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甄四爷终于明白,那些女人去土地庙正事不干,专干妖精之事。
原来,甄四爷的儿子甄奉义,甄三爷的儿子甄奉廉,也都沉睡不醒。不仅如此,四爷的孙儿甄世杰、三爷的孙儿甄世豪,也一样沉睡不醒。
甄四爷是不敢见七爷了,能商量事的只有三爷,可是三爷迂腐,严守礼法,顽固不化,只好拐弯抹角地劝服他。
“三哥,现在族里人魂儿都被辛小蝶勾走了,若是个别人,也就罢了,可是这事涉及长辈、同辈、晚辈,乱了伦理。此事传出去,甄族百年清誉毁于一旦。”
“妲己倾国,小蝶倾族,此皆魅惑之术也。我已苦言相劝,希望她能好自为之。”
“小蝶不去,魂儿不归。过了时日,即使魂儿归兮,人也傻了。三哥,你要当机立断,不可一再拖延啊!”
“小花之事,已是一殇;再出此事,如何向列祖列宗交代?”
“妲己以绝世之貌魅惑纣王,若能去妲己之貌,则魅惑无术。”
“如何去其貌?”
“毁容!”
相对于浸猪笼,甄三爷觉得毁容不失为一个中庸办法,于是说道:“两利相权取其重,两害相权取其轻。毁容,既能保小蝶之命,又能去其魅惑之术,善之善者也。”
“这么说,你同意了?”
“也只能如此了!”
二人商定此事之后,就将家里有魂儿被勾走的人家全召集起来,在祠堂里秘密商量此事。
人都来了,可是甄四爷不想让人知道此事主意是他出的,就等着三爷来说。甄三爷迂腐,且认为此事在公不在私,他便胸怀坦荡地对众人说了这个计划。
一听说要毁辛小蝶的容,女人们都一齐地叫好;男人们虽觉得可惜,但不便袒护,沉默不语。
“毁哪里?脸?还是胸?还是腿?还是那骚地方!”一女人问道。
甄三爷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就看了甄四爷一眼。甄四爷被看得低下头。
“这狐狸精,毁一处是不够的,要毁就毁全身。”一人高喊道。
甄三爷见甄四爷不敢明确表态,就转向甄奉孝,问道:“奉孝,小蝶是你媳妇,你觉得毁哪里适合?”
甄奉孝听了,嘿嘿笑着,在座位上打滚。
甄奉悌夫妻也在现场。钱氏一看甄奉孝模样,就看出那是宝儿,于是偷偷溜出,赶紧回去向辛小蝶报告。
此时,辛小蝶已经上床睡觉了,钱氏告诉她这些时,她答道:“爱毁哪里毁哪里,老娘等着他们来毁。”
钱氏虽然恨辛小蝶不守妇道,但也怕宝儿以后要面对丑妻,就拉着她说道:“这些人恨你勾了她们男人的魂儿,要毁你全身。你是爱美之人,真被毁容,以后你还怎么活下去!”
辛小蝶被说动,跳起来想跑,不料,几个妇女早已跑进来,将她死死地按在床上。别的妇女已经开始烧火,将铁铲、火钳放在火上烧,要烫她的脸。
不一会儿,火红的铁铲、铁钳拿进屋。一人将铁钳打开,压在辛小蝶的脸上;另一人则将铁铲在辛小蝶的身上烫着,像贴烙饼一样,全身烫得一块一块的。
辛小蝶痛得大叫,整个人身体像蛇一样扭动着。
铁钳、铁铲变黑之后,又拿去烧,烧红之后又拿来烫。最终,身上没有一块地方再能魅惑人了,才停止下来。
女人在做这些事时,男人们在厅堂坐着,没人说一句话,辛小蝶惨烈的叫声,叫得众人一颤一颤的。
自始至终,甄奉孝都在看别人怎么折磨他的女人或姨娘,嘿嘿笑着。
二更之后,大家都走了,九房只剩下辛小蝶、甄奉孝二人,一个晕死在床上,一个躺在厅堂靠椅上。
走出九房的大门,众人都急于回家,看看家里男人的魂是否回来了。
结果一看,魂没有回来,原本雄赳赳的鞭子软下来了,就像毛毛虫一样。女人们想尽办法,吹拉弹唱,还是像毛毛虫一样,软塌塌的。
2
翌日,一大早,早起挑水的女人们,相互间就问一句话:“醒来了吗?”
