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跟王勋一起的是一位实习生，叫胡筱然，她只是看、只是听，很少插嘴。她已经跟随王勋三个多月了，这是第一次遇到命案，所以特别好奇，想看看王警官是如何破命案的。

　　王勋、胡筱然来到华庭山庄，这里是别墅区，找到十八号别墅，见门窗都紧紧地关着、锁着，一辆宝马车停在别墅外。这是一栋独门独院的别墅，三层，外墙干挂着花岗岩，这个别墅看上去高档气派。如果不是听到小姑娘的话，谁也不会认为这屋子的主人会缺钱，会是个还不起债的背债者。

　　到物业管理处，王勋亮出自己的证件，管理处人员方才告诉王勋，十八号别墅户主是周建明、杨心，夫妻二人共同拥有这栋房产。

　　“最近一段时间，十八号别墅有人住吗？”

　　“这个得问一下保安，你稍等，我问问。”

　　物业经理拨通了电话，叫来一位中年保安，王勋再次重说了一遍问题。保安将记录本展开，指着记录本说道：“十八别墅已有一周时间没人住，其车也停在别墅车库内一周没有开动过。”

　　王勋接过记录本一看，发现，记录本记着各栋别墅情况，记录完整严谨，每一条记录后都有签名。

　　离开华庭山庄后，王勋到房管局一查，华庭山庄18号别墅户主果真属于周建明、杨心二人，并未发生过房产证抵押行为登记。

　　“王警官，为何死者会死在碧水华苑？”胡筱然问道。

　　“如果我猜得不错的话，他应该是住在碧水华苑6号楼某套房中。你去一家一家敲门，一家家询问，看看哪套房子没有人应答，看看周围的人是否认出死者。”

　　王勋递给胡筱然一张死者周建明的相片，这是王勋从侯副总那儿得到的相片，是一张合影照，照片中还有侯副总自己。

　　胡筱然独自一人来到碧水华苑6号楼。这栋楼总共4个楼梯，楼梯左右两侧各一户人家，坐北朝南，楼梯进口处有一铁门。胡筱然按响611A房间号，想不到铁门开了，走到611A门口，一位老人开门并伸出头。

　　“大爷，你好！你见过此人吗？”胡筱然指着周建明问道。

　　老人回屋里取了老花眼镜，认真看了看，最后摇了摇头。胡筱然并不失望，而是一层一层问上去，问到最后一层，没人认识周建明。胡筱然从621开始问，一直问到645A，问到一位老人，老人看了看相片，说道：“我好像见过这人。”

　　“他住哪里？”

　　“就对面，645B。”

　　胡筱然敲了敲645B房间的门，始终无人应答。

　　“大爷，你确认他住这？”

　　“这屋主人搬走了，用来出租，都住不久，常换人，最近一年多都没租出。最近我才见过一次，那是一天早上，我开门时，他也开门而出。”

　　“你看清楚了吗？”

　　“我腿脚不好，但是，眼睛没问题。”

　　胡筱然到物业管理处查清楚645B业主的电话，约业主来见面，然后打电话给王勋。王勋拿到搜查证后带着两位勘查人员立即赶来。业主早早就来了，但是，胡筱然没让她进屋，直到王勋来了，才让她打开门。

　　为了保护好现场，只有王勋和两位现场勘查人员进屋。

　　这屋结构是两房一室一厨一卫。瓷砖地面，室内卫生较差，足迹明显，小杨先是用红外现场足迹采集器采集足迹，包括客厅、两卧室、厨房、卫生间，采集完足迹后，才开始采集指纹。

　　茶几是玻璃面的，上面放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盖打开着。茶几上还有一台苹果笔记本电脑，处于待机状况。这些指纹是容易采集的，但关键是怕遗漏。小杨将待机状态下的电脑装入证物袋中，她需要全方位地采集电脑上遗留下的指纹。矿泉水瓶口一定留有口水或口腔黏液，需要进行DNA鉴定，所以矿泉水瓶也被带走。

