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晁明做了无数个梦,梦见自己死了,脸上化着浓妆躺在棺材中。他的双唇是殷红的,他的脸颊打着白粉,脸蛋抹了些腮红,他的眉毛也被描了黑。给他尸体化妆的人只能感受到她双手的触摸,却始终看不清她的脸。晁明想睁开眼看看是谁给他化的妆,却始终睁不开眼。整个停尸间只有两人,躺在停尸架上的他,站在停尸架边上的她。上方挂着一盏吊灯,灯微微摇荡着,光影随之而晃动着,灯罩阴影在他身上流动着,使得他的尸体明暗相间。
晁明的视角来自门口,因为她看到了给他化妆的人的背影,也看到了自己躺在停尸架上。看到自己挺直的尸体,晁明一阵阵心痛一阵阵凄凉,他不禁流下了眼泪。但是给他化妆的人后背是僵硬的,双手向前伸着,只有肩膀在微微地动着,头一动不动。晁明一步一步走向前,他实在想看看是谁把自己化妆成像个女鬼的模样。就当晁明伸手要触碰到她的肩膀时,她却突然转过头。晁明一下被惊醒,醒来时,一身冷汗,一脸泪水。
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前妻。
醒来后,晁明又是一阵胸闷,胸闷后又是一阵阵心痛袭来。一想到自己要死,一想到自己就要远离这个世界,晁明又是一阵伤心,忍不住又哭泣起来。
刘大爷又被哭声惊醒,醒来拉开电灯一看,墙壁上老式挂钟指向十二点。“当,当”的响声响了十二声,钟声遮盖了哭声。钟声过后,一切变得更加寂静。刘大爷看了一眼墙上老伴的遗像,她依然是双目安详地看着他。刘大爷起身去一趟厕所,上完厕所,抽水马桶发出“哗啦”一声巨响。回到房间,刘大爷默默地站在遗像前凝望着老伴,凄凉感一阵阵袭来。生与死之间隔着两个不同的世界,思念是唯一沟通的桥梁。刘大爷回到了床上,关掉了灯,他睁大眼睛慢慢地等着黑夜离去。
那一声马桶抽水声惊醒了很多东西,包括小区里的鸟儿、猫、耗子,它们都安静地竖起耳朵听着周围的动静。晁明彻底醒了,他知道刘大爷也醒了,这让他有了些许安慰,不至于一个人孤独地面对黑夜。
死让人产生凄凉,凄凉又慢慢演化为自艾自怜,于是,哭泣随之而来。晁明虽然不再哭了,可是眼泪依然在流着。即使睡着了,他依然泪流不止。
第二天醒来,晁明不是去单位,而是去找他的前妻。
他的前妻叫柳晓月,名与姓就是一幅优美的风景画:拂晓,一钩弯月挂于柳梢,晨风拂柳,柳枝轻摆。
前妻住的房子是他们结婚前合伙买的,不过,晁明的钱都是用于装修上了,而不是买房上。所以,房产证上只有妻子的名字。离婚时,晁明用肉锤砸烂了厨房台板,就没力气再砸了。
按响门铃后,久久不见开门,晁明就用手敲门。内门终于敞开了,前妻站在防盗门前,双手叉着腰怒视着晁明。晁明从口袋里取出一个红包使劲向前妻挥动着。柳晓月终于打开了防盗门,但是用自己彪悍的身体挡住了门口。晁明将一个红包递给前妻。柳晓月迟疑不决,问道:“什么意思?”晁明将红包塞到前妻的手中,说道:“我得了肝癌,就快不行了,这是给你的红包。”柳晓月更是不解,问道:“你要死了,咋还送人红包?”晁明悲哀地看着前妻,说道:“我梦见你给我尸体化妆,我不能让你白干,这是给你的红包,别嫌少。”柳晓月将红包往前夫脸上一摔,关上双层门,嘴里“呸呸”地呸个不停。
这就是柳晓月,晁明曾经带着无限的诗意去见她时,发现那不是一钩弯月,而是一轮明月,而且是十六晨晓的明月。好在她皮肤水嫩,好在大家都说胖的人心善。离婚后,晁明终于明白一个道理,有些古话也是不可信的。
晁明再敲门,门却不开了,心想,也许她不好意思收自己的红包吧。于是,晁明将红包内两百元钱取了,将空红包夹在门缝中。
柳晓月的丈夫宋标见妻子呸个不停,就问道:“谁啊?”
