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传说》-守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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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阵(上)
《日月传说》-守灵
5932字

  夏天,是打鱼的好季节。

  日月埠许多人家都有一条渔船。渔船前端甲板是供打鱼人撒网站立的;中间用竹席搭一个棚,两头垂着布帘,里面放着鱼筐,或憩息用;船尾有橹,还有船桨。船两侧还放着撑船用的竹竿。一条渔船至少需要两个人,一个摇橹,一个撒网。

  水深且湍急的江中航道反而无鱼,水浅且多水草的河湾地带鱼多。

  清晨,一条条渔船从埠头开出,向着自己熟悉的渔场摇去。

  每一条渔船,除了一男人、一女人外,有时船舱里往往还睡着一个孩子。这个时候,男人一手摇着橹,一手划着船。女人或帮忙划船,或在船头做早饭。孩子则在船舱中沉沉睡着。

  渐渐地,江面上的渔船就成为一个点,最后消失在江面上。

  在离村十里处,有一处芦苇荡。春夏之交,江水泛滥之时,芦苇就像水草一样只露出江面一截。等到夏秋之交进入枯水季节,整个芦苇荡就露出来,这时正是芦花盛开之季,满眼望去,像白色的海洋,风一吹,层层叠叠像起伏的波浪。

  今春雨水多,到了夏季雨水突然少了,连着一个多月连一点雨都没下,枯水期提前到来,芦苇荡显露了出来。

  整个河湾,看上去就像绿色的海洋。

  这个芦苇荡沿着江岸,连绵上十里,宽却只有一二里,但是河道却极为复杂,一旦迷路,船陷入其中就划不出来,除非弃船而出。然而,弃船者没有相当水性是游不出来的,即使游到岸上,浑身也是被芦苇割得遍体鳞伤,流血过多而亡。

  早年间,日月埠就有一条木船划入芦苇荡中,村人找了数天,不见回来,无奈之下,只好点燃芦苇荡。芦苇荡烧尽了,那条船也被点燃了,一家三口人被烧成灰烬。

  随后几年,芦苇荡中经常有鬼船出没,总是将渔船带到多河岔之处,绕来绕去,始终绕不出来。前前后后,又丢了几条人命。

  从此后,再没有渔船敢进入芦苇荡,芦苇荡的芦苇也变得越来越茂盛起来,水路也变得越来越狭窄,变得越来越复杂。渔船进入芦苇荡后,即使高高举着竹竿,也不一定能见顶。芦苇荡里的鱼也越来越多,越来越肥大。

  由于春涝夏旱,秋收无望,为了多打点鱼,三条渔船相约一起来到芦苇荡。为互相照应,他们每条渔船都备了一面铜锣。

  此时,清晨太阳刚刚升起,太阳照在芦苇上,芦苇上的露珠闪烁着金色的光芒。

  三家人相约,无论有没有鱼,正午时分,必须按原路返航,因为即使是水鬼,也不会在上午作祟。

  三条渔船沿着同一条水路前进,相约相互之间距离不超过一里,这个距离是可以听到锣声的。走在前头这条船一边走,一边用刀砍下一些芦苇。后面的船跟着芦苇前进。行了一里多水路之后,水路出现岔道。

  “等他们一会儿。”女人说道。

  男人却不想等,他在岔道边砍了一些芦苇,扎了一个芦苇人,竖立在他要走的水道边上。行了不久,又见到一个岔道,于是,他又扎一个芦苇人立在水道旁。一路前行,一路扎芦苇人,不知不觉间就走了几里水路。

  在一处较为宽敞之处,见水波荡漾,他停下船开始撒网,一网撒去,整条船都摇晃起来,女人使劲撑着竹竿才稳定了船身。拉网的时候,发现网又沉又重,一使劲,船反而被拉了过去。

