猫相处几年后,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了。”
晁明极其好奇地看着老马,问道:“为何?”
老马微微眯上眼,头向前伸过来,嘴巴几乎要贴到晁明的脸上,说道:“因为,有些猫有夺人魂魄的能力。难道你没听过猫能使死人诈尸吗?”
一听此话,晁明毛骨悚然,浑身都颤抖起来。
正在这时,突然听到一声“喵”的叫声。晁明转过头,看小巷尽头站着一只黑猫。虽然有十余丈远,可是它一蓝一绿的眼睛、它严峻的面容、它乌黑的躯体、它高高竖起的双耳,甚至它每一根毛发,所有这一切都令人心寒。
老马也闭嘴不说了,他似乎也忌讳这只黑猫。
黑猫看了二人一会儿,就徒步走了。黑猫走得很缓慢,就如一个沉稳的中年人沉稳的步伐。它的尾巴高高竖着,显然,它似乎听到了二人的对方,正处于警惕之中。
晁明更加关心的是老马为何能活到现在,于是急切地问道:“你,你病好了?”
老马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晁明好奇地看着老马,说道:“你现在看上去很健康,不像有病的样子。”
老马不想回答晁明的问题,转身要走,却被晁明一把抓住。晁明噗通一声跪下,求道:“你一定有办法的,救救我!救救我!”
老马站立着不动,背对着晁明,说道:“其实,死不一定是一件坏事,活着也不一定就是一件好事。任其自然吧!”
晁明苦苦哀求道:“我不想死,我不能死,我还没有娶妻生子,我家香火不能因我而断。我读了这么多年书,辛苦工作这么多年,我正在评正教授呢,我不能一切白辛苦啊!”
老马转过身,说道:“你要想活着还有点办法,你要想传承香火,那是没办法了。”
晁明紧紧抓着老马的手,问道:“你能救我?你真能救我?”
老马想了想还是挣脱了晁明的纠缠,迈腿要往前走,双腿却被紧紧抱着。
老马沉默站着,他耳朵里听到的是绝望的哭泣声。这种绝望,老马曾经体验过,也理解身后之人的心情,只要能活着什么都愿意接受。
就在老马犹豫不决的时候,那只黑猫又走出来了,它一脸愤怒地看着老马,眼神如刀般严厉,胡须更如钢针般怒张着,尾巴高高竖起,显然它生气了。
老马转过身,俯身久久凝视着晁明,低声问道:“要活着,也有一种办法,你听说过阴差吗?”
一听此话,晁明心里一惊,紧张地问道:“什么是阴差?”
老马将头伸向对方,几乎鼻尖要顶着鼻尖,四目相交,低声说道:“阴差就像猫一样有九条命。”
晁明先是心里一震,再好奇地看着老马,问道:“阴差到底是什么?”
老马又附耳说道:“阴差就好比押解犯人的押役,不同的是,阴差是将犯人押送到阴曹地府。”
晁明紧张地问:“怎样才能变成阴差?”
老马附耳低声说道:“代替它!”
晁明听了,汗水涔涔滴下,虽然小巷阴凉无比。此时,晁明看到了黑猫又出现在老马的身后。
老马转回头,见黑猫站在前方巷口,警惕地盯着二人。
老马阴冷地看着晁明,问道:“你想好了吗?想好了,就杀了它!”
最终,晁明还是怯懦了,因为他不信老马的鬼话。
晁明惊慌失措地离开了小巷。每走过一条小巷,晁明都会发现到处都是猫,有悠闲漫步的,有慵懒躺着的,也有警惕地看着他的。
老马没有挽留晁明,因为他知道对方会回来的,一定会回到这里。
知道有生的希望后,晁明的心脏就变得坚强了许多,身体也有力些。他急急赶到学校,找到黄远志所住的宿舍,推开门,发现宿舍里八人都在。大家惊奇地看着晁老师,发现他气喘吁吁。晁明发现宿舍书桌上那个募捐的箱子。黄远志正要搬椅子请晁老师坐时,晁明却对黄远志说道:“黄远志,我有事找你。”黄远志只好跟着晁老师走。
二人来到操场,在一处大树遮阴的看台上坐下。天气热,周围无人,知了玩命地叫着。看台上到处是枯死的知了。
二人并肩坐着,眼睛都看着前方。
晁明开门见山问道:“你听说阴差吗?”
一听此话,黄远志心头一震,沉思许久,才答道:“我们村有一位阴阳先生,我们都叫他丁先生。他让我伯父一家人离开这个村,永远不要再回这个村。我伯父果真悄然离开了。伯父一家人离开后,原本热闹的房子,突然就变得无比冷清下来。后来,我因为读书,也离开了,就剩我爹我娘。后来,我爹又去外地了,就剩我娘一个人。我奶奶三年祭的时候,我跟我伯父一起回来收骨,结果发现,我奶奶的尸体未腐化。”
晁明心里一震,不由问道:“还有这种事?”
