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凌晨六点,校园广播响了,茜茜一下从梦中醒来,醒来啼哭几声后又沉沉睡下了,她昨晚闹腾了半夜,这时正是疲倦之时。
周桂芳也很困,她想稍微眯一会儿再起床做早饭。就这么眯一眼,突然睡梦中被学生的叫嚷声、脚步声吵醒。学生上完早自习回来了,这个时候,以往自己已经开始喂茜茜吃饭了。
周桂芳一下从床上翻身起床,头晕,站立不稳,又倒下,歇了一会儿起床,到卫生间嘘嘘,“嘻”的一声长啸,周桂芳觉得浑身都轻松。本想再蹲一会儿连嗯嗯都解决了,可是,有点上火了,肠胃不通畅,只好罢了。
来不及做饭了,周桂芳只好蓬头素面上食堂打饭,去晚了就剩剩菜剩饭了。食堂有一个通道是专门给懒惰不做早饭的教师用的。别的通道都挤满了学生,这个通道只有一位倒霉学生站在窗口叫嚣着要打饭,打菜师傅不理睬,他一直站在窗前“雷姆雷姆”地骂个不停。那位男生比周桂芳高,周桂芳上前时被他挡住视线。
“师傅,打饭,师傅,打饭。”周桂芳连叫几声,都没有人应答。
“师傅,这里有位老师要打饭。”那位男生帮忙叫道。
食堂师傅见了,接过周桂芳老师的饭盆,给她打了些稀饭,再按她的要求打了些菜和馒头。那位男生趁机将自己的饭盆递过去,食堂师傅不理睬他,他用调羹敲着饭盆,大声叫道:“师傅,俺老猪饿,俺老猪要吃饭!”
周围同学听了哈哈大笑,可是,食堂师傅依然不理睬他。这位男生就是不走,一直在窗口站着,不时发出荒诞不羁的话,意在招引别的同学的注意。反正他学习不好,时间对他来说毫无用处,于是,他继续纠缠着。
回到宿舍,茜茜还没有睡醒。周桂芳扒拉了几口饭后,就交代隔壁宿舍的老师替她照看一下茜茜,如果听到哭声的话。出门的时候,周桂芳想锁门,又怕茜茜醒来,于是,她虚掩着门就去上课前读了。只需半小时她就会回来。
周桂芳匆匆忙忙来到教室,一看,教室里只有一半的寄宿的学生,校外住的学生还没有到。走到走廊,朝着学校大门一看,学生们都被堵住大门外,以为学校在检查学生仪表。过了一会儿,学生们轰然跑进教室。维持好纪律后,学生们自己朗读课文,周桂芳再次来到走廊,因为教室内空气实在不好,她看到几位学校行政老师正在撬保卫室的门。周桂芳心里隐隐产生不安之感。
过了一会儿,一位行政老师朝楼上教室走来,经过周桂芳身边时,说道:“刘师傅死了。”
“死了!”周桂芳大声惊叫道,虽然是夏日,但是,她浑身都哆嗦起来。周桂芳二话不说,她就朝楼梯跑下。
那位行政老师以为周老师要去看看,心想,她胆子真大,那僵硬的躯体可不是人人都愿意看的。
周桂芳跑着回到宿舍,走近时没有听到茜茜哭声,心安了些,一推门,走到床边一看,发现,茜茜竟然坐在床上,眼睛木然,好像刚睡醒无精打采的样子。一见妈妈回来了,茜茜嘴巴一憋,眼泪流下,大声嚎哭起来。
周桂芳上前抱着女儿,将女儿紧紧抱在自己的怀里。茜茜啼哭不停,周桂芳只好抱着女儿来到宿舍前院子里,这里阳光明媚,能驱散心中阴霾之气。哄了一会儿,茜茜啼哭停了,但是,依然时不时抽泣,好像极其委屈的样子。眼看就要上课了,那位照看茜茜的钟点工张阿姨还没来。于是,周桂芳打她电话,问道:“张阿姨,你怎么还没到?”
