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几天后，刑侦组举行现场分析报告会。场勘查的杨警官提交了一份报告，她打开幻灯片，开始显示的是一张张现场从各个角度拍摄的死者死亡现场状况，然后，是楼顶状况，再是645B房间状况，然后一张张地解说道：

　　“楼高六层，加上护栏一米高，楼层高为19米，死者头向下俯面向下坠落，头先坠地，俯面向下。从楼顶现场状况来看，死者可能是自己双手扶着护栏外侧自行跳下，也有可能是有人突然抓起他的脚推下。由于护栏是水泥粗糙面结构，坚硬且无法提取指纹，死者并没有在护栏留下有价值的证据。楼顶地板是由隔热砖铺设，且因之前下过雨较为干净，这对采集足迹也造成了巨大的困难，但是，我们还是用红外线足迹采集器采集到了足迹。请看，这些是死者的足迹，在死者足迹的附近还出现了可疑的足迹，且有交错。我们找到了这个足迹的鞋子，发现是清晨我与王队长遇到的那位晨练老人的足迹。现场没有采集到血迹，也没有找到遗留物。这幅图是死者生前住的宿舍，通过这楼梯可以上楼顶。请看这些图片，这是死者的生活状况，被子是展开的，有掀起一角，从枕头形状来看，死者死前并没有辗转反侧。这是厨房，从未使用过，水槽干枯，水龙头的水是锈黄色的水。这是卫生间，有洗浴的迹象，但是，纸篓却是空的。我们重点来看客厅，客厅这瓶水是打开的，而且喝了一半，盖子并没有盖住。DNA鉴定的结果是，与死者相吻合。这台笔记本电脑是处于睡眠待机状态的，设有密码保护。键盘、鼠标的上指纹与死者相吻合，没有其他可疑指纹。我们技术人员打开电脑，结果屏保竟然是这四个字：一死百了。这张沙发下的纸张，我们采集了指纹，这是与死者不同的指纹，与我们在房间发现的指纹也不同。这就是我们现场勘查的情况。”

　　“我补充一点。楼顶上出现的那位老者的足迹，那位老者与死者住在同一楼道，他住三楼，他的鞋总是放在门外。当然，这栋楼的住户都习惯把鞋放在门外。”王勋补充道。

　　接下来是法医报告，法医对着幻灯片屏幕说道：“死者从六楼坠落，俯面朝下。我们进行了体表检查，发现死者面部损伤严重；俯面朝下部分，咽喉、胸、腹部、大腿、小腿、手臂，尸斑与所处位置吻合；除了坠楼时摔伤外，体表并无别的挫伤和伤痕。从血泊位置来看，说明，死后未曾被移动过。我们对死者脑部进行X光拍摄，请看图片，死者面部、前额部脑骨内有骨折、出血现象，而且后脑，在着地侧的对侧的后脑颅也出现了对冲伤。我们对尸体胸腹腔进行了X光拍摄和解剖，胸腔骨骼破碎严重，而且内脏震伤严重，腔内淤血严重。我们还对肺内遗留气体、胃肠遗留物进行检测，没有酒精、致死物存在。所以，我们得出的结论是，高楼坠伤是死者致死的唯一原因。还有，DNA鉴定结果是，死者与周建兴的DNA比对，常染色体50%相同，性染色体Y100%相同，证明，死者与周建兴是亲兄弟关系。再从尸体温度检测和胃内内容物糜化程度检测，得出死者死于23:30-24:30。我们还对死者耻骨进行检测，得出其年龄大概为44-46岁。”

　　两人说完后，王勋站起来，来到幻灯片屏幕前，介绍道：“死者周建明，男，四十五岁，本市户籍，鼎鑫公司第一大股东、总经理。妻子杨心，女儿周雪，女儿到美国读书，妻子随女儿到美国陪读。家住华庭山庄18号别墅，另租碧水华苑645B。据鼎鑫公司副总经理侯暮楚介绍，周建明因私事请假一周，死时是请假第五天。这张是死者生前写给人事部的请假条，对比笔迹，确认为真。死者于24:11给一位十岁小女生打过电话，通话内容为：‘我怎么办？我怎么还那些债？我怎么还那些债？也许，死是最好的解脱。永别了，我活在这世上最后一个说再见的人！’我们根据死者生前的音频材料，以及小女孩的描述，用模拟的手法，经过不断调整和小女孩的确认，模拟了以下录音。”

