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传说》-守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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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梦(下)
《日月传说》-守灵
4019字

  李驴子背着酒壶、拄着拐杖,来到村里,找人多的地方坐下,讲了昨晚的梦。大家认认真真地听着,听到最后,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更有人问道:“你为何不点着马灯跟着?有马灯,你就可以连夜挖了。”

  李驴子叹道:“我马灯没油了。”

  那天那个人也在,他听了不相信,就说道:“骗人的鬼话,你有何凭证证明你的话是真的?”

  李驴子答道:“我在那儿做了一个记号。”

  那人紧张地问道:“什么记号?”

  李驴子对着他笑道:“我在洞口拉了一泡尿。”

  那人先是一愣,后是讥笑道:“你又不是狗,你能凭一泡尿找到那里?”

  李驴子这回没有笑,而是平静地答道:“能!”

  这人回到家之后就害怕了,趁天还未黑,他就到野地里去,一边走一边回头看着,怕李驴子跟来,到了藏地瓜的地方,他也没有一下就走到那里,而是在周围走来走去,不让对方的狗鼻子嗅到气味。到了地窖洞口处,见无异常,他挺着鼻子嗅着,果真像是嗅到尿味,见无法去除尿味,他就自己在洞口拉了一泡尿,以此掩盖李驴子之尿。

  回去的路上,这人又十分小心,时刻注意着有没有人跟在身后。到村口之时,天已经微微黑了,突然一条狗从他胯下穿过,吓了他一跳。

  第二天一大早,李驴子又拄着拐进村,又是往人多的地方一坐。这一回他没开口,别人就又问他是否土地公托梦给他。他答是,并不说别的细节,就起身走了。

  那人听了十分吃惊,不顾有人跟踪,就急急前往藏地瓜的地方,一到跟前,就惊呆了——地窖被打开了!

  这人来到土地庙,见土地庙里有两竹筐,筐里装满了地瓜。李驴子躺在供坛上,跷着脚,对来人说道:“地瓜你可以挑走,但是对神不敬之话你必须收回,以消除村人对土地公不敬。”

  这人连说数声“是”,挑着两筐地瓜回去,遇到人就将这事说了。

  于是,土地公托梦给李驴子之事,就传得满村都知道,甚至传到白先生那儿。

  白先生听了这故事之后,就来到土地庙,对躺在供坛上像铁拐李的李驴子说道:“你的事我听说了,我给你算一卦,看看准不准?”

  李驴子早知道白先生厉害,听了,赶紧说道:“我可没钱付你卦。”

  白先生微微一笑,说道:“我这一回是免费给你算卦,你只说准不准就是了。”言毕,白先生往神坛上扔出两枚铜钱。两枚铜钱飞速滚动着,滚了许久才停下,倒下,一正一反。白先生说道:“你说土地公给你托梦,一回是真的,一回是假的,准不准?”

  李驴子听了,跳下供坛,不服输地问道:“哪一回是真?哪一回是假?”

  白先生答道:“头一回是真,后一回是假。头一回是土地公带着你走,后一回是一条狗带着你走。”

  李驴子睁大了眼睛,说道:“神,真神,这都被你算出来。”

  白先生收了铜钱,说道:“我们来做一笔交易,我替你瞒着这事,你说说与辛小蛾那晚之事。”

  李驴子迟迟不说。

  白先生诱惑道:“现在村里人都称你是活神仙,叫你铁拐李,今后吃喝不愁了。以你的年龄,你的脚,是干不了抬棺这活了。但你得吃饭不是?”

  李驴子想了想,说道:“那天黄昏,天无比地黑,我早早就将庙门关了,将能穿的衣服都穿上,因为夜里有霜。门突然被推开了,先是进来一人,在供坛上点上两根大红蜡烛,又给我一壶酒、一只烧鸡,还有半罐子驴鞭汤。我以为是我犯了什么事要拉去砍头了。不料等我吃了这些东西,却又抬来一顶花轿,从花轿上下来一个穿着红衣的姑娘,头上戴着,戴着——”

  “凤冠。”白先生替他说道。

  “我看得呆了,以为是仙女下凡了,想从供坛滚下来,可是我全身都僵住了,动不得。她走到我身前,我看到了她如猪油一般雪白的脸、雪白的脖子。她的嘴唇红得就像杜鹃花一般。她的眼睛,就像天上的星星,闪闪发光。我看着看着,竟然睡着了。”

  “那一晚你梦到了什么?”

