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黑狗自从被骟之后,连门都不出了,看见人就害怕,当然,看见狗就更加害怕,甚至看见小鸡小鸭也害怕,就像怕被嗤笑一般。
阿贵见大黑没出息的样子,开口闭口就骂它没鸟用的。几次,阿贵都想向老爷请示一下,将大黑杀了补冬。
大黑像是也看出了阿贵的心思,一见阿贵,就双脚竖起,向他作揖。
阿贵这才饶它不死。
曹妈有事没事就爱往后厨跑,见了大黑也是暗地里嫌弃地骂它一声“骟狗”。大黑一听这话,又气又恨,又见她总是往后厨来,跟王妈嘀嘀咕咕地说着悄悄话,像是商量要吃了它似的,就不由吠叫一声——“嗯,嗯嗯!”
“这大黑被骟了之后,连叫声都变了,变成娘娘腔了。”
“可不是,现在窝尿都是蹲着窝,窝得屁股都湿漉漉的。”
“看它的蛋蛋还在,日子久了,是不是可以长出来?”
“谁知道,兴许吧,我看它天天盯着那儿看,也不知是盼着长出来,还是回忆美好往事。天天在那颓着,什么事不干,迟早一天要被老爷赶出家门。”
二人正说着话,阿贵抱着柴火进来了,想起自己揉的曹妈的两个大奶子,宝贝根一下就翘起来,不料竟然被王妈看到了。王妈是个快嘴,当即说道:“别人抱柴火两只手,你用三只手,下回多抱一些,省得浪费那只手。”
曹妈即看出阿贵第三只手,也听出了王妈话里有话,赶紧走了。
曹妈一走,阿贵的第三只手也不见了,王妈看出问题所在,就警告道:“阿贵,小心你那鞭子哪天被老爷给割了,到时还得由我拿来炖。”
阿贵一听,双脚一夹,小步快跑地要离去,耳朵却被王妈揪住,听她问道:“你跑什么跑,扒下裤子,让我看看。”
阿贵惊恐地问道:“你要怎的?”
王妈冷笑道:“先看看大小,好准备陶罐、配料。”
阿贵吓得冷汗淋漓,求饶道:“王妈,我再也不敢了,以后你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王妈套话道:“不敢,你还知道不敢?曹妈都跟我讲了,你说说看,你不敢什么?”
阿贵知道事情泄露了,只好说道:“下次揉面,我不敢再揉成曹妈大奶子了。”
王妈一听这话,笑得全身发颤,手一松,竟然让阿贵给逃走了,遂骂道:“下流坯子,小时吃奶没吃够啊!”
不料这话,竟然被路过的傅老爷给听到了,他走进后厨,问道:“王妈,你在骂谁呢?”
王妈原来也是陪房丫头,年轻时也跟老爷有过床笫之事,可惜肚子不争气,始终没有子嗣,连个偏房都没填上,最终落了一个“妈”的待遇。她就将阿贵揉面的事跟老爷讲了。傅老爷听了也骂道:“下流坯子,合着我们吃的拉面,是曹妈奶子做成的。”王妈笑道:“可不是!”傅老爷吹着胡子说道:“难怪,我说怎么有一股腥臊味,原来是因为这个。”
这个事就这么传出去了,越传越奇。
曹妈听了,又羞又臊,找条绳子,哭着喊着要上吊。
这事闹得傅老爷来劝:“这只是臆想,不是事实,不损你节操,你又何必殉节?”
曹妈蒙着脸哭道:“我是没脸见人了,还不如一死了之。”
王夫人也在一旁说道:“现在下人,越来越不像话了,简直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王夫人原本是数落傅老爷的,不料大少爷却听着了,只觉得自己的事也事发了,臊得低头不语。
大少奶奶听到曹妈要死要活的,就叫来阿竹一问,阿竹就将听到的说了:“阿贵晚上偷偷摸摸进入曹妈的房间,像揉面团一样揉着曹妈的胸,生生揉成大奶子——”
大少奶奶打断道:“胡说,这样揉,曹妈哪能不醒来?”
