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传说》-守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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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庙(上)
《日月传说》-守灵
5720字

  日月埠突然来了七个神仙一条神犬,这令李驴子心里很不是滋味,肚子也饿得慌,因为土地庙已经十来天不见香火了。

  恰好东村杨家死了一个老人,李驴子虽然瘸着脚——为了装作铁拐李,他一直假装瘸着脚——他来到了出事人家,大大咧咧就往先生桌一坐。

  甄先生正在算日子呢,一见李驴子满身汗臭味,不由就皱起眉。杨家女人正是世凤,她一看,坏了,准是日子不好挑,于是,就哭丧着脸,数落家里穷。

  原来,办丧事也称吃死人饭。下葬这事,半天的活,有些人家干两天,有些人家干三四天,多出的这几天,帮忙之人天天都得来吃饭。有钱人家有钱,不在乎被人吃,死者自然就多放几天。没钱人家,一天都嫌多,巴不得亲人早上死了,上午就给埋了,连晚饭都省了。

  甄四爷一看女人哭得凄惨,掐了掐指,说道:“明天,再不能早了!”

  “今晚下半夜?行不?”杨家男人杨狗三求着说道。

  “黑灯瞎火的,夜路不好抬棺。”一旁的李驴子搭腔道。

  杨狗三见是李驴子,鄙夷地问道:“你不是不吃这碗饭了吗?干你球事!”

  李驴子被呛得满脸通红,扯着嗓子说道:“土地公说了,晚上没有他带路,你们非得走错道。不信,走着瞧!”

  李驴子当了神仙之后,洗尸婆男人宋老三代替了他的位置。

  这个时候,洗尸婆正在给死者洗身。宋老三正抽着主人家给的烟叶,一杆接着一杆抽着,听了李驴子的话,心里一个咯噔,暗想,“还有这回事?”

  杨狗三听了李驴子的话,半信半疑,转头看着宋老三,问道:“有这事?”

  宋老三一下装得很内行,很凝重地点了一下头。

  “明早,行吗?”杨狗三问道。

  甄四爷又是一番掐指算着,脸色越来越凝重。

  不等甄四爷说话,李驴子又抢着说道:“时辰不好,莫说殃及子孙,就连棺材盖都封不上。想当初给甄九太爷封棺,就颇费了我一番工夫。甄四爷,九太爷的日子时辰不是你选的吧?”

  甄四爷一听,十分尴尬地说道:“自己人不好给自己人看日子,自然不是我。”

  这个时候,李驴子拿出烟袋,想掏烟丝,不见烟丝,就将烟袋放在桌子上,叹了一声,说道:“若不是我还有些能耐,哎,就怕时辰到了,棺材出不了门!”

  宋老三一听,赶紧将自己烟袋内的烟叶丝拿一些装到李驴子的袋里,舔着笑脸说道:“李爷的本事大家都知道的。这日月埠,哪个老人不是李爷送上山的!”

  “错,不止老人,年轻夭折的,也是我送上山。没有我,谁能镇得住?宋老三,你行吗?”李驴子逼问道。

  宋老三听了不答,而是将自己袋里的烟叶丝全装入李驴子的烟袋里,对李驴子“嘿嘿”笑着。

  “当然,宋老三也是不错的,小鬼他还是能压得住的。”李驴子拿了人家东西,嘴自然要松一些。

  谁都不曾想到,就这句话,一下就奠定了宋老三火户头的地位。

  杨狗三听到这,让女人赶紧端来一碗甜茶,恭恭敬敬地端给李驴子,恭维道:“李爷的名声早就传到十里八村外了,现在又沾了仙气,天上地下都走得通。依你看,如果明晨子丑寅三时,能否上得了山?”

  李驴子接了那碗茶,喝了一口,说道:“时辰还得甄先生来定,至于上山嘛,跟土地公商量一下,也是可以通融的。”

  被李驴子这么一胡搅蛮缠,甄四爷也只好顺水推舟地说道:“那就明晨寅时,只是,实在,哎!”

  杨狗三心一下就提到嗓子眼,忙问道:“先生可有办法?”

