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上床之后,傅老爷心里还想着,难道真是老鳖显灵了,让夫人枯木回春?想到这,傅老爷不仅不怪老鳖,反而更加相信老鳖有灵性,就祈祷着,希望自己也能枯木回春。
就当王夫人打鼓的时候,曹妈也不安生,她发现阿贵又来了,一双手伸进来,像鬼手一样冰冷。曹妈被冻得一个哆嗦,那只鬼手一下就缩回去,倏地又没影了。
这个晚上,小玉听到对面东厢就像闹鬼一样发出奇怪声响。她再也忍不住,举着灯,开了西厢之门,穿过芭蕉树,走到东厢门口,贴耳一听,里面就像蜂窝一样热闹,遂敲了两声:“阿碧姐,阿碧姐。”
突然,房间内的声响不见了,阿碧隔着门在内问道:“何事?”
小玉壮着胆子问道:“你屋内是何声音?怎么像蜜蜂一样,我在西厢都听得到。”
阿碧厉声道:“胡说,定是你自己耳鸣。”
小玉见她生气了,就只好退回自己屋内,竖耳细听,果真没有声响。
与三少爷相处不少时间,可她依然害怕他苍白的脸色和一动不动的身躯,因此,一到晚上,小玉就将三少爷床前帷幔放下,不去看他僵硬的身躯。
熄了灯,小玉躺在床上,她又听到了嗡嗡之声,就像蜜蜂,又像蚊子,那模样就像夏天的牛圈。
此时,虽然傅府上下挂满了红灯笼,但是,大少奶奶却感受不到任何热闹的节日气氛,她辗转反侧,始终不能入睡,遂问阿竹几更天了。
阿竹迷迷糊糊中,就随口答道:“三更天了。”
大少奶奶怀胎半年之久,时常出现幻象,尤其是晚上,见满屋都是阴人,有白的,有黑的,甚至有半白半黑的,为了驱邪,她晚上也点着香。整个屋里,香烟袅袅,氤氲缥缈。在大少奶奶的影响下,阿竹也觉得屋里到处是阴人,白色的黑色的,半白半黑的。好在她年轻,睡眠好,头一着枕头就睡着。但是,她的睡眠总是很浅,因为大少奶奶总是不时问话。
大少奶奶感觉满屋子里都是红色之人,就像被烧着了一般,手舞足蹈。见阿竹像猪一样睡得死,她又对外屋叫道:“曹妈!曹妈!”
曹妈被叫醒过来,走进里屋,问道:“怎么了?”
曹氏抱着被子坐着,说道:“满屋都是红人,将门打开,将窗打开,放它们出去。”
曹妈不好违忤她的意,只好说道:“大半夜的打开门窗,万一肮脏东西进来就不好了。你且躺下,我用扇子将它们赶出去。”
曹妈拿着扇子在房间噗噗地扇着,像赶蚊子一样。房内空气一流动,香烟被冲淡一些,曹氏幻象顿去,她才晕晕沉沉入睡。
曹妈回到外屋,见通往大少爷的房间门敞开着,遂上前关了门。躺下后,睡意全无,曹妈又想起阿贵来。
柴房里,阿贵正在做梦,他梦见自己在后厨里揉面,虽然十分小心,尽量避免不犯上次错误,但是揉着揉着,又揉出两个奶子来,想改为别的形状,却偏偏不行,一会儿像曹妈,一会儿像王妈,一会儿像王夫人,最后闭着眼睛乱揉。正当阿贵想用刀将面团赶紧切成面片之时,傅老爷突然就带人闯了进来。几个家丁上前,一把就把阿贵给捆了,放在擀面的案板上,像猪被绑在杀猪架上一样。
傅老爷指着案板上两个面团,拉长脸说道:“抓贼抓赃,抓奸抓双,这一回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阿贵转头看自己揉的两个面团,虽然隐约是圆的,可硬说是谁谁的奶子,他也是打死不承认。
不料,傅老爷竟然叫来了曹妈、王妈,她们一一解开自己衣裳纽扣,将奶子掏出来与两面团进行实物对比。好在这一回阿贵揉得比较圆,不像她们木瓜似的奶子。
阿贵舒了一口气。
王夫人阴着脸走进来,她也解开了她的夹袄扣子,要将里面的奶子掏出来,却被傅老爷阻止了,想必傅老爷也知道夫人的奶子没有这么圆。
这时候,大少爷、大少奶奶也进来了。大少爷极为气愤地将大少奶奶的衣扣解开,露出其浑圆大肚子,用手中墨镜指着大少奶奶的一对长得像猪肚的奶子,嘿嘿笑着。
阿贵一看大少奶奶的胸,发现与自己揉的面团几乎一模一样,就争辩道:“我的面团没有奶头。”
此话刚落下,阿贵再看自己揉的面团,不料上面竟然放着两枚红枣。
傅老爷又出现了,他问道:“阿贵,你还争辩些什么?我也不为难你了,就要你身上一样东西。”
阿贵见命能保着,就点头同意了。
这个时候,村里骟小猪的李婆子出场了,她弓着背,上身与地平行,满脸皱纹,手里拿着一柄阉刀。只见这阉刀是半圆状的,手柄细长,半圆刀锋两面闪着光芒,极为锋锐,只要放在阴囊上,转个半圈,阴囊就被割开,露出两边粉红色的睾丸来,然后用她粗黑的手指将睾丸掏出,用肮脏的指甲一掐,睾丸就出来了。掏出两颗睾丸之后,她也不用针线缝阴囊伤口,而是抓一把锅底炭黑,抹在伤口,就算完事了。
这是老婆子阉割小猪的标准动作,阿贵是亲眼看见过的。
老婆子上前,伸手就要解阿贵的裤子,阿贵吓得挣扎着,叫喊着,不料发出的声音竟然跟小猪是一模一样的——“咦——”
李婆子露出没牙的嘴,说道:“莫动,莫动,一下就好了!”
