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端午节,除了包粽子外,家家户户都要在门两侧挂菖蒲、艾草。
有些人家拿着家里藏着的糯米谷子到磨坊,让甄六爷舂米。这种糯米颗粒大,不能用水车舂,只能用手工舂。
甄六爷的儿子甄奉信负责粗舂,即舂出一半米之后,就由甄六爷来细舂。甄六爷手里的舂槌也轻便一些,下手也极为谨慎,几乎是九十度弯着腰,一手舂,一手不断搅拌着石臼里的米,如此舂的米,颗粒完整、饱满。
大人在等着舂米的时候,小孩就跑到磨坊外玩,有些脱了衣服就跳到水里去了。
甄奉信的儿子甄世玉,他是孩子王,天天在水潭里玩水。他岁数大些、水性也好,且他爹他爷就在水潭边磨坊里,这个水潭就成为他的地盘。
昨日,正是甄世玉怂恿别的孩子一起将甄世金放到水车上。今天,跟随他娘一起来舂米的甄世金不敢下水,就在岸上探头探脑,想下水又怕被人欺负不敢下水。
“嘿,鼻涕虫,下来!”甄世玉大声叫道。
小花在磨坊里一听声音,就跑出磨坊过去紧紧拉着弟弟,不让弟弟下水。甄世金在外经常被人欺负,在家却是个窝里横,他就打姐姐小花。
小花被打,却说不出口。
村里一孩子就跑进磨坊,对小花娘说道:“你家鼻涕虫打你家哑巴了!”
小花娘虽然听到了,却不搭理,盯着石臼看着,唯恐甄六爷会把她家的米舂坏了。
甄世玉见小花拉着她弟弟,不让他下水,就怂恿别的孩子上岸,抱着甄世金跳入水潭。小花吓得跑进磨坊,拉扯着她娘,虽然着急,嘴里却说不出话。
小花娘说道:“知道了,知道了,弟弟小,不懂事,你大,你懂事,你要让弟弟一些。”
小花急得哭出声。
甄六爷停下舂米,说道:“小花急成那样,你就不能出去看看?咋的,你怕我会把你家的米舂坏?还是怕我把你家米偷了?”
小花娘一听,红着脸说道:“六爷,您这是何话,您是族里长辈,您哪能做那样的事?”
话声刚落,就听到外面是一阵叫喊声:“鼻涕虫,跳下!鼻涕虫,跳下!”
这个时候,小花娘才紧张起来,冲出磨坊,见儿子正坐在水车最上头,不由惊叫起来。
甄六爷父子俩放下舂槌,冲出磨坊,只见甄世金趴在水车顶上,想要跳不敢跳,想要爬下不敢爬,正在上面惊惶失措。
水车下端坐着的正是起哄的孩子,一见大人出来,这些孩子又像青蛙一样,一下就跳进水潭里。
水车一个摇晃,甄世金从三丈高的水车上掉下,头先拍在水面,激起一片水花。
甄奉信跳到水潭里,将甄世金捞起来时,发现他已经断气了。
当甄七爷、甄奉忠来的时候,甄六爷说道:“头先着的水,脖子扭断了。”
小花娘一边哭,一边打小花:“叫你看着弟弟,你就不好好看着,你就不好好看着。打死你!打死你!”
小花被打得缩着身子,嘴巴里咿咿呀呀说着,有话说不出。
甄奉忠脱下身上围裙,盖在儿子上身,露出一双粉嫩的小脚。
甄七爷想要抽烟,一摸,没有带烟枪,他愁苦地蹲在孙儿身旁,说道:“我这孙儿胆子小,他怎么会爬到水车上?”
周围的人都沉默不语。
小花趁她娘出神,跑到她爷爷身边,拉扯着她爷爷,然后用手指指着一个个头发湿漉漉的孩子。这些孩子吓得一个个躲在各自大人身后。
甄七爷看着众人,说道:“我孙儿是被人害死的,小花是看到的,虽然她说不出,可她心里明亮如镜。生死有命,这事我不追究了,你们领着自己孩子回家吧!”
