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氏九房,每一房房子连着房子,左右侧墙都有一道门,通往另一家。这样的侧门两面都有门闩,白天是打开的,晚上,两面都闩上门闩。
甄七爷是打铁的,他打了十八对铁门闩,将全族原来的木门闩全给更换成了铁门闩。所以开关侧门,总是发出刺耳的声响。
这些侧门,既是为了族里兄弟间相互走动,也是为了土匪来时互相帮忙。
一到晚上,甄氏各家各户大门就早早关闭了,族里兄弟串门就走侧门。
冬天,日短夜长,天黑得早,各家大门早早就关了。大人们都围在火炉边,小孩坐不住,族里孩子就聚在一起玩捉迷藏游戏,通过侧门跑到别人家,躲在别人家旮旯里,让找的人找不到
孩子们来回跑动着,不时发出叫喊之声,给夜晚增加了不少热闹。
自从甄九太爷过世、甄世宝夭折之后,八房、九房就没人去了,他们的侧门总是早早就闩上了门闩。
甄七爷儿子甄奉忠,孙子甄世金,孙女甄小花。
甄小花是姐姐,比弟弟甄世金年长两岁。甄世金十岁,脸圆圆的,人有点憨,冬天早上老是流着长长的鼻涕,到了晚上,虽然不流鼻涕了,但是鼻根总是被擦得红彤彤的,他是最惹人厌,他娘一天要打他好几回。但是甄小花对弟弟很好,总是她帮弟弟清鼻涕。
捉迷藏时,总是通过玩剪刀石头布,最终输的人负责找。别人总是躲,而甄世金总是找,需要找到别人,他才能轮换为躲藏。
甄世金自己捂住眼睛,从一喊到十,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等他喊到十,松开十指,发现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大家都躲了起来。
这一天晚上,恰好甄八爷来找甄七爷商量打铁的事。原来,县里要求各乡成立靖卫团,每村都要建一个靖卫队,由保长担任队长,需要生产一批刀、枪。
所以,七房、八房的侧门敞开着。
恰好这天晚上,八房杀了一头鸡,钱氏心疼儿子,端了一碗鸡肉给甄奉孝吃,甄奉孝在外游荡还没有回家。所以钱氏就与辛小蝶聊着家常。
“他还尿床吗?”
“夏天过后就不尿了。”
“晚上踢被子吗?”
“不踢,但喜欢打转,一个晚上像车轱辘一样,得转几圈。”
“这孩子,白天皮,晚上还皮,真为难你了。”
“嫂子,有一事,我不知该不该说,说了又怕被你笑话。”
“你说吧,我不笑你。”
“奉孝的鞭子,可大可小。”
一听这话,钱氏果真红着脸,说道:“男人那玩意,可不是可大可小。”
辛小蝶小声说道:“奉孝以前那玩意是非一般的小,可他爷去后,突然变成非一般的大。晚上睡觉,有时非一般的小,有时又非一般的大。世宝以前有多大?”
钱氏啐道:“他还是孩子,能有多大,也就拇指般大小吧。”
辛小蝶忧心忡忡地说道:“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附身奉孝身上,就像猪精、牛精,小的时候像猪鞭子,大的时候像驴鞭子。”
钱氏听了也紧张,说道:“如果真这样,问问四伯有没有办法。”
辛小蝶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见不到人,就又更加小声地说道:“问了,四伯也说没办法,说这是宿命,杀猪杀牛之人后代难免如此。我们村不是有一养种猪的吗,他家的孩子睾丸就跟种猪的睾丸那么大,比鹅蛋还大。”
钱氏一下担心起来,问道:“影响房事吗?”
辛小蝶答道:“嫂子不是一再说他还小嘛,再者还差着辈分呢,下不了手。”
钱氏一想也是,就连连赞道:“你人长得好,心地也好,真难得,以后我们两家侧门晚上也别关了,咱们就是一家人,不分彼此。”
辛小蝶嗯了一声。
这时又传来一声声响,连钱氏也听到了,就问道:“是不是宝儿回来了?”
辛小蝶就大声问道:“娃儿,是不是你?”
