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人跟着老爷,来到日房院子,果真见三少爷在院子里笔直地站着,朝着月房方向行军礼。
傅老爷见了,先是喜,后又是忧,因为见儿子像晒衣杆一样一动不动地杵着,知道的知道他是在行军礼,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就是晒衣杆。
二姨太也跟过来看热闹。
这二姨太不知深浅,上上下下地看着苍白、羸弱的三少爷,见他左手笔直垂着,右手呈三角形顶在耳朵边,觉得好乐,便将他左手也抬上去,像右手一样,顶在耳朵上。结果,整个人果真像晒衣竿一样。
三少爷就这样傻傻地杵着。
傅老爷觉得儿子病情加重了,以前还是病,现在则是疯了,遂命人将他抬入屋内,放到床上,盖上被子。
小玉想将三少爷两只手掰下来,可怎么掰都掰不动。
回到月房后,傅老爷唉声叹气,对着老鳖说道:“鳖仙啊鳖仙,你来我们傅家也有月余了,三少爷能站起来,定是你带来的福分。你老人家能不能再施施恩,让三少爷正常些?”
二姨太在旁搭腔道:“怎么个正常法?让三少爷再蹦几下?”
傅老爷极为迷信,见二姨太破了他的好事,便生气地回到主屋,生着闷气。
二姨太平时很少见这老鳖,因为这是在主屋天井,是王夫人的地界,轻易不允她踏入。但是王夫人为了对付三姨太,就请二姨太来主屋坐坐,借以打击三姨太骄横之气。所以,二姨太去见王夫人前,倒是颇有兴致地观赏了一会儿那老鳖,尤其对它的头感兴趣,尖尖的头慢慢伸出来,足有一尺来长,还能打弯,一吓,又缩回去。
“出来,伸出来!”二姨太在天井边叫唤道。
“你得扔点东西给它吃,它才伸出头来。”王夫人像是友好,又像是讥讽地说道。
“它爱吃什么?”二姨太问道。
“肉!”王夫人一语双关地说道。
二姨太一下就明白了一语双关之意,转过身,将她的肥臀对着老鳖,扭动了几下,嘴里叫道:“来吃,来吃。”
那老鳖果真伸出了头。
王夫人看了,惊呆了,想不到这老鳖也受这狐狸精诱惑,不由沉下脸来。
正这时,驴倌来找傅老爷,请示过年该杀哪头驴,见二姨太屁股正对着老鳖扭来扭去,那老鳖的头则随着节奏缩进伸出,不由看呆了。
傅老爷出厅堂之时,见如此不雅场面,大声咳嗽了一下,那老鳖赶紧将头缩回,二姨太也停止了扭动。
“粗鄙不堪!”傅老爷手杖点着地骂道。
二姨太被说得满脸通红,扭着屁股走了。那老鳖也觉得丢了老脸,将头完全地缩进肚子里。
驴倌还没有从刚才情景中缓过神来,呆呆地站着,挨了傅老爷一手杖,“你来干什么?”
驴倌赶紧说道:“禀老爷,小的是来问,该杀哪头驴过年?”
傅老爷不假思索便答道:“哪头鞭子粗长,就杀哪头。”
驴倌为难地说道:“那头太老,太骚气,即使杀了,肉也吃不得,臊气味太重。不如,挑一头年轻力壮的?”
傅老爷举着手杖指示道:“那就挑一头年轻力壮,鞭子粗长的。”
驴倌连忙称是。
王夫人一旁阴着脸,等驴倌走了,就讥讽道:“这么大年龄了,也不想修身养性,整日里想着这些肮脏龌龊事,没个长辈样。”
傅老爷被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狡辩道:“修身养性,我天天想日日想,不过,想归想,还得配上药物不是?即使是神仙,他们也得吃丹药,何况我一凡夫俗子?”
王夫人数落老爷的时候,那老鳖也伸出一截头来听,不料,王夫人讥讽完老爷后还不够解气,突然将枪口对准了老鳖,说道:“这老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受那狐狸精诱惑,脖子伸得比驴鞭子还长。”
老鳖一听这话,羞怯得将头缩回肚子内,不敢见人。
傅老爷听了,笑道:“子曰,‘食色,性也’,饱暖思淫欲,饥寒起盗心,自古以来皆如此,你又何必愤愤不平?”