  男人一边脱衣服,一边说道:“网被勾住了,我下去看看。”还未等女人应声,他噗通一声跳入水中。一阵水泡之后,眼前变得清晰起来,网里围满了雪白长条的鱼,游来钻去,网下是一丛芦苇根,将网底勾住。正当他要游过去时,他心里一沉,感觉有些不对劲。可是,他太想要这一网的鱼了,于是憋着一口气,想要解开被勾住的渔网。看似很简单,可是解开一环又是一环,一环连着一环。这个时候,他脑子突然一闪,终于明白一个道理,除了网里的鱼,周围都见不到鱼,想到这里,他身子一缩双脚一蹬,浮出了水面。女人已经将竹竿伸到水面,他抓着竹竿爬上了船。爬上船后,他使劲再拉渔网,发现还是拉不动,不得不弃网而走。

  他一句话都没说,掉转船身,沿原路回去。

  渔网先是在水面漂浮一会儿,随后,便沉入水中。

  第二条船沿着有芦苇的水道前行,行到一处看起来较为宽敞、适合打鱼的场所之时停了下来。

  四周都是芦苇丛,只有前方一条幽深的水道,水面微微荡着波纹,这是鱼儿在水下游动的结果。

  女人站在船尾,感到寒气袭人,不由说道:“还是跟上前面那条船吧!”

  男人却是相反的想法:“等等后面那条船。”

  由于鬼魅出没,无论是上山还是下水,一般都不叫谁谁的名字,即使十分需要,也只能叫外号。因为,鬼魅一旦听到谁谁的名字,就会想尽办法纠缠此人,得手之后,到阎王爷那儿报功,也是有名有姓的,很容易就可以脱胎做人。因此上山下水都有一个忌讳,那就是别叫人名字。

  等了一会儿,等不到后面那条船,女人就说道:“要不,敲一下锣吧。”

  男人怒斥道:“敲什么敲,鱼儿都跑了。”

  就在这时,水面就像沸腾一样,这时鱼群游来了。男人抓住时机,看准方向,一网撒去。不偏不倚,正中鱼群正中。待网沉入水中差不多后,他赶紧收网,凭着手感,他知道这一网上来,足有一筐鱼。

  网越收越紧,拉出水面,一条条一尺多长的鱼在网里腾跃着。这个时候,男人高兴得使尽力气要将网拉上船。女人从未看到一网能打这么多鱼,也高兴得一下忘记了手中的竹竿。结果,男人由于拉网用力过猛,而女人又没有把住船身,船身突然一转,男人失去重心,一下跳到网里,扑腾几下,遂被网缠住。

  等女人来到船头,男人连同网已经沉入水底。看着无比幽深的水,女人惊骇得不敢跳下,只好拿竹竿探入水中,希望男人能抓住竹竿。

  男人在水里挣扎,正绝望间见到一根竹竿在身旁划来划去,男人几次伸手去抓竹竿都差之毫厘,正当他绝望之际,竹竿稍微停了一下,他趁机一把抓住,使劲一拉。

  女人弯着腰,双手拿着竹竿探着,被那竹竿一带,一下掉入水中。

  第三条船终于看到前面那条船了,它漂浮在水面上,只看到船尾。直到转了一个小弯,才完全看清前面那条船船身,只见船头前方插着一根竹竿,竹竿一头插入水中,另一头插在女人的下巴上,女人半身在水中,半身在水面上,双手已经无力垂下。

  男人和女人都惊呆了,不敢上前。

  “敲锣吧!”女人惊颤地叫道。

  男人毫不犹豫,就敲响了锣,敲了一声后,远处传来了一声锣。声音像是前方,又像是后方。男人又敲了一声,对方又回了一声。敲了几回之后,男人放下锣,一脸阴沉,因为,他明白了,那不是第一条船的回应,而是自己敲的锣的回声。他尝试不同轻重连敲两声,回声果真也是大小声。

  “第一条船呢?”男人站立船头想了一下,他立即做出一个决定,原路撤回。

  他到船尾,亲自摇橹,让媳妇躲在船舱里。

  他沿着有芦苇的河道回去,行了许久,算算快到第一个岔口了,可他绕过一道弯,行了许久,惊讶地发现,前方一个女人被插在水面上,那条渔船就在水面一动不动停着。

  他绝望了,这是鬼打转!