柳晓月气愤地答道:“那个混蛋。”
宋标一听混蛋这个名字就明白是谁,不由好奇地问道:“他咋来找你了?”
柳晓月幸灾乐祸地说道:“他得了肝癌,快不行了!”
宋标一听,心里也乐,说道:“都说坏人活千年,古语也有骗人的时候啊。咋的,给你下白帖?”
柳晓月笑容一下僵住了,说道:“不,给我送红包。”
宋标不解地问:“咋的,活通透了,死前还给故人送个红包表示一下谢意?”
柳晓月气恼地答道:“那混蛋说,他梦见我给他尸体化妆,就给我送来一红包,说不能让我白干!”
一听这话,宋标也生气,开门就要去追打晁明。追到小区外也不见那混蛋,宋标只好回家,看到了门口那一个殷红的红包。宋标蹲下身,捡起红包,这时门突然开了,妻子柳晓月听到门铃声后给他开的门。宋标立即将红包塞入裤子口袋内。
柳晓月见丈夫满脸通红,就问道:“你还真打他了?”
宋标挥动着拳头,说道:“不好好教训那混蛋一下,白搭我这拳头。”
柳晓月让丈夫进了门,关上门后,说道:“你少惹他,现在他得了绝症,就等于手中拥有了一道赦免牌,任何法律对他都是无效的。万一他想要拉一个垫背的,你正好撞上他的枪口上了。”
宋标笑道:“哟,这怂人翻身了啊!”
宋标借上厕所机会打开了红包,发现里面是空的。“混蛋,人渣!”宋标怒骂着,将红包撕了扔进垃圾桶内,再一想又怕被妻子发现,就又捡起红包往马桶一扔,然后水一冲。红包随着旋流而下,然后消失在马桶中。
宋标打开了厕所之门,见妻子好奇地看着自己,就问道:“怎么了?你见鬼了?”柳晓月死死地盯着丈夫的脸。宋标被盯得心虚,以为是妻子发现自己捡红包的事,不料却听妻子说道:“那混蛋手里有一套他父母遗留下来的单位房,如果拆迁,那可是不少钱。”宋标脸上慢慢浮起笑容,柳晓月的小嘴也微微上翘。宋标扑上前,在妻子樱桃小嘴上狠狠地亲了一口。
宋标追不上晁明,并非晁明运气好,而是因为晁明急急赶着去上课。到了车上后,晁明见到爱心专座就坐下。
下一站,上来几位老人,老人围站在晁明身周,那架势明显是要晁明起身。
晁明这回不再假装有病了,他就假装无病,谁敢动他,他就准备讹谁。
一位老人终于忍受不了晁明的厚颜无耻,就指责道:“小伙子,讲讲公德好不好。”
晁明歪着头四十五度向上斜视着对方问道:“怎么了大爷?”
老大爷说道:“这是爱心专座,是提供给老弱孕残的人坐的,你不应该坐这。”
晁明答道:“我买票了啊,我先占的座啊。”
老人继续开导道:“我们社会需要尊老爱幼、携老扶弱,这样社会才会和谐。”
晁明站起身,看了三位老人一眼,说道:“我让座行,可是我怕你们三人会因为抢座打起来。这样吧,你们三人玩剪刀石布,确定谁坐我的座,我就让位。”说完,晁明又坐回原位。
三位老人都是有素质的,相互谦让了一下,确定让一位岁数大的坐。老人走上前,扶着椅背,等着晁明站起就坐下,可是,晁明久久不站起。
旁边的人终于看不下去了,一位中年人上前一把抓住晁明的衣领。
晁明微笑着看着那中年人,问道:“你家富裕吗?如果不富裕,还是别耽误我碰瓷。”
中年人终于慢慢松了手,他不敢管这事了。
周围的人一听此人是碰瓷来的,鄙视的眼神纷纷投向他。三位老人一听说这家伙是碰瓷的,赶紧离远些,怕自己那点可怜的退休金不够对方敲诈的。
一位学生模样的少女对晁明说道:“碰瓷?叔叔,虽然你长相老些,可是看上去也不像是五六十岁的老人,警察能信你吗?”