　　王勋从证物袋取出小女孩的手机，一按手机播音功能键，听到了一个低沉绝望的声音：“我怎么还那些债？也许，死是最好的解脱。永别了，我活在这世上最后一个说再见的人！”播放完这段话后，王勋继续说道：“从现场迹象，以及死者电话遗言来看，这是自杀。自杀原因是什么？我们请经侦组同志介绍一下情况，以便于我们开展进一步调查。下面有请黄队长。”

　　经侦组的黄队长并没有使用幻灯片，而是坐着说道：“其实，我们早在两个月前就开始暗地调查鼎鑫公司的财务问题。鼎鑫公司涉及诈骗出口退税和洗钱的行为。具体操作是通过虚增出口金额以达到出口退税目的；又通过虚减进口金额，以达到货款留在国外，帮国内人士洗钱的目的。我们调查的结果是，这种行为两年前就开始了。而且，公司经营状况极差，处于巨额亏损状态，资不抵债。更有甚者，该公司恶意欠供应商货款，数月不结。因为周建兴是公司主要股东，又是公司总经理，他要对非法行为负主要责任，所以，两周前，我们找他，并同他谈了数次话。结果，他就莫名其妙失踪不见了。他死后，经群众举报，我们才知道，原来周建兴本人还私自非法集资。从你们搜的电脑中，我们获得这笔集资的账目，集资额达一亿元以上，这与群众举报的金额基本相符。此外，周建兴还将他手里唯一值钱的别墅也抵押贷款了三千万。现在问题是，这一亿多的资金不见了。这就是我们目前调查到的情况。”

　　“黄队长，你们是否限制了周建明出国？”王勋问道。

　　“是的，发现问题后，我们立即申请限制了周建明出国自由。”黄队长答道。

　　“所以，现在问题来了，如果这笔钱顺利转移出境的话，那么周建明很有可能就是自杀；如果这笔钱还在国内的话，那么周建明很有可能就是被谋杀。”王勋总结道。

　　“既然是谋杀，死者为何在死前打了那个奇怪的电话？”一位警员问道。

　　王勋拿起幻灯片遥控器，指着一张图片说道：“你们看看这张床上的照片，枕头只有一处凹陷，再看这被子，只掀起一角，这像是要自杀之人的情绪吗？再看楼顶足迹分布图，死者几乎是走直线跳下楼的，既然这么坚决，又何必打电话？一个人如果真愿意为自己的亲人而死的话，周建明为何不给自己妻女打电话，而是给一位陌生人打？这些看似遗言的举动，其实恰恰是画蛇添足，逻辑上根本说不通。”

　　“问题是，没有一项证据能够证明，周建明是被杀。”那位警员辩道。

　　“是啊，如果这是谋杀，那么，这将是最高明的谋杀。这个谋杀者具备以下条件。条件一：他熟知周建明住处；条件二：他跟周建明关系密切；条件三：他是一位男的；条件四，他具有反侦探的本领。而符合这些条件的，一定是周建明身边之人，而且是特别亲密之人，目的就是侵吞那笔资金。谁在帮助周建明转移这笔资金，谁就最可疑。所以，我们这个案件需要与经侦组密切配合。”

　　王勋看着黄队长，等他表态，不料却听黄队长说道：“周建明一死，我们的侦查也陷入困境之中。目前，我们只能从鼎鑫公司下手，对两年来的公司账务进行彻查，这是一项非常复杂的工作，我们不仅需要查鼎鑫公司的账，还需要查供应商的账。一旦有了结果，我们会通告你们。”

　　8

　　散会后，整个会议室只有王勋和黄队长两人，两人各自点了一支烟。

　　黄队长对王勋说道：“我们已经派人去美国找杨心了。”

　　“有结果吗？”

　　“她不说，什么都不说。”

　　“鼎鑫公司账务查得怎样？”

　　“供应商的账与鼎鑫公司的账一对比，立即就能证明鼎鑫公司在做假账，他们的财务总监还有副总一口咬定是周建明授意的，而且，每一份合同都有周建明本人签字。”