  他摇着船上前,经过第二条船,见那个女人的眼睛正盯着他。他往水里一看,水里的男人两只手紧紧抓住竹竿,一双眼睛也盯着他。

  是把他们夫妻尸体拉到船上,还是赶紧逃生?他在做艰难的选择。眼看船就要擦身而过了,他突然将竹竿插入水中,将船停了下来。他叫出媳妇,让她把住船身,他准备下水去拉尸体。

  女人连忙叫道:“别下水,用绳子套着拉上来。”

  男人听从了媳妇的话,将船靠近些,将绳套扔到水中女人身上,套在她身上,拉近了,将她拉上船。男人又抓着满是血的竹竿,将水下男人也拉了上来,发现他身上缠着渔网,怎么解都解不开,拿剪刀将渔网剪开。

  男人让媳妇敲着锣,他摇着橹继续前进,终于来到一个三岔口。前面两道水道都没有芦苇,水道都是幽深无比。他抬头一看空中,芦苇遮天,只有一线天,举起竹竿,高高举起,发现正是正午时分,分辨不清方向。

  他就这样高高举着竹竿,眼睛一刻不停地看着上方竹竿的阴影变化。

  这个时候,突然起风,不仅整个芦苇荡像波浪一样摆动着,小船也摇晃个不停。男人手中竹竿亦晃动个不停。

  竹竿上头阴影不时变化着。

  男人只觉得头晕目眩,整个人轻飘飘的,身子摇晃着,竹竿更是摇摇欲坠。

  女人使劲摇着橹,想控制稳船身,可是不仅控制不了,船反而开始转弯,就像江中遇到旋涡一般。

  船越转越快,就像陀螺转动一般。

  男人被转得头晕目眩,眼看就要摔倒,突然感觉一双手紧紧抓住了他的双脚,他身子一稳,手也稳住了,就在竹竿稍停止晃动一刹那,男人辨清了方向,他即撑着竹竿朝一个路口摇去。他内心不停地祈祷着:“不要再见那条船,不要再见那条船。”

  水道中不见漂浮着芦苇,连片叶子都没有,难道错了?

  男人几度想回头,但是他忍住了,他使劲地用竹竿撑着船,船像利箭一般向前游去,划了许久,终于划出芦苇荡。

  直到这个时候,抓他脚的双手才松开,他低头一看,是那个男人,他双手僵硬得像螃蟹的钳子一般。

  他没有急着回去,而是大声地敲着锣,等着第一条船出来。

  这一等,就等到黄昏,等到太阳都落山了。

  整个芦苇荡变成墨绿色,风一吹,就像黑色之浪起伏着,传来了万马齐喑似的响声,完全遮盖了敲锣之声。

  “也许第一条船已经回去了。”

  “不能,我们约好在这里碰头的,一定还在里面。”

  再说第一条船摇回去的时候,绕了一圈,又回到撒网的地方,这个时候传来敲锣声,从锣声中可以听出——出事了!

  他想取锣来打,却发现挂在船舱外的铜锣不见了,只有一个木槌还在。他就用木槌敲着竹竿予以回应,这模样就像打更的敲梆子一样,发出像放屁一样的声响——“笃,笃,笃···

  他低头看着渔网,发现渔网里的鱼还在,即使网口敞开着。

  他打了一辈子的鱼,没有见过这么执着的水鬼。他取出烟斗,装上了烟丝,点着后慢慢抽着。随着浓烈的烟一口一口吸入肺部,他的脑子越来越清醒,内心里也越来越怕。他回头看了一眼媳妇,见她双手紧紧地抓着竹竿,也是极怕的样子。

  一幕幕往事在他心中浮起。

  2

  刘七夫妻二人是逃荒逃到日月埠的。外乡人只能到东村落足,刘七就在东村租了一间房子,替人打短工,勉强度日。

  一天,傅承德来找刘七,对他说:“听说,你是浪里白条,我租给你一条渔船,前一个月免租,此后每个月,你打了鱼,我只要三成,七成归你。等你有了钱,买了自己的渔船,你就把渔船还给我。”

  这个时候正是夏天,打鱼的好季节。

  刘七不相信这样的好事会落到自己身上,就谢绝了。

  “要不,五五分,谁也不吃亏,如何?”