阿竹附耳说道:“大家都说,曹妈早就醒了,怕吓跑阿贵,所以就假装睡着,任他揉搓。”
大少奶奶一下就想到了那日禅房之事,那等好事,莫说醒来,就是死了都愿意。
最终,还是大少奶奶提出了解决方案:让阿贵连跪三天,罚三月工钱。
傅家给曹妈一定物质补偿,这事方才过去。
三天之后,阿贵被赶出后厨,再不许接近女眷,干下等粗活。就这样,阿贵牵着大黑,住到柴房,负责劈柴、倒马桶之类的脏活。
接替阿贵的是春三,这是二十出头小伙子,手脚勤快,嘴巴像蜜一样甜,叫王妈也不叫王妈,而是直接叫“妈”,甜腻得连王妈听得浑身都起鸡皮疙瘩。
曹妈很失落,因为从这之后,晚上再没有人进入她的房间了,即使敞开着门,连猫也不进来了,因为她要死要活的动作实在太大了,大得连日月埠的人都觉得应该到县城给曹妈申请一个贞节牌坊。
母猫尚好,公猫是连在曹妈屋顶走过的勇气都没有,怕被她误解,怕被人骟了。家里已经有一头骟狗了,再加一头骟猫,那就上下齐活了。
春三见了曹妈也害怕,一见她,就低着头走过,甚至连地上影子都不敢看,怕看一眼地上她的大奶子影子都怕被人抓住把柄。
自从没人揉面之后,曹妈胸前的肉又散了,不够集中了,怎么穿衣,都挤不出那个效果来,她很是失落,一天天变颓了,就像大黑一样——
时光一逝永不回,往事只能回味,春风又吹红了花蕊,伊也添了新岁!
失落的不只是曹妈,还有阿贵。
阿贵就像大黑一样,既不敢出府,也怕见人,就是见到母鸡、母兔,也怕惊着她们,怕引起别人误会。
阿贵与大黑,就像一对难兄难弟,大白天躲着人,晚上才敢露出头,看一眼月光。
月色很美好,往事不堪回首。
2
一艘军舰开到日月埠,从军舰上走下来一位军官,身边是一位美艳动人的官太太,后面跟着的除了卫兵外,还有两个挑夫,挑着沉甸甸的担子,走几十步,就要换一边肩。
到了白先生房前,见到了传说中的松树,果如诗中所云:修条拂层汉,密叶障天浔。
进了院子,尚未报名,屋檐下鹦鹉先扯开嗓子叫道:“张将军来了!张将军来了!”
这位军官和夫人相互望了一眼,便自报门户,然后才走入厅堂之中,见到屏风前坐着一位长须老者。
军官正要自我介绍,白先生一下举手打断道:“不必介绍,告诉所问何事即可。”
军官看了一眼厅堂,见满满挂的都是锦旗,不由说道:“外传白先生,能知凶吉,能断生死,以先生看,在下此行,吉凶如何?”
白先生看了对方脸相,见其:眼不动,眉动;身不动,影动。白先生思虑一下,便说道:“命由己造,相由心生,世间万物皆是化相。心不动,万物皆不动;心不变,万物皆不变。”说着,挥笔写下一诗句:“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军官接了判词,喃喃自语道:“‘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这是何意?”
白先生捋袖说道:“日后自有灵验。”
这个时候,两个挑夫将东西挑了进来。军官也站起来,将箱盖打开,亮出银光闪闪的大洋来。军官复坐下,双手握拳,说道:“年轻时候,我渡东洋、越西洋,学习军事。国家初定,匪患未翦,奉总司令命,率十万大军前去围剿,此正是我报效国家之时。先生所言,在下参悟不透,还请先生明言。”
白先生微闭眼睛,始终不再言语。
军官夫人见诗句有驾鹤西去之意,不由跪下求道:“还请先生赐予化解之法。”
白先生站起来,说道:“也并非不能化解,只怕难以做到。”
军官夫人连磕几个响头,求道:“请先生赐教!”