王夫人冷冷说道:“这么说来,就不该喂这老鳖,饿它几日,它就老实了。”
这天晚上,王夫人又做了一个奇怪之梦,梦见一个黑影又向她爬来,像乌云压顶一样压了过来。这回看清楚了,就是那老鳖,它爬到腹部,死死地压着她,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张大嘴想叫,老鳖突然伸出头来,就像飞蛇在天,一下就飞入她嘴里,将她舌头咬住。
王夫人吓得使劲瞪着床,发出像打鼓一样的声音。
这声音大得连二姨太、三姨太都听到了,唯独跟王夫人同床共枕的傅老爷却没听到,他像死猪一样躺着,打着呼噜。
那老鳖咬着王夫人肥厚的舌头死死不放。王夫人脑子变得无比清醒,想着要老鳖松口,除非驴子叫几声,可这里离驴舍较远,听不到驴叫声,再者这大冬天的驴也没理由叫啊!王夫人陷入绝望之中,就又想到,如果那狐狸精在,凭着她的肥臀,也许能让老鳖松口。一想到这,王夫人爬了起来,跑出主屋,来到东厢,使劲敲着房门,嘴里叫道:“二妹!二妹!”
二姨太举灯出来开门,见王夫人就像上吊鬼一样伸出肥厚黑红的大舌头,额头青筋毕露,脖子也粗得像青蛙一样,只听她说道:“屁股,你对着老鳖再扭扭屁股!”
二姨太觉得王夫人疯了,或是被鬼附身了,半夜三更要她做这事,害怕地想关上门,却被王夫人紧紧拉着来到主房天井,要她对老鳖扭着臀。
与白天不同,这个时候二姨太穿得少,臀形更加饱满丰润,只扭了两下,那老鳖果然伸出头,“呵呵”地叫了两声。
王夫人只觉得嘴里一空,赶紧将嘴闭上,一摸,发现老爷就躺在身旁,才明白原来这是一场梦。
第二天早上,王夫人赶紧端着一些肉来到天井,对着老鳖说道:“鳖仙,都怪我昨天多嘴多舌,说了些不敬之话,您大人不计小人之过,就宽恕我吧。以后,我天天把你当作菩萨一样来供奉,这些上好鸡肉,您先吃着。您要喜欢看那狐狸精的屁股,跟我说一声,我给您叫唤去。”
那老鳖伸出头,点了一下头。
王夫人将肉撒入石板上,又双手合十,像敬菩萨一样行了一礼。
上午,王夫人来到东厢,敲开门,见二姨太还穿着睡衣,就夸赞道:“妹妹的身子长得真好,莫说老爷迷恋不已,就是老鳖也让妹妹迷得晕头转向的。那老鳖沾仙气,懂人性,你的臀若不想象姐姐我这样下垂,那就天天去天井边扭几下,鳖仙一定会保佑你的臀又翘又紧致。”
二姨太也是个迷信之人,听了这话,梳洗打扮一番,就来到天井,背对着老鳖,将臀高高翘起,像春风摆柳一样摆动着。
那老鳖伸长脖子,瞪大两绿豆眼,也跟着摇摆起来。
二姨太看不清老鳖,就问道:“伸出来没有?伸出来没有?”
王夫人赞许地答道:“伸出来了,伸得老长了!”
傅老爷出来一看此情景,仿若昨日,又是咳嗽,接着又骂了一句:“粗鄙不堪!”
二姨太跑了,老鳖也缩回了头,王夫人则一脸笑意从傅老爷身边走过。
傅老爷则是分不清昨日、今日。
2
往年杀猪杀羊杀驴的活儿都是西村甄奉孝干。自从被甄世宝附身之后,甄奉孝就像八岁孩子一样,成天在村里游荡,没干过一件正经事。
傅家差人来叫甄奉孝给他家杀驴,辛小蝶就答道:“接不了这活了,你们找别人干去。”
无奈之下,傅老爷只好叫阿贵来做这事。
阿贵杀鸡鸭鹅还行,杀狗都够呛,哪杀得了驴,接了这差事就为难起来,就像赶着去杀人一般,磨磨蹭蹭来到驴舍,怂恿着驴倌自己下手:“你养这些驴子,有多难!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气!现在是你解气解恨的时候了,你还不好好利用这机会?”
驴倌指着要被杀的那头驴子说道:“这头驴子是拉磨的,卸磨杀驴之事切不可干,若干了,我下辈子就要当驴,拉一辈子磨,临末还要被杀掉。”
阿贵听了更加害怕起来,问道:“真有这事?”
驴倌指着天空,说道:“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你不信,我信!”
