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园昏黄的灯照在草地上或树叶上,一片墨绿色。晁明蜷缩在墨绿色的光影下。虫儿在草丛中拼命地叽叽叫着,飞蛾在光亮下飞舞着,蚊子却在黑暗中朝有人气的地方飞去。无数只蚊子在晁明的身上叮着。晁明睡梦中举起手不断拍打着身上痛痒处,看上去,他像清醒一般。
一个白色身影沿着路灯走来,他全身雪白,像是早起晨练之人。一条不长的路,但是他走了很久。他看到了前方路灯下木凳中躺着一个男人,见男子两只手挥舞着不断拍打着自己身上。他好奇,因为这个公园从来没有人来此过夜。他走近一看,发现,男子身周飞舞着的不是蚊子,而是苍蝇。路灯透过树叶照在男子脸上,脸色发绿。白衣男子不敢再靠近,他折回了头。他走得依然很慢,像是没有移动一般。最终他的身影隐在树木中,间或从树与树间隙中能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
黑暗可以吞噬一切,包括白色,但是,他例外。
晨曦之光照在晁明身上,他侧身躺着,发梢挂满露水。
一位清洁工打扫路面时,突然见到了一个人躺在路旁木椅上,木椅下落满了像黑豆一般的苍蝇。
窸窸窣窣的扫地声吵醒了晁明。晁明睁开眼一看,见一位老人弓着腰在扫地,他穿着金黄色的背心。睡了一晚,晁明精神了许多。他站起身,舒展了一下身体,细细看了一下这个公园,发现公园绿地上是一片杂草丛生,不远处是一片大树密集的小树林。经过清洁工身边时,清洁工用诧异的目光看了他一眼。晁明没有在意,而是急匆匆离开。
走进小树林时,晁明觉得这里特别阴凉,也许是因为大树密集的缘故。这里不见鸟儿,不见飞虫,不见杂草,只有湿漉漉的泥土地面,地面上没有脚印。晁明走过后,留下了一串脚印。
走出公园,晁明回到了学校。趁办公室没有人,晁明给黄雅琴打了个电话,想跟她说声抱歉的话,可是,电话关机。晁明打开抽屉,看到了自己的教授申请文件。原来,晁明之所以跟黄雅琴这么熟,是因为晁明申请教授需要刘副院长支持。所以,刘副院长住院期间,晁明经常往医院探视。不想,刘副院长短短几个月就去了,晁明想求他帮忙的愿望也就落了空。
晁明一直担心的一件事是,黄雅琴会不会报警?因为担心这事,晁明不敢在办公室待着,他到校园操场走走,混入晨练的学生队伍中。突然一人拍了一下晁明的肩膀,晁明回头一看,穿着宽大T恤和热裤的方薇,脚上则穿着一双粉红色的轻便跑鞋,她一脸是汗,两只大眼睛紧紧地盯着晁明。年轻女孩的脸色白里透红,没有雀斑,没有皱纹,没有粗毛孔,没有世故,没有鄙夷,只有青春气息。她脖子、肩膀上也是香汗淋淋。与黄雅琴比,晁明觉得方薇是成熟的红柿子,而黄雅琴则是打着白粉的柿子饼。他实在后悔,后悔昨晚的冲动,为何黑夜会让人失去基本的审美?
