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六爷来东村找白先生,在桌上排出八块大洋,又将孙儿的生辰八字呈上。
白先生看了八字,就开始掐着手指算着,算着算着,冷汗涔涔,末了,将八字归还。那八块银圆也被推回。
甄六爷的脸瞬间僵了,他一下跪下,抓着白先生的手,求道:“救救我孙儿!”
“我只算命。救人,那是神仙做的事。”白先生冰冷地说道。
甄六爷失魂落魄地走出白家,站在松柏前发呆。
恰这时,一群军官而来,一位北方口音之人对为首长官说道:“陈长官,您看这棵松柏如何?”
为首长官看了看说道:“这棵松柏,树干不粗,根系却很深。再看枝干,犹如龙生九子,各不相同。”
这时,白宅内一个声音传来:“若选好角度看,犹如飞龙在天。”
白先生走出宅门,对着为首长官说道:“官爷年纪轻轻,竟然有如此见识,佩服,佩服!”
为首军官见此人留着山羊胡子,与一般算命先生相比,显得更加洒脱些,不由问道:“从何角度看,犹如飞龙在天?”
白先生捋须说道:“官爷能看出龙生九子,已然不易。要想看出飞龙在天,那得九五至尊。”
引众人进入之后,白先生依然只请一人上座,给一人上茶。
“听闻白先生能窥天机,能断生死,特来拜访。”
“官爷过奖了。”
“世事无常,果能测算?”
“佛说,一切事物皆因缘所生,渐而败坏,故曰世事无常。然道家则说,世间万物皆有章可循,‘福祸无门,唯人自召;善恶有报,如影随形’。”
“如何让无常变有常?”
“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人,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
听了这话,为首长官站起身,对着白先生微微一点头,随即走出。走出白宅,见来时所见之人依然在门前发呆,不由好奇,问道:“老丈,有何事牵心?”
甄六爷见官爷发问,惊慌不已,如实说道:“我来给我孙儿测命,白先生分文不收,内心忧愁,一时不知该如何办,在此发呆,惊扰了官爷,小的该死!”
“你孙儿几岁了?”
“虚岁十五。”
“不如在我身边当个勤务兵,在军营去去煞气,如何?”
“军爷若肯收留,小的感激不尽!”
甄六爷跪下,给官爷叩了无数响头。
“把你孙儿送到船上来,一个时辰后,我们即起航。”
甄六爷赶紧跑回家里,四处找不到,最后还是在水潭里找到他,将他叫上岸,揪着他的耳朵,来到埠头,将他送上船,交给那位官爷。
军官给甄六爷八块大洋,对他说道:“枪弹无眼,炮火无情,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你想好了,现在后悔来得及。”
甄六爷接过大洋,说道:“不后悔,不后悔。”
船起航了,甄六爷看着船消失在天尽头。
回到家,甄六爷对儿子、儿媳说道:“世玉去当兵了,这是官爷给的八块大洋,你们收着。”
甄奉信听了大惊,问道:“爹,世玉才十五岁,你怎么就让他上战场,这不是让他去送死吗?”
甄六爷取出一张黄纸,递给儿子,说道:“这是早年替孙儿做的命簿,你看看。”
甄奉信看了这命簿,见其写着:十五岁有一坎。不由怒问道:“爹,既然世玉有坎,您为何还让他去送命?”