　　卧室内有一个带着密码的行李箱，箱子是锁着的，床上被子展开着，像是突然起床的样子。两个枕头平整地放着，枕头上有几根头发。掀开床单，床单上也有几根毛发。小杨用物证袋也将这几根头发带走。另一房间空床，没有床单、没有被子。

　　厨房一片灰和污垢，油烟机挂着乌黑的油，垂垂欲滴。打开水漕，开始没有水，“噗噜”一声后，一股黄水喷射而出，冒着白沫，噗噜噗噜响个不停。王勋关了水龙头。他走进卫生间，卫生间较为干净，有毛巾、牙刷、牙膏、电动剃须刀、洗发水、沐浴液，垃圾桶里却没有垃圾。马桶圈上有几滴黄色的尿液。

　　采集完后，将室内窗帘拉上，关掉房内所有的灯，用激光探测装置扫射房间，这样可以让指纹上某些化合物发光，用高倍相机将不容易看到注意到的指纹拍摄下来。

　　沙发下一张纸，露出一个角。王勋用镊子取出并将之放入证件袋中。这是一张白纸，但是，可以用喷雾剂在纸上喷射茚三酮，用熨斗加热即可提取出指纹。

　　经过一番完整的对足迹、指纹、遗留物的采集，只要谁进入过此屋，谁将无形可遁。走出门时，王勋突然说道：“用蓝星血迹显现试剂查看一下卫生间，看看有没有可疑血迹。”

　　小杨只好遵命执行。

　　王勋站在门外询问房屋业主道：“你们这屋出租给谁？什么时候出租的？”

　　业主是一位中年妇女，她将手里的出租合同递给王勋，一看，承租人周建明，承租两个多月了。

　　下楼时，王勋注意到很多人家都将鞋子放在门口。

　　打开楼道铁门，一位记者模样的女记者拿着话筒上前采访道：“警官，你能告诉我，昨日坠楼男子是谁？自杀还是他杀？”

　　“无可奉告。”王勋冷冰冰答道。

　　“是鼎鑫公司的总经理周建明吗？”女记者继续问道。

　　“无可奉告。”王勋加快脚步走着。

　　“据热心观众提供的相片及信息，这位死者是鼎鑫公司的总经理周建明，据说，他涉及非法集资、洗钱，还恶意欠供应商货款。是有这么回事吗？”

　　“无可奉告。”

　　“那请问，你有什么可以告诉我们的？”

　　王勋终于停下脚步，说道：“作为执法人员，作为记者，我们都要以事实为根据，而不要胡乱猜测，更不应该道听途说，否则，只能添乱，给社会添乱。”

　　王勋终于摆脱了那位执着的女记者，他坐上车后恨恨地砸了一下前座后背，坐在前方的胡筱然被吓了一跳，她转过身，问道：“王队，你为何生这么大的气？”

　　王勋没有回答，而是心事重重地沉默着。

　　过了一会儿，王勋才解释道：“现在的信息快得真让人恐怖，我们还没到现场，可现场已经在网上，通过传播，一传十，十传百，这对破案是极其不利的，信息对公众的透明度太大了，给了犯罪分子很多了解、逃脱的时机。”

　　听了这话，胡筱然打开手机，一查新闻，她将手机递给王勋看。王勋一看，原来是鼎鑫公司遭公众围攻的新闻。激奋的人群，长长的横幅，以及一片狼藉的办公场地。图片中，王勋看到了侯副总，他被群众推搡着，眼镜一只脚掉下来，另一只挂在他耳朵上。果真，文章中提到鼎鑫公司涉及非法集资、洗钱、恶意欠款。

　　“看来，我们不需做这些检测了，群众都已经把事情弄得比我们还清楚了。”另一位现场勘查警员笑着说道。

　　别的人都笑了，但是，王勋没有。王勋的严肃让所有人干笑几声后就不敢再笑了。玩笑归玩笑，做事还得认真，这是王勋一向的要求。

　　现代侦探手段的完备和完善，已经让绝大多数的犯罪无可逃遁，但是，工作却变得更加细致和高标准，因为一切都要以证据为依据，没有证据，即使明知道对方是犯罪分子，也只能以嫌疑犯待之，并最终释放之。

