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面上除了一叶孤舟之外,不见别的船影,因为谁都不希望自己家的船被官兵征用。在埠头停靠的渔船、小船,也都抬到旱地藏起来。
傅家那十几条实在抬不上岸的货船,成为头疼之事。
傅承礼就将堂兄弟叫到家里来,想由他们兄弟俩把舵,将这十几艘船开到芦苇荡里,让官兵找不到。
傅承仁说道:“不可,此时正是隆冬季节,芦苇干枯,万一谁点一把火,岂不是将船一齐烧了!”
傅承礼转头看着堂兄:“多少年来,除了那次你点的那把火外,从没有人烧过那芦苇荡,谁会干这种事?”
傅承德皱着眉,始终不说一句话。
傅老爷只好说道:“大侄,你兄弟问你话呢,你是大哥,你给拿个主意。”
傅承德只好说道:“那个地方进不得,进去了,就出不来。”
傅承礼套话道:“你和承仁不是进去又出来了吗?怎么能说出不来呢?”
傅承德只好坦白说道:“我人是出来了,可是魂儿像是丢在里头,每到夜晚,我能感觉我还在里头,划啊划,就是划不出来。这些船进去是船,出来就指不定是船了,可能就成为鬼船了。”
傅老爷见话说到这个份上,问道:“承德,外面传刘七的魂缠着你,是不是真的?”
傅承德低着头,点了一下头,虽然幅度很小,就像微微打个盹一样,但是他的这个轻微动作还是让所有在场的人都大吃一惊。
傅老爷又问道:“是白天缠着你?还是晚上?”
傅承德抬起头,看着大家:“一到江里,它就缠着我。到了晚上,我就感觉自己还在芦苇荡中。”
傅老爷问:“暗香知道此事吗?”
傅承德答:“我不敢告诉她此事,怕她吓着。”
傅承礼趁机问道:“你现在这艘渔船怎么回事?”
傅承德答道:“几年前我确实烧了芦苇荡,也看到了被烧着的那条船。但是,那天我在芦苇荡里看到了我那条红船,我跟暗香就随着红船走,走出芦苇荡时,不料,我们却在红船上。我和暗香都有些恍惚,记不清那晚发生的事了。”
傅承仁说道:“也许大哥当时见到的那条被烧着的船并非红船。”
傅承德沉默着。
一阵沉默之后,傅老爷突然心里一惊,一个疑问突然蹿入心头:眼前的他,是承德还是刘七?
将船开入芦苇荡之计划,只好泡汤。
傅家人只好请来帮工,做几个大的吊架,用滑轮将船吊上岸。又用圆木做了几个木轮子,安装在船底座上,将船拉到隐秘地方藏起来。
果真过了不久,就有官兵前来征船,找来找去,就找到了摆渡的一叶小舟和一艘渔船。
作为保长,甄八爷对为首官兵说道:“那叶小船,是渡灵船,死在外乡的人要回村里,就坐这船渡河,村里人是从来不坐此船的;至于那艘红木船,就更加神奇了,几年前听说被烧掉了,但是现在又出现了。”
官兵们不相信甄保长的鬼话,因为这样的鬼话到处都能听到。
一位士兵更是跳到渡灵船上。众官兵先是一惊,后是哈哈大笑,因为大家见他拿起竹竿,撑着渡灵船,划向江心。
这时候,江面突然就起了雾。
雾气朦胧中,渡灵船由黑变灰,最后消失在浓雾之中。
一位军官见事情蹊跷,便举枪朝天开了一枪。
雾气渐渐散了,那叶小船还在江心飘荡着,但是船上已经没有了人。
官兵们半信半疑,但是仍不放过那条红木船,因为怎么看,这是一条能卖几十上百大洋的好渔船。
但是,却没有人敢坐红船。
官兵们乘坐自己的船,用一条绳子将红船牵引着前行,那模样就像身后拖拉着一个人。
甄八爷看了一眼傅承德,又看了一眼摆渡人,他默无声地走了。
傅承德的渔船被征用了,但是他站在埠头上一句话都不说,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渔船被拖走。
渡灵船悠悠忽忽又漂到江边,摆渡人走上船,撑着竹竿,向对岸划去。
天渐渐暗了下来。
冬天的江面,风似乎都被冻僵了似的,江水更像被冻成冰,船行驶其中,发出簌簌之破冰声。
船上官兵躲在船舱里,偶尔向窗外一看,乌黑一片。
正当众人昏昏欲睡之时,有人惊奇地看到船尾亮起一盏灯,开始并没有十分在意,但是那盏灯就像晕黄的月亮,像是挂在江面上。好奇心起,他走出船舱,来到甲板上,见到那盏灯来自后面那条红船。
船上没有人,谁点的灯?