甄六爷不答,将那八块大洋往儿子手上一放,转身离开了。
2
端午节终于到了,一大早,家家户户都点燃了干艾草,烟熏各个角落。据说用艾草烟熏之后,夏天到来时蚊虫不会有,同时也能将家里晦气熏掉。
端午节赛渔船,这是日月埠每年都要举行一次的赛事。
每个渔船上都有两人,划桨的男人,撑篙的女人。男人穿着短褂,露出粗壮的胳膊来;女人则是穿着七分裤子,露出雪白的一截小腿出来。无论天气怎样,女人上身都必须得穿夏日衣裳,藏了一冬的身材终于显露出来了。
前来观看比赛的人们,男人有些依然穿着厚实衣裳,女的几乎都穿上夏日衣裳了。傅家二姨太,甚至穿着旗袍,两侧大腿完全显露出来,像白藕一样惹人瞩目。
与二姨太不同,三姨太不仅不穿旗袍,而是穿着一身宽松的黑衣,将自己一身严严实实包裹着,脸也被斗篷遮挡着,只露出雪白的手。
当傅家人坐着二人抬的轿椅前来时,现场达到高潮。
傅老爷最让人羡慕的不是他住得多大,也不是他吃得多好,而是他睡的女人。
虽然王夫人胖得连两个壮汉都抬不动她了,但是,她那一身肉,还是让饿汉们一阵羡慕,甚至比二姨太、三姨太,看了更令人嘴馋。
当然,王夫人是不知道那么多人迷她的,否则,她也会像二姨太一样举着小阳伞在人群中走来走去,让那些下流坯子流尽口水。
二姨太的风头很快就被一人抢了。
暗香一上渔船,她那修长的身材,挺拔的身形,令人眼前一亮。
西村虽然是以农耕为主,没有派选手参加比赛,但是这并不影响他们前来观赛。他们甚至拿来了锣鼓,替东村渔船击鼓助威。
指挥比赛的是傅承礼,他手里举着两面旗子。两面旗子举起来,表示预备动作;两面旗子同时压下,表示起航。
起航开始之后,锣鼓声大作,人群也沸腾起来,有人就趁乱伸手摸女人。胆子大的,摸屁股、大腿;胆子小,也只能用手背碰一下女人身子;不要脸的,甚至从后向前伸手抓一下奶子。被碰被摸,一般是不说话,心里反而有些自鸣得意;被抓奶子的,一定是要跳起来骂的,至于为何要骂,大抵也是让大家知道她奶子有多大!
挤在人群中的二姨太,全身上下都被人碰过摸过,那雪白大腿甚至被人摸脏了。顽劣不堪的孩子也学大人,上前抱着二姨太的雪白的大腿,头钻入她旗袍下,那模样就像捉迷藏一样。遇到这种情况,二姨太总是骂道:“下流坯子,这么小也学大人吃老娘豆腐,看老娘怎么收拾你!”她一手揪着一个耳朵,像抓螃蟹一样,将两个小毛孩从她大腿下揪出来。
大人看了大笑,都问:“看到吗?”
小毛孩总是笑着答道:“黑洞洞的,看不清。”
二姨太挥手就打这多嘴的毛孩子,骂道:“看你娘的去,那道你熟。”
大人又怂恿道:“未看清,再看一回!”
毛孩子们一听这话,就像小毛蟹找洞一般,一下朝二姨太涌来。二姨太吓得紧闭着双腿,挥着手打那些靠近的毛孩子,那模样就像毛毛虫爬到她身上一般。
这一幕,王夫人自然是看到了,她对着傅老爷说道:“瞅瞅那妖精,旧习未改,伤风败俗,有辱门风。”
傅老爷看了也甚是不满,就对管家说道:“你去看看二姨太,告诉她要持重,持重!”
傅管家来到二姨太所在人群,扯着嗓子对她喊道:“二姨太,老爷让我传话,要您持重!”
二姨太正忙着打螃蟹呢,听不清,问道:“要什么?”
管家只好扯着嗓子大声答道:“持重!”
二姨太听得一头雾水:“吃粽?这个时候吃啥粽子?”
管家摇摆着手说道:“不是吃粽,是持重!”
“什么吃不吃粽的,没空!”二姨太不管管家,继续打螃蟹。
管家回到老爷身边,说道:“回禀老爷,二姨太说了,她此时没空持重!”
傅老爷一下跳起来,怒喝道:“什么?”
管家也觉得此话荒唐,就指着二姨太说道:“二姨太正忙着呢!”
这个时候,就连三姨太都笑出了声。
“派人去把她拉回来!”傅老爷怒喝道。
恰好此时,二郎神和梅山六友也来了,管家就让七神去拉二姨太,对七神说道:“二姨太正被妖人调戏,还请七神速速去救!”
七神来到二姨太面前叫阵道:“尔等小妖,竟然敢调戏二姨太,看打!”
七神上前,各抓住一个孩子,扒下他们裤子,用手掌打他们的屁股,“啪啪”作响。其他孩子见了,纷纷逃跑。
最终,二姨太被七神救出,到了傅老爷面前,已经面目全非,哭着鼻子说道:“老爷,他们欺负我!”
王夫人肚皮都气炸了,骂道:“残花败柳,不知羞耻!”
二姨太一听这话,觉得受到羞辱,掉头就朝江边跑去,扑通一声就跳到江里。
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不知傅家二姨太又在搞什么事,还是一个孩子率先喊道:“跳江了!跳江了!”