晁明盯着眼前姑娘俏脸,微笑道:“谁说年龄大才能碰瓷,我得了绝症,没资格碰瓷吗?”
那少女一听,好奇地问道:“叔叔,你得啥绝症了?”
这个问题不仅少女好奇,周围的人都好奇,大家都眼巴巴地等着听这倒霉的人说出他的绝症。
晁明苦着脸沮丧地看着众人,沉痛答道:“肝癌!”
此话一出,就像池塘里扔了一块石子,所有荷叶上蛤蟆都吓得往水里跳。
人群往后退时,“哎呀”一声,一位老人被撞倒在地。一见老人被撞倒,大家又是往四周逃。结果,又一名老人被撞倒在地。听到车上混乱一团,司机以为发生了什么,只好紧急刹车。一刹车,车上站立不稳的人立即向前倒去。
车终于停了,车门被踢开了,站立着的人都跑下了车,车上只剩三位老人被撞倒地上。剩下的都是坐着的乘客。座位上有五十余岁头发灰白或秃顶的男人,有带着孩子的妇女,有正在玩手机的青年男女,有坐在后方事不关己的乘客。但是,没有一个人上前扶老人。
晁明见其他人个个都麻木冰冷,就站起身走向一位老人。那老人一见晁明朝他走来,不等靠近,赶紧爬起身。晁明又转向另一位老人,那位老人也是急急站起。第三位老人想爬起来,却一时爬不动,他就地对晁明作揖道:“别,别过来。你这病传染人,我家里孙儿还小呢。”
坐着的乘客一听老人说车上有传染性疾病患者,更一拥而下。
车终于空了,车上只有一位乘客,司机开动了车。每到一站,车停下,乘客一上车发现车上只有一位乘客而别的车却是满满的,乘客转身就下车,别人也跟着不上车。开了几站,始终如此。司机于是对晁明问道:“你哪站下?”晁明答道:“大学站。”司机又大声问道:“你是大学老师?”晁明自豪地答道:“是的。”司机过站也不停了,直直地将晁明送到大学站。
下车的时候,司机对晁明说道:“你这老师真敬业,得癌症了还赶着去上课。难得,难得啊!”
一听这话,晁明一拍脑壳,说道:“对啊,我得癌症了,我还急急忙忙赶来上毛课!”
晁明慢悠悠地在校园闲逛一圈后才来到办公室,一进办公室,就听黎丽说道:“晁老师,你怎么现在才到?实验室有课,学生都进不了实验室内。院长生气了,正在找你呢。”
晁明依然是不紧不慢地冲了一杯茶,安心地喝着茶。
黎丽串了几个办公室回来见晁明在喝茶,就问道:“咋这么快?院长没发脾气吧?”
晁明悠然答道:“我还没去呢,喝完茶再去。”
黎丽急得跺着脚说道:“晁老师,你吃了豹子胆了,敢如此怠慢院长!”
晁明悠然说道:“昨天我也许怕院长,可是,从今天开始,我再不怕院长了,我甚至连校长都不怕了。”
黎丽一听这话,走到晁明身边,问道:“你亲戚当官了?还是你中奖了?”
晁明严肃地答道:“你说对了,我中奖了!”
黎丽脸露惊喜之色,好奇地问道:“中了多少?五百万?”
晁明自豪地答道:“我得绝症了!”