傅老爷也在旁劝道:“我就要你两颗蛋,鞭子留着给你窝尿用。莫动,莫动,割破了蛋,我连你鞭子都给割了。”
阿贵吓得一翻身就跑,跑着跑着,见后面都是追他的灯笼,他见一堵墙挡住去路,狗急跳墙,他竟然翻墙而出。
大黑也想跟着阿贵跑,却翻不过那道墙,就在墙内“嗯嗯”叫着。
5
大年初一,这是一年中最热闹的一天,大家都会穿着崭新的衣服走出家门。即使没有新衣服,穷人家也会穿着干净的衣服坐在自己家门口矮墙上,看着穿新衣的人们,满是羡慕之色。
这一天,东村的人会到西村,西村的人也会到东村。这个时候,就没有本土人、外乡人之分了,大家都是日月埠的人,进门都是客。
无论是东村人还是西村人,每一年大年初一,大家最期盼的就是看一眼辛小娥。如果看不到辛小蛾,看一眼辛小蝶也是一样的。
辛小蝶家穷,年年都是穿结婚时那套衣服,虽然如此,只要她出来往哪个地方一杵,还是能引来很多男人围观。当然,西村男人是不会上前围观的,因为都是族里人,伦理在那摆着呢。所以,辛小蝶一般都是在石板桥上站着,以便东村的人观赏她。
辛小娥作为傅家三姨太,她是很少抛头露面的,即使是大年初一。但是二姨太却不一样,她总是穿着艳丽的新衣服,以踏青为名,出来招蜂引蝶。
但今年的风头,却被暗香给抢了。
暗香穿着她那红绸棉袄,露出她那大半截的小腿、光脚,哪个男人看了,都浮想联翩。尤其是,她爬到梅树上去折梅花,更是引来众人围观。
就连甄二爷见了,都想画一幅梅花美人图。
原本热闹的巷子突然就万人空巷了。女人们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一打听,大家都去看暗香折梅花了。
“折梅花有什么好看,老娘的梅花才好看呢。”一位小媳妇妒忌地说道。
别的妇女听了,都嘻嘻地笑着,一位更是说道:“你的梅花好看,只是藏在墙里头,有本事,你露出墙外头来!”
妇女们在说着戏谑之话时,甄三爷刚好经过,就咳嗽一声。
大家一看是甄先生来了,纷纷低头,不让他看到自己的脸面,那位小媳妇却正好背对着甄三爷,听到男人走来,就更加放肆了,说道:“哪天天气暖和些,老娘就爬上墙头,让那些男人们看看老娘的梅花。”
甄三爷听了这话,就叹道:“世风日下!世风日下!”
不料,那女子名字正好叫世凤,小时候也曾上过几天私塾,受过甄三爷教诲,一听这话就好奇,回头再看是甄先生,更是羞得满脸通红,不知将脸藏在哪里。
那些没有多少文化的妇女听了甄三爷的话,却是另一层意思,开始是一愣,等甄三爷一走,大家不约而同,哈哈大笑起来。
于是,“世凤日下”就在妇女中传开来,谁听了都是先一愣,尔后忍俊不禁地哈哈大笑。
连王夫人听了都笑骂道:“枉他是一介秀才,如此伤风败俗之话也说得出口。”
王妈却明白其中误解,对王夫人说道:“这都是大家曲解了甄三爷的话,甄三爷的话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之意。”
王夫人啐道:“我岂不知是曲解?只是作为读书人,说话就必须考虑周全,万不可留下空子,让人产生歧义。”
王妈叹道:“谁能想到那小媳妇偏偏叫世凤。”
王夫人又问道:“昨晚大半夜的,听到大黑狗在叫,不会家里来贼了吧?”