听了这些话,阿贵抓着绳子的手在颤抖,他硬着头皮,使劲要将那头驴子拉出驴舍。那头驴子发出凄惨的叫声,别的驴子听了,都站立起来,紧紧挨在一起。好不容易将驴子拉出,给它戴上眼罩,这个时候,全驴舍的驴子都嘶叫起来,好像是抗议,又好像是告别。
那驴子被蒙上眼睛,前蹄使劲踢着,不让人靠近。阿贵几次想上前,差点下身还被踢了一脚。
正在为难之际,突然驴舍里的驴子都不嘶叫了,而那头被拉出的驴子也停止了挣扎。
一个沉重的脚步声传来,好像牛魔王拿着浑天棍走来似的。
来人正是甄奉孝,他手里拿着一把长斧。
当甄奉孝站在这头驴子面前时,驴子不是嘶叫,不是踢蹄,而是吓得拉下了尿。
甄奉孝举起长斧,对着驴子额头就是一斧,挨了一板斧,驴子顿时倒在地上,四脚蹬着。甄奉孝毫不停歇,踩着绳子,又猛敲了一斧,驴子不再动了。
甄奉孝取来尖刀,插入驴子喉部,拔出尖刀之时,尖刀雪白。
血流到木盆里,足足流了一盆。
驴倌无数次见人杀过驴,没有见过这么干净利落的,一转眼间,一头活生生的驴就此西去。
放完血之后,甄奉孝深吸一口气,对着满是血的脖子一吹,然后拿着尖刀剥皮,就像剥衣服一样容易。
半炷香工夫,驴子就被大卸八块,一条完整的驴鞭就呈现在眼前。
甄奉孝正是一手提着长斧,一手捧着这条驴鞭去向傅老爷要赏钱的,年年如此。
傅老爷见到这根又粗又长的驴鞭子,喜形于色,不由赞道:“除了甄氏九房,周围百里,再没有人能有这么好的手艺。赏!”
原来,如果遇到不好的屠夫,驴子久久不死,或死得极痛苦,就势必造成缩阳——精液倒流血液里。那样杀出的驴子,不仅驴鞭小得跟鞭子一样,就是驴肉也是一股腥膻之味,难以入口。
傅老爷不是将这根驴鞭趁热乎劲拿去炖了,而是焯水一下,等着除夕拿去祭年。
3
除夕这一天,全村人的祭品,就傅老爷家的最丰富,除了鸡鸭猪羊外,还有一条驴鞭。这条鞭子足有手腕粗,二尺来长,盘在盘子里,男人见了羡慕不已,女人见了脸通红。
有些年长之人见了傅家的祭品,就对前来祭奠的傅老爷说道:“傅老爷,您又给神仙上供神鞭,全村就你独一份!”
傅老爷得意说道:“神仙就该过神仙日子,没有神鞭,还有什么神仙日子好过?”
大家听了哈哈大笑。
祭完神,就要到祠堂祭祖宗。
傅家的祠堂没有甄家的大,采取的是西式建筑,全是白色,祖宗灵位却是黑色,黑白形成强烈对比。
傅老爷领着全族男人前来祭祖,他坐在大位上,左侧是傅承德、傅承仁,右侧是傅承礼、傅承义、傅承廉。
阿碧是唯一能进祠堂的女性,她双手捧着二少爷的灵牌。
三少爷的双手依然像衣架一样举着,虽然不得体,但是傅老爷还是让他来了。
傅老爷带领晚辈,给祖上下跪、叩头。
阿碧代替二少爷的灵牌给祖上跪拜。
拜完神,贡品就要撤回。但是傅老爷还是取出刀,将驴鞭切成六份,每房分一份。傅承德、傅承仁兄弟二人也分得三寸来长的一截。
傅老爷还是用老话教育晚辈:“拿回去,蒸一蒸,吃了,来年添一新丁。”
甄家祠堂,九房齐聚一堂。
族里每年都会凑钱买两头猪崽,由各房轮流养着,七月半杀一头猪,过年杀一头猪,这头猪祭祀完后,就分给九房,各房有兄弟的就再细分。
所以,祭祀完后,大戏是分猪肉。
分完猪肉之后,由女人将猪肉、祭品提回家,准备年夜饭。青壮年则整理门前门后卫生。各房长者则在祠堂里开年会,讨论一年得失、来年展望。
会议由甄大爷主持。
族长甄奉孝坐在大位上,虽然他依然是像猴子一样,站没站相,坐没坐相,但是年底全村的猪、羊、驴都是他杀的,手艺没落下,这令大家刮目相看,不敢再当他是八岁小孩。
甄大爷说道:“今年冬,难见天晴,乌云遮顶,几次说要下雪,却不见雪,这是不是某种兆示?”