没人应答。
钱氏就回家去了,果真没有将侧门关着,而是敞开着。
甄八爷从七房回来,随手就将侧门关了,又见与九房的侧门敞开着,就又顺手又给闩上了。
再说甄小花帮着她娘做针线,许久不见弟弟,就大声叫了几声“弟弟”,见没人应,就去找,发现与六房的侧门也关了,与八房的侧门也关了,一想弟弟准是在别的房,就赶紧跟他爹说:“爹,弟弟捉迷藏,还在别房里头。”
甄奉忠就次第敲开六房、五房的门,问问有没有见到他儿子,都说没有,就又敲开四房的门问同样的问题,还是没有。甄奉忠一下担心起来,就请四伯给算一下。
“什么时候不见的?在哪一房头不见的?”
“吃完饭后,在火炉边烤一会儿,被他娘揪一下耳朵,就哭着找六房、五房的孩子去玩了。他们玩捉迷藏,别的孩子躲一会儿就又回家烤火了,都说没见到世金。”
“会不会跑到八房?”
“八房?自从世宝的事后,七房与八房的侧门天未黑就关上了。即使有事也是走大门。”
“你回去问问你爹,问清楚了,再说。”
甄奉忠回去一问他爹,他爹果真说道:“你八叔有事来找我,侧门就开着。”
甄奉忠又敲开了八房的侧门,问八房:“有没有见到世金?”八房的人都答没有。八爷让奉忠去九房问问,因为八房与九房的侧门也曾开着。
甄奉忠又敲开九房的门,见辛小蝶披着棉衣,手举着灯,露出胸前鲜红的肚兜来,忙问道:“是否见到世金?”辛小蝶答没有。
“你家大门是何时关的?”
“奉孝还没回家,没关呢。”
甄奉忠不顾礼仪,进入九房,连叫几声“世金”,又到大门一看,见大门敞开着一条缝,正适合小孩溜出去。
甄奉忠走出大门,大声叫着儿子的名字,没有任何回应,只听到一阵狗的吠叫声。他急往四房,敲开大门,对四伯说道:“是从九房出去的,一更天。”
甄四爷掐着手指头一算,大惊:“不好,世金正往风水林方向走。如果不能堵住,或在三更天前不能找回,问题就大了。”
甄奉忠跑回家,将这事对家人说了,大家一听都紧张起来。
甄七爷拿起锣,敲了起来,一会儿工夫,族里人都聚集到七房。
甄奉忠将儿子失踪的话给大家简要地说了一下,又重复了四爷的话。大家的眼睛都一致转向四爷。
甄四爷对大家说道:“女人在家看着孩子,其余人,拿着锣、举着火把去找人,松明要多带一些。最好的情况是半路就能堵住世金,这种可能极少。我们得入林找人,带上马灯,三人一组,敲着锣。千万记住,三更前一定要退出风水林,无论发生什么,千万不能滞留在里面。”
大人都去找人,甄小花也偷偷跟在大人后面前往风水林。
夜风很大,呼呼地吹着,吹得人睁不开眼。火笼里的火使劲地拍打着火笼,像是有仇似的,一火笼的松明一会儿工夫就烧完,不得不添加松明。就这样一路敲着锣、叫喊着寻到风水林外,也不见甄世金的影子。
风吹着风水林的树,就像千军万马厮杀一般,好像每棵树随时都会倒下。
这种情形下,是不能举着火笼进林的,没走几步就将引起火灾,只能点着马灯入林。于是,将所有火笼聚在一起,由专人看管着,入林之人人人提着马灯入林。
甄四爷没有入林,他在外等着,他在地面点上了香,又烧了符,通常情况下,他的符能镇得住山鬼,但是,连烧了几张符,却不见风势减弱,风声却越来越大。
进入风水林之人,只觉得头顶枝叶在啪啪拍打着,树枝咔咔地响着,像是就要折断。地面灌木丛更是被风吹得见不到地面。走了不远,有经验的年长老者就叫住大家,不许大家继续往前走。
甄七爷父子俩是打铁的,脾气火暴,也不怎么信鬼神,他们父子俩提着马灯要继续寻找,却被甄五爷一把拉住,听他说道:“老七,别犯傻了,与其盲目去找,不如去土地庙,许一头猪,或许是个办法。”
大家也都这样劝说七房。
甄七爷无奈,只好从了众人,大家就这样退出了风水林。一退出风水林,风突然就停了,风吹云散,星星也眨着眼。
大家都以为是甄四爷的法力显现了,但是甄四爷自己明白,这是山鬼的伎俩——风平浪静之下危机四伏。
甄七爷提着马灯前往土地庙,一路走一路都在祈祷着孙儿平安无事。到了土地庙,推开庙门,走近一看,见供坛上笔直地躺着李驴子,身上盖着被子,那模样就像挺尸一样。甄七爷叫醒他,让他滚下来,撤去稻草褥子,将神位归给土地公。
甄七爷点上香,就连一杯水酒都没有,就在那空口白牙地许愿:“土地公,快些显灵,三更之前,帮我孙儿甄世金找回来,许你一头整猪。”
李驴子浑身包着被子,睡意蒙眬中听甄七爷反复在说这句话,不由烦了,就说道:“土地公又没有聋,你说那么多遍,他以为你许了许多猪呢,到时,你有那么多猪还愿吗?”