王妈一听这事,就想到阿贵半夜三更又在做什么坏事了,她嘴里不说,离开王夫人后就到柴房找阿贵,不见人影,只见大黑在稻草垛里躺着。王妈踢了大黑一脚,问道:“阿贵呢?”
大黑爬起来,咬着王妈的裤脚,带着她来到阿贵翻墙的地方,“嗯嗯”了几声。
“翻墙跑了!他为什么要跑?”王妈问道。
大黑摇着尾巴,表示它也不知。
于是,王妈就带着大黑来找王夫人,对她说道:“昨晚阿贵翻墙跑了。”
王夫人也是问道:“他为什么要跑?”
王妈指着大黑说道:“问它,它不知。”
王夫人看着大黑,发现它竟然胖了许多,以前雄壮之气没了,越来越像个娘们,走路屁股扭得像二姨太。
王夫人就恨恨地说道:“赶明儿回来了,抓住他,将他阉了,看他还跑不跑。”
期待了一年的年就这么过了。
隔天还不见阿贵回来,又隔几天,还不见阿贵回来,大抵阿贵是真逃走了。
阿贵为何除夕夜半夜三更要逃跑?这成了傅府上下最大疑问,大家都私底下讨论着,讨论来讨论去,疑点都落在曹妈身上。
曹妈自己也再无疑了,那夜真是阿贵,他定是被自己吓跑了。
阿贵这么一走,傅家的人又念其好处来,挑水最勤快,柴劈得也细,菜种得也好,跑腿也勤快,面揉得也好。当然,一提起面揉得好,大家又嫌弃起他来,骂他是下流坯子。
最后,还是傅老爷给阿贵下了结论:瑕不掩瑜,阿贵是个好奴才。
傅老爷让王妈去土地庙求土地公找回阿贵。
王妈问道:“许些什么?”
傅老爷原本是想许鸡鸭鹅,但看了一眼跟在王妈身后的大黑狗,就厌恶地说道:“就许一条狗吧!”
大黑狗听了,惊恐委屈地“嗯嗯”起来,那模样就像小媳妇受了婆婆的气躲在角落偷偷呜咽一般。
王妈踢了没出息的大黑一脚,替大黑说道:“老爷是说笑了,狗肉上不了桌,更莫说上神坛了,怎么能拿狗许土地公呢?”
傅老爷却不像是说笑,一本正经地说道:“狗奴才,狗奴才,不拿狗许,拿什么许?”
无奈之下,王妈只好叫上大黑,来到土地庙,见土地庙前插满了香,推开庙门,见供坛上躺着的是李驴子,身边放着的是酒葫芦,至于土地公神像,不知被放到何处。
王妈对下人从来都是拳打脚踢的,见李驴子脏成这个样子,实在是下不了手,就踢了大黑一脚。大黑会意,对着李驴子“嗯嗯”地叫着。
李驴子睡梦中,突然听到女人“嗯嗯”的叫声,一下睁开眼,见到的是傅府的王妈,吃了一惊,心想,这个女人为何对我“嗯嗯”?难道有事求我?想到这,李驴子就拿出铁拐李的气派来,翻个身,假装又睡着了。
王妈又踢了大黑一脚,大黑又开始“嗯嗯”起来。
李驴子实在受不了女人这种像粪虫一样的“嗯嗯”声,一下就坐起来,拿起酒葫芦,喝了一口酒,微眯着眼,问道:“尔等凡夫俗子,有何事相求,快快道来。”
王妈一看这抬棺材的整得自己真像神仙一样,又好气又好笑,便说道:“府里阿贵走丢了,有请土地公辛劳一下,将他找回来。”
李驴子等着对方说下文,见久久不说,就问道:“许些什么?”
王妈正是因为不好开口,就在心里许着,见其明问,只好极不好意思地答道:“许一条狗。”
李驴子听了这话,一下睁开眼,看着地上蹲着的大黑,问道:“许的可是这条狗?”
王妈答道:“正是。”
李驴子一下从供坛翻下身,摸了一下狗头,又撬开它的嘴,看了看牙口,对着王妈问道:“此话当真?”
王妈答道:“当真!”
李驴子又翻身上了供坛,盘腿坐着,双手呈捏花指状,喃喃说道:“你回去吧,不日即有灵验,到时莫忘将狗带来。”
大黑听了这话,只觉得大祸临头,吓得掉头跑出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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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传说》-守灵
451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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