等众人都走后,甄七爷老泪纵横地说道:“上次,金儿进风水林,我就找四哥算算。四哥说金儿今年有一劫。昨天发生那样的事,我以为那一劫已经过了,不料,还有今日之事。”
甄六爷安慰道:“这都是命!奉忠还年轻,再生一个吧!”
甄奉忠抱起地上儿子,朝风水林方向走去,他爹跟在后头。
磨坊里舂米的人都散了,只有一个石臼里还有些米,那是小花娘的。甄六爷想给舂完,一落槌,心不定手不稳,一石臼的米被舂碎。
甄六爷清理石臼之时,发现孙儿躲在石臼之后,不由问道:“是不是你惹的祸?”
甄世玉十来岁,原本雪白的身子被太阳晒几日,已经乌黑,他从石臼后爬出来,瞪大眼睛看着他爹他爷,狡辩道:“是他自己爬上去的,不关我的事。”说着,他就跑出了磨坊。
甄六爷看着孙子远去的背影,说道:“九房,八房,七房都出事了,我们六房——”说到这,他说不下去了,脸上浮起忧色。
“找四爷化解一下!”甄奉信建议道。
当天晚上,甄六爷早早就将通往七房的侧门关上了,提了一些糯米到四房,与四爷交谈。
“四哥,今天午后七房的事甚是奇怪。小花那丫头已经发现危险了,可是她娘就是不信小花,生生错过了救人时辰。”
“都是命,人啊逃不过命。”
“你算出世金这样的结果了?”
甄四爷没有回答这个问题。通常情况下,没有回答即回答。
但是,甄四爷自己知道,他根本没算出世金的命,甚至连凶吉都算不出,这才是令甄四爷惊慌害怕的,可是他不敢说,说了,更多人会害怕。
“这是我孙儿世玉的八字,四哥你给算算!”甄六爷给出八字时,也将六块大洋放在了四爷面前。
甄四爷不敢接,而是说道:“自己瘌痢头自己不能剃,要不,你去找东村白先生。”
甄六爷早就想到这个结果,不过,他还是说道:“我觉得九叔去后,怪事连连。是不是——”
甄四爷打住道:“还是去找白先生。”
七房这天晚上没有开灶,从风水林回来之后,一家人互相之间连一句话都没说。小花娘躲在房间里头哭。小花站在房间门口。
甄七爷父子二人在厅堂里抽着烟,一杆接着一杆。
“爹,我昨晚——”
“别说了,去睡吧。”
父子二人回房间睡觉,小花也被他爹带到床上,睡她娘那一头。
小花娘依然在低声抽泣着。
5
头七,杨狗三一手提着一把锄头,一手提着一个篮子,篮子里是一些香烛等一些祭祀物品。杨狗三来到他爹坟地,要给棺材添土。
棺材放在空地上,用竹席包着,周围地上撒着一层白石灰,防止野兽靠近。走进这里,杨狗三就觉得一阵阵寒意袭来,尤其是他要蹲在棺材一头点香烛时,不得不面对着棺材头。
树上站着一只乌鸦,一动不动。
点上香烛后,突然间周围一切声音都没有了,虫鸣声也无。
杨狗三正在往地面酒盏里添酒之时,仿佛听到鼾声,声音像是来自棺材内,一声长一声短,像是梦中他爹的声音。
杨狗三吓得站起身,掀几锄头泥土到棺材上,声音消失不见了。杨狗三不等他爹享用祭品,将纸钱早早烧掉,提着祭品急急就走。
正当杨狗三惊惶离开坟地之时,树上乌鸦惊叫了一声,“呀!”
杨狗三一个踉跄,差点撞到树上。
回到家,杨狗三惊魂未定地对媳妇世凤说道:“我,我爹,他,他棺材里有声音。”
世凤就怕这个结果,忙问道:“什么声音?”