“我早来了,你们学校大门锁了,我进不来,你能出来帮我开门吗?”
无奈之下,周桂芳只好将女儿交给别的老师照看一下,她跑到学校门口给张阿姨开门。她朝保卫室看了一眼,发现门依然锁着,但是窗户玻璃被敲碎了,可以看到里面情景。周桂芳不敢朝内看,可是偏门就在保卫室窗口边。无奈之下,周桂芳贴着大门来到偏门,头朝另一方向,背对着窗户将偏门打开,让张阿姨进来。
张阿姨不知发生什么情况,按照习惯看了一眼门卫室内刘师傅,一看,她惊叫一声。她的这声惊叫吓了正在锁门的周桂芳一大跳,拔下钥匙,立即朝校内跑去。跑了一段路后,周桂芳才停下身,等张阿姨过来。
6
这天早上两节课,周桂芳不时地走神,课讲得颠三倒四,几次调整情绪,但是,始终克服不了心理障碍。一个问题横亘在周桂芳面前,尸体什么时候移走?自己下课后如何抱着茜茜走?
课终于上完了。周桂芳提前两分钟先走,因为学生一下课就往楼下跑,自己跑不过学生,只能让着他们。可是,这个时候,周桂芳一分钟也不想等了,她必须抱着茜茜赶紧离开这里,离开这充满阴晦之气的校园。
回到宿舍的时候,张阿姨正抱着茜茜,她将茜茜递给周桂芳后低声问道:“茜茜是不是被什么吓着了?她一直在哆嗦。”
周桂芳没回答,见张阿姨要走,说道:“张阿姨,你等等,我们一起走。”
周桂芳收拾了几件衣服放进包里,提着包,关了门就要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叫张阿姨等等她。周桂芳回到宿舍,取了一件冬天穿的衣服,将茜茜包在衣服里。走到门口时,发现大门已经打开了,保卫室的门也敞开着,围着一群人。周桂芳不敢看,而是抱着茜茜匆忙离开学校大门,走到门口后,又沿着马路往前走了一段路后才停在路边等车。
奇怪的是,平时每几分钟就有一趟车经过,可是,今天就是等不到车。即使有车经过,也是人满不停。最终,一辆过路的出租车停在周桂芳身前,问道:“要车吗?”
“到县城多少钱?”
“孩子生病了,你还问多少钱。随便给。”
上了车之后,司机问道:“县城哪家医院?”
“上医院干嘛?我女儿没病。”周桂芳气愤地答道。
“那你用这么厚的衣服包着她干嘛?”司机不解地问道。
周桂芳听了这话,赶紧将衣服除下,将女儿抱出,见她满头满身都是汗水。司机回头看了一眼这小姑娘,水灵灵的一双大眼睛特别惹人喜爱,脸色苍白,眼眶湿漉漉的,她正依偎在她妈妈怀里。司机看得入神,突然迎面一辆车呼啸着贴着他的车身而过,他被惊了一下,不由骂道:“杀你母。”
“你女儿好像被什么吓着了,你看她时不时地抽搐。”司机友善地说道。见对方不理睬,他继续说道:“我也有个女儿,比你女儿大几岁。小时候偶尔也被脏东西吓着过,看医生不管用,得用些土方法。”
周桂芳忙问道:“什么土方法?”
“把小孩受惊时穿的衣服放在米缸里几天。当然,现在我们没有米缸。还有另一种方法,用一只大碗里面装满大米,然后拿只小碗,从大碗里拿些米到小碗里,装满,然后拿件小孩的衣服将碗包起来,使碗口平整,晚上小孩睡着的时候,在她头上转三圈,口里念着你女儿的名字,‘某某,回来吧!’念三遍,然后将米碗一起放在小孩床头。这两种方法,你不妨试试看。”
“有用吗?”