“晁老师,你也来晨练,一起跑吧?”方薇盛情邀请道。
晁明展开双手表示自己的装束并不适合跑步。方薇就折中道:“那我陪你散散步吧。”晁明只好接受了方薇的建议。两人就在操场上一圈一圈地走着,身边是川流不息的跑步的同学,不少人回头看着他俩。晁明有点尴尬,就往操场外走去,于是两人就在校园中散步。
两人一路默默无语。
“晁老师,同学们都说你像一个歌星。你真像,相貌气质都像,沉默羞涩,有学者特有的气质。”
晁明被夸得内心有点窃喜,但是表情却无比淡定,他依然沉默以对,只是转头看了一眼方薇。恰好方薇也正欣赏地看着他,四目相交,晁明看到了方薇最美的眼神。这种眼神与黄雅琴完全不同,黄雅琴眼角周围都是皱纹。但这都不是关键,关键的是黄雅琴的眼神能诛人心,而方薇的眼神却让人有自信飘然之感。
方薇又问道:“你喜欢唱歌吗?”晁明答道:“我以前弹过吉他,但这些年都丢下不练了。”方薇一脸惋惜地说道:“为何?你为何要舍弃音乐?音乐是世上最美的东西,我们宁愿没车没房没面包,也不能没有音乐。”晁明淡然地说道:“因为车、房、面包占用我们太多时间和精力了,挤兑了音乐的空间。”方薇突然抓住晁明的手,摇着说道:“我不要,我不要,你一定要再抱起吉他,我就喜欢听你弹吉他,听你唱歌。”
此时,有同事从身后走来,他转回头看是晁明,就一语双关地说道:“晁老师,早啊!”晁明想抽出被抓的手,却被方薇紧紧地抓着,只好尴尬地答道:“早。”等对方走后,晁明转身对方薇说道:“你看,别人误解了吧?”方薇假装不知地问道:“误解?误解什么?”晁明红着脸说道:“别人以为,别人以为——”晁明实在说不出那句话,却不想被方薇抢着说道:“以为我们在谈恋爱!”说完,方薇发出铃铛般清脆的笑声,声音像百灵鸟一般悦耳动听。晁明只好认命了,任凭方薇拉着他的手。
方薇拉着晁明的手来到了女生楼下,周围女生纷纷转头看着他俩。方薇终于放了手,右手可爱地摆了摆,说声“白白”就转身上了楼。
晁明没有恋爱过,他的前妻是经人介绍认识的。认识后就是谈婚论嫁,结婚后就发觉两人不合适。于是,结婚一年后就离婚了。晁明甚至都忘了前妻叫什么名字了。印象最深的是,她有一张刀子般的嘴,杀人无形。刚认识时,她就说她是刀子嘴豆腐心。结完婚后,晁明发现她有一颗臭豆腐般的心。还有,她要求晁明总是用钱来衡量一切,而对于她自己,则宽以待己严于律人。晁明教书几年,所有积蓄都在这次短暂的婚姻中消耗殆尽了。到了三十余岁了,他依然是住父母的房子,坐公交车,再没财力精力心力再结了。所幸,他今天竟然遇到了一位只要音乐不需要车房面包的女孩。
晁明忘记了昨夜的不快,更忘记了黄雅琴对他的辱骂。回到宿舍,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因为今日他有课。离开宿舍前,他照了照镜子,如果自己头发是卷的,也许更像。晁明哼着歌离开了宿舍。
“自你走后心憔悴,白色油桐风中纷飞···”
几年来,晁明头一回走进有感情的教室。之前,他都是为了那两片单薄的面包而走进教室。他见到了方薇,她依然是坐在较前面,周围没有男生。晁明突然觉得她像一朵山谷里开放的百合花,就为他一人绽放。晁明没有多看她一眼,而是稍稍收敛自己的眼神和表情,他刻意做出一副伤感的表情来讲课。这种伤感表情以前是真的,但是,这回有点模仿明星。
下完课后,方薇走过晁明身边时,说道:“晁老师,你今天有点紧张。”说完,她坏笑了一声就走了。
她青春的背影是如此迷人,乌黑的长发、突兀的肩胛骨、纤细的腰、紧致的双臀、修长的双腿,轻盈的脚步。
当方薇终于走出教室后,晁明收拾好课本正要走时,不经意间发现教室后排坐着一位男生,他正看着自己。这位同学晁明认识,他叫黄远志,是一位爱读书的好学生。
晁明走出教室时,他担心黄远志发现了他的秘密,或看出了自己刚才失态的一面。每个人总是有两张面孔,这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另一张面孔被别人看到。黄雅琴就看到了自己另一张面孔。想到这,晁明又是一阵失意,觉得世间一切都毫无意义。
晁明还未走入办公室就被一位老师拦住了。谢老师将晁明请到一边,递给晁明一张购物卡,说道:“我爱人单位送的,你拿去用。哪天到家里来,让你嫂子给你介绍个对象,她商场女孩多。”谢老师一脸笑容地转身走后,晁明走进了办公室。
刚坐下不久,周大姐走过来,在晁明身边坐下,说道:“晁老师,你申请教授的事办得怎么样了?”晁明打开抽屉,取出那一档案袋的申请文件放在桌上。周大姐低声问道:“你求过刘副院长了吧?”晁明点了点头。周大姐又低声说道:“老刘这人就是不厚道,走前先把答应人的事给办了啊,咋这么没信用呢。”周大姐一副同仇敌忾的口气让晁明听着解气。周大姐见周围没什么人,于是,将椅子往晁明身前凑上些,然后低声说道:“老刘走了,他这位置空出来了。各科室都在盯着这个位置,咱们科室也不能落后啊。为了争取科室利益,姐想竞争这个位置,你看姐的实力行吗?”晁明像小鸡啄米一样点了点头。周大姐身体贴着晁明,低声说道:“姐真上了,你的事就是姐的事,你这个教授职称,姐第一个给你争取。信得过姐吗?”晁明又是点了点头。这时走廊传来脚步声,周老师赶紧将椅子搬开。两人恢复了正常距离、正常关系。