甄七爷听了,吃了一惊,赶忙说道:“土地公,恕我多嘴,就一头猪啊,就一头!”
甄七爷走时,连庙门都不关,还得李驴子上前关门。关上门后,里面漆黑一片,露出两点红点。李驴子将土地公向里面挪了挪,铺上褥子,合着被子爬上供坛,心想:“进入风水林,莫说一头猪,就是八头、十头,我如果是土地公,我都不接这活。”
甄七爷回来后,对着林外之人说道:“许了,已经许了一头猪了,土地公已经在找了。”
大家听了这话,心里也轻松些,都等着土地公将那鼻涕虫带出风水林。
早前,甄小花趁大人们不注意,她提着一盏马灯进了风水林,一路走一路叫着“弟弟”。眼前无比黑暗,没有路,只能在灌木丛中艰难地走着,不时遇到一个又一个小土包。
整个风水林中,只有一个守夜者——猫头鹰,它听到林中动静之后,发出像木匠做工一样的响声。
甄小花听过这样的响声,那是一个棺材师傅给她爷爷做棺材时发出的声响,现在即使黑夜,这样的响声还不时从厅堂传来,声音极为复杂:有劈木的声音,有刨木的声音,有拉锯的声音,有挖凹凸槽的声音,有敲棺材板的声音,甚至还有棺材盖转动的声响,还有烟枪敲打的声响,当然还有咳嗽声。猫头鹰展翅飞动之时,就像抖蓑衣的声音。
甄小花吓得想往回走,可是却找不到来时之路,她慌张得只能急急往前跑,一不小心就被树根绊倒,跌倒在一个小土包前。马灯也摔在地上,砸碎,将周围的枯枝烂叶点燃起来。
眼前突然亮了起来,甄小花发现,四周全是小土包,一个接一个,就像蒸笼里的黑馒头。她看到弟弟正朝着一棵树走去,那棵树附近亦是一个小土包,灌木丛中挂着衣服。她爬了起来,朝弟弟跑去,一把拉住了弟弟。
眼看三更天就要到了,还不见奇迹,甄奉忠就着急起来,使劲敲着锣,想将林中之鬼吓回地下。
“三更到了!”甄四爷看着怀表说道。
一听这话,所有人心里头都是一沉,感觉到阴风阵阵,寒气逼人,敲锣声停了,世间万物声音瞬间都消失了。
窸窣一声,又是窸窣一声,然后是沙沙的声响,就像夜晚鸭子在走路。
所有人头皮发麻,后背发冷,朝声音处望去,乌黑一片。
甄小花从黑暗中走出,她身后跟着的是她的弟弟甄世金。
土地公显灵了,这是大家一致的心理。
2
土地公将傻小子甄世金找回来,这事一下就传遍全村。
于是,不少人家纷纷提着香烛、糯米饭上土地庙,求土地公帮助寻找东西,除了牲畜外,就连女人丢掉一根针,都想让土地公帮忙找回来。当然,也有女子求土地公帮忙找回她们丢掉的花短裤、红肚兜,许以一只鸭或一头鹅。
祭祀完,贡品是要收回的,但是,盅里的酒是要撒在供坛前地上。于是,整个土地庙,酒香扑鼻,就像酒坊一样。
连日来,李驴子就在庙门口蹲着,听着庙里那些女人叽叽喳喳的祈请之声,听得不耐烦了就走进庙里,对着一直啰嗦不停的妇女说道:“你提这么多要求,许一头鸡是不够的,至少得许一头鹅,否则土地公不高兴起来,将你家的东西都藏起来,到头,你得许一头猪。”
那妇女一听李驴子说这样的话,就不高兴起来,说道:“土地公可不像你这么贪心。”
李驴子指着土地公说道:“我天天在这儿,我跟土地公可是有过深交情的。他有什么心事晚上都托梦给我。像你这般贪心抠门,家里迟早要丢东西,不信走着瞧。”
这妇女连呸几声,收起东西要走。
李驴子却想吓唬吓唬她,于是说道:“你呸我不要紧,可你将口水呸在土地庙里,土地公是要生气的。你信不信一走出庙门,你就要出丑?”