“迷信迷信,信则灵,不信则不灵。”
司机的车前挂着一块佛像,用红绳挂着,佛像随车震动而轻微晃动着,茜茜一直盯着佛像看着。
“以前我也不信这些,可是开的士后,尤其是有了孩子后,就不得不信这些。这佛像我是求高僧开光得来的,每次心里不安,我就看看佛像,心自然就安了。也许你不信,有次我开夜车,载着一位客人走高速,这尊佛像晃动不停,我心里不安,于是借加油机会停下车休息了一会儿。那位客人赶时间,见我如此,极为不满,一直催我上路。我没听他的,直到心平静之后才上了路,上路之后,佛像不再如先前那般晃动了。开了不一会儿,就发现前方发生连环撞车,一问,十几分钟前发生的事。如果我们没有停下休息,我们就赶上了。开车开久了,心都怕了,稍微一个闪失,就可能出大事。开了几年车后,我就特别相信这个了。”
到了之后,周桂芳递五十元钱给对方,对方只收了十元钱。下了车之后,周桂芳朝司机感激地一笑。司机缓缓将车开走。
见到自己家的小区,周桂芳心里一下变得温暖些,茜茜的脸色也变得红润了些。走过偏门时,周桂芳第一次不朝门卫室窗口望去。
门外黄大爷见到了一个矮小的女人肩膀上挎个包,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手上还搭了件冬天穿的衣服。她走得有点急,看那模样,她怀里的小女孩应该是生病了。他认识她,她是这里的业主,也是每次见面都会对他微笑打招呼的女人。可是,这次例外,看来,小女孩病得不轻。
黄大爷唯一的爱好就是看人,每位经过他窗口的人他都要用心看着、想象着,这是他打发无聊时间的办法。他认识小区里住着的每一个人,甚至,他们的名字。这个女人叫周桂芳,她女儿叫谢茜茜,她丈夫叫谢志雄。她总是对人笑,一笑露出两颗大白牙。她丈夫总喜欢喝酒,喝完酒总喜欢站在窗口吹一会儿牛,谈谈他的女儿,谈谈他的生意。这里的人都活得比他好,都有资格向他吹牛,黄大爷最讨厌的是别人跟他吹牛,所以,他讨厌谢志雄这一家人。
见这女人匆忙焦急的样子,黄大爷心里乐开了花。
其实,周桂芳是怕黄大爷,因为他跟学校的刘大爷一样苍老,一样暮色沉沉,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突然死去。想到这,周桂芳突然觉得小区也不安全了。
7
回到家后,周桂芳将女儿放在客厅,喘着气从厨房橱柜里取出一瓶米酒,含了一小口,来到客厅,将嘴里的米酒喷到女儿身上,自己也喝了一口。洗完手后,周桂芳在佛龛里点上香,向佛像作揖三下,取了一张黄纸,点燃了,在茜茜身周转了三圈,然后将之放入香炉中燃烧。
忙完这些后,周桂芳心安了些。女儿在客厅地上玩她的小玩具,周桂芳忙着整理家里卫生。每次心慌的时候,周桂芳就做两件事,一件是给佛上香,一件是整理卫生。
周桂芳整理卫生时,时不时转头看一下女儿,只见她只是低头玩着玩具,如同往常。可是,周桂芳的心却被昨晚发生的事牵动着神经。她确信昨晚窗外那声咳嗽是刘师傅的,一个将死之人站在自己窗外,一想到这,周桂芳的心就一阵阵发抖,手中的活也就停了,她木然地站着,整个房子瞬间变得无比地静,窗外的世界也突然停止转动一般。
正在玩的茜茜,突然站起,噔噔朝厨房跑来,一下抱住妈妈的脚,使劲抓着,好似狗熊要爬上树一般。周桂芳从出神中醒来,她弓下腰,一把抱住女儿,紧紧地抱住女儿。茜茜在妈妈怀里颤抖着,嘴憋着却哭不出声。周桂芳见女儿如此害怕,好像真的碰到不干净的东西,于是,将她抱到佛龛前,对着佛像,让茜茜叩了三个头。
