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元宵节。
元宵似大年,这是正月里最大节日,过了此日,正月就算结束了。
这一天有偷青的习俗,即上别人家菜地偷菜。还不是偷偷摸摸地偷,而是大张旗鼓地偷,偷之前甚至还得敲一下门,告知一声,“某某某,我来偷你家菜了!”被偷之人,无论多么知书达理,无论多么良善,也无论多么忙,都必须站在门口大骂。各种骂法,层出不穷,骂得越凶,骂得越狠,被骂之人则越高兴。据说挨骂之后可免一年灾祸。
暗香折的梅花插在院子门口,已经枯萎了,但路过男人看了,依然能回忆当日她折梅花时美好情景。
许多男人都想来被暗香骂一骂,可是,暗香门前院子里没种菜,都用来晒鱼了。有些人就变通一下,改作偷鱼——鱼也算是菜,荤菜。来偷之人还敲着暗香的门说道:“暗香,我来偷你家的菜了!”
暗香走出来,见几个年轻后生正在偷她家的鱼骨头,她天性不会骂人,再者也不值得为这些鱼骨头骂人,就在那愣愣地看着。
“暗香,你骂啊!你骂呀!”一个后生嬉皮笑脸地叫道。
“骂啥?”暗香求教道。
一个后生想了想,就学着暗香模样,挺胸提臀,一只手插在纤纤细腰上,一只手捏着兰花指,嗲声嗲气骂道:“你这二流子,你这下流坯子,你这天杀的,半夜三更不好好在家睡觉,偏偏翻我家的院墙,扒我家的窗户,偷看我洗澡!”
暗香是个老实人,不知这些二流子占她的便宜,就跟着学,一手叉腰,一手捏着兰花指,轻声慢语地骂道:“你这二流子,你这下流坯子,你这天杀的,半夜三更不好好在家睡觉,偏偏翻我家的院墙,扒我家的窗户,偷看我——”骂到最后一句,暗香也觉得不对劲了,不好再骂下去。
那些后生就等着最后一句话,就怂恿地喊道:“骂呀,骂呀,骂最后一句啊!”
暗香想想,始终觉得洗澡不雅,就骂道:“偷看我杀鱼!”
“杀鱼有什么好偷看的,洗澡才好偷看呢!”
这句话后,大家都笑弯了腰。
暗香羞红了脸,转身进门,将门闩闩上,靠在门背后,还觉得丢人,便掏出手绢,遮住脸。
又听敲门声,暗香又气又羞,不想理睬这些人,就不应声。见敲得急了,才打开半边门,一看,竟然是自己的男人。
“大白天的,闩着门干嘛?”傅承德问道。
暗香只好解释道:“村里那些后生来偷咱们家鱼——”
傅承德最是小气抠门,一听这事,就跳起来骂道:“既如此,你为何不予阻拦?”
暗香见男人凶巴巴的,委屈地说道:“他们还要我骂他们!”
傅承德肺都气炸了,跺着脚骂道:“那你就骂啊,躲在屋里干嘛!”