这妇女原本还要呸的,听了不敢再呸,提着竹篮子慌忙走了,一路走一路都在想着李驴子说的话,也不知是真是假。走到人多的地方——水渠。水渠边上到处都是洗东西的女人,对面墙脚跟则是蹲着看女人后臀的闲汉,一条石头路从中穿过。这妇女见这么多男人,就紧张起来,一紧张就放了一个屁。放屁也不算是什么丢人的事,因为也不知是谁放的,她却心虚,收紧肚子,免得再放屁。她腹部这么一收缩,再加上在庙里跪了许久将裤腰带给撑开些,这一松一紧之间,她的棉裤竟然掉落下来,一下掉到大腿处,露出花裤头来。
一群懒汉在这墙根坐大半辈子,都没有遇到这等好事,不由大声叫好起来。
女人羞得一手提着裤子,一手举着竹篮子遮住自己的脸,回到家,找根绳子想上吊去,可是却心有不甘,于是,逢人就将土地庙里发生的事说了,将这丢人的事归罪于土地公的报复。
经此事,土地公就更灵了。
上庙之人还得留些贡品给李驴子,要李驴子在土地公面前美言几句。李驴子不仅准备了一个瓷碗接受贡品,还准备了一个葫芦装酒。
李驴子天天吃着甜糯米饭,喝着葫芦里的酒,加上他满脸胡子,看上去颇像画里的铁拐李。走到村里,村里人也颇为敬重他,有事没事就问他:“土地公最近托梦给你什么?”李驴子总是神秘地答道:“天机不可泄露,不可说,不可说。”
也有人不信此事,遂拿话问李驴子:“土地公既然投梦给你,那你为何不问土地公,哪里埋着金子?”
李驴子听出对方是笑话他穷,就说道:“人心不足蛇吞象,这种话我是不会问的。”
那人见李驴子心虚,就更加有意为难他:“问金子是贪心了些,那你问问土地公,那里埋着地瓜总可以吧?”
一听这话,李驴子脸就红了,因为对方是讥讽他偷挖人家窖藏的地瓜种。李驴子即不好与之争辩,就连地瓜二字也不好提,假装着有事,急急走了。
这人依然不放过李驴子,在他背后大声叫道:“你记得问问土地公,问我家地瓜藏哪里,若被你找到了,白送给你。”
李驴子走得急,崴脚了,一瘸一拐,背着酒壶,那模样就更像铁拐李了。大家看着他窘迫离开的样子,哈哈大笑起来。
这件事一时就传开了,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女人们听了,也不怎么信托梦之说了。土地庙又渐渐变得清冷起来,李驴子的日子也变得艰难起来,不得已,只好拄着拐杖去野地里找地瓜。
原来,村里人地瓜种都是藏在地窖里,为了防止被偷,都藏得很紧。
一连找了几天,李驴子一个地瓜都没有找到,饿得头昏眼花。这天晚上,他果真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小矮人来找他。由于还没有神坛高,小矮人就拿着拐杖捅李驴子的后背,将他捅醒,对他说,“跟我来,我带你去找他家地瓜窖。”李驴子就跟着小矮人摸黑走,走了许久,小矮人说:“地瓜就在里头。”李驴子看不清,就只好蹲守着,等天亮了再说。
天亮后醒来,李驴子一下就想起昨晚的梦,可是怎么都想不起昨晚走过的路,有些沮丧,但是令他高兴的是,土地公真的托梦给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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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传说》-守灵
571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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