黄远志心有余悸地说道:“按农村人说法,这是很不吉利的,我伯父很紧张,当天下午就带我走了,留我姑姑陪我娘请人给我奶奶念经超度。”
晁明想从科学角度解释一番,却发现无法解释。
“那年暑假,我没听伯父的话,就回到了我们村,回到了我娘身边。我娘一个人住一栋大房子。我娘总说家里太安静了,连蚊子叫声都没有,一个人很害怕。我一个人在家时,果真发现家里一点声音都没有。别人家都有燕子,唯独我们家没有。”说到这,黄远志说道:“听老人讲,家里很安静,往往是因为家里有阴人。”
晁明问道:“这就是你所谓的‘鬼’?”
黄远志答道:“不,阴人不是鬼,它是过世的老人。”
晁明好奇地问道:“那什么是鬼?”
黄远志没有回答,而是继续说道:“暑假的一天,我儿时的伙伴痞子淹死了。早前,在村里生活了十几年的老尼姑也死在棺材里。怪事一件接一件发生。我娘越来越紧张,担心我出事。我也隐隐感到不安,觉得整个村子笼罩着一种不祥之气。”想起痞子,即使到现在黄远志也还是不相信是他娘害死的。
“有一天,我娘去镇里了,我去河里捡鱼。全村的人几乎都去河里捡鱼了,村里空荡荡的,只见韩丽和丁种在一起玩耍。我到河里,发现河里有许多人。有一个河段被河潭堵住,必须爬过河潭上方的岩壁才能穿过河潭。河潭的水又深又绿,好像深不见底一般。我攀附在十余米高的岩壁上,怕掉落河潭中。不经意间,我往河潭望去,发现河底铺满鹅卵石,鹅卵石上满是泛白的鱼,一条条又大又长,看得我心动不已。那一刻,我发现我站的位置离河面并不高,只有一米多高,河水也很浅。就在我想跳入河潭时,我脚下一滑,一粒石子掉落水中,水波荡漾中,那些鱼儿不见了,水面下是韩丽,伸出求救的双手。触手可及,我再次想跳下去,可是理智告诉我,不可以,不可以!晁老师,你知道为何我能保持清醒吗?”
晁明正听得入迷,被其一问,一时反应不过来,就转头问道:“为何?”
黄远志指着头上的天空说道:“我伯父教导我,当我犹豫不决或做重大决断前,挺胸站直,看看头上青天,听听神灵的旨意,再作决定。”
晁明苦笑道:“神灵?你遇到好事了才相信神灵。你如果遇到像我一样的坏事,你就再也不相信神灵了。你讲这故事跟阴差有何关系?”
黄远志继续说道:“我看完青天,再低头看水中时,发现韩丽也不见了,代之的是一张笑脸,笑脸随着水波荡漾而慢慢扭曲消失。你知道水里那张脸是谁吗?那是丁种的笑脸。我扔下渔具就往家里跑,回到街上时,发现,丁种和韩丽都不见了。他们二人当时坐在门口竹椅上,大门敞开着,厅堂被屏风挡着。我想走进房子去找找,可是我抬头看到了门上的灵符,再一转头,发现门外左侧有道门是敞开着的。我走进门一看,才发现原来这是两栋房子之间的窄巷,两侧是土墙,中间不足一米宽。走了几十米,拐了一道弯,才看到前面是一块空地,空地旁有一放农具、农用肥的茅草房。走近茅草房,我看到了丁种正站在粪桶下,韩丽站在粪桶上。韩丽一脚踩空掉入粪桶中——”
晁明虽然没见过粪桶,不知其高大,但也是大吃一惊。
“我见韩丽掉入粪桶中,立即冲上前,爬上粪桶,将正在下沉的韩丽头发抓住,将她拉起。我突然听到一声笑声,转头再见丁种时,发现了他的笑容与河潭中的笑容一般模样,诡异、邪恶,摄人心魄。那一刻,我莫名地恐惧,害怕!我一手抓住韩丽的一只手,一手紧紧抓住她的头发,想将她拉上来,可是,她重如千钧,怎么拉也拉不上来。此时我站在粪桶上木板上摇晃不定,感觉就要掉入粪桶中。我既惊又怕,不知是否该松手。就在我惊慌不定时,我还是想起我奶奶,我奶奶教过我,遇到脏东西,就朝脏东西吐口水。我朝粪桶吐口水,笑声消失了,丁种的笑容也凝固了,我也不再摇晃了,我将韩丽拉了起来。”
虽然是回忆,黄远志还是吓得发抖,浑身发冷,就如当日,他和韩丽站在大街上,即使在阳光下,二人依然是浑身发抖,奇寒无比。
黄远志永远记得丁种站在他家门内,阴沉着脸,笑对着二人,他的笑容是那么的诡异、邪恶。
那一刻,黄远志别无所想,就想永远地离开这里。
他牵着韩丽,来到河里,给她洗澡,然后牵着她离开了村里。
“当我到了镇里,我和韩丽,都说不了话了!我伯母去问三姑,三姑说要将我藏起来,要不就没命!我整整病了一年,休学了一年!韩丽,韩丽从此成了哑巴。”说到这,黄远志说不下去了。过了许久,才说道:“晁老师,你怎么也没想到过吧,那时丁种才十岁,十岁的孩子竟然是阴差!”