答案是出奇地相同:没醒!
女人们忍不住又问了一句:“你家男人还雄赳赳吗?”
没有答案,但是从互相脸色来看,答案也是出奇地相同。
这些女人就一齐来找甄四爷,吞吞吐吐说一句令人难以启齿的话:家里男人缩阳了!
甄四爷并不奇怪,因为他孙子世杰也缩阳了,小得只有蚕豆般大小。至于他儿子奉义,缩阳就缩阳了,毕竟他已经完成了传宗接代的责任了。
“四爷,怎么办?”众人带着哭腔问道。
“只能请法师了!”甄四爷答道。
这一回,没有人反对了,因为男人缩阳后,莫说田里重活干不了,就连房事都干不了了。
请法师要去外村请,有一段路,要乘坐牛车。
甄四爷就让甄奉悌去准备一辆牛车。
甄奉悌去牵牛之时,发现牛圈里的公牛都蔫不拉几地躺在牛粪堆中,用竹鞭猛抽几下,才将一头牛牵出牛圈。
一身牛粪,不得已只好牵到山涧边,让牛先洗个澡。洗完澡后,这牛走路扭扭捏捏的,像个母牛,有人见了笑道:“你家公牛是不是被骟了,走道咋像母牛?”
这话提醒了甄奉悌,他伸手一摸牛腹部,怎么摸都摸不到牛鞭子,蹲下身一看,天哪,腹部平平。
甄奉悌惊慌地来找四爷,开口就说道:“四爷,不好了,圈里公牛也都缩阳了!”
恰好甄三爷也在堂,听了大惊,惊讶地说道:“连牛都中了辛小蝶魅惑之术?”
甄四爷就让甄奉悌去牵一头驴子来。甄奉忠找遍西村,发现西村的公驴也都缩阳了,比母驴还娘气。无奈之下,只好牵来一头母牛来拉车。
甄奉悌驾着牛车去请法师。到了外村,找到法师,说明来意。法师穿上法衣,提着法器,来到牛车前,一看拉车的是一头母牛,甚为不满,不肯上车。
坐车对着母牛后臀,实在不雅。
甄奉悌只好实话相告:“我们村公牛、公驴,都缩阳了。无奈,只好让母牛来拉车。我拿一块布盖在后臀上,不碍事。”
“公牛、公驴都中邪耶?何方妖孽?”法师心里没底地问道。
“我们村一个小媳妇,名叫辛小蝶。”甄奉悌尽量用平缓的语气说道。
“辛小蝶?辛家姐妹!”
法师将放在牛车上的法器又取下来,说道:“这对姐妹煞气太重,贫道法力尚浅,难以对付。”
甄奉悌紧紧抓住法器不放,说道:“那辛小蝶已经被铁铲、铁钳全身烫过,妖气已去,无力再害人。”
听了这话,法师才犹豫着上了牛车。
黄昏时刻,甄奉悌才拉着法师来到村里。
法坛就设在九房厅堂。
大门外,生了一大堆柴火,点燃,发出冲天火光。
厅堂里,一身被烫得通红的辛小蝶被麻绳捆着,横放在地上。法师拿着一把剑,绕着圈走着,每走一圈,就凌空朝辛小蝶身上一指。
那辛小蝶脸上、身上被烫之处已经起了水泡,但俊俏体形还是在的。转了几圈之后,法师觉得天旋地转,眼前景象也变得眩目起来,那地上像是铺着红色花瓣,花瓣上躺着一个洁白的胴体,貌若天仙,看得他全身的血液直往脑门冲。
转了几圈之后,法师倒在地上。众人去扶的时候,发现他满脸通红,气喘吁吁,口吐白沫,浑身抽搐着。
这模样,就像羊癫疯发作。
甄四爷一看,赶紧脱下自己的布鞋,塞入法师的嘴里,让他咬着;又将他头侧向一边,避免他窒息;又挥笔画了一张符,烧了,喂他服下符水。
等法师醒来时,甄四爷让甄奉悌赶紧将他连夜送回。
忙了一天一夜,莫说那头母牛,就是甄奉悌本人都累得两眼睁不开,到了家门口,连牛车都没卸,就走回家睡觉去了。
这头母牛后臀盖着一块挡布,村里孩子见了好奇,不断有孩子上前去揭开挡布看看。母牛又羞又气,不断拿尾巴横扫着,发出“哞哞”叫声。
3
甄氏的人连日聚在祠堂商量怎么办?