甄二爷说道:“江水枯,航运断,雁不见归,燕不见去,四季有错乱之兆。”
甄三爷答道:“古语云,‘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国家将亡,必有妖孽’。听闻村东傅氏得一老鳖,此正应了古话,‘见乎蓍龟,动乎四体。祸福将至,善必先知之;不善,必先知之。故至诚如神。’四弟知阴阳,懂五行,想是已窥破天机。”
甄四爷答道:“古人言,‘刑罚不中,则生邪气;邪气积于下,怨恶畜于上。上下不和,则阴阳缪盭而娇滋生矣。此灾异所缘而起也。’天机虽可窥,却不可言,否则徒召灾祸。”
甄五爷说道:“水路不通,陆路难行,天不见灾而盗贼群起,此天下将大乱之兆。”
甄六爷说道:“谷不饱满,籽不生油,预兆已现。”
甄七爷说道:“风不动而树动,月不动而鸟飞,怪异叠出,不祥之兆。”
甄八爷说道:“天下事自有君王作主,小民不必杞人忧天。”
轮到九房要说些什么,大家都盯着甄奉孝看着。甄奉孝见大家都看着他,就像他做了坏事一样,不由紧张起来。他肩膀上的乌鸦也被吓得绕梁三圈。
甄三爷说道:“族长虽未言,但话已经说了。”
众人不解,好奇地看着甄三爷。
甄三爷只好说道:“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4
别人祭神祭祖,都是用鸡鸭等物。那傅承德却舍不得花钱去买鸡鸭,就用家里各色鱼拿去祭神。
暗香见男人提着鱼骨头去,回来时竟多了一截像大肠头一样的东西,也不知是驴鞭,就像炒大肠一样做法,切片,焯一水,放热油中炒。
年夜饭,一桌鱼骨头,和这一道炒大肠。
傅承德也想来年添一个新丁,就像是吃人参片一样,细细嚼着那些比猪皮还硬的驴鞭,生吃活吞,硬生生地将这一盘生炒驴鞭吃下肚,又喝了两碗黄酒。
到了晚上睡觉之时,要找媳妇暗香,一碰却如碰到炭火一样炽热,不敢靠近,就又等暗香睡着之后,他像做贼一样下床,去找那件红绸棉袄。
三少爷除夕夜像往常一样没吃饭,王妈送来的那一碗东西,放久了就结成冻,小玉就又端回了厨房。
春三忙了一天,到了晚上也没吃什么东西,正要吃那一碗冻之时,听老爷那边的人说要给老鳖东西吃,春三就将这一碗冻拿去喂老鳖了。
那老鳖吃了这驴鞭冻,就像老爷吃了驴鞭后精神,两绿豆眼喷火似的,脖子伸得像拉面一样的长,“呵呵”地叫个不停,四条小腿倒腾着,在天井里走来走去,一刻也不停。
王夫人睡前听到那声音就害怕,早早就将门关紧了。
傅老爷从三姨太、二姨太房间出来后,回来看夫人把门给闩了,就兴高采烈地又回到二姨太那儿,挤进她的被窝里。
王夫人一着枕头,就睡着了,一睡着就又开始做梦,梦见一个黑影扑来,这一回她学乖了,紧闭着嘴不叫,任其黑影压着自己,心想,看你老鳖有何招数。
令王夫人惊奇的是,黑影竟然学会解她纽扣,吃她的馒头。
听到主房里传来打鼓的声响,二姨太挑拨地问道:“老爷,您听听,太太又开始打鼓了!”
一听一个“又”字,傅老爷就躺不住了,问道:“此话何意?”
二姨太附耳说道:“主房最近经常听到打鼓的声音。您听,就这个节奏,大鼓打着小锣敲着,别是太太一人在唱戏吧?”
傅老爷竖耳一听,果觉蹊跷,但嘴里却说道:“她一大把年龄了,打什么鼓敲什么锣,想是见我不回去,生气,蹬床踢壁罢了。”
二姨太却不放过,又挑拨道:“会不会是夫人见你不在,将老鳖放进房里——”
傅老爷当即打断道:“胡说八道,有辱斯文!”
虽如此说,傅老爷却也怕夫人晚节不保,于是起床,回到主屋,见老鳖还在天井里伸长脖子走着,发出“呵呵”声响,像是夜跑之人。
见主房里动静极大,傅老爷便用他的手杖使劲敲了几下门,声音突然停了,过了一会儿,见夫人来开门,见她头发凌乱,满脸通红,罗裳不整,胸脯起伏。傅老爷一下进入屋,举灯寻找着,不见人影,满腹疑窦,却不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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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传说》-守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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