　　现场勘查后，现在就等检测结果了，包括足迹分析、指纹分析、血样分析、遗留物DNA分析、尸体致死原因分析等等。

　　6

　　王勋联系到了周建明的兄弟周建兴。王勋带周建兴来到殡仪馆，来到实验室。实验室正中间停放着一具尸体，王勋掀开白布一角，脸上一片模糊，几乎看不出人样了。

　　“从哪摔下来，怎么摔成这样了？”周建兴依稀能看出哥哥的模样，见其血肉模糊的样子，声音哽咽。

　　“从六楼房顶，底下是水泥地，面朝地。你确认是你哥哥？”

　　“看上去应该是。”

　　“看来，我们需要你和你哥哥做DNA鉴定，你不反对吧？”

　　“当然。”

　　“我们一直联系不上你嫂子，你能联系上吗？”

　　“我也奇怪，她电话关机了，邮件也不回。”

　　“社会上、媒体上有些传言，说你哥哥可能涉及非法集资、洗钱、恶意欠款等行为，你嫂子也许是因为有这方面的顾虑吧。但我希望如果你有机会跟你嫂子联系上的话，希望能提供些信息给我们。”

　　“你们怀疑，我哥哥不是自杀？”

　　“不是怀疑，任何可能都存在。”

　　做完DNA鉴定后，王勋对周建兴说道：“我们必须对你哥哥华庭山庄的别墅进行搜查，这是我们申请到的搜查令。现在联系不上你嫂子的情况下，你必须随同我们到你哥哥家在场见证。”

　　“一定需要我吗？”

　　“我国的刑事诉讼法对搜查程序作了明确的规定：一是出示搜查证；二是要求被搜查人或其家属、邻居或其他见证人在场；三是只能由女工作人员搜查妇女的身体；四是搜查的情况应当写成笔录，笔录应由侦查人员和被搜查人员或他的家属、邻居或其他见证人共同签名或者盖章。程序正确，证据才有效。你必须配合我们进行搜查。可以告诉你的是，这次，我们刑侦组是和经侦组协同搜查的。”

　　“行，没问题。”

　　向周建兴出示了搜查证之后，公安人员才有序地进入华庭山庄18号别墅内。

　　相对于刑侦组，经侦组更复杂，参与搜查的人员更多。由于这不是第一现场，王勋并没有实施现场勘查，更多的是体验死者生前状况。这是一栋装饰精美豪华的别墅，东西不多，但却样样精致，摆放也极其讲究。从一楼搜查到三楼，感觉这里是没有生活气息的家，因为所有一切都像是样品房，整洁，没有任何生活痕迹，甚至连冰箱内也是空空的，衣柜内衣服也极少。

　　经侦组几乎是空着手离开别墅的，刑侦组则需要用不同的眼光来看待这栋空屋。

　　“你哥哥还有别的住处吗？”王勋问道。

　　“我所知道的就这栋。”周建兴简单答道，实际上他一直在客厅沙发坐着，未挪动过一步。

　　“这不像人住的。”

　　王勋话还没说完，周建兴就反驳道：“王警官，你这样说就不对了，什么叫这不像人住的？”

　　王勋从包里取出一份单，递给周建兴，说道：“你看，这些水电煤气费，这像正常人用的吗？”

　　“不奇怪，我嫂子去后，我哥一个人生活，自然就在外面的时间多了。”

　　“你知道你哥租住在碧水华苑的住所吗？”

　　“不知道。其实，我们兄弟俩虽然住在同一个城市，但是很少来往。”

　　“你对你哥哥的死感到意外吗？”

　　“意外。”

　　“为何？”

　　“他去美国是免签的，来去自由，为何要死在这里？”

　　这是个问题，也是一直困扰王勋的问题，王勋看着周建兴的眼睛，问道：“你哥哥是心理脆弱之人吗？”

