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有一件事是必须做的，就是将公子爷抱到敬祖堂，然后由外公外婆来给公子爷剃头。

　　这个仪式是必做的，是免不了的。曹氏忧虑了一个月，就怕这一天的到来。

　　曹妈将公子爷用襁褓包着抱到敬祖堂。曹氏由两位丫鬟搀扶着在后面跟着，一路忐忑不安。

　　敬祖堂内，傅家人、曹家人都在等着，洗儿、落胎发用器早已准备好。

　　供桌上摆满了贡品。

　　公子爷被抱进堂之后，傅老爷开始点香点烛，对着祖上牌位说道：“列祖列宗，今天是孙儿德鑫满月。列祖列宗在上，保佑孙儿德鑫长命百岁，福祚绵长。”

　　曹氏抱着公子爷，给祖上跪下三叩首。

　　礼毕，傅老爷说道：“行洗儿之仪！”

　　煎香汤于盆中，下果子彩线葱蒜等，解开襁褓，脱下婴儿服，戴着小帽，见婴儿身上果真还有不少红色小水泡，布满全身。

　　傅家人最关注的是婴儿的宝贝根，见只有黄豆般大小，聊胜于无。

　　那婴儿放入水中，稍微过一下，立即就抱起，擦干，穿上内衣，准备落胎发仪式。

　　傅老爷又说道：“行落胎发之仪！”

　　这个时候，曹氏不得不将公子爷头上帽子摘下。摘下之后，不仅傅家人，就是娘家那头人也看呆了。

　　婴儿头上一根毛发都没有，眉毛却出奇地粗、乌黑。

　　两家人正尴尬之时，曹妈说道：“大奶奶向佛求子，佛祖见大奶奶心诚，见傅、曹两家广施善行，就让佛前弟子下凡。公子爷是佛转世而来的！”

　　此话一出，傅、曹两家人由惊转喜，一齐向着苍天跪下，感谢赠子之情。

　　于是，落胎发之礼免了，改为洗发礼。外婆用手指稍微沾点水，在婴儿头上一点，就算洗发了。

　　戴上礼帽，穿上盛装。

　　外公外婆就呈上能辟邪的银手镯、银脚镯、银项圈、银锁。爷爷奶奶则呈上金手镯、金脚镯、金项圈。银器戴到公子爷身上，金器则由曹氏收着。

　　傅承德、傅承仁二家也是要赠礼的。阿兰心灵手巧，她做了一顶虎头帽、一双虎足鞋。傅承仁夫妻二人一大早就来傅家帮忙。

　　到了中午快要吃满月宴时间，还不见傅承德夫妇前来，傅老爷生气，命人将主桌上傅承德、暗香的座椅撤掉。

　　大家上桌之时，傅承德、暗香才款款而来。

　　众人一看，不觉得惊呆了。

　　傅承德身上穿着一身绸缎长衫，戴着怀表，头上戴着黑色礼帽，穿着锃亮的皮鞋，手里还拿着一个鼻烟壶。

　　再看暗香，长辫子不见了，改作发髻，发髻上插着金簪子，露出耳朵来，吊着金耳坠，脖子上亦是金项链，手腕上戴着金手镯。这些也就罢了，暗香还穿着旗袍，露出修长的大腿来，一只手举着小阳伞，一只手拿着小扇。

　　客人都盯着暗香看着，嗅着暗香身上飘来的香味。

　　负责迎客的傅管家，一下都不知该如何称呼傅承德夫妇了。

　　傅承德上前，单手将一盒子递给傅老爷，说道：“二叔，这是小侄给侄儿的小小贺礼，不成敬意，请笑纳！”

　　傅老爷接过，打开一看，竟然是一锭金元宝。这种金元宝是前朝才有的，傅老爷不由满脸堆笑，赶紧命人将椅子搬来。

　　落座之后，曹老爷就问傅承德在哪高就。

　　傅承德答道：“哪里什么高就，不过跟二弟一样，都是在江上讨生计的，吃辛苦饭。平时都不好意思走访亲戚，来二叔家，也就二叔、二婶能忍受得了我这浑身鱼腥味，连下人都嫌弃我，远远就捏着鼻子。”

　　“如何就发了大财呢？”曹老爷紧追着不放，也想探探发财门道。

　　“这个嘛，也算机缘巧合。这条江道，晚上承礼熟，白天我熟，除了我兄弟二人，再没有一个人能比我们更熟这条江道。这段时间，不断有军舰、运兵船要经过这条江道，江水浅，船容易搁浅。所以嘛需要人带路。我呢，就挣这些带路费。小钱，不值一提，不值一提！”说着，傅承德举起酒杯，露出硕大无比的金戒指。