  甄四爷沉思许久,说道:“你跟我到我家,我给画几张符,镇一镇。”

  杨狗三在早已包好的红包里,又加了两块银圆,跟甄四爷来到他家门口,在门外等着。甄四爷来到自家厅堂,点上香,拿出一本通书,看了又看,翻了又一翻,然后取出黄纸、朱丹,提笔画了两张符,折叠好,递给杨狗三,交代道:“一幅放在棺材内,一幅贴在你家大门。”

  世凤则提了一些贡品到土地庙,当着李驴子的面摆上。不料,李驴子竟然当着她的面大吃大喝起来。

  “这是给土地公吃的,你咋吃上了?”世凤十分心疼地说道。

  “土地公请我吃的,他老人家说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要不,你也来吃些?”李驴子抓着一块肉递给女人。

  “这些肉还没有熟透呢,你不怕吃坏肚子?”世凤一边收东西,一边规劝道。

  李驴子见这家人这么小气,就威胁道:“你这样对待土地公,你就不怕明晨出什么事?”

  世凤要拿酒壶,却被李驴子抢了,便口气极硬地说道:“人一过五十,寿终正寝,天地都要收容。我公公六十多岁的人了,寿终正寝,莫说送到山上,就是放在家里晾着,也不会出什么事。你偷吃土地公贡品,你才会出事!”

  李驴子狡辩道:“我哪是偷吃?是土地公请我吃的,我光明正大地吃,你看,我当着你的面,我吃我喝!我有偷吗?”

  世凤嘴虽硬,可心里还是怕,只留些不怎么值钱的贡品在供桌上,至于肉,她早装进篮子里,双手死死护着,不让李驴子动一下。

  “你这女人,小气抠门,哪天家里丢了东西,可别怪我不求土地公帮你。我今儿可是见过你公公了,没有死透,今晚你们家男人守灵时可得提着心,可别诈尸了!”

  “你才诈尸呢!”

  世凤抢过酒壶,将供坛上东西全都收了,急匆匆离开土地庙。到了家里,世凤也不敢对男人说这事,就藏在心里。只是到了晚上,世凤才偷偷拿了一把菜刀放在棺材内老人胸口上。又怕被人看到,世凤就又取块白布,盖在菜刀上,遮挡住菜刀。

  当晚,世凤实在太累了,忙完了事,就上床去睡了,入睡前还惦记着今晚会不会诈尸。睡了不知多久,就被人叫醒了。世凤一下坐起来,嘴里问道:“诈尸了?”

  “诈啥尸,时辰快到了,起来哭了!”

  原来,家里死了人,家里女人是一定要跪在灵前哭的,声音越大越好,即使声音哭沙哑了,也得干号。

  此时,天还是黑的,杨家人跪在灵前哭着,亲戚朋友纷纷前来吊唁。前来吊唁之人,男的也就是三鞠躬,女的则一律要上前哭两声。有些女人为显得自己重情重义,哭得没完没了,挡着后面之人吊唁,这个时候,主持吊唁之人就要上前扶起她,劝慰道:“你对老人的好,老人知道了,村里人也知道了!”虽然如此,女人还是要再哭两声,直到旁边的人也都说道:“你为人好,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千万别哭伤了身子。”又上几个人,方才将她拉开,别人赶紧上前鞠躬。

  封棺之时,所有人都要退出灵堂,包括主人家人。

  世凤跪哭了一个多时辰,又累又哑,头晕眼花,被人拉到厨房。这个时候,厨房聚满了准备早饭之人,大家紧张地切着菜。世凤看着切菜的帮工,像是有一件事挂在心头,可是怎么想都想不起是什么事。

  厅堂传来“咣咣”封棺之声,声音落下之后,世凤大哭着走出厨房,一下扑到棺材前,哭喊着不让抬棺人将棺材抬走。

  这个时候,族里年长老妇人就有几人上前来拉着世凤,劝慰道:“你孝顺公公,大家都知道的;你舍不得公公走,你的孝心你公公也是知道的。好了好了,让老人走吧!”

  与此同时,唢呐声大作,这是催促之声。

  即使如此,世凤依然是死死挡着棺材,不让出门。

  这个时候,杨家族里有头有脸的长辈都要一起上前劝慰:“你是个好媳妇,相夫教子,孝敬老人,···

  总之,说了一大堆好话之后,世凤才在众人的扶持下起身。

  “起行!”

  随着宋老三这一声呐喊,八个抬棺人一起用力,将棺材抬起,朝门外抬去。

  门外,鞭炮声大作。

  硝烟滚滚中,火红冲入的棺材被抬出家门。

  李驴子被鞭炮声震醒,他一下翻身下了供坛,打开庙门,见天还未亮,见一条火龙正沿着村口向山上蜿蜒前行,鞭炮声、唢呐声一路响着。

  李驴子有些失落,这原本是他显身手的时候,也是他最风光时刻,棺材起或落,都是由他决定,如今,宋老三竟然取代了他。

  宋老三果真能行吗?