黎丽脸色一下僵住了,同情地说道:“晁老师,别跟我开玩笑了,你四十不到呢!”
晁明苦笑道:“也许地狱缺指标,投票就选中了我。之前的副院长选举也许就是一种暗示。或者是,好事过后总会有一件坏事附赠。”
黎丽辩驳道:“可是,你没得到什么好处啊!”
晁明自嘲道:“我乐过!”
见黎丽还要再说什么时,晁明则说道:“黎丽,以后你离我远些,我得的是肝癌。”
黎丽脸色一下就僵了,因为她离晁明只有两步远。
晁明见她脸色大变,就安慰道:“黎丽,你不是个狗眼看人低的姑娘,我要死也不会拉你垫背。我跟你说话都是控制着不朝你喷口水,别人,我的嘴可就没有这么紧了!”
黎丽见晁明又喝了几口茶水,像是要储备足够的口水来应对杨院长。晁明走出办公室后,黎丽盯着晁明的水壶里浑黄的茶水看,感觉里面全是病菌在游动。
晁明推开了杨院长办公室的门。杨院长生气地看了他一眼,不是因为晁明迟到而是因为晁明没有敲门就推门而进。杨院长办公桌前有两把椅子。未请,晁明就坐下了,坐下后还跷起了二郎腿。
杨院长是何等人,一眼就看出来者不善,于是他满脸堆笑地问道:“晁明啊,你家里是不是发生什么了?”
晁明不回答,而是甩一张臭脸面对着杨院长。
杨院长继续以领导的口吻关怀地说道:“有什么困难一定要告诉我。我上午有个会,你有什么问题稍后再说,我先去开会去。”
晁明这才说道:“李老师说你找我。”
杨院长一边拿起公文包,一边说道:“就是想问问你生活上有什么困难,想帮助你解决实际困难。”
杨院长走到晁明面前,伸出手要与晁明握手,这是给对方多大面子!
果真,晁明立即从椅子上站起,双手握着杨院长的手,久久握着不放,神情激动地说道:“院长,我病了。”
杨院长见晁明虽然开始无礼,但是现在却极尊敬自己,就安慰道:“病了就请几天假,好好休息一下。”
晁明哭丧着脸,说道:“院长,我得了癌症!”
杨院长脸色一变,问道:“癌症?”
晁明点了点头,说道:“医生说我得了肝癌,晚期!”
杨院长大惊,想抽出手,可是手被晁明紧紧抓住。
晁明抬起头,面对着院长惊恐紧张的脸,问道:“院长,我该怎么办?放弃治疗等死,还是争取一下?”
杨院长思维完全乱了,他一门心思就想着如何摆脱晁明,实在不想再听下去,于是说道:“治,一定得治!”
晁明苦着脸说道:“可我没钱治!”
杨院长紧张地答道:“发动大家捐款。”
晁明一听此话,激动得眼泪流下来,鼻水也跟着流下。眼泪沿着晁明消瘦的脸颊而下,与鼻水混杂一起,稀释了鼻水,泪水与鼻水混流后加速往下流,眼看就要流到嘴上。
杨院长被眼前这一幕看得胆战心惊,正在他担心鼻水要流入晁明嘴里时,不想,晁明一低头,往他手背擦去。杨院长再也承受不了,一公文包朝晁明头上砸去。挨了一个公文包后,晁明不得不松开手。
杨院长像见了鬼似的跑出了自己的办公室,他朝实验室冲去,就想赶紧洗干净他的右手。走廊里传来沉重的跑步声。不少老师打开教室门想看看哪个混蛋胆子大到上课期间敢在走廊跑步,结果,他们看到了熟悉的杨院长的秃头。
杨院长冲进一间实验室,将公文包往实验台上一放,就找消毒液洗手,洗了一遍又一遍。指导学生做实验的是刘教授,他过来问杨院长怎么了。杨院长低声对刘教授说道:“晁明得了肝癌,晚期,他刚才接触了我的手。对了,他还进入了我的办公室,你必须想办法替我办公室杀毒除菌!”