　　曹老爷还是不解，问道：“带路能给这么多钱？”

　　傅承德得意地说道：“别人带路当然给不了多少钱，我带的路不一样。”

　　曹老爷发财之心愈加烈，追着问：“你带的是何路？”

　　这一回，傅承德不答了，而是笑道：“这个可就不方便告诉亲家了。”

　　曹老爷甚是失望，冲着傅老爷说道：“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不好说的。难道，还怕我们抢了你的生意？”

　　傅承德露出得意笑容，说道：“还真不是说大话，我这个生意，一般人还真抢不去，除了我，还没人能吃我这碗饭。”

　　愈说愈奇，就连傅老爷都心动起来，说道：“贤侄，要不，你带带承礼。承礼一年多没跑船，坐吃山空，也不是个办法不是？”说着，端起酒杯伸到大侄儿面前，要敬他酒。

　　傅承德亦举起一杯酒回敬，苦着脸说道：“二叔，不是小侄不近人情，不重亲情，是这事还真不是别人能做得了的。您舍得让承礼进芦苇荡？”

　　“芦苇荡？”曹老爷不解地问。

　　“那是水鬼作祟的地方。”傅老爷失望地对亲家说道。

　　这样的日子，这样的场合谈鬼不合适，于是，这个话题终于被迫中止。

　　宴席结束后，傅老爷带领众人来到敬祖堂喝茶。傅承德也想建这么一座堂，将来自己百年之后，供在里头，好让子孙后代祭祀他。

　　回去的路上，傅承德醉醺醺的，不断跟暗香说着大话，说他要干这干那，说到最大一件事，那就是要暗香给他生孩子。

　　“你连我身子都不碰一下，我怎么给你生孩子？难不成你也让我去灵岩寺求子，给你生一个秃儿子？”

　　“秃，秃儿子没事，别生秃闺女就行。”

　　“那可保不准，万一生个秃闺女，你咋办？总不能将她送去当尼姑吧？”

　　这下，傅承德头都大了，他也怕生个秃闺女不好脱手，不敢再谈这个话题。

　　到了家，傅承德一躺下，就呼呼睡着了。

　　暗香走到厅堂时，见春三竟然在天井边，就问道：“你来干吗？”

　　春三举着手里的礼盒，说道：“这是回礼，我给你送来了。”

　　这春三长得倒也俊俏，嘴也甜，很讨女人喜欢。暗香原本也喜欢他，只是那日见他奇怪表现之后，觉得他不正常，就赶紧收了回礼，等着他快些离开。

　　春三却不急着回去，而是犹豫徘徊了一会儿后，壮着胆子低声说道：“我刚才偷听了你们的话，要生孩子，我可以帮上忙。”

　　暗香好奇地问道：“你怎么办？难道，你也能通仙？”

　　春三红着脸说道：“我，我，我跟你困觉。”

　　此话刚落，春三脸上就挨了一记耳光，他委屈地辩解道：“我只想帮忙，没别的意思！”

　　暗香又给了他一记耳光，骂道：“不要脸！”

　　春三还要辩解，黑七也不满了，对他汪汪叫着。

　　春三觉得丢了颜面，苦着脸回去了，一回到自己房间，将门关上，就哇哇地哭着，比公子爷还哭得大声。

　　黑七跟到傅府，在春三面前汪汪地叫着，像是要逼他上吊似的。

　　傅承礼经过这里，看到这种场面，就以为春三又在搞什么幺蛾子，就附在门缝上看着屋内情景。

　　阿竹恰好经过这里，一看大爷这模样，就多了一个心眼，回去就跟曹妈说道：“春三，唇红齿白的，莫说女人喜欢他，就是爷们也都喜欢他。他在屋里头哭，也不知谁欺负了他。奇就奇在大爷竟然在他门外，好像，好像——”

　　曹妈听得一身鸡皮疙瘩，劝告道：“做下人的，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这也是你该说的？”

　　阿竹委屈地说道：“奶奶一年来都在养身子，碰不得。这一年大爷也没要我。这一年来，我晚上时常听到大爷一些响声，我也不敢听。你说，大爷还能去哪里？”

　　曹妈听了也奇怪，说道：“你说得在理，只是这种事，万万不可外传。”

　　阿竹低声哭着说道：“我岂是多嘴之人？我是跟着奶奶过来的，你也是奶奶的奶娘，我们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不看着大爷一点，就是对奶奶不尽心。这些话，我不对别人说，对你说也有错吗？”