  李驴子希望闹些动静来,闹出事,方才显得他李驴子不可取代。

  李驴子坐在土地庙门口石阶上,看着天慢慢变亮,看着送葬队伍归来。

  这一刻,李驴子觉得他的时代结束了。

  虽然才一天多时间,但是世凤却瘦了一圈,除了烦心事一件接着一件,哭也是很耗体力很伤身体的。

  当大家吃完饭,桌椅也都撤走,只留下一盆烩菜几桶潲水之时,这个时候,丧事才算完成。

  世凤在整理厨房之时,除了发现少了几只碗之外,她家的菜刀也不见了。她本想站在门口大骂谁偷拿了她家的菜刀,但是想骂骂不出声,她嗓子哑了。正当她像鸭子吞了田螺吞不下去在甩脖子时,她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菜刀在棺材里!

  世凤不敢将此事告诉自己男人,怕被他打死。无奈之下,只好盛些烩菜,打一壶烩酒——桌上剩下的残酒,到土地庙去找李驴子。

  李驴子正饿着,哪管这是烩菜,不顾土地公饿不饿,他先将这些烩菜一股脑全吃了,又喝了一壶烩酒,整个人轻飘飘起来,就想躺回供坛睡个回笼觉。

  世凤一边收拾碗筷,一边问道:“李爷,你说,如果死人棺材里有把刀,会怎样?”

  李驴子晕晕乎乎的,听了这话,也没在意,随口说道:“你当我喝醉了?谁会傻到将刀放在棺材内?”

  “如果真有呢?”世凤试探着问道。

  纵使李驴子干一辈子抬棺、收骨的活,也从未遇见这样的事,就吓唬道:“如果真有,那事就大了!”

  世凤一听,顿时吓得哆嗦,说道:“李爷,昨天听你说我公公会诈尸,我就拿一把刀放在我公公胸口上。早上天黑,我又哭晕了头,竟然将这事给忘了——”说到这,世凤大哭起来。

  李驴子一听这话,吓出了一身冷汗,刚才喝得那些酒顿时烟消云散,他一翻身坐起,直直地看着眼前女人,怒斥道:“宋老三封棺前,难道没有查看棺内?”

  “我,我,我拿一块白布遮盖在菜刀上。”世凤回避着对方眼睛,吞吞吐吐地说道。

  “你呀!”李驴子翻身下来,在庙内走来走去,走了几圈之后,李驴子拍着手说道:“我就说会出事,果真出事!准是你昨天小气抠门,土地公生气了,迷住你的心。若让你男人知道这事,准得打死你。”

  世凤吓得一下跪下,连叩几个响头,求土地公原谅她。

  李驴子坐在一旁抽着烟,说道:“现在就是土地公能原谅你,他也不能帮你把那把刀取出来啊!”

  女人一听,又转而向李驴子跪下叩头:“李爷,您行行好,帮我把刀取出来,好吗?”

  李驴子一下跳起来,喝道:“这个忙,我是万万帮不了帮不得的。挖坟开棺这种伤天害理之事,是要遭雷劈的。”

  “那怎么办?那怎么办?”世凤绝望地喃喃自语道。

  李驴子也不知怎么办,只好安慰道:“多行善事,或可化解。我能做的,就是替你保密,你自己能不能守得住自己的嘴,这可是你自己的事了!”

  “能,我能!”

  “就是梦里,你都要守得住嘴!”

  2

  李驴子来到傅府,要找傅老爷。傅管家将他带到傅老爷面前。李驴子见了傅老爷也不跪,而是傲慢地站着。

  虽然到了初夏了,但是傅老爷还是戴着一顶黑绸帽子,手里拿着一根手杖,面色红润,十分傲慢地问道:“李驴子,你来找本老爷,有什么事?”

  “员外,贵府王妈在土地庙许了愿,只要找到阿贵,就给土地公进贡一只狗。如今阿贵也回来了,狗呢?”李驴子学着上等人的腔调说道。

  傅老爷假装糊涂地问道:“有吗?”

  “不信,可叫来王妈问问,一问便知。”李驴子像土地公一样捋着须说道。

  傅老爷又像牙疼了似的,摸着一边脸面说道:“这个,即使有,如今也不好办了。傅家那条大黑狗如今不在府上。”

  “在哪?”