  “我梦到一片雪地,雪地里匍匐着一只雪白的猫。”

  “你在干什么?”

  “我?我不知道我在哪里,我只记得那只猫,它的眼睛是蓝色的,像是能摄人心魄。胡须是银白色的,像银针。偶尔它伸出粉色的舌头。”

  “雪地里还有什么?”

  “雪地里还有我。”

  “怎么知道还有你?”

  “要不,我怎么看到猫?”

  “你看到你自己了吗?”

  “没有,我看不见我自己。”

  “你是怎样从梦中醒来的?”

  “我梦见一个老妇人走来,用她粗糙的手摸了我一下。”

  “摸你哪里?”

  “摸我裆部,她就像掏鸟窝一样,掏了一阵,差点将我的蛋捏碎。我想醒来,却醒不来。后来又来了一只大耗子,跳到我身上,拖着肮脏的尾巴,在我腹部、大腿间窜来窜去。我一下就被惊醒,跳下供坛,见到了傅老爷。”

  说到这,白先生不再问了,想走,都已经转身了,又慢慢转回身,对李驴子说道:“我再免费给你算一卦,那晚之后,你的根子没了,对不对?”

  李驴子惊讶得合不拢嘴,吞吞吐吐答道:“对。你,你别告诉别人。”

  白先生走前一步,说道:“那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今日之事,你知我知天知地知。”

  李驴子点头答应。

  3

  那晚回来之后,甄七爷就问孙儿:“是谁带你去风水林?”

  甄世金被寒风一吹,流着长长的鼻涕,嘿嘿答道:“世宝。”

  一听这话,甄七爷脸就黑了,当晚做的一件事就是将七房与八房之间的侧门用铁钉钉死,还在门框上贴了一道符。

  第二天,天一亮,甄世金像往常一样起床,一样流着鼻涕,一样嘿嘿傻笑着。

  过了几天,小花娘才发现女儿有几天没说话了,向女儿问话,她也不答。小花娘一着急,就揪着她的耳朵,她还是不说话,只是流下泪来。

  甄七爷知道这事后,就去找四爷。甄四爷拿起笔,蘸了墨,在黄纸上画了两张符,一张让贴在门口,另一张烧了化成符水,让她喝下。

  甄七爷走后,甄四爷心神不定,他用朱丹又画了一道符,手里捏着这道符,走出大门,转到七爷家,走到天井口,就听到敲鼓的声音。

  甄七爷在厅堂巴巴地抽着烟,见四爷来了,赶紧站起身,带着四爷来到孙女房间。房间漆黑无比,甄七爷举着油灯而入,一跨过门槛,油灯就被吹灭了。甄七爷又点上马灯,提着马灯走进房间,没走两步,玻璃罩也炸了,灯火扑闪几下就熄灭了。

  甄四爷点上了那道朱丹符,捏着符而入,整个房间突然就像着火了一般,熊熊烈焰。躺在床上的小花就像被烧着了一般,双手、双脚、头,使劲地撞着床、木壁。她的舌头就像蛇信子一般,她的眼珠就像吐火龙珠一般,整个身体则像四脚蛇放在火里烤着一样扭动着。

  眼看手中之符就要燃尽,甄四爷跨上一步,一把掐住孙侄女的脖子,将依然燃烧着的符塞入她嘴中,用手紧紧捂住她的嘴。

  熊熊烈焰消失不见了,屋内又恢复了黑暗,打鼓声猛然骤起。那鼓声每响一下,门外之人心就跳一下。鼓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快,门外之人心脏像是要炸裂一般。