　　曹妈安慰道：“你的心意，我懂。我只是怕你吃了亏。这样的大家庭，什么事没有？许多事情，只能假装糊涂罢了。”

　　正说这时，傅承礼进来了，见阿竹脸上挂着泪，问道：“谁骂你了？”

　　阿竹见大爷一身酒气，满脸通红，醉眼迷离，一副放荡的样子，就认定了他与春三定是行了龌龊之事，她浑身起鸡皮疙瘩，赶紧走开。

　　曹妈也看着大爷不对劲。

　　傅承礼见二人眼神有异，就问道：“咋的，你们见鬼了？”

　　曹妈想提醒大爷要洁身自爱，就提醒道：“春三他——”

　　不等曹妈说出整话，傅承礼忍不住笑出声来，欲言又止，到床上躺着时，忍不住又笑了几声。

　　曹妈忧郁地看着大爷，觉得阿竹的话在理。

　　2

　　满月宴之后，傅家公子爷由佛转生之说就传遍日月埠。

　　如此一来，议论纷纷，真假难辨。

　　甄家祠堂内，甄家长辈也在议论此事，大家都问甄四爷此事是否属真。

　　甄四爷原本不该谈论此事的，但是他给傅家公子爷测过命，知道他生辰八字，是最有权威谈论此事之人，在族人一再询问下，他说道：“佛者，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从他生辰八字来看，此事可能属真。”

　　甄三爷则说道：“自释迦牟尼佛涅槃到弥勒菩萨下降人间成佛，这中间是为无佛时代，十方三世诸佛虽然都会因机缘转世或化身下凡度化众生，但佛主说：‘我灭度后，敕诸菩萨，及阿罗汉，应身生彼末法之中，作种种形，度诸轮转。终不自言我真菩萨，真阿罗汉，泄佛密因，轻言未学。唯除命终，阴有遗付。’”

　　众人听了不解，问是何意？

　　甄三爷解释道：“佛主命诸菩萨以及阿罗汉在他灭度以后，在末法时代中，化身为种种六道众生的样子，去化度一切还在六道中轮回的众生。但是不可以对任何众生说：我就是菩萨或者罗汉，不能将佛转世的秘密，泄漏给凡夫众生。”

　　“这是何意？”甄大爷问道。

　　“这意味着，佛转世下凡，不可泄露自身身世秘密，泄即不住世，在世即不泄。自己不可泄露，他人亦不可泄露。如果，傅家公子爷真是佛转世，被众人知晓，岂有命哉？”

　　甄三爷的话令大家心头一惊。

　　甄七爷说道：“那日，傅老爷开两块大洋，让人将小花投入水潭中。小花如果真有罪，那是她的报应；如果小花是被冤枉的，上天是不会眼瞎的。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

　　大家都沉默着。

　　“四哥，那天你在现场，你说你看了玉皇大帝的敕令，你就能保证你看到的是真的？”甄七爷忍了数日，终于忍不住怒问道。

　　“那纸上确实是这么写着的。”甄四爷对着众人辩驳道。

　　“到底是人写的，还是神仙写的？”甄七爷逼问道。

　　甄四爷无法回答，他对着甄七爷说道：“老七，这事不是我干的，以当时的情势，你没办法，我也没办法。”

　　“难道你内心就无愧吗？”甄七爷逼问道。

　　甄四爷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来，走出了祠堂。

　　3

　　傅承德一身浪荡公子打扮，来到西村，在九房门外徘徊着，手里提着一个礼盒。甄家人都知道黄鼠狼给鸡拜年，准没好事。

　　甄奉悌出来问道：“傅保长，你怎么有空来西村？是要搞联防吗？”

　　傅承德一抬墨镜，看是年轻后生，不搭理他。

　　辛小蝶听到门外声音，走到门口，倚靠在门框上，说道：“傅爷，听说你发财了！”

　　傅承德满脸堆笑上前，举着礼盒说道：“发了一点小财。这不就来孝敬您了嘛！”

　　辛小蝶见甄家人都从自家门口伸出脑袋，就像乳燕从窝里伸出头，张嘴等着接食一般，就轻佻地说道：“我算什么，值得你孝敬？”

　　傅承德张开嘴，露出几颗闪亮的金牙，说道：“您是我二叔三姨太的姊妹，按理还得叫你一声姨呢。略备小礼，不成敬意，还请笑纳。”

　　辛小蝶看礼盒不小，就问道：“这都是些什么啊？”