茜茜刚才玩的是小方块积木,她只能搭很简单的造型。周桂芳拜完佛后,抱着茜茜到沙发上坐,这时,她看到了地上的积木。两块长方形积木并排形成正方形,像头;接着是一块积木连着四块并凑一起的积木,像脖子和身躯;身体两侧各斜放着一块积木,像双手;身体下两块积木并排放着,像脚。如果是以往,周桂芳一定会高兴地夸赞女儿聪明。不过,今天意外,这像是一个躺在地上的人。
看到这,周桂芳的头皮发麻,汗毛竖起,她紧紧地抱着女儿,这个时候,她太需要女儿相伴了。茜茜始终没有哭,而是害怕畏惧,眼睛睁得很大。周桂芳实在忍受不了地上这个造型,她站起身,抱着女儿,假装不经意踢翻了那堆积木。不料,女儿却大声啼哭起来,哭声既大且尖。周桂芳感觉家太大太安静了,她将女儿抱到阳台,希望能看到隔壁邻居或看到小区人走动。可是,即使茜茜这么大哭声,也不见邻居走到阳台,小区更是看不到人,只是空荡荡的水泥地和几辆摩托车。
天气原本就热,再要抱着女儿,再加她啼哭不停,周桂芳不仅烦躁,而且热。她决定去人多热闹的地方,驱驱阴气。于是,她抱着女儿、背着小包、带着折叠伞从五楼一步步走下。茜茜啼哭不停,每经过人家之门,周桂芳总是要快走两步,担心打扰到邻居清休。终于来到楼下,为了打开折叠伞,周桂芳不得不将茜茜放在地上。茜茜一被放在地上,没命地哭叫起来,双手紧紧地抓着妈妈的裤子,作势要爬上妈妈怀里。
“我帮你吧。”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
周桂芳抬起头,看到黄大爷站在她身前,他身上散发出一种很难闻的老人味,头发斑白,脸上满是老人斑,手上也是布满老人斑。周桂芳正想拒绝他的好意,这时突然大腿一痛,低头一看,原来女儿正在狠命地咬她的大腿。不得已,周桂芳弯腰将女儿抱起,将未打开的雨伞遮挡在女儿头上,顶着正午的阳光就走。走出小区时,周桂芳才想起,自己竟然没有对人家的好意表示感谢,这太失礼了。再回头说声谢谢是不合适的,周桂芳快走几步,穿过街道,朝附近的肯德基店走去。
黄大爷见周桂芳走得匆匆,再见她女儿的脸色,他叹了口气。
茜茜喜欢吃香炸的食品,但是,吃了总是便秘、眼屎多,甚至口臭。所以,周桂芳很少带茜茜来肯德基吃东西,即使来了,也就是点一对不辣的鸡翅,一包炸薯条及一杯果汁。周桂芳来这里,主要是这里有滑梯,茜茜可以跟其他小朋友一起玩。
那个下午,周桂芳母女都在肯德基玩,服务员几次来收盘子,都被周桂芳阻止。薯条已经蔫了,但是,走的时候,周桂芳还是将那包吃剩的薯条带回家。
回到小区时,太阳已经西斜了,小区内摩托车多了起来。放学的孩子也陆陆续续回家了,小男孩在一楼踢足球,足球不小心碰到摩托车,摩托车突然就大叫起来。茜茜被摩托车叫声一惊吓,浑身发抖,一下抱紧妈妈的脖子。周桂芳原本想在楼下站站,因为人多,不像五楼,只有自己跟邻居两家人,而且生死不相往来。可是,又担心这些孩子的足球踢偏了,飞茜茜身上,只好抱着茜茜上楼。
8
谢志雄就像田里放着的鸭子,天没有黑他是不会回家的,天黑了他自然就会回家。做晚饭的时候,周桂芳还是给丈夫打了个电话,电话没人接。饭做好后,周桂芳又给丈夫打了个电话,电话还是没人接。
客厅里的灯是亮着的,茜茜一人坐在客厅里看动画片,茶几上放着那半包蔫了的炸薯条。那些积木早被周桂芳收起来了,她可不希望再见女儿堆积那个可怕的人形。