暗香想解释又解释不清,“哇”的就哭了。
见媳妇有悔意,傅承德就原谅了她。
除了偷青之外,晚上还要到江边放花灯。
灯笼是用竹篾做的,然后糊上白纸,再画上画,做一个花灯,得花几天时间。西村男人、女人都是做花灯的能手,男人负责扎灯笼,女人负责糊纸、画画。
甄奉忠能做各种各样的彩灯,他做的龙凤灯更是一绝,一对龙凤灯放入水中,就如龙凤齐翔。
放花灯,也有将厄运放走之意。
甄奉忠将儿子世金、女儿小花的头发各剪一些,放入花灯之内,待花灯烧着时将黑发一齐烧了,厄运也随之消失。
东村是外乡人,没有这个手艺,所以,他们都是在下流等着看。
上流不时漂来花灯,有鲤鱼状的,有莲花状的,有彩船状的,甚至有乌龟状的,各种各样的花灯层出不穷,看得众人流连忘返。
等了许久,也没有见到往年的龙凤花灯,这不免让东村之人略感遗憾。
第二天一大早,傅承德出江打鱼,见浓雾中龙凤齐翔,划过去一看,发现龙凤花灯正在一个水旋涡中转动着。他划进旋涡,趴在船头上,一俯身,一伸手,将龙凤花灯捞了上来。这龙凤花灯有二尺来长,难得的是龙与凤缠绕着,极为逼真。捞上来后,里面蜡烛眼看就要燃尽,就要烧到竹篾座上,傅承德吹了一口气,将蜡烛吹灭,龙凤浑身冒出一阵白烟。
再看江面,那道水旋涡不知何时消失不见了。
天亮之后,傅承德细细看龙凤花灯,发现龙须、凤眉竟然是用黑发粘上的,看上去十分逼真。
傅承德将这花灯挂在船舱内。
2
二月二龙抬头,这之后就进入春雨季节。往年,春雨绵绵不绝。可是今年没有雨水,天也不开,阴沉沉的。
傅承德依然是天天去江里打鱼。
这一天,天灰蒙蒙亮,傅承德来到埠头,只见江面上布满了船,远远看去,无穷无尽,他以为是自己眼花了,举起马灯,见渡口走来一群人,个个都是军官打扮。
“你可认得白先生?”一人问道。
“认得!认得!”傅承德点头哈腰地答道。
那人拿出两块银圆,递给傅承德,十分和蔼说道:“烦请带我们到白先生家。”
傅承德将鱼筐往地上一放,提着灯笼,带着众人来到白先生家门口。
此时天还未全亮,眼前一切还是灰暗,天地之间只有灰黑二色。那松柏也是黑色,矗立在乌黑的地面上。只有远处的天边是灰色。
这群人并不急于敲门,而是在门外静静地等着。
天放亮之后,那松柏露出绿色来,晨风一吹,树枝摇摆着,松针飘落,落在众人帽子上、肩膀上。
一人要上前敲门,为首军官却阻止了他。
又过了许久,才见院门打开。开门之人见门外聚集这么多军官,却并不慌张,也不迎接,而是拿着扫把打扫院子。
待院子打扫干净之后,那人才到院门,说道:“请进吧!”
众人进入院子,见院子中除了两座石灯笼,也无别样,大门前是一长廊,长廊上挂着一个鸟笼,鸟笼中站立着一只无比花哨的鹦鹉。
看上去,这就是普通人家的庭院,既没有富贵之气,也没有神仙之气,众人看了,心里不由产生徒有虚名之感。
“西北军来了!西北军来了!”鹦鹉大声叫着。
听了鹦鹉叫喊,众人都惊奇了,因为他们都穿着国军军服,若不张口说话,是没人知道他们是西北军的。
走进厅堂,只见厅堂屏风、左右木壁,挂着各种锦旗,整个厅堂就像红色的井,白先生就像井中一只蛙。
除了宾主两个座位外,没有多余座位,为首军官坐下后,其余军官整齐地站着。
主人也只是给为首军官一杯茶。
“本座——”
为首军官刚要介绍自己,就被白先生打断了:“不必介绍,只问想问之事。”
为首军官只好说道:“素闻先生洞察世事,今经贵地,特来拜访。此次二十万国军围剿赤匪,吉凶如何?”
白先生取出笔,写了几个字,将之折叠,然后推到对方面前。
军官收了,又问道:“见周围各地,皆战火连连,为何独独此地却像桃花源?”
白先生答道:“弹丸之地,不足为争。”
军官又说道:“我等自西北来,授人以柄,有倒悬之苦,先生可否明示一条道路?”
白先生答道:“我乃算命,要问道路,另请高明。”
见问不出东西,众人告辞而去。到了院子,为首军官打开纸张,见纸上写着:火烧连营七百里。心里不由一气,用西北口音说道:“三国?”