　　傅承德说道：“托人从上海买来的一套旗袍，只有姨这样的好身材才配穿这样的旗袍。”

　　辛小蝶也得客气一下，就说道：“你家暗香身材才好呢！”

　　“暗香黑了些，不似你这般白！”傅承德讨好地说道。

　　听了这些酸不溜秋的话，甄家的人恨得想拿扫把赶这厮，都希望辛小蝶能自重自爱一些，不至于丢了族人的面子。

　　不料，辛小蝶竟然接过礼盒，欢快地跑进屋里。

　　傅承德没有走，也没有进，而依然在门口站着，严守男女授受不亲之礼节。

　　过了一会儿工夫，辛小蝶穿着旗袍走了出来，偏偏不走出大门，而是在大门内站着，转了一圈，问道：“好看吗？”

　　傅承德看得眼睛都直了，说道：“好看！比三姨太还好看！”

　　辛小蝶讥笑道：“你二叔的女人，你也敢看？”

　　傅承德自责道：“不敢看，只是都是家里人，遇到了，不好避让，看过几眼。”

　　“白吗？”辛小蝶用指尖轻轻一挑旗袍，露出雪白的腿。

　　“白！比鱼肚皮都白！”傅承德吞咽着口水说道。

　　二人说话显然是不避人的，声音大得周围几家人都听得到。只是，大家都看不到辛小蝶穿成什么样。

　　辛小蝶走到门口，倚靠在门框上，一只雪白的腿放在大门外。

　　甄家的人都看到了辛小蝶的玉腿。男人无一不是咽了一口口水，女人则是一概地骂她不要脸。

　　甄奉悌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他就满村跑着去找他的宝儿，找到了，拉着他的手回家。

　　甄奉孝一看自己媳妇穿成这样，他嘿嘿地笑着。再见媳妇的腿露出来了，见门外男人盯着她的腿看着，就将自己头上斗笠摘下，挡着她的大白腿。

　　傅承德见这傻子回家了，就只好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甄家男人都想看看辛小蝶到底穿得多不要脸，都想看后好好批判她，可惜，辛小蝶没有出门去送傅承德。

　　钱氏来到九房，见辛小蝶拿着镜子在照着，甄奉孝一旁流着口水看着。

　　“美不美？”辛小蝶摆着各种姿势问钱氏。

　　钱氏就像婆婆一样，冷眼看着这不守妇道的媳妇。

　　“憨娃看了都流口水，想必是确实美，确实迷人。”辛小蝶放下了镜子，直直地面对着不是婆婆的婆婆。

　　“你就不怕被浸猪笼？”钱氏威胁道。

　　“甄家这些男人，别看一个个人模人样的，哪个心里没睡过我几回？恐怕你男人，你公公，心里也没少睡我吧？要说甄家有一个干净的男人，反而是憨娃，他倒是真没睡过我。就连甄世玉，毛还没长出，他就躲在我家偷看我洗澡。”

　　“不要脸！”

　　“我也骂他不要脸。”

　　“我骂的是你！”

　　“我，我咋不要脸了？”

　　“穿成这样，你还要不要脸？”

　　“暗香也穿，二姨太也穿，小娥也穿呢！”

　　“一群不要脸的。”

　　“男人就喜欢我们这样不要脸的！”

　　钱氏被气得恨恨而出。

　　到了家里，甄奉悌问道：“咋样？”

　　“正在那搔首弄姿呢，不要脸！不要脸！”连骂几声之后，见自己男人却没有跟着骂，钱氏不满地问道：“你是不是心里也睡过她？”

　　甄奉悌被说得满脸通红，怒斥道：“你疯了！”

　　钱氏逼问道：“没睡，你红什么脸？你一定心里睡了不知多少回了吧？”

　　女人声音很大，怕被人听了笑话，甄奉悌赶紧戴着斗笠出门，省得女人纠缠不清。

　　钱氏看自己男人心虚，就知道辛小蝶说得果真没错。

　　钱氏将甄奉孝叫到自己家，对他说道：“宝儿，你一天天长大了，你也该懂些事了。你婶娘就是你的媳妇，有很多人打她的主意呢，你可得看紧了。晚上，你不要再去祠堂了，那里都是些老鬼，你不必看着，你该看紧的是你媳妇。晚上，很多魂儿去你家找你媳妇呢，你得将这些魂儿抓了或赶走，不要让它们靠近你媳妇。”

　　甄奉孝似懂非懂地点着头。

　　钱氏拿出好吃的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