一股寒意顿时袭上心头。
此人赶紧走到船头,对掌舵的船长说道:“后面那条红船,点着一盏灯。”
船长让大副掌船舵,自己拿着望远镜跟着那士兵来到船尾,举起望远镜一看,果真见红船船舱前点着一盏灯笼,将蓝色布帘子映照得特别清晰。
“鬼船!”
船长就这么一个心思,赶紧叫这士兵解开绳子,放红船走。
可是这士兵怎么解都解不开绳索,于是拔出佩刀,使劲砍着绳子。刀砍下去,又被弹起来,连砍几刀,不见一点刀痕。
士兵惊慌地举起枪,瞄准灯笼,开了一枪。灯笼被击中,掉落,点燃了布帘子,红船燃烧起来,火光冲天。
这个时候,船长看清楚了,周围都是芦苇,芦苇也被点燃了,成为一片火海。火海蔓延开来,照亮了小火轮周围江面。
船长一看,惊吓得瞠目结舌,原来,小火轮周围全是芦苇。
更让船长惊讶的是,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发现,不是小火轮牵引着红船,而是红船牵引着小火轮。
小火轮陷入熊熊火海之中。
第二天,清晨,天空就像锅底一样罩着江面,江水无比地黑,水天成一色。江面上漂浮着一艘小火轮。
巡逻船发现了这艘小火轮,登船一看,船上之人都死了,个个脸红脖子粗。巡逻船医师检查了一番,结论是:窒息而死。
然而,这个结论就连医师自己都心生怀疑:船舱内的人窒息而死尚可说得通,甲板上的二人为何也窒息而死?
离此不远,是一片芦苇滩,绵延上十里,就像冬天的玉米地。
5
虽然船被征用了,但是第二天一大早,傅承德依然是挑着鱼筐出门打鱼。走到石板桥上,恰好碰到了甄八爷。
“傅保长,你渔船都没了,还怎么打鱼?”甄八爷没话找话说道。
傅承德十分神秘地说道:“没人能拉走我的渔船,没人!”
甄八爷十分好奇地跟在傅承德身后,到了埠头一看,果真见江边停着那艘红船,江面上还漂着一根像长蛇一样的绳子。
傅承德转过头,看着远处甄八爷,向他招手。
甄八爷走过来,在傅承德面前默默站着。
“你想知道这条船的秘密吗?”傅承德神秘地问道。
甄八爷一脸严峻地摇摇头,答道:“不想,永远都不想。”
傅承德满意地点了一下头,小声地说道:“你是个聪明人!”
傅承德上了渔船,摇着橹,渐渐消失在江雾弥漫的江面上。甄八爷却没有走,而是神情凝重地看着红船消失的地方,过了一会儿,白色中出现一抹黑色,黑色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一条小木船漂了过来。靠近时,甄八爷惊诧地发现,摆渡人站在船尾,船头摆放着一个小香炉,香炉里点着一根香。船头还放着一物,像是竹鱼篓,细细一看,鱼篓里竟是一颗头颅,鼻子上还架着一副眼镜。
甄八爷不敢将头颅拿进村,而是挂在埠头柳树上,命人到县里报案。甄八爷在旁守着,还点上了香烛,摆上酒水,烧了纸钱。做这些,并不是为死者,而是收买过路鬼,以免它们打扰死者。
闻者络绎而来看热闹。
到了黄昏,才见来了一艘舰船,下来许多军官,船上甲板还放着一具棺材。
一位官夫人穿着一身白衣,她拿二十块大洋要赏给摆渡人,摆渡人只伸出两根手指头。官夫人就又拿两块大洋给对方,对方还是摇摆着头。
“两枚铜钱!”甄八爷在旁提示道。
这一下反而为难这位官夫人了,她问同行者要,可谁身上都没有带有铜钱。最后还是在舰船上垂窗帘子用的铜钱扯下两枚,交给摆渡人。