  眼看局面控制不住了,这个时候,大门外走来一人,他后背背着一个酒葫芦,手里拿着一根抬棺材用的叉棍,他一瘸一拐进来,听到打鼓声,就拿叉杖往木壁上重重一敲。

  鼓声停了,甄四爷一头汗水走出,走到厅堂,看了李驴子一眼,稍稍点了一下头,便向外走去。

  甄七爷赶紧请李驴子坐,又奉上茶。

  “我喝酒,不喝茶。”李驴子直言道。

  甄家人赶紧给李驴子灌满一葫芦酒,又杀了一头鸡给李驴子带上。

  李驴子从七房出来,腰里别着酒葫芦,右手拿着他的拐杖,左手提着一只雪白的大公鸡。外面看热闹的人见了,纷纷给他让道。

  4

  这天上午,全族男人聚在祠堂,讨论七房发生之事。

  甄大爷非常忧心地说道:“族长,即守灵者,肩负守全族亡灵之要任。现在看来,奉孝不仅不能坚守职责,反而有渎职行为,放任世宝亡灵作祟。”

  八房的人一听,大为不满,孝悌即站出来回击道:“大家明知道奉孝已不是奉孝,为何不承认这个事实呢?这个大位应该由我们家世宝来坐,且将世宝的灵牌放在祠堂内,四季十二时享受香火。这样一来,我们家世宝也不胡闹了,要不,类似事件还有可能发生。”

  甄八爷拿烟枪敲了儿子头一下,骂道:“诸位长辈在这,什么时候轮你说话?还不退下!”

  甄孝悌只好捂住头,退到后面。

  甄奉孝坐在族长大位上,既不听众人说话,也不好好坐着,就像猴子跳到凳子之上一样,一会儿坐着,一会儿蹲着,没个人样。

  甄大爷看了族长一眼,说道:“孝悌所说,也属实情。只是将全族运命交给一个八岁的小孩,这无论如何是不能让人放心的。四弟,有没有办法将世宝的亡灵镇住,找回奉孝魂魄?”

  甄四爷看了八爷一眼,见他低头巴巴地抽着烟,就说道:“这件事千头万绪,如果不搞清楚来龙去脉,强行驱魂,恐怕会引来更坏结果。我看,不如将错就错,就按孝悌说的办。”

  甄三爷反对道:“现在的世道,百川沸腾,山冢崒崩,高岸为谷,深谷为陵,一人有罪,十户连坐。因此,各房行事,需慎之又慎。八歲顽童,劣性不改,万一发生何事,后果不堪设想。依我看,宁可有为而示无为万不可无为而示有为。还是让奉孝继续坐此位。至于世宝嘛,说句得罪八弟的话,你们还是放手让它走吧,早走早投生。”

  甄六爷也急着说道:“如果要做什么功德道场,我们房愿意出一份钱。”

  其他房也纷纷表示愿意出一份钱。

  甄八爷不得不表态道:“这事我不能私自决定,还得请九房决定。小蝶到底是要一个没有魂魄的丈夫,还是要一个顽皮的丈夫,这事得由她本人来决定。”

  大家只好请来辛小蝶,要她表态。

  辛小蝶问道:“将世宝之魂赶走,能找回奉孝之魂吗?”

  这话只能由四爷来答,他吞吞吐吐地答道:“可能行,可能不行,关键是,现在不知奉孝的魂魄藏在哪里。作为他的媳妇,你是否有所感应?”

  辛小蝶问道:“感应什么?”

  甄四爷答道:“感应奉孝的存在。”

  辛小蝶想了许久,说道:“你说有吧,我连鬼影都没见到;你说没有吧,我又隐隐觉得他就在我身旁。我去问三姑,三姑说,他没走。”

  甄四爷转头对大家说道:“这样看来,要找回奉孝之魂还需要一定的机缘巧合,万一将世宝之魂赶走,被异族孤魂野鬼占了肉身,反而更糟。我看,还是先让世宝暂坐这个位置,守着这个肉身。”

  甄大爷最后拍板道:“既然如此,给世宝立灵牌,四季十二时享用香火。”

  甄三爷还是忧心忡忡地说道:“开了此等先例之后,只怕礼崩乐坏。再者,辛氏以后与其夫如何相处?”

  不料,辛小蝶却说道:“有何不能相处?叫我娘子也可,叫我婶娘亦可,我亦无所谓。”

  众人一听,皆一脸通红,不好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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