原本,晁明上完课就跑的,但是,他不傻,这个时候走了才叫真傻。果真,陆陆续续有人来找晁明,说的都是选副院长的事,承诺一个比一个大。半天下来,晁明口袋里满满都是各种卡,甚至连美容卡都有。晁明终于发现,世界人民为何要争取民主选举制度了,原因很简单,选民有利可图啊!以前没有民主选举前,领导说了算,利益全进领导一人口袋里了。现在学校实行部分民主制度,副职一律实行民主选举,只要条件符合,谁都可以参与选举。
晁明收了一沓卡后,见后面给得越来越离谱,就不愿再在办公室收卡了,他离开了办公室。就在晁明离开不久,助教黎丽拿着报名表进办公室,找不到晁明,她就将晁明名字填报上去。
晁明回到宿舍,将一张张卡分门别类地在床上一绺摆开。稍微一算,这是半个月的工资收入啊。心情好了些,晁明就再次给黄雅琴打电话,始终打不通。晁明到校园用公用电话给黄雅琴拨了个电话,电话通了,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谁啊?”晁明害怕这个声音,但是,他不得不硬着头皮说道:“黄姐,是我。对不起!我,我,我不是东西。”晁明选择了一个对自己定位最轻的词以表歉意。对方沉默了,长久沉默,像是没有在听,晁明又说道:“黄姐,我一时激动,我,我,我真不是有意的。”又是沉默,晁明问道:“黄姐,你在听吗?你可以原谅我吗?我,我,我向您道歉。我不是人,我一时糊涂。”晁明还想再说什么自责一些的话时,听到了对方电话关掉的声音。走出电话亭时,晁明不求她原谅,只盼她别报警。
打完这个电话后,晁明将自己电话里刘副院长、黄雅琴的电话号码都删了。这一页算是翻过去了,无论对方如何鄙视自己恨自己,只要不报警就算和平解决了。
晁明不知是无知还是真绝情,他似乎忘了这句话:欺负一次,那叫真流氓;欺负几次,那叫爱情;欺负一辈子,那叫婚姻。晁明连个虚假的爱情都不给黄雅琴,那他就是真流氓了。
几天之后,在院会议厅开始投票选举副院长这个职位。校领导、院领导也都莅临现场监督选举过程。为了确保公正,学校还请了独立资格的公证员现场公证。
晁明选择周大姐,因为周大姐答应他的事是他最想要的。果真,周大姐的票遥遥领先。不过唱票唱到一半时,一个黑马出现了。这个黑马就是晁明。当晁明的票数超过周大姐时,现场所有人的眼睛都投到晁明身上。晁明一脸无辜地回应大家的惊愕。天地良心,晁明真没有买票,以他的经济实力,他也没钱买票。当唱票员报完最后一张票时,晁明以领先三票优势被选为副院长。
当晁明从自己位置站起,走向主席台时,现场没有掌声,只有唏嘘声。领导也是尴尬地相互看了看,无奈地接受了这个结果。这就是民主,不是最好的结果,但体现了大多数人的意愿。投晁明票的人都有一个心理,投给晁明就是等于在支持自己。结果大多数有意竞选副院长职位的人都投了晁明一票,包括周大姐。
大悲大喜之间只隔了几天,几天前同一个晚上,晁明还渴望着拥抱刘副院长夫人入睡。几天之后,晁明竟然莫名其妙坐上了副院长这个座位。晁明有点不安,他站在主席台上颤抖得说不出话。别人以为他是激动,可晁明自己知道,这不是激动,这是害怕。
所有人都失望了,他们竟然选择了一位三十几岁的副院长。不是怕他年轻没经验,而是怕他身体太好了,会在这个职位上一坐就是几十年。
回到家后,晁明对着父母的遗像看了一遍又一遍。他想给父母点上一炷香,却发现没有香,没有香炉。他有一种强烈的渴望,一种必须给父母上香的渴望——这种渴望,竟像那晚他想侵入黄雅琴的身体时一样汹涌。
可这一次,他面对的不是欲望的出口,而是灵魂的入口。
来到超市,晁明问超市服务员:“香在哪个位置?”服务员不解,问道:“蚊香?”晁明怒喝道:“香,烧给神灵的香。”服务员答道:“我们这里不卖这种东西。”晁明见这服务员也是一脸雀斑,看了让人生气,就问道:“你们如此不敬神灵,能做好生意吗?”服务员答道:“这里不准卖迷信用品。你要买,去小巷子的小店去买。”晁明生气地走出了超市,到小巷子一看,周围早都关了门。
晁明失望地回到家里,无奈,只好对父母遗像鞠了三躬。鞠完躬后,晁明搬来一把椅子,在父母遗像前坐下。看着父母的遗像落满飞尘,再想着从小到大自己的没出息自己的不孝,晁明突然哭了起来,越哭越伤心。哭了一会儿,听到敲门声。晁明只好停下哭泣,擦干泪水,打开门,见是隔壁刘大爷。刘大爷一头白发拄着拐杖,问道:“明明,我好像听到你们家有哭声,发生什么事了?”