原本要将一筐银元抬进,看了这句话后,命人封了七块银圆送进去。
走到埠头,天已经大亮,但江面却还是笼罩着浓雾。
那艘乌黑的渔船这时也显露出红色来,看上去像染血一样。
傅承德带完路回来,将船清理一番,等他准备启航之时,那群人已经来了。他在船上站了一会儿,不见人来找他,便摇着橹,慢慢地向浓雾中划去。江雾越来越浓,浓得分不清是水是雾。于是,他点亮了龙凤花灯,将之挂在船舱前。
浓雾中,突然就出现了龙凤齐翔景象。
众人看了,惊奇不已。
为首军官要登船起航,一人上前劝道:“这里名为‘日月埠’,传说乃阴阳转换之地。今江雾弥漫,又突然见龙凤齐翔之象,不如等等,等雾散了再启航。”
另一人则说道:“龙凤齐翔,乃吉兆也,可启航。”
先前那人则反对道:“龙潜于渊,凤翔于天,是为吉兆。区区浅江,却见龙凤齐翔,《易经》曰‘龙潜于渊,而毙于渚’,实为凶兆。”
为首军官听从了前者之言。
直到中午时分,江面上的雾气才渐渐散去。
军官们登上了船。两个挑夫在后抬着这一筐银圆上船,前面的人都已经上船了,脚步稍微快了一些,后面的人跟不上,一个踉跄,掉进江里。那一筐的银圆也都撒落江中。
为首军官看到这一幕,叹道:“天意啊天意,这筐银圆原本应该给白先生的,我却不信其言,只给了七块,结果余者皆落入水中,徒留一空筐。”
行船约十里,便看到了芦苇荡,虽已入春,却是一片衰草连天的萧瑟冬日景象。
3
春旱夏涝,许多人家都不想种水稻,都想在夏涝之前种些早熟的农作物。
一户人家打开地瓜窖,见满窖地瓜种不见了,里面尽是骷髅头,吓得跑到西村向甄保长汇报此事。
甄八爷跟着此人来到事发地点,见地瓜窖里果真塞满了骷髅头。一看这些骷髅,像是被江水泡过的,不仅有泥沙,里面还生长着江螺。
“去年秋,我才放入一担地瓜,地瓜怎么就变成了头骨?”这人惊慌地说道。
甄八爷让此人将地瓜窖封上,并对他说道:“此事切不可对人说起,倘若让上头知道了,你脱不了干系,我也脱不了干系,甚至全村人都脱不了干系。弄不好,都得坐班房,掉脑袋。”
甄八爷回去之后,就将此事偷偷告诉了甄四爷,问道:“四哥,突然出现这么多头骨,是凶是吉,你给个准话。”
甄四爷似乎早就料到有此事,听了既不惊讶也不慌张,他大抵就猜中是傅承德干的,便说道:“你是否听说过有这么一种人,阎王爷在命簿中已经将此人打勾了,但是他却挣扎着不想死,于是阎王爷就给他一个差事做,允他不死。”
甄八爷听说过这事,答道。“知道,不就是阴差嘛。”
“阴差也分许多种,有些是索命的,有些是收灵的,有些是守灵的。这收灵的,就负责收骨的职责。我估计,那些头骨就是拾骨者收集的。”说到这,甄四爷低声说道:“说不定别处还藏着头骨。”
甄八爷听得寒毛竖起,问道:“还真有这种人?”
甄四爷忧郁地说道:“以前,我也只是听说,可现在我确定无疑,咱们村有收灵者。既有收灵者,就一定有守灵者。只是这守灵者是谁?”
甄八爷听出四哥话中有话,便拿话套话道:“以前听人说九叔是守灵者,九叔去后,又有人怀疑奉孝是守灵者。”
甄四爷不满地看了八爷一眼,说道:“人言亦言,不足为信。九叔虽然高寿,也颇有些灵性,可他绝不是守灵者。至于奉孝,他的魂虽然丢了,被你家世宝占着肉身,可也绝不可能是守灵者。所谓守灵者,有招魂之能,对鬼魂有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之能力。更可怕者,他还能纵鬼作祟。今夜,你带我去看看那些头骨。”
甄八爷听了后脊梁骨发凉,答道:“为何白天不去,偏偏要晚上去?”