“丁种是阴差?一个孩子怎么可能是阴差?地府也用童工?”晁明不信地问道。
“当时也没人相信丁种会是阴差,丁先生就坚定认为我娘才是阴差,跟我伯父说,一定不能让我再见我娘。很快就验证丁先生的话是对的,出事那天,我娘去镇里,给我做衣服,你知道做的是什么吗?寿衣!”黄远志颤抖地说道。
“她知道你要死?”晁明惊诧地问道。
“我姑姑知道这个秘密后,一家人就更不敢让我娘知道我还活着了。”说到这,黄远志苦笑了一下。
“你娘是阴差吗?”晁明不解地问。
“不知道,没人知道,甚至连她本人都不知道。不久后,我娘也失踪不见了。十年了,我不知道我娘在哪里,不知是死了,还是活着。”黄远志痛苦地说道。
晁明虽然惊讶于黄远志的故事,但是,他不信地说道:“那你如何知道丁种是阴差?”
“如果要在丁种和我娘之间作一选择的话,我相信我娘不是,因为她善良!”黄远志坚定地说道。
很显然,这个结论是没有说服力的,晁明还是直直地看着黄远志,希望他拿出更有力的证据。
“过了不久,丁先生就死了,被电死了。据说,现场只有一个小孩在旁站着,这个小孩就是丁种。丁种是丁先生的堂侄儿,他们住在同一栋屋子里。我推测,不,我断定,丁种就是阴差。据说,阴差不会放过任何知道他身份之人,所以,我只能远远地躲着丁种,不敢让他知道我的下落。这么多年来,就连我爹都不知我还活在世上。”
晁明转头看着黄远志的侧脸。这是一张成熟的脸,任何时候黄远志看上去都比同龄人成熟。如果一天之前听到这话,晁明是绝不相信这种鬼话,但是,今天的所见所闻让他不得不信了。晁明思虑了一下后,说道:“我想见见丁种。”
这句话无疑像晴空霹雳一样在黄远志心中炸响。沉寂的回忆在爆炸声中被惊醒,那远去的山村又渐渐在黄远志的心中慢慢浮起:土墙、黑瓦、大门、房屋、溪流、小桥、河洲、小庙、贫穷的人们,一切的一切。
见黄远志久久不回答,晁明说道:“我想去你生活过的地方走走,因为我不相信这世上真有鬼神。”
黄远志好奇地问道:“晁老师,您不是病了吗?”
晁明看着远方如火般燃烧的云霞,答道:“我必须在我死前弄懂一件事,这世上到底有没有神灵?如果有,神灵在哪里?如果有,为何它不能在人绝望那一刻给予帮助,哪怕是伸手指明一个方向!”
黄远志见晁老师一脸痛苦,就颇有同感地说道:“这些年我一直想去寻找我娘,可是,我一直下不了决心,也许是我该下定决心面对此事的时候了。不管这世界是真有鬼,还是假有鬼,我都应该勇敢去面对。晁老师,如果你真想去寻找神灵,我愿意陪你走一趟。只是,您的身体行吗?”
晁明站起身,从看台一步步走下,走到操场,他舒展了一下身体,然后开始慢慢跑。开始跑得极慢,后来慢慢加快,跑了一圈时,黄远志甚至能远远听到他的喘息声。晁明并没有停歇,而是继续跑,他要到精疲力竭才停下,以证明他能应对这最后的时光之旅。令黄远志意想不到的是,晁老师竟然跑了十余圈。当晁明终于停下时,他的脸是通红的,他的胸起伏不定地喘着,他累得直不起腰,但是,他创造了一生的纪录,这是从不运动的他创造的最高长跑纪录,虽然速度很慢。
这时候,太阳终于收起了最后一抹余光,绿色变成墨绿色。黑暗正在不知不觉、一刻不停地改变世间的颜色,最后让一切都变成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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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魂之路》-神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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