“喘息的声音,就像梦中听到一样,一声长一声短,像胸口压着一样东西。”杨狗三惊悚地说道。
当晚,夫妻二人早早就上了床。杨狗三他娘一人还是睡她原来那个房间,她用被子蒙着头,在被窝里一直念着“阿弥陀佛”。
到了半夜,厅堂传来一声声响。
“来了!”杨狗三说道。
世凤怕她公公找她算账,她也假装睡着,发出不着边际的鼾声。
隔了一会儿,厨房里突然又传来一声声响,像是菜刀发出的声响。听得世凤寒毛竖立,浑身颤抖起来。
杨狗三踢了女人一脚,世凤也踢了他一脚,表示:醒着呢。
杨狗三又踢了女人一脚,世凤也踢了他一脚,杨狗三又踢了一脚,夫妻二人就在床上用脚交流着。
无奈之下,世凤只好爬起来,点上油灯,举着油灯,打开房间门,走到厅堂。这个时候,厅堂依然布置着灵堂,灵牌前点着米粒大小的油灯,整个灵堂漆黑一片。世凤害怕,没有关上门,就朝厨房方向走去,想看看厨房的菜刀为何会发出响声。
杨狗三之所以踢女人三脚,实在没有风花雪月之意,而是要让女人去厨房看看,别让他爹把那把新菜刀给顺走了。女人一走后,杨狗三就觉得寒气逼人,这是他爹来看他了,他吓得将被子一拉,将头蒙在被窝里。如此一拉,那一头被子就少了,杨狗三的脚也露出来。杨狗三觉得脚冷,刺骨地冷,就将脚缩入被子里。见女人迟迟不回来,见他爹迟迟不走,杨狗三心里恨得咬牙切齿——“这死娘们,待会儿,得踢死她!”
世凤举着油灯找遍了整个厨房,始终找不到那把新菜刀,明明是放在砧板上,为何不见了?这把菜刀若是再丢了,他男人得打死她!
找了许久,世风又摸回房间,经过灵堂之时,她不怕她公公的鬼魂了,而是怕她的男人。这个小气的男人莫说丢了一把菜刀,就是打了一块碗都会让他发疯。
“不好了,你爹将菜刀顺走了!”
世凤只好撒个谎。
不料这一回,杨狗三竟然信了,狠狠骂道:“我早就告诉你要藏好东西,你就不相信,果真被顺走了吧!你这败家玩意,看我不打死你!”
世凤委屈地说道:“别的东西都藏好了,独独这把菜刀,鬼魂不是怕铁嘛,我哪想到你爹,你爹——”
世风实在圆不下去了。
杨狗三也不顾他爹走了没走,破口大骂道:“我爹偷鸡摸狗惯了,莫说菜刀,他一狠心,能将锅都给你端走!”
“锅没丢!”世凤赶紧找一个台阶下。
杨狗三傲气地说道:“他敢偷我的锅,我敢开他的棺!”
世凤借坡上驴,问道:“你爹顺走了咱们家的菜刀,怎么办?”
杨狗三叹了口气,答道:“父子之间,他不仁,我不能不义,能怎么办,难道还让我真去开棺?”
世凤乖巧地答道:“是不能,不能哦。”
世凤见男人气消了,就悄悄摸摸地上了床。
一夜无话,第二天早上起床,世凤趁天亮了,又里里外外地找了一遍,还是没发现菜刀。当她洗菜回来,正琢磨着该怎么切菜之时,竟然发现菜刀就在砧板上。
世风高兴得跳起来。
杨狗三则无比惊奇:“我爹送回来的?”
他娘答道:“这菜刀是我拿的。昨晚怕你那死鬼老爹来找我,我藏在被窝里防身用。”
杨狗三尴尬地说道:“错怪我爹了!昨晚我就寻思,我爹连自家东西都偷?不能够啊!”
他娘低声神秘地说道:“这可说不定,那把旧菜刀,兴许就是被你爹偷走了!”
世凤听了婆婆的话,眼睛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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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传说》-守灵
383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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