　　周建兴矢口否认道：“不，不是。他很坚强，他一直是他们家的顶梁柱。他不可能如此一甩手就走了。他这么一走，事全压在我嫂子一个人身上。”

　　“那你认为，有人谋杀了你哥哥？”

　　“是的，我是这么认为的。”

　　“谁？”

　　“鼎鑫公司的第二股东，副总经理侯暮楚。”

　　“为何？”

　　“这家贸易公司原本是侯暮楚的，金融危机后，市场急速萎缩，坏账率也增加，鼎鑫陷入财务困境中。我哥以这栋别墅做抵押，贷了一千万的款入股鼎鑫，获得51%的股份。当初觉得，这是一笔很好的交易，因为一年之后，我哥就还了银行的贷款，重新装修了这栋别墅，而且还买了一辆车。我当初就怀疑，这么萧条的国际市场，怎么鼎鑫公司在短短的两年内就能翻身，而且华丽转身到国内市场，拿了几个大的项目。”

　　“你没有问问你哥吗？”

　　“我说过，我们兄弟之间很少来往。他基本不跟我谈他生意上的事，他觉得我们教书的脑子都不好使。”

　　“你教的是什么学科？”

　　“政治经济学。”

　　“纯学术。”

　　“我哥也是这么说。可是，任何经济行为、任何经济成长都不能违背经济规律，违背规律的结果是死路一条。”

　　“就目前经侦组获得的材料来看，你哥涉及非法融资，这一点已经毫无怀疑了。据那些受骗者所叙，你哥是这样骗的。他以这栋别墅的产权证为抵押，向他人借贷300万—500万不等的金额。”

　　“可这栋别墅永远不止500万啊？”周建兴不信地说道。

　　“对，这栋别墅以市场价来算，大概值5000万。你想想，向你借500万，有可能将产权证拿到房管局做抵押证明吗？而且你哥给的年利率是30%。”

　　“这既违反了法律常识，也违反了经济规律。马克思曾经说过，如果有10%的利润，资本就会保证到处被使用；有20%的利润，资本就能活跃起来；有50%的利润，资本就会铤而走险；为了100%的利润，资本就敢践踏人间一切法律；有300%以上的利润，资本敢犯任何罪行。这是马克思时代，资本极其匮乏的时代。现在全世界各国都在实行量化宽松，资本像洪水一样四处泛滥。看看世界上股市的市盈率，动辄上百倍，何止300%？你说，还有何种经济学能解释现在的经济行为？”

　　“可是就有人愿意上当受骗。”

　　“是啊，所以我哥会说我们教书的脑子不好使。”

　　“据现在已经掌握的材料来看，你哥产权证造假上百本，短短的两个月期间，获得的非法集资就达上亿元。而且这栋别墅不久前再次向银行抵押贷款，贷款金额高达三千万。”

　　“这就是典型的‘庞氏骗局’，为何那么多人信任？”

　　“司马迁说过，‘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马克思不是说过了吗，有50%的利润，资本就会铤而走险。现在的问题是，你哥的那些钱到底流向哪里？”

　　“难道，在我嫂子手里？”

　　“不，如果这些钱已经流到境外，那么你哥早已经逃之夭夭了，他根本不必自杀。如果这些钱还在他手里，他又怎能自杀呢？所以，这起案子存在谋杀可能。”

　　“希望你们能缉拿真凶，以慰我哥在天之灵。”

　　周建兴走后，王勋依然在别墅外站着。胡筱然问道：“王队，你也喜欢上这别墅？”

　　王勋转过头，看着年轻的胡筱然，答道：“天下居者有其屋并不难，难的是人人都想住上这样的别墅。一般人要想住上这样的别墅，谈何容易，所以，很多人就铤而走险。”

　　“王队，有一件事我始终不明白，你为何要跟周建兴透露这么多关于死者的信息呢？”

　　“假话容易分辨，但是，如果将假话隐藏在真话之中，假话就极难分辨了。”

　　“那你所透露的信息中，哪些是真话？哪些是假话？”

　　“坦白地说，我也不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