“现在不仅男人没鸟用了,连牲畜都没鸟用了,以后的活谁来干?”一个女人哭诉道。
“地里的活也就罢了,我们还能自己干;床上的活没人干了,这个可怎么办?”另一个女人问道。
这句话立即引起众女人共鸣,有些是哭,有些是交流经验。
甄三爷听那些女人越说越不像话,就用手杖点着地,骂道:“尔等房帷之事也好在祠堂说?实在有辱斯文,有污先人之耳!”
“先人,先人也得传宗接代不是?现在你们男人没鸟用了,先人不得想想办法啊!”一个女人铿锵有力地说道。
甄三爷被顶得无话可说。
甄四爷大声说道:“所谓魔高一丈,道高一尺。连法师都斗不过辛小蝶,看来只有一种办法。”
见四爷久久不说出是何种办法,一个女人说道:“把她烧了!”
甄四爷不说话了,因为这个女人已经将他要说的话说了。
整个祠堂顿时安静下来,毕竟由人来决定一个人的生死,还是头一回,以往都是以神名义,或以礼教名义。
“我不同意!”甄七爷说道。
“你不同意?因为你们父子俩都醒着?因为你们父子俩都有鸟用?”一女人逼问道。
甄七爷站起来说道:“我不同意,因为现在是民国,不是前清。你们这样草菅人命,政府如果追查下来,你们是要承担罪责的!”
大家一听,都没声音了。
甄四爷低声说道:“法不责众!”
一个女人听了四爷的话,大声说道:“法不责众!政府难道还能将我们所有人拿去杀头抵命不成?”
甄七爷对众人说道:“你们要做什么,我七房不参与!”
甄七爷和儿子甄奉忠要走出大门之时,甄三爷叫道:“老七,你七房难道要与族里对立吗?当初给你七房‘忠’字,你就这样‘忠’于族里?”
甄七爷走向甄三爷,说道:“三哥,小花死了,我就认了,因为她是一个哑巴,长大了也生不如死。可九房就剩小蝶、奉孝二人。奉孝傻了,好在还有小蝶给他做饭、洗衣,将来说不定还能给他生一儿半女。小蝶现在容貌已经毁了,不会再勾魂了,就放过她吧!你教圣贤书,为何不行圣贤事?我还记得你给我们讲的诗句,‘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你说的这些都有道理,可你想过没有,如果族里男人不醒来,或醒来后没有生育能力,这些人怎么办?”甄三爷指着大家问道。
“听说你儿子奉廉、你孙儿世豪也缩阳了是吧?既然你口口声声地教育说要非礼勿视,为何你儿子你孙子偏偏要非礼去视呢?”甄七爷讥讽道。
“这件事对公不对私,与我儿孙无关!”甄三爷正气凛然地说道。
甄七爷又转向甄四爷,说道:“听说你儿子奉义、你孙儿世杰也缩阳了是吧?看来,虱子跳到自己身上,才知道真正痒了!如果烧了小蝶,你儿子、你孙子还是缩阳,你如何面对列祖列宗?你又如何面对这些相信你话的人?以后又是谁给奉孝洗衣做饭,给他生儿育女?”
“你还是在记恨小花的事!”甄四爷反诘道。
“我孙儿被人架在水车上摔死了,那是小孩们干的事,我不予追究;我孙女被外族人诬为妖孽浸猪笼了,那是神仙干的事,我追究不了。现在你们又要干害人之事——同族人害同族人,难道你们非要逼着我父子二人也像你们一样手上沾血吗?”甄七爷逼视着众人。
甄七爷再次走向大门,甄氏男男女女上前,堵住父子二人之路。
“老七,你今天走出这祠堂,以后就不许你们七房再走进一步!”甄四爷冷冷地说道。
甄七爷回头看了一眼祠堂里的一切,直直朝门外走去。
甄奉忠毫不迟疑地跟着父亲,走出了甄氏祠堂。
“怎么办?烧还是不烧?”大家低声议论着。
没人敢做此决定,最终一位女人逼问道:“三爷、四爷,烧还是不烧?”