茜茜看的是天线宝宝,周桂芳原本是要让她看喜羊羊的,但是,今天她就是要看天线宝宝。周桂芳实在不明白儿童为何喜欢看天线宝宝,那像外星人的声音听起来实在刺耳,但是,小朋友似乎可以听得懂外星人的语言,总是不时咯咯笑着。周桂芳不得不佩服天线宝宝的创作者,他们是如此了解儿童,甚至懂得儿童的语言。也许,天线宝宝的语言与刚会说话的孩子的语言是暗合的,都是咿咿呀呀。自己带女儿两年多了,可是,自己还是不了解女儿,不明白她真正要什么,甚至不明白她为何而哭。
周桂芳端着一碗饭来喂女儿。本来以女儿的年龄是可以上小小班的,但是,吃饭是个大问题,茜茜从不自己吃饭,必须得爸爸妈妈喂着吃。一顿饭,她要吃半个多小时。刚吃两口,茜茜就闭着嘴巴不肯吃饭,手指着茶几上的炸薯条。周桂芳只好拿一根放在她手里,趁女儿张口咬薯条的时候,她将一调羹饭塞入女儿嘴里。天线宝宝是用吸管吃东西的,为什么天线宝宝不用调羹吃东西,尤其是吃稀饭、面线糊等等的?如果这样,也许,女儿早学会自己吃饭了,也不至于现在只会吸鲜奶。
喂完饭后,周桂芳自己去吃饭,留茜茜一人在客厅看天线宝宝。见女儿能如同往常吃一碗饭后,周桂芳放心了,她尽量不去想昨晚、白天发生的事。吃完饭,整理完厨房后,来到客厅,发现茜茜背着厨房坐在地上。电视上天线宝宝依然在咿咿呀呀地说着话,但是,茜茜却没有在看,而是侧身坐在地上。她在玩什么?
周桂芳悄悄地走到女儿身后,往地上一看,原来,地上是一个人形,如同中午积木一样的人形,不过,不是用积木堆成的,而是用薯条摆成人形状。天哪,茜茜竟然知道将一段薯条分成几段相等长度的薯条,用之摆成造型。
周桂芳被眼前的景象惊吓住了,她忍不住轻咳了一声,一听这个声音,茜茜突然大叫起来,她一下从地上爬起,一转身就撞在她妈妈的双脚间,使劲抓着她妈妈的裤子,像黑熊一样双手抓着,双脚蹬着。周桂芳赶紧将女儿抱起,紧紧抱着女儿。为了防止茜茜再次大哭,这次她不敢毁坏女儿摆的造型,而是将女儿抱到房间,关上门,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不断地哄着她。
哄了半个多小时,女儿哭声停了,不想女儿竟然也被哄睡着了。周桂芳将女儿轻轻地放到床上,打开壁灯,关了房间吊灯,走出卧室,反手将门轻轻关上。周桂芳来到客厅,她将地上薯条捡起来,扔到厨房垃圾桶中,再退出DVD,调到新闻频道上。
周桂芳并不喜欢看新闻,只是新闻让她觉得与外面的世界更近些,不至于被隔离在自己的家里。以她勤俭持家的性格以及灯亮更热的缘故,周桂芳想关掉客厅电灯,就在关灯前,她看了一眼地板,发现,瓷砖地板上竟然有一个人形,躺在地上的人形。周桂芳眨了眨眼睛再看,不是自己眼花,地板上确实有个人形,那是女儿刚才用薯条摆的地方留下的油污。周桂芳用拖把将这块地方擦了又擦,直到油污被彻底擦拭干净。
经此之后,周桂芳不敢再关灯了,她让客厅的灯亮着,甚至将阳台的灯也打开。她给丈夫拨了一个电话,电话无人接。
“神经病,神经病。”
周桂芳连骂了数声,骂完忍不住又拨,还是无人接,于是,她骂得咬牙切齿。新闻看得没意思了,周桂芳就看央视音乐节目,歌曲一听,周桂芳的心情好了点。可是不久,出来的歌手是梅艳芳,唱的是“女人花”,下一首是张国荣的“风继续吹”。听完这两首歌,出来的竟然是陈百强的“今宵多珍重”。歌是好歌,可是,周桂芳却听得一阵阵发冷。终于轮到一位活着的歌手了,可是,她却嘴唇涂得殷红,一张脸始终僵硬诡异地笑着,一动不动地站在舞台上唱着。周桂芳忍无可忍,只好再回到新闻频道。