白先生遂吟诗一首:“‘泽国江山入战图,生民何计乐樵苏。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念完这首诗,白先生挥袖走入后堂。
军官扶起夫人,走出厅堂,见那廊中鹦鹉昏昏欲睡,“哼”了一声,走出了院子,回头一看,见厅堂之门已关,说道:“装神弄鬼罢了。”
一群人走到渡口之时,恰好见一人挑着两筐鱼而来。见前面来了一群人,傅承德将担子放下,让在路边,低着头。
一群人从傅承德身边走过,只见为首一人,影子竟然没有头颅,这令他大惊,不由抬头看了为首军官一眼,见他大圆脸,戴着一副眼镜,浓眉小眼,鼻孔大,嘴小。
军官见小小渔夫竟敢大胆看他,就用他戴着雪白手套的手打了对方一记耳光,骂道:“卑劣小民!”
挨了一记耳光之后,傅承德低下头,再看前面影子,还是发现影子中没有头颅,惊奇不已。
3
傅承德怀着不安挑着担子回家,一路走一路踉跄着,走到窄巷,见对面来一挑粪的。通常情况下,挑粪的人都得退后。但那挑粪的低着头,像是没有看到傅承德似的,直直走来。傅承德见对方走得急,眼看就要撞上他,不由大惊,急忙往后退,退到宽敞处,让在一旁。挑粪的始终是低着头,像是没有发现对方似的,从傅承德身边而过。傅承德看了一眼他地上的影子,见他身体倒齐全。
到了院子,傅承德卸下担子。黑七上前,在他脚下嗅着。
傅承德打开鱼筐盖子,拿着盖子进屋。那黑七见主人进屋了,他就在鱼筐前坐下,看守着鱼筐。院墙上一头黑猫来回走着。
一闻到鱼腥味,暗香就知道男人回来了。她赶紧从火炉边站起来,给男人打热水洗脸洗脚,然后围上围裙、拿着剪刀去杀鱼。
见一筐是一些小鱼,另一筐是一只老鳖,有木盆般大小,乌黑。暗香正要伸出双手将老鳖从筐里取出之时,突然听到男人叫道:“小心,别给咬着!”
傅承德洗一把脸后,突然想起筐里的王八,赶紧跑出来说道。
那王八原本静静地趴着,甚是老实,见有人要碰它的龟壳,突然伸出头。
暗香见那龟头伸出足有一尺来长,前头尖尖的,甚是吓人,赶紧缩回手。不过,还是慢了一步,她的衣袖还是被王八给咬住了,怎么扯都扯不开。
傅承德上前,双手抱出了老王八。那老王八依然咬着暗香的袖子不放,眼睛像绿豆一样闪闪发亮,尾巴高高翘着。
“要等打雷它才肯松口。”
“要不,用剪刀将我这袖口剪了?”
“驴叫声也能让它松口。走,去二叔家,他家养着驴子。”
夫妻二人就这样亲密挨着来到傅府,找到傅老爷,说明了来意。那傅老爷一看这老王八就十分喜欢,再一看那长长的龟头,更是十分羡慕,心想若是炖了吃,定能金枪不倒。
一群看热闹之人就跟着来到驴舍。
那些驴子在春日里叫个不停,冬天被冻得躲在阳光下晒着太阳,莫说叫,就连喷嚏都懒得打了。
傅老爷对驴倌说道:“让驴子叫一声。”
驴倌苦着脸说道:“得打雷,春雷一响,这些驴子才开始叫。”
傅老爷甚是不满:“打雷,还需要驴叫?你去想想办法。”
无奈之下,驴倌只好牵来一头母驴,把它后臀用手掌拍红,吐了些口水在它那里,装得很像是那么一回事似的。
牵着母驴,在公驴面前走了两圈。如果是放在春天,牵驴之人会被驴子撞倒在地,但这个时候,那些公驴竟然毫无反应,莫说叫,就连看一眼兴趣都没有。
驴倌很沮丧,牵着母驴来到傅老爷面前,说道:“老爷,实在是不行,天气太寒冷,那些驴子也怕露出鞭子冻着。”
傅老爷大怒:“那,你自己来!”
驴倌大惊,吞吞吐吐地说道:“我,我,我,这么多人?”