三爷说道:“这是关于神方面的事,还是让老四来作决定吧。”
四爷说道:“这事还得奉孝自己拿主意。”
所有人目光都集中在甄奉孝身上。甄奉孝手里正在把玩他的小葫芦,见大家都看着他,就将小葫芦藏在身后,紧张地看着大家,像是怕有人来夺他的小葫芦。
一个妇女问道:“傻子,要不要将你媳妇烧了?”
甄奉孝嘿嘿地笑着,不答。
甄孝悌护短,说道:“奉孝脑子不清,怎么能让他做如此决定?我看要不要烧,还是大家一起作决定吧。”
“丢魂之事已经过了五日了,七日魂不归体,就永远归不了!”甄四爷十分痛心地说道。
“烧了她!烧了她!”
大家齐心地叫喊着,原本不敢喊的人,在旁人监督下,也一起喊了。
这一回不容钱氏报信,甄族之人就一起来到了九房,将九房门外挤得水泄不通。
辛小蝶被大面积烫伤,虽然浑身溃烂,却还没有死。
族人将她家柴火全部搬出去,在门外架上火堆。几个女人又进入房间,将半死不活的辛小蝶用白布裹着,抬到柴堆之上。
东村的人听了此事,蜂拥而来看热闹。周围人家屋顶上、墙头上站满了人,都等着看烈火焚妖的奇观。
傅府的人也想看这热闹,一时找不齐轿夫,就骑驴子去看。连拉磨的驴子都用上了,才算凑够数。
最终驴舍中只剩下那头黑驴子,它安安静静,不急不躁。
傅府人骑着驴子浩浩荡荡朝西村走去,这反而成为一道奇景,路人忘记赶路了,而在路旁看着骑驴的女眷。
傅老爷坐着抬轿到达之后,傅府其他人也骑着驴子陆续到达,站列左右。
甄四爷上前给傅老爷请安,给傅家人一一问候,见一女子全身穿着黑衣,头上戴着黑色斗篷,看不清脸面,只看到一双雪白的手牵着驴绳。
傅老爷:“何故要烧辛小蝶?”
甄四爷:“辛小蝶魅惑勾魂,致使本族三十余人中其妖术。经族人表决,一致同意,焚烧此妖,以保境安民。”
傅承礼:“如何就断定是小蝶作的妖?”
甄四爷:“族门不幸,九房娶了此女,家破人亡,人丁零落。此女不守妇道,不仅魅惑本族之人,还魅惑东村之人。有人亲眼所见——”
傅承礼赶紧打断道:“如此妖妇,该烧!”
甄四爷点燃了火把,举到甄奉孝面前,让他给火堆点火。
甄奉孝举着火把,一步步靠近火堆,正要点时,辛小蝶突然站起来,高高在上地看着周围之人,最后转向甄奉孝,问道:“憨娃,连你也想烧死我?”
甄奉孝害怕地后退两步。
“烧死她!烧死她!”
这个时候,不仅甄族人叫着,就连外族人也跟着一起起哄。
突然就起了一阵风,吹得众人睁不开眼睛,等众人睁开眼睛之时,发现刚才还是艳阳天,突然之间就阴云密布,乌云压顶,整个天宇顿时黑暗下来,只有一束光照在柴堆上,照在辛小蝶身上。
正当众人惊魂不定之时,传来一声“哒哒”之声,朝声音处望去,见一头黑驴款款而来。
黑驴来到柴堆前停下,抬头对着柴堆上的辛小蝶嘶叫一声。
甄四爷见事情紧急,上前抢过甄奉孝手里的火把,扔向浇满桐油的火堆,火堆瞬间起火,像幕帘一般,将辛小蝶层层罩住。
辛小蝶身上绳子被烧断,她身上也着了火,像火球一样,落到黑驴身上。
黑驴驮着浑身是火的辛小蝶,旁若无人地走着,向后山方向走去,一路走,辛小蝶的身体都在燃烧。
火光在森林深处渐渐消失。
天越来越黑,好像暴雨即将来临。
众人纷纷跑回家里,关上大门。
傅家人骑着驴子慌忙而回。
各驴子已经归舍,唯独中间驴舍空着,那头黑驴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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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传说》-守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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