官夫人带着几名随从又来到白先生家,一见白先生,她当即跪下,求道:“先生当日所言,句句成谶。还请先生替亡夫招回魂魄,魂兮归来。”
白先生说道:“招魂之事,乃阴阳先生所为,我一区区算命的,实在干不了这个。”
官夫人无奈,只好起身离开,走出厅堂,却听鹦鹉说道:“招魂之事,可由甄四爷来做。”
官夫人出门,要甄保长带她到甄四爷住所,求他招魂之事。
甄四爷犹豫之时,官夫人命人呈上谢仪,十扎银圆如金字塔似的摆在桌子上。甄四爷见了这些银圆,一时心动,遂取出黄纸,提笔蘸墨,按古书所载,挥笔写就。
官夫人见其字形如蚯蚓行走,无一字认得。
到了江北,甄四爷设下供坛,点上香烛,摆上供品,然后用谁都听不懂的旧时楚话喃喃念道:
“魂兮归来!去君之恒干,何为四方些?舍君之乐处,而离彼不祥些。魂兮归来!东方不可以托些。长人千仞,惟魂是索些。十日代出,流金铄石些。彼皆习之,魂往必释些。归来兮!不可以托些。魂兮归来!南方不可以止些。雕题黑齿,得人肉以祀,以其骨为醢些。蝮蛇蓁蓁,封狐千里些。雄虺九首,往来倏忽,吞人以益其心些···”
念完招魂之文,将其烧了,然后点上一盏白灯笼,让官夫人一手提着,另一手提着竹篓里的头颅,登船而去。
当舰船消失在江面之后,埠头上看热闹之人,纷纷回村,江岸边只停着一叶渡船。摆渡人划向江心,被江雾笼罩着,过了一会儿,从江雾中漂出一艘红船。
红船靠了岸,傅承德挑着沉重的鱼筐上了岸,扁担被拉得像弓背一样,一路走一路发出咯吱声响。此时,天虽然没有黑,他却点上了白灯笼。
见到白灯笼,路人纷纷远远地躲着。
到了院子里,傅承德放下担子,却没有取下盖子。
黑七依然像往常一样守着鱼筐,不让猫靠近。猫这回像疯了一样,不仅在院子墙头来回地走着,而且发出尖利叫声,就像猫尾巴被谁踩了一脚似的。
暗香围上围裙,拿着剪刀、木盆要去杀鱼,却被男人叫住了:“今儿没鱼,不必杀了。”
“打了些什么?”暗香好奇地问道。
傅承德没有答话,而是闷头抽着烟,烟像雾一样将他的脸面笼罩着,只露出一个酒糟鼻尖。
这时,黑七“汪汪”地叫着,像是有人进入院子。
暗香走出一看,不见人影,就见两个鱼筐,中间连着一根扁担,灯笼放在扁担一头上。暗香觉得好奇,走上前,揭开盖子一看,她吓得扔下盖子,踉跄着后退几步,撞上黑七,被它绊倒在地。
人狗都发出惊叫之声。
傅承德走出来,将盖子盖上,不满地看了暗香一眼。
暗香已经不叫了,她压在黑七身上,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竹筐,竹筐里都是人头,一个个像西瓜一样。
“哪来的这些东西?”暗香惊恐地问道。
“江里打来的。”傅承德淡淡地答道。
到了晚上,傅承德拿着一把锄头,提着一盏白灯笼出去了,到了下半夜才回来。
第二天早上,暗香见那两竹筐放在厅堂里,她吓得不敢靠前。见盖子没盖紧,她想盖紧,一紧张,反而将盖子推倒在地,一看,里面是一筐地瓜。再看另一筐,还是地瓜。
“人头呢?”暗香惊颤地问道。
正在抽烟的男人答道:“埋了。”
傅承德出门打鱼之后,暗香一个人在家都觉得害怕,她去找阿兰,将昨晚的事说了。阿兰也是大惊,问同样的问题:“哪来的人头?”