傅老爷笑道:“这有什么好害羞的,又不是什么丢人之事。”
女人听了这话,都羞红了脸。男人听了则都好奇,等着看驴倌演大戏。
那驴倌从内搬来一把矮凳子,站上去,一手抓着驴尾巴,一手正要扒裤头之时,听傅老爷问道:“你这是要干什么?”
驴倌吞吞吐吐地说道:“您不是要我?要我?”
傅老爷拿手杖点着地,大声说道:“哎呀,谁让你干了啊!我是让你学驴叫,给那些蠢驴打打样。”
驴倌松开母驴尾巴,提着裤子,学着母驴叫喊,叫得十分婉转缠绵,听得那些公驴火急火燎的。驴群开始骚动起来,有些开始露出大板牙,呵呵两声,准备叫驴;有些心急的,不等叫驴,鞭子已经露出一截,被一冻,又缩了回去;有些什么都没准备,开始起跑动作,准备越过围栏。
“松开了!松开了!”
还未等公驴们叫唤,那老鳖听了驴倌叫声,竟然松开了嘴。
傅老爷甚是喜欢这只老王八,就向侄儿说道:“大侄啊,这只王八有上百年了吧,你若舍不得炖来吃了,就送给我,你要什么我给你什么。”
傅承德将老王八往二叔面前一递,说道:“叔,你想要就给你,这又不是什么稀罕物。只是要小心,别让它给咬着。这老鳖,牙口好,你看,把暗香的棉衣袖口都给咬破了。”
傅老爷接了王八,对管家说道:“明儿选上好的棉絮、绸缎,给暗香做一件棉衣,得赶在过年前完工。还有,给我大侄儿做一件棉坎肩、棉绒帽子,出江打渔挡挡风。”
傅老爷将老王八放在天井里养着。
这老王八胃口极好,一天要吃几斤肉。
傅老爷很是喜欢这只老鳖,对夫人说道:“这龟儿,以前比他爹还抠门,现在这么大方,真是难得。”
王夫人却是另一番心思,说道:“现在到处传,你这个大侄遇鬼了。他这般讨好你,谁知道他打着什么鬼主意。”
傅老爷不爱听这话,便走到王八面前,用手杖点着龟背,说道:“古语说,龟鹤延年。龟能饱吸天地山川之灵气,能带来祥瑞之气。赶明儿,再养几只鹤。鹤生丹顶,龟长绿毛,你看这龟壳,已经由黑变绿了。”
听说了老爷养了一只老鳖,阿碧也带着二少奶奶、二姑爷来看亲戚。
阿碧一看天井里头的老鳖,再看自己手中两只小鳖,真是天壤之别,不由黯然叹道:“二奶奶啊二奶奶,二姑爷啊二姑爷,你们要长到什么时候,才能长到它这模样。”
傅老爷听阿碧在那唠叨,甚是好笑,就上前拿着手杖指着老鳖后背上的同心环,说道:“一环代表一岁,你数一数,看看有多少岁了。”
阿碧数了一会儿,只觉得头晕眼花,天旋地转,差点摔倒到天井里,她以为自己愚笨,不敢再数,就离开了。
其实,傅老爷也数过几次,但是,每次数到一会儿就开始头晕起来,双脚、手杖都颤抖起来,头更是天旋地转。
所以,老鳖有多少岁,谁都不知道。但一眼望去,足有上百岁。
有了这老鳖陪伴之后,傅老爷上二姨太、三姨太的房间就少了,因为要想象老鳖这样延年益寿,就应该少动,至于房事,就更应该节制些。
这老鳖也是有声音的,一到夜间,常常发出哇哈、嗯哼等各种声响,就像老人要断气时的模样。
二姨太害怕这声音,就建议老爷将这老鳖炖来吃了。傅老爷横眉怒目地说道:“我即鳖,鳖即我,不仅不许将老鳖炖了,你们还要像敬重我一样敬重老鳖。要不,抬到你房间,陪你几晚?”
二姨太吓得瞅老鳖一眼,见老鳖突然伸出头,瞪大两颗绿豆般的眼珠,向她伸缩了两下。二姨太惊吓得赶紧夹紧双腿,迈着碎花小步逃命似走了。
傅老爷见这老鳖能通人性,更加喜欢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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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传说》-守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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