　　“这么说，周建明一死，别人都清白了？”

　　“是的，基本如此。”

　　“看来，谋杀的可能性就更大了。”

　　“是的，是这样，周建明要不就真的是走投无路，要不，就真被谋杀了。”

　　“如此看来，杀他的人可能就包括侯暮楚，还有他们的黄总监。”

　　“财务总监黄德亮。”

　　“这个人财务上有问题吗？”

　　“我们查过他和他妻子的账户，在周建明尸体被发现当天早上，他妻子的账户收到二十万汇款，汇款人是张达。几分钟之后，鼎鑫公司向张达所在的公司汇去了一笔二百三十万元的货款。我们怀疑这是张达贿赂给黄德亮的款。”

　　“张达这人我认识，我们正是通过他了解到死者是周建明，因为死前几天，周建明接过张达的电话。”

　　“这就对了，张达知道周建明死，鼎鑫公司必定陷入财务危机中，所以，不惜给财务总监黄德亮二十万元，以获得那笔货款。”

　　“财务总监有权支付这么大笔的款项吗？”

　　“汇款通知上有总经理周建明的签名。”

　　听了这话，王勋脸上立即浮出笑容。

　　王勋带着小杨随着黄队长来到经侦组，他要求对经侦组从鼎鑫公司取来的由周建明签过字的较大金额的合同和付款通知文件签名进行鉴定。

　　一日之后，小杨提交了鉴定结果。

　　结果是，有些签名是真的，有些签名是假的。

　　“何以证明签名是假的？”王勋问道。

　　鉴定科室的老刘指着幻灯片一组签名说道：“你看，这一个是真的签名，这一个是假的签名，请看一倍、二倍、三倍放大。王队长，你看，有何区别吗？”

　　王勋认真地比对后，说道：“我看不出有何不同。”

　　老刘又将签名缩小到百分之八十、七十、六十、五十比率，问道：“你再看，有何区别？”

　　王勋再次认真地看，结果还是摇摇头，他不解地看着老刘，很想知道为何老刘得出是假签名的结论。

　　老刘切换另一张图片，A、B两组，每组有8个签名。老刘指着两组签名，说道：“这是按一比一比例拍摄下来的签名。王队长看看，哪一组是真，哪一组是假？”

　　王勋脱口而出：“A组。”

　　老刘笑道：“你判断得完全正确，A组是假的，B组是真的。原因很简单，A组签名几乎完全一样，而B组变化却大一些。没有一个人可以做到每一次签名都是完全一样的，签名总是随着环境、心情变化而变化。但是，模仿的人不一样，他不能有自己，所以他每次模仿的几乎都一样。从单个签名来看，你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但是，从一组来看，真假立即能够分辨得出。”

　　“很好，把这个结果告诉经侦组黄队长。”

　　黄德亮知道自己错了，因为，他不该贪那二十万贿赂金，即使贪，也不应该用自己家人的账户。可是，当时情况太紧急了，他只想立即看到资金到账。几天来，他根本不敢动那笔钱，一动，一旦被发现，自己就说不清了。

　　果真，几天后，经侦组的人上公司来了，直直就进入了财务室。黄德亮假装镇定地站起来迎接，不想，明晃晃的手铐一下就铐在黄德亮双手上。

　　“你们凭什么逮捕我？”黄德亮惊颤地问。

　　“你说对了，这是逮捕，不是请你去协助调查。”

　　“我要请律师，我要请律师。”黄德亮大声叫道。

　　办案人员将一固定电话递到黄德亮面前，黄德亮用他颤抖僵硬的手按了一个电话号码，电话传来彩铃声，却始终无人应答。

　　“对不起，你拨打的电话无人应答。”

　　黄德亮一按挂断键，再按重拨键，电话传来啪啪的重拨声音，然后依然是彩铃声。“妈的，死哪去了。”黄德亮怒骂道。又拨了几次，才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问道：“什么事，你打那么多电话？”

　　“你他妈的死哪去了？”

　　“我做头发啊。你发那么大火干嘛，吃错药了啊？”

　　“我被抓了，赶紧给我请律师，请最好的律师。”