看了一会儿,实在无聊,周桂芳决定先去洗澡。她身材矮小,身上所有的肉似乎全长在一对胸上。冬天还好,夏天实在是遭罪,一对胸被捂得全是汗。解开文胸扣子,对着镜子一看,腰上、后背被勒得通红。没有文胸托着,她硕大的胸立即垂下,几乎耷拉到肚脐眼上。洗完澡后,周桂芳在胸、腰、后背及肚子上擦了些爽身粉。当然,乳头、乳晕周围都不能擦,否则,丈夫非得像演双簧的小丑一样脸上都是粉。
洗完澡,周桂芳躺在女儿身边,手臂让女儿枕着。女儿睡得很沉,但是,身体会时不时突然抽搐一下,好像梦中被什么东西吓着了。周桂芳想起了白日那位司机的话,根据他说的,装了一大碗头的米,再把米装满一小碗,用茜茜的衣服包着,在茜茜身上绕了三圈,然后将之放在茜茜睡的枕头边上。
这是很简单的仪式,可是,在做这个仪式时,周桂芳却感到后背一阵阵发冷,好像真有妖魔邪怪附在女儿身上似的。
碗放在自己和女儿之间的枕头上,因为,担心丈夫回来后碰到它。周桂芳惴惴不安地躺在床上,不敢去碰触那只碗。不知什么时候,周桂芳就睡着了。
睡梦中,她听到脚步声,从客厅一直走向卧室,脚步声很轻,很熟悉,门被轻轻推开,一个黑影闪进来,随之而来的是一股酸腐的味道,像是门卫黄大爷身上的味道,又像是刘师傅的味道。黑影站在床边,周桂芳害怕,想睁开眼,可是,全身不能动弹,像是梦魇,又好像醒着。黑影向自己俯下身,自己完全笼罩在黑影之中。黑影像是鬼魅,没有重量,这让周桂芳觉得那就是鬼魅,从门外来的鬼魅,似乎要钻进碗里。这个时候,周桂芳恐惧到极点,她所有希望都在那碗里,觉得那碗能降服那鬼魅。
鬼魅拉下她的裤子,裤子一寸一寸从她的腹部到胯部到大腿到小腿到足踝。周桂芳知道一旦裤子脱离了足踝将意味着什么,她想拉住裤子,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黑影像一座山似的将她重重压住,动弹不得。
一只小蛇,探着信子在洞口乱撞。
周桂芳看不清黑影的脸,只能闻到它的味道,死亡的味道。她脑子里尽是刘师傅苍老的脸,就像压着她的人就是刘师傅一样。她突然想到刘师傅已经死了,早上已经死了。可是,等她明白过来已经太迟了,小蛇进入了她的身体。
周桂芳大喊一声从睡梦中醒来,醒来发现,丈夫谢志雄正伏在她身上,不断抽动着,喘着粗气。
梦中那一阵阵酸腐的味道原来来自丈夫的口臭。周桂芳知道什么不对,可是,她始终想不起来,她的身体在剧烈运动下已经有了反应,她早已将一切置之脑后,只想将自己的身体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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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杀》-鬼灯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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