杨院长来到了副院长办公室。一见杨院长,周副院长立即站起身迎接。杨院长一进门就对周红君说道:“立即批准晁明病假,不准他再来院里。”周红君一头雾水,问道:“院长,到底怎么了?”杨院长沉默一会儿,待自己稍微冷静些后,方才答道:“晁明得了肝癌。这是传染性疾病,会传染同事、学生,不能让他再上课了。”周红君虽然才提拔为副院长,但是她长期在办公室当主任一职,就问道:“有病历证明吗?”杨院长只好说道:“这事你去办,越快越好,不能再拖。”
晁明手抓着他的水壶走进了副院长办公室,他看着高高端坐在老板椅上的周红君。原来,晁明选举资格被取消后,周红君就以第二高票当选了副院长这个职位。晁明将水壶往宽大的办公桌上一放,然后大大咧咧地坐在办公桌前座椅上,依然是高跷着二郎腿。周红君也是人精,知道晁明心里不平衡,知道晁明得了绝症,知道晁明有情绪要发泄,所以她做好了一切准备。
晁明面对着周红君,沮丧地说道:“我真后悔。有位姑娘告诉我说,应该送些礼给院长。她让我将所有存款都取出,在信用卡取现。我按照她的说做了。存款三万,取现两万,总共五万。可是,我出门的时候我又后悔了,怕还不了那两万元钱,就又把那两万元钱放回了家。这些时日来,我一直在后悔,后悔我在关键的时刻后退了一步。你说,如果我那时不放回那两万元钱,现在还轮到你坐这个位置吗?”
周红君没有答话,只是同情地看着他,安静地听他诉苦。
晁明接着说道:“这些天来,我一天比一天瘦,不须称重,照镜子都能看出自己瘦。裤子也是一天比一天宽松,皮带钻了一个又一个孔。古语说,福兮祸所伏。可我没得福啊,为什么祸接踵而至?”
周红君谨慎地问道:“晁老师,你确诊了吗?”
晁明一拍桌子,喷着口水,说道:“你看我这模样,看我这脸色,还需要确诊吗?”
周红君头一侧,躲过了晁明喷来的口水。但脸上还是沾了些许口水。周红君想擦却不敢擦,坚韧地忍耐着。见晁明一直目瞪着自己,周红君温和地说道:“我是你大姐,我关心你,知道不?你得先检查一下,确诊了才好对症下药,否则没病都要被自己吓出病来。”
周红君的话一下就击中晁明脆弱的心,他忍不住号啕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吸着鼻水。周红君取出一包抽纸放在他面前。晁明抽出纸,擦完眼泪和鼻水就往地上扔。周红君趁他哭着无暇理会自己的时候,也抽出一张纸,假意擦了一下眼泪,顺势擦了一下自己沾着口水的脸。哭到累了,晁明改抽泣。
“别担心,你先去检查,经济上有困难,大家会尽力帮助你。”周红君批准晁明病假时说了这话。
周红君给晁明批了两周的假期,因为两周之后,暑假就开始了。周红君看着满地的纸团,她真希望下学期不要再见到他了。
哭了一顿后,晁明觉得累,他想找个地方躺。于是,他就将几张办公椅拼在一起,自己躺在办公椅上。不知不觉,晁明就睡着了。
头顶电风扇呼呼地吹着,吹得他有点凉。晁明双脚慢慢缩进办公桌内,身体蜷缩成一团。晁明开始做梦,梦见依然是夏天,梦见自己蜷缩在藤椅上,梦见他娘正拿着蒲扇轻轻地帮他扇着扇子。那时,他娘很年轻,穿着绿衬衣,剪着齐耳短发,干净利索。那时他还很小,穿着背心、短裤、带扣子的凉鞋。窗外知了欢快地叫唤着,他做着快乐的美梦,脸上不时露出微笑。他娘见他欢笑,就俯下身在他脸上亲吻了一下。晁明希望年幼的自己能醒来,醒来就可以看到年轻的妈妈。可是,年幼的自己始终不醒,始终在做着童年的美梦。
下了课的老师回到办公室,大家开始谈论起晁明得了癌症,一边谈论一边惋惜年轻的生命,叹息声不断。
突然,办公室中传来一声像儿童哭叫的声音,“妈妈,妈妈!”然后是重物掉地的声音。大家跑过去一看,发现晁明掉到地上,旁边是一排合并的椅子。男老师上前将晁明扶起,发现他眼圈通红,一脸泪水。晁明泪眼蒙眬中想寻找他的妈妈,可是,他忘记了妈妈年轻时长什么模样,于是大声嚎哭起来,喊着:“妈妈,妈妈!”