“他说江里打来的。”
“大伯现在是越来越不正常了,你如果害怕,就回娘家住几天。”
“现在江里都不走船了,山路我一人不敢走。”
“那你去甄先生那儿求几张符,贴在门窗上。”
“前回你给的那张符,我贴上了,隔天就不见了。”
“那你这回藏在香囊内,挂在身上,遇到脏东西,不能靠近你。”
暗香回到家,想找些银圆,却找不到,不得已,只好用荷叶包着一些鱼干,去找甄四爷,怯生生地来到他家,见他庄严的模样,低着头嘟囔着说了一句:“甄先生,求你给我一张符。”
虽然是冬天,暗香却光着脚,见她凄楚的模样,甄四爷就挥笔给她画了一道符,递给她。暗香接过符,鞠了一躬,将那一包鱼干往八仙桌一放,掉头就跑了。
甄四爷看着暗香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怜惜之情。他站起身,打开一层又一层荷叶,看到里面的鱼,脸色顿时僵住了。
荷叶里包着的不是鱼,而是鱼骨头,就像被猫啃过一样,连一根刺都没有少。
甄四爷取笔,沾饱朱丹,在黄纸上挥笔画着,每走一笔,犹如千钧之重,一张符九九八十一笔,画完,满头大汗。
他将荷叶包上,拿着出门,来到暗香院门前,见门紧闭着,就敲了一声,顿时引起狗汪汪大叫。
暗香出来开门,见是甄先生,甚是惊奇。
“这个还给你。”甄四爷将那一包鱼递给暗香。
暗香甚是为难地说道:“我家里只有鱼干,没别的东西可给你。”
“将这些鱼放回去,千万别跟你男人说今日之事。这是我给你画的符,你藏在贴心的地方,随时戴着,切记!”说着,将那张折叠好的朱丹符放在暗香手心里。
暗香走回屋,将胸前挂着的香囊取出,用针挑开,将符藏进去,再用针线缝好,挂在胸前。她拿着那包鱼,想要放回簸箕内,打开盖子一看,见簸箕内全是鱼骨头。打开荷叶里包着的鱼,也全是鱼骨头。
暗香惊骇地跑出屋,见院子里堆着一具狗骷髅,白骨森森,甫一经过其旁,不料这具狗骷髅竟然站起来,对着暗香“汪汪”叫了几声。
这个时候,猫也叫了,“喵,喵,···”
暗香抬头一看,见那只猫也是一具猫骷髅。
暗香跑出院门,见甄先生站在门外。
“你不用怕,那些东西害不了你。”
“可我看着害怕!”
“你要忍住,必须忍住,不能让你男人看到你害怕。你这样想,它们就是你吃剩下的骨头而已。想想猪牛羊鸡鸭鹅兔骨头,有什么好可怕?”
“我男人也是骷髅?”
“不是,他不是。”
“为何他打的鱼都是骨头?”
“他是拾骨人,他干的就是这个活。”
人去世后,放在棺材内三年,还需要打开棺材,将骨头装入瓷坛中,再找有风水的地方埋葬。将棺材里的骨头,从脚到头依次序装入瓷坛中,这一过程叫拾骨,专门做这事之人叫拾骨人。
一听说自己男人是拾骨人,暗香更是吓得连寒毛都耸立起来。
“你如果感觉害怕,你可以将符烧掉,那样你就看不到这些。切记,不要让你男人知道你能看到那些东西。切记!切记!”
那天傍晚,傅承德又打回两筐鱼。
暗香装着去杀鱼,可满筐都是鱼骨头,没有鱼肉,没有内脏,她一时竟然不知该如何杀这些鱼骨头。
“你怎么了?”傅承德在她身后突然问道。
“这筐里装过人头,我害怕!”暗香颤抖着说道。
“人头有什么好怕的,就像猪头、狗头一样。你要害怕,就别杀了,直接拿去晒吧。”傅承德装得十分宽容地说道。
暗香像得了大赦一样,将这些鱼骨头晒在簸箕上,然后盖上盖。
那个晚上睡觉,半夜,暗香半睡半醒之中,好像有一只手在摸她,从脚趾头开始摸,摸到脚底、脚踝、小脚、大腿、髋部、肋骨、肩膀、手臂、手、手掌、手指,然后又摸脖子、头。
暗香一下清醒过来,那只手一下就收回去了。
此后,暗香再也睡不着,就怕他又伸手摸她的骨。
熬到快天亮之时,暗香终于沉沉睡去。
傅承德一下睁开眼,嘴里依然在打着呼噜,但人已经坐了起来,两只手忙碌而有序地摸着暗香的骨,从脚到头。
当摸到胸口之时,怎么摸都不摸不清肋骨。
暗香睡意沉沉之中,觉得一双手正在摸她的胸,摸来摸去,摸来摸去。
她一下睁开眼,天已经大亮了。
暗香突然想起一事,她一番梳妆打扮之后,就往傅府,说是去看望傅老爷,实际上是想看看那只老鳖,看看它是真的,还是骷髅。
到天井前一看,见那只老鳖竟然也是骷髅,只是骷髅间连着一些筋,筋里夹着一些肉,肉里流淌着少许血。
傅老爷见暗香盯着老鳖看着,以为她是想要回这老鳖,就对她说道:“暗香,你来得正好,让王妈替你量量尺寸,她正要给你做棉袄呢。”
暗香离开天井时,回头看了一眼老鳖,老鳖也看了一眼暗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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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传说》-守灵
589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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