熟悉水性的人就跳入江中,抢着去救二姨太,在水下上下其手,过足手瘾后才将她抱上岸,送到傅老爷面前领赏。
傅老爷赏了两块大洋,那人财色双收,乐呵呵地退到人群,不断拿牙咬着两块银圆,引来众人羡慕眼光。
被救上岸时,二姨太已经吃了一肚子的水,坐在轿椅上还在吐水,衣服也贴在身上,像没穿一样。傅老爷看了直叹气,让轿夫先送二姨太回府。
经过这么一闹腾,大家心思全在二姨太身上,反而没人关注赛船了。
比赛结果,傅承德、暗香的红船夺得第一,奖品是两挂粽子。
赛船比完后是比打鱼。各参赛选手就在江面上撒网打鱼。春江水寒,许多人连撒几网,都是空网。唯有傅承德打了一条刀鱼,足有一尺来长。
红船不仅又获得两挂粽子,还获得了傅老爷赏的五块大洋。
傅承德将这尾刀鱼献给傅老爷。
赛事就此结束。
3
傅家人回到府上时,后厨已摆满了几桌宴席:傅家人一桌,八仙一桌,下人数桌。傅老爷还叫来傅承德、傅承仁两家人,加入傅家这一大桌。
那尾刀鱼清蒸后,就端到桌上,众人都当这是最好的一道美味。暗香看这条鱼,则像是被猫啃了似的,只剩一道骨头。
傅老爷先尝了一口刀鱼,赞道:“鲜,妙!”
大家争着要下筷时,傅老爷说道:“大少奶奶在房间养着身子,我看,这道菜就给大少奶奶送去。”
曹妈被叫上来,要她将这道鱼送给大少奶奶吃时,暗香欲言又止。
傅老爷:“暗香,你好像有话要说?”
暗香吞吞吐吐地说道:“大少奶奶有孕在身,不便吃这些腥味东西,还是老爷、太太多吃些。”
王夫人听了很是欣慰,暗赞暗香乖巧懂事。
傅老爷却说道:“大少奶奶是我们傅家有功之臣,理当享受最好的美味。曹妈,速速送去,不可凉了。”
暗香站起身,说道:“既如此,我就陪曹妈一起去,好帮忙剔剔鱼刺。”
等曹妈、暗香走后,傅老爷赞道:“暗香孝心、爱心俱全,是汝辈榜样。”
再说,暗香随曹妈到了大少奶奶的房间时,见房间门上贴着的都是符,暗香吓得不敢进入,只在外面候着,见曹妈用筷子夹着空气送到大少奶奶嘴里。那大少奶奶还盖着被子,头上也包着头巾,后背靠在枕头上,细细吃着刀鱼肉。
吃了一会儿,曹妈端着鱼骨头出来,对暗香说道:“还剩些鱼肉,你端给二少奶奶吃。老爷、太太的宠爱,可不能只偏大少奶奶,二少奶奶也得分些恩宠。”
暗香只好端着这盘鱼骨头来到二少奶奶门口,敲门。门敞开一条缝,听阿碧问道:“么事?”
暗香只好学曹妈的腔调说道:“今儿是端午佳节,家人团聚。大少奶奶、二少奶奶都没有上桌,老爷见此刀鱼美味可口,就赏给大少奶奶、二少奶奶吃。刚才大少奶奶吃了些,还剩些,就给二少奶奶吃。”
阿碧伸出手,接了盘子,说道:“你回去吧,我会侍候二少奶奶吃。”
暗香回到桌上,对老爷、太太说道:“大少奶奶吃了,夸好吃,就剩一些给二少奶奶,说不能独占老爷、太太的恩宠,得与二少奶奶分享。二少奶奶正由阿碧侍候着吃。”
傅老爷听了,极为满意,对众人说道:“家和万事兴,大少奶奶能如此,实乃傅家之幸也。”
傅承礼听了也很高兴。
傅老爷又对儿子、侄儿说道:“你们三兄弟去下桌敬敬酒,不可怠慢了八仙,不可冷落了下人。”
兄弟三人来到神仙这一桌,见八人都是神仙打扮,此时天气已热,二郎神、梅山六友被厚厚衣裳捂得满头大汗。反观铁拐李,他倒凉快,还光着赤脚。八仙原本就已经自喝自饮不少酒,见傅家人来敬酒,又痛饮了三大碗,一下全被放倒在地。管家见了,只好命下人将七神送回灌口庙里。
李驴子不仅没有喝倒,他还将桌上残酒倒入他酒葫芦里,又将桌上剩菜倒在一起,用芭蕉叶包着,摇摇晃晃走出傅府。
八仙来吃酒席,哮天犬和黄毛狗也跟来,它们在桌下吃,吃饱了就应了孔子那句话——温饱思淫欲,找个无人的角落偷欢。
春三见暗香来了,就丢魂失魄,再喝点酒就更加把持不住,他躲在掩蔽的角落里就等着暗香经过时看她一眼。不料,哮天犬拉着黄毛狗也躲在这旮旯。
春三醉眼朦胧,看什么东西都是重叠的,看两条狗在一块拉扯着还当是自己眼花,以为是一条狗。
哮天犬见这人一直盯着它俩看,就“汪”一声:“你瞅啥?”