刘大爷是晁明父亲的同事,从小看着晁明长大。孩子搬到新房后,刘大爷孤独一人留在单位房里。六十多岁的老人了,腿脚不方便,上下楼梯更是艰难。晁明偶尔会帮刘大爷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所以两家关系还算和洽。
晁明红着眼睛说道:“刘大爷,我想我爸我妈了。”刘大爷走进屋,老眼昏花地四处看看,陈旧破落,对晁明说道:“孩子,你爸妈都走了,你有什么不顺的事就跟你大爷说。”晁明将刘大爷扶回他的家门口,在刘大爷要关上生锈的铁门时,问道:“刘大爷,你家里有香吗?我想给我爸妈点炷香。”刘大爷没有关上门,而是走入昏暗的屋内,过了一会儿拿来一把香,说道:“孩子,要记得常常给父母上炷香,爸妈养你不容易。”
晁明接了香,回到家里,用打火机点燃香,然后双手握着香对父母遗像说道:“爸、妈,托您二老保佑,我被选上副院长了。努力几年,我也能买房子买车子了,也能离开这单位房了。我还是很有人缘的,我会努力工作,当个好领导,请你们保佑我事事顺利步步高升。”说完,晁明对着遗像又鞠了一躬,再将三根香插在空酒瓶中。空酒瓶放置于遗像下一张凳子上。
这个晚上,晁明睡得很不好,一个晚上都在做梦,做着各种奇奇怪怪的梦。醒来时,却一个也记不起。打开手机一看,才夜里两点。一想到明天自己就要以副院长的身份走进办公室走进课堂,晁明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散漫的姿态出现在老师学生面前了。晁明打开灯,拉开壁橱,想找一套像样的衣服裤子,翻遍了衣柜也找不到一套像样的。最终他的眼睛落在了一套衣服上。那是他结婚时穿的,西服、衬衣、领带,一应具备。试穿一下,发现,裤子有点紧了,因为肚子有点大了。
晁明躺回床上,他一直想的是,明天见到同事应该怎么打招呼,上课应该如何面对学生。当然,更重要的是,像他这个级别的领导原本是开车去学校的,至少得打得去,再挤公交车就有点不符合身份了。越想就越睡不着,熬到天亮,晁明早早就起床,洗了个澡,刮了一下胡须。刮胡须时,晁明想起了方薇,想起了她说的自己留胡须好看。晁明自恋地看了看自己的胡须,最终还是将它剃了。不是因为留胡须不够帅,而是自己应该以一种年轻有为的姿态出现在下属面前。
晁明穿上黑色西裤、蓝色长袖衬衣、黑色皮鞋,配上红色的领带,手提黑色手提包。他站在街边等的士,只一会儿,他就浑身是汗。因为这个季节穿这样的衣服不出汗才叫奇怪。奇怪的是,车经过他身边时都不停,扬起的尘土却让他的皮鞋、裤子蒙上一层灰。终于等来了一辆车,坐上车后,他让司机将空调打开。司机嫌恶地看了他一眼,说道:“这大清早的空气好。你热咋穿这么多?参加婚礼啊?”晁明答道:“不,上课。没办法,当领导就得穿整齐一些。记得要给车票,我可以报销的。”下车的时候,司机将一长串车票都撕下递给客人。晁明将车票放入手提包内,挺直腰走进大学校门。
走进校门后,晁明觉得所有人都在看着他,好像大家都知道了他当选上了副院长一般。晁明将腰挺得更直腹收得更紧,步子迈得更正,自己感觉更有领导气派。可是,别人看去,他更像个僵硬僵尸,就差跳着走了。
第一节课就是他的,晁明就以十足的领导派头走进了教室,站上了讲台。
同学们一看,个个张大嘴惊呆了。晁明就需要大家惊呆的表情,他转头看了方薇一眼,见她同样惊呆了。有同学就举手问道:“老师,今天你结婚吗?”此话一出,哄堂大笑。
晁明自信地看着大家,等笑声落下后,说道:“人生不是只有结婚才需要盛装,对于一个男人来说,事业比爱情婚姻更加重要。告诉大家一个令人遗憾的消息,我不能再给各位同学上课了,也许这是我有生之年上的最后一堂课了,因为我要将我的主要精力放在管理工作上。”
一位同学问道:“老师,你要去当生管吗?”