  “灌口二郎神庙!”

  李驴子来到灌口二郎神庙,走到庙前,就见一条白色短毛细腰犬,听其叫声,正是傅家那条被阉掉的大黑狗,只是黑毛如何变成白毛?再见这条狗,原本极为彪壮,自从被阉掉后,腰也变细了,臀也变大了,脸也变成瓜子脸了。

  见有人来,尤其是像乞丐一样的李驴子,哮天犬对着来人吠叫了几声。

  一听到狗叫声,原本在神坛睡懒觉的二郎神和那梅山六友,一下端正坐着,等着香客来供奉香火。

  李驴子走近一看,脸不由红了,这确实太像二郎神庙了,二郎神和那梅山六友不仅打扮像,就是坐姿都极为端正,与墙壁上画的神像一模一样。

  七人见来人也大吃一惊,只见:头顶秃得光亮,两侧头发却乌黑油亮,长须飘飘;肩膀上搭一根龙头拐杖,拐杖上挂着一个酒葫芦;穿着破烂的长衫,打着赤脚。

  这完全是年画里的铁拐李。

  二郎神大声呵斥道:“大胆刁民,竟然敢冒充李道仙,看打!”

  不等梅山六友上前,哮天犬先蹿上前,一口就咬住李驴子的破长衫不放。李驴子一见七神仙心就已经怯了,再见白色短毛细腰犬上前咬他,就更加害怕,他转身就往外跑。那细腰犬在庙里熏陶数日,虽然依旧是没鸟用,却也早把自己当作神犬了,岂肯轻易就松口。结果,哮天犬被李驴子一路拖到土地庙。

  到了土地庙,哮天犬有些心怯,松了口,退到门边,想转身找机会跑,却见李驴子拿出一个喷香的烤地瓜。

  二郎神与梅山六友追到土地庙,见那哮天犬正在土地庙里吃着一块黄澄澄的东西,不仅尾巴欢快地摇摆着,长舌还发出声响。

  二郎神骂了一声:“狗改不了吃屎的习惯!”

  哮天犬像是听到了这话,它停下吃食,转过头,朝门外七神吠叫了几声,大抵意思是,“别瞎胡说,这是烤地瓜!”

  李驴子见七人来了,怕被打,他就端坐在供坛上,装着神仙的模样。

  阿贵虽然莫名其妙成了二郎神,可是他骨子里还是阿贵,他怕火户头李驴子,尤其是村里抬棺材那些工具都在土地庙里,所以,他不敢跨入土地庙门槛,只好在外吆喝道:“乌那刁民,敢冒充李道仙,出来受打!”

  村里人见到二郎神等七神出庙就已经奇怪,再见他们还到土地庙前叫阵,就更加奇怪。一传十,十传百,不一会儿工夫就传到东西两村,众人纷纷赶来看热闹。

  傅老爷在府上一听说七神跟铁拐李打起来了,大惊,问道:“二庙,一个在东,一个在西,如何就打起来了?”

  管家上前笑道:“李驴子是不是与土地公有神交,不知道,不过他身上还是有些煞气,能镇得住鬼怪。二郎神和梅山六友,那完全是我们造出来的,就是一群兵痞。如今听说为了争夺那条阉犬打起来了。这事老爷不必出头,让他们自己解决。”

  王夫人捏着佛珠念着阿弥陀佛,置身事外。

  二姨太却十分多事,她好奇地问道:“这二郎神听说是玉帝的外甥,这假冒二郎神之事万一被捅到天上去,老爷岂不是犯了天条?”

  傅老爷原本没有想到这一节,被二姨太这么一说,他也心虚起来,对管家说道:“这事是你出的主意。现在这七人不好好在灌口待着,跑到土地庙闹事,万一被土地公捅到天上去,你说该怎么办?”

  管家一想,也害怕起来,忙说道:“要不,我们趁七人不在,将灌口二郎神庙一把火烧了,毁灭掉证据,死无对证!”

  正这时,大少爷走进来,说道:“苛税猛于虎,官兵猛于苛税。神仙有何可怕,我们上供神仙,神仙可曾吃掉我们一鸡一鸭?就让这七人安心当神仙,我们即使浪费些酒肉,总比这七个兵痞行凶作恶强。至于土地公那边,也不可怠慢了,既然许他一条狗,不如,我们就另找一条狗给他。”

  管家就让春三去买条狗来,送到土地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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