春三也学哮天犬“汪”了一声:“瞅你咋地!”
春三正跟哮天犬掰扯之时,暗香恰好经过,被眼前情景惊住了:两条狗在那拉扯,春三不仅在旁观看,好像还想夺哮天犬所爱。
“你干吗?”暗香惊讶地问道。
春三见到暗香,又惊又喜,酒不醉人人自醉,满脸通红地说道:“我想,我想——”
暗香更加吃惊,指着哮天犬,问道:“你想那样?”
不等春三回答,哮天犬冲着春三“汪”了一声:“休想!”
春三看了一眼哮天犬,亦是对它极不满意的“汪”了一声:“咋的?”
这个时候,不仅暗香惊讶得合不拢嘴,就哮天犬也惊诧不已,对春三又“汪汪”两声:“不要脸!不要脸!”
春三见哮天犬在暗香面前竟然敢对自己如此不敬,十分生气,于是揪住它的两个耳朵,就跟它对吠起来。
暗香一辈子都没有见过如此场面,叫又不是,不叫又不是,就这样尴尬地面对这个场面。
王妈恰好也经过这里,一看春三趴在地上跟哮天犬对吠,再看哮天犬跟黄毛狗拉扯,这个场面一下就让人联想到一个词:争风吃醋!
王妈上前一把揪住春三的耳朵,怒骂道:“你干么?”
春三已经全醉了,连人话都不会说了,转过头,对着王妈“汪汪”两声。
王妈怕他咬人,赶紧松了手,退到暗香身边,问道:“他这是怎么了?”
暗香笑得浑身发抖,指着春三,又指着哮天犬,羞羞答答说道:“他想那样。诶呦喂!”说完,暗香羞得双手蒙住脸跑了。
王妈看着春三,心里想到:“疯了,醉疯了!”
王妈赶紧找来下人,生硬地将春三拉起,架着他回他房间。一路上,春三不仅汪汪地吠叫着,还时不时咧嘴龇牙,作势要咬人。到了床上,春三还是汪汪地叫着。
王妈将门关上,上了锁,让他一人在内吠叫着。
傅承礼来后厨要醒酒汤喝,听到屋内狗叫声,就问王妈:“春三房间怎有狗叫声?”
王妈随口答道:“春三喝醉了。”
傅承礼听了,会意,神秘说道:“春三还有这能耐!”
王妈一边做醒酒汤,一边说道:“刚才在外跟狗对趴着闹,我看不下去,就让人架到屋里头,省得丢人现眼。”
傅承礼连连点头,说道:“是够丢人现眼的。”
正当二人有一句没一句说话之时,见阿竹跑来,她对傅承礼说道:“大少爷,到处找您找不着,原来您在这里。大少奶奶,大少奶奶要生了!”
傅承礼一下紧张起来,一面命人烧水,一面让人去叫接生婆。自己则是去敬祖堂点香,求祖上、神仙保佑,保佑生个带把的。
原来,吃了那盘鱼之后,曹氏肚子就隐隐作痛,开始以为是吃坏了肚子,蹲了一会儿马桶也拉不出东西,才觉得快要临盆了。
接生婆来的时候,就问一句话:“有没有宫缩?”
曹氏一脸懵,不知什么意思。
接生婆就掀起她的裙子,对着下身看了一会儿,又伸手摸摸,就像伸手在咸菜缸里掏咸菜似的,一边摸一边说道:“还得有几个时辰。”
接生婆去忙别的事了。曹妈在里头陪着大少奶奶,一步不离;阿竹在门口候着,等着传话;丫头们都在屋外等着,下人则在屋外候着。
王妈在现场指挥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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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传说》-守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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