晁明鄙夷地看着那位多嘴的学生,说道:“不,我不管学生,我要管老师。”
那位学生恍然大悟,说道:“你要调到督查组。”
晁明再次以鄙夷的目光注视着那位学生,说道:“这个世上只有鹦鹉爱说话,可是鹦鹉是飞不高的,因为鹦鹉既没有老鹰坚强有力的翅膀,也没有老鹰锐利的眼力。”羞辱完这个学生,他面向大家,庄严地宣布:“我要告诉大家的是,我马上就要担任副院长了。”
晁明期待的满堂掌声却没有出现,只有稀稀落落几个掌声。只有一个掌声特别热烈,来自方薇同学。所有同学的眼睛都转向方薇。方薇依然自豪地鼓着掌。令晁明更加遗憾的是,别的同学竟然依然不鼓掌。晁明真的有点生气了,他等方薇停下鼓掌后才说道:“在一个人成功前,你讨好他,这叫敬重;在一个人成功后,你讨好他,这叫巴结。如果一个人既不懂得讨好人,也掌握不好讨好的时机,这种人混得最终连狗都不如!对人敬重,不仅是一种修养,更是一种能力。当你们走入社会的时候,你们会遇到很多比你们优秀的人,你们是以怎样的态度来面对呢?敬重?还是冷漠?羡慕?妒忌?”
一位同学抢答道:“恨!”他的回答又是引得大家哄堂大笑。
晁明近乎仇恨地看着满堂学生。如果他的眼睛是机关枪,除方薇外,其他同学都牺牲了。
在晁明的怒目扫射下,课堂突然安静下来。晁明手里捏着一根粉笔,他除了眼睛在动,就是两指在捏搓着粉笔。粉笔灰无声飘落。没人再敢跟晁明双目相接,但是除一人外,黄远志安静地看着晁老师,见他的眼睛先是充血后慢慢消退,最后是空洞无神。这种变化令黄远志害怕,可是,他依然勇敢对视着。
“老师,妒忌是另一种高级别的欣赏。”方薇突然举手说道。
黄远志注意到晁老师的眼神又由空洞无神慢慢恢复了原样,他终于松了一口气。黄远志将目光转向了方薇,看到了她侧脸,成熟、骄傲、妩媚。
晁明没有上完课就走了。学生们见老师走了,也都涌出教室外,喧闹声立即从走廊传入。黄远志依然在座位上坐着不动,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方薇的侧脸。突然,方薇向后转头,与黄远志四目相接。这是一双锐利的眼神,黄远志甚至觉得她的眼神比晁老师刚才的眼神还锐利。方薇的眼神稍纵即逝,她又恢复了女生该有的单纯眼神。
丁先生说,看人就看眼神,不经意的眼神能透露人的内心世界。黄远志永远记住了丁先生这句话,虽然丁先生已经去世多年。
方薇始终坐着不动,她知道黄远志在看她,可是,她对黄远志毫无兴趣,她甚至对班上男生都毫无兴趣。当然,男生对她也没多少兴趣。每个人都像是在夹缝中行走,如果辨不清方向,只能左右碰壁。方薇知道自己的方向。
晁明来到了自己原来的办公室,一走进办公室,所有人都抬头看他,但是,没有一个人向他打招呼,更没有阿谀奉承之语。晁明宁愿听到肉麻的阿谀奉承,也不愿学生、同事们是如此冷漠地面对着他的升迁。这是怎样一个世界?晁明问自己。不谙世事的学生如此,晁明可以理解;深谙世事的同事也如此冷漠,晁明就实在不可理解了。晁明坐在原先坐的座位上,他脑子里想的就是一件事,记住所有阿谀奉承的人,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至少他们对自己表示敬重。晁明默默地坐着,他给所有人奉承的机会,可是,坐了一个多小时,没有一个人向他表示恭喜。
助教黎丽下了课回到办公室,一见晁明,她就大声说道:“晁老师,您可得记住我的好,那天还是我给你报名的。当了副院长,可别忘了提拔我!”
晁明对黎丽笑了笑,心里记住了她。
晁明一直在等院长下任命书,或等办公室主任将副院长办公室钥匙交到他手上。晁明希望下一秒就发生。可是,等了一个上午,两件事一件也没有发生。
等待是令人焦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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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魂之路》-神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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