同事们被晁明儿童般哭叫声惊住了,他们忘了同情,而是一脸惊恐地看着晁明。大家惊惧于为何一个成年人会像儿童般哭叫着要妈妈?当晁明无助地伸出双手时,所有人不是上前,而是一步步后退,最后跑出了办公室。
晁明依然在睡梦中。原来,他梦见自己从藤椅上醒来,却发现妈妈不见了,他一着急从藤椅上掉下,摔倒在地上。他爬起身,四处张望着寻找妈妈,可是,妈妈不见了。
哭声在长廊来回回荡着。哭声过后,几乎所有老师都知道了那是晁明的声音,同时也知道了晁明得癌的消息。
晁明头顶电风扇突然减速了,慢慢地,电风扇终于停止了转动。闭着眼哭叫的晁明满头满脸汗水,可哭声并不停。
黎丽一人走进了办公室,虽然害怕,但是她听晁明哭声听得心碎,她提着心紧张地一步步靠近晁明。黎丽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晁明的肩膀。突然,晁明一转头一伸手,一下拦腰将黎丽抱住,抱住后头使劲往她胸口下钻。泪水、鼻水全沾到黎丽衬衣上。晁明哭声停止,而是惊喜地叫着:“妈妈!妈妈!”
黎丽快要当妈妈了,这时她母爱泛滥,就任晁明抱着,久久地抱着。母爱在她心中流淌着。
别的同事见到黎丽如此,就站在门口,低声叫道:“黎丽,出来,快出来,不吉利!”黎丽不搭理大家。黎丽知道,虽然晁明得的是肝癌,只要不亲密接触,是不会传染的。不想,晁明竟然在黎丽的怀中睡着了,而且一睡就是一个多小时。
当晁明终于醒来时,他发现他抱着的人不是自己的妈妈,而是同事黎丽。晁明惊讶地看着黎丽。黎丽友好地看着晁明,问道:“晁老师,你是不是做梦梦到你妈妈了?”晁明点了点头,但是,他依然不解地看着黎丽。黎丽依然友好地说道:“你哭了,不断地叫着妈妈。你想你妈妈了?”黎丽的话再次招惹晁明流下了眼泪,他擦拭了一下泪水,噘着嘴,像是一个找不到妈妈心中满是委屈的孩子。
晁明发现,黎丽肚子上的白色衬衣湿透了一大片,自然也明白了为何会湿透。晁明站起身,从黎丽身边走过,朝门口走去。门口外围着看热闹的人赶紧四处散开,唯恐碰触到晁明。
黎丽追出办公室,她对着晁明的后背叫道:“晁老师!”
晁明没有停下脚步,没有转身,没有应答,而是一步步朝前走,他的背影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
一位女同事对黎丽说道:“黎丽,你真傻。他得的是肝癌,不说传染吧,一个快要死的人,你还让他抱着。再者,你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你肚子里的孩子考虑考虑!”
黎丽没有抬头看批评的人是谁,也没有抬头看四周奇异的目光,她低着头快步地往前走。不为别的,就为赶紧回宿舍去换一身干净的衣服。
办公室内所有电风扇都是好的,唯有晁明头顶那台坏掉了,不再转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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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魂之路》-神灵
789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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