　　黄德亮的额头上的汗水一滴滴滴到电话上，他额上青筋毕露、声音颤抖，双脚也颤抖不停，整个人像筛糠一样全身都在抖动。

　　侯副总站在门外，他不敢进入财务室，唯恐警方也要带走他似的。走过侯副总身边时，黄德亮一把抓住侯副总的手，不停地说道：“救我，救我，救我！”

　　全公司的人都站起身，看着警方将黄德亮带走。原本极其淡定，做什么事都不紧不慢有条不紊的黄总监，不想遇到警察时，竟然是如此惊惶失措的模样，大家心里不由一沉。

　　侯副总呆呆站着，他双脚也在打颤，过了一会儿，才扶着墙壁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然后一屁股跌落在沙发上，仰靠沙发，喘着粗气。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侯副总一听电话，原来是黄德亮的爱人，她哭哭啼啼地说道：“侯总，怎么办？德亮被带走了，怎么办？”

　　“别着急，别慌，你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什么都别说。我们请律师，让律师来说。千万注意，千万别乱说话。”挂了电话后，侯副总给张律师打了电话。

　　张律师持律师执业证书、律师事务所证明和委托书来到看守所要求会见在押的犯罪嫌疑人黄德亮，被准许看望。

　　在会见室，张律师打开包，将证件递给黄德亮，说道：“我是受鼎鑫公司侯暮楚先生委托，前来代理你的案件的。请看我的证件，还有贵公司的委托书。”

　　黄德亮谨慎地查看着这些证件，然后不满地问道：“为何不是我妻子委托你？”

　　“作为律师，我有向当事人保密的责任，也就是向你保密的责任。这是一份保密协定，签了这份协议后，即使我知道了你所有的违法行为，我也不得向第三人或执法机关或法庭透露说明。如果我公开了这部分信息，不仅我所说的事实将不被法庭采纳，不被作为证词，而且我个人还会面临刑事处分。《律师法》第三十八条：律师应当保守在执业活动中知悉的国家秘密、商业秘密，不得泄露当事人的隐私。这个隐私即包括过往犯罪事实。”

　　“也就是说，你不会向侯副总透露我对公司所做的事？”

　　“是的，虽然侯暮楚是委托人，但是，我是对你负责，而不是对他负责，尤其是我们之间签了保密协定后。”

　　黄德亮签了协议后，左右、上下看了看，低声问道：“这里会不会有监听？”

　　“不会有。”张律师答道。

　　“你凭什么这么确定？”黄德亮质疑道。

　　“原因很简单，律师会见当事人时是不受监听的，监听是违法的，且被监听的内容是不能作为证词的。”

　　“真的？”

　　“真的，这就是程序的正义性。”

　　“这样好，这样好。”

　　“你有向公安人员说了些什么吗？如果有，你如实告诉我。还有，你可以不告诉我事实，但是，你不可以告诉我假话。你告诉了我假话，我有权单方面终止代理关系，而且所收律师费不退还。还有，我得事先提醒一句，我是来帮助你的，隐瞒事实或说谎，不仅无益于你，反而对你有害。你明白吗？”

　　“明白。”

　　“那好，你告诉我，警方为何逮捕你？”

　　“我也不知道啊。”

　　“所以，你必须告诉我你做了哪些违法的事。”

　　“我想，应该是我收了我们供应商二十万元的钱，通过银行转账的，收款账户是我妻子的账户。”

　　“这不可能，如果收款账户是你妻子的话，那么坐在这里的就是你妻子，而不是你。”

　　“可我没做别的事。”

　　“你如果要隐瞒事实的话，我没办法帮助你。”

　　“我真没做别的事。”

　　“那好吧，先让警方对你进行讯问，看看他们是因为什么而逮捕你。别慌张，你可以什么都不答，即使他们说了事实，你也不必承认。事实是需要证据支持的，你一承认就等于肯定了事实。之后我再来见你。”

　　“你就这样走了？你什么都没帮我！”黄德亮气愤地说道。

　　张律师整理完东西，对当事人说道：“我的话就是对你最大的帮助。当然，如果你愿意告诉我事实，我愿意听。”

　　黄德亮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能让我妻子送些换洗的衣服给我吗？”

　　“不可以。”

　　张律师走出了会见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