甄四爷不答。
从四房出来后,甄八爷浑身都觉得冷,感觉哪哪都暗藏着鬼似的,就连阴沟里跳出一只蛤蟆,也觉得是鬼怪作祟。
回到家之后,甄八爷来到一间房间,这是孙儿生前睡的房间,房间设有一个灵位,放着一个香炉、一盏长眠灯。更奇的是还摆着五碗米饭,每碗米饭上还插着一个七寸高纸人,五官、四肢栩栩如生,竹签上分别写着名字:曹十、张四、李九、汪仁、朱光。每个碗里还放着少许的头发手指甲脚指甲。
这是养灵。
村里既存在收灵者,此人就可能千方百计要找到孙儿的坟墓,要将他的头骨收了,好在甄八爷听从了四爷的话,早做了伪装,不让此人找到孙儿的坟墓。
甄八爷点着一炷香,说道:“宝啊,现在村里有收灵者,你可要小心,千万避开他,更不可让他知道你的藏身之所。所谓小隐隐于野,中隐隐于市,大隐隐于庙。风水林虽然是隐身好场所,但是现在也不行了,土地公经常会来寻找你们。以你小小的年龄隐于庙,也太为难你了。你就好好隐于奉孝身上,甄家列祖列宗都会庇护着你,你也不用太过担心,只是你一定要收起顽劣之心,万不可露出蛛丝马迹。”
一番劝导之后,甄八爷又给油灯添了些油。
甄八爷又让儿媳钱氏去找辛小蝶聊家常,打探一些消息。
过了二更,甄八爷来敲四爷的门。
门内问道:“谁?”
门外答道:“我,你四哥。”
二人一前一后,各自点着一盏白灯笼,微弱的灯光就像萤火虫一般缥缈。到了那处地方,甄八爷点上香,插在一旁土中。兄弟二人拿镐头将土掀开,露出洞口来,打开洞口,举灯一看。虽然白天已见过,此时看着,更加瘆人,甄八爷吓得躲在四哥身后。
甄四爷从他褡裢里取出毛笔,又取出一瓶赤红的朱丹,蘸上朱丹,对着排列整齐的头骨挥毫着。毛笔上的朱丹飞溅起来,落到头骨之上,一会儿工夫,就画成了一道封魂符。
将洞口重新封好,将泥土覆盖上。
甄八爷想要原路返回,甄四爷却说要绕道而行,绕了一大弯,兄弟二人才来到甄氏祠堂门前,见门没有上锁,便推门而入,果其然,见甄奉孝坐在首座,一动不动,就像守灵一般。
甄四爷眼里看到的是甄奉孝,甄八爷眼里看到的却是甄世宝。甄八爷上前,推了推孙儿的肩膀,说道:“宝儿,回去,回去跟你婶娘睡。”
甄奉孝迷迷糊糊起来,被带到九房门前。甄八爷推开门,将孙儿推入房中,将门关上,拉着四爷,在九房门前站一会儿。
甄奉孝穿过厅堂,推开房门,笔挺挺地躺下,连被子都没盖。
听到大门开门声,辛小蝶就醒了,就像一股寒风吹来,无声无息,却寒气逼人,然后一样僵硬的东西就躺在她身旁。
对于这个像是活人,又像是死人,是活人还是死人,连自己都分不清的丈夫或堂侄,辛小蝶只能无奈面对,就像面对酷暑和寒冬一样。
好在,甄奉孝常常夜不归宿,辛小蝶经常独守空房,陪伴她的是一只乌鸦。
乌鸦站在墙头上,通过天井可以飞入厅堂。
“四哥,刚才在祠堂,我好像听到宝儿在笑。”甄八爷毫无睡意,想拉着四爷聊一会儿天。
甄四爷却急于回屋,答道:“别多想,早点睡吧,今晚之事,跟谁都别说。”
甄四爷走后,甄八爷还站在九房门口,他心里有怨气,怨的是辛小蝶夜晚也不找人,竟然让他孙儿独自一人在祠堂。
甄四爷回到家之后,依然心跳不已,无知者无畏,他有知,所以他害怕。
那些头骨本身并不值得令人害怕,但是,这些头骨背后藏着的东西,才令他觉得害怕,可是他看不到那些东西。
有一点,甄四爷是明确的,有人在召集鬼魂——将各地孤魂野鬼都召集到日月埠。
收灵者已经很明确了,但是谁是守灵者?
这才是甄四爷最害怕的人,此人有纵鬼作祟之能力。
整个晚上,甄八爷都在九房大门门槛上坐着,从三更一直到五更,他听到了打更声,却没见到打更人。
当天边出现鱼肚白时,光亮从东面巷子向西面慢慢延伸过来。
甄八爷的眼睛一直盯着这条长巷,这是甄家人引以为豪的长巷,两面都是墙,巷子里铺着青石板,
突然,一个黑影落在巷子中,一闪而过,就像老鼠倏地跑过一般。
这是甄八爷等了一夜,最想看到的结果,他知道这个黑夜守卫者是谁了。
乌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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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传说》-守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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