  五五分是正常的交易,刘七反而接受了,不过还是忧虑地说:“我连像样的渔网都没有。”

  傅承德当即带刘七去看他的渔船,发现他的这条渔船虽然是老船,但是船身骨架是用铁岩树做的,船内外板则是一律用红樟木,整条船是暗红色的。别人家渔网都是乳黄色的麻编织而成,他家的渔网却是银白色,又细致又轻盈又柔韧。

  “这是我堂弟承礼从上海给我带来的,光是这副渔网就值人家一条船的钱。”傅承德颇为得意地说道。

  刘七摸着渔网,既喜又惊,说道:“万一渔网破了,我可真是赔不起。”

  傅承德将一纸合约递到刘七面前,说道:“咱们有言在先,晴天出海,雨天补网,能打多少鱼就打多少鱼,我绝不计较。渔船、渔网破损,由我承担;个人安危则由你们自己负责。如果愿意,就签个契约;不愿意,我再找别家商量。”

  刘七来日月埠后,一直替人打短工,甚至挑粪、抬棺的活也接,没想到这等好事落在自己身上,虽然怕好事背后藏着坏事,但又怕被别人抢去这个机会,于是,一咬指头,在契约上盖了指印。

  “这船从现在起就归你了。顺便说一下,我那牌子也可以摘下来,挂上你的牌子。”傅承德摘下牌子就走了。

  刘七等不得傅承德离开,他就跳上船,一手摇橹,一手划桨,就将船划到江心。

  傅承德回头看了一眼,脸上露出笑容。

  早前,傅承德花了二十块大洋,请白先生算了一卦,白先生说他今年有一难——海难。

  傅承德听了大惊,又拿出三十块大洋,放在八仙桌上,求白先生消灾之法。白先生将那三十元推回去,说道:“我只负责算命,消灾是阴阳先生干的事。”

  一开始,傅承德只是按照传统办法,将他的衣服、烟枪、斗笠等等之类扔在路旁,希望被人捡去,借此脱运。但是,随着打鱼期的到来,他常做一个梦,他迷失在江面上,怎么划都划不到岸边。

  傅承德将这事告诉堂叔。

  傅老爷给他出了一个主意:“将你的渔船租给别人。”

  傅承德不同意:“那不行,渔船是我的命根子,若被人弄坏了,或开走了,我以后拿什么营生?”

  傅老爷鄙夷地看了这侄儿一眼,就冷笑两声,不说了。

  傅承德又找他爹商量此事,他爹说道:“你得听你叔的话,是人值钱还是船值钱?”

  傅承德就将自己做的梦告诉他爹,说道:“我只是迷失在江中,找不到岸,还不至于发生船破人亡之事。”

  他爹听了,连连叹道:“娃,这找不到岸,可不是回家之岸,而是阴间彼岸。即,即使做鬼都无法转世投胎。”

  听了这话之后,傅承德才下定了决心,找全村最苦的人家当他的替死鬼。

  果真,刘七上钩了。

  刘七自从接手这个船之后,打的鱼是全村最多,即使分了一半,也还是全村最多。原因无多:一则,他确实是打鱼能手;二则,他起得早,总是占了最好的渔场;再则,别人需要三天打鱼四天晒网,他的渔网却不要晒。

  夏天打鱼期一过,刘七已经成为村里较为富裕人家。但他还是住在那一间小茅屋之中。

  有一天,来了一个唱曲的瞎子,他在刘七院子里站着,一手拿着竹棍子,一手打着竹板,用谁也听不懂的话唱道:“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

  刘七没有文化,根本听不懂瞎子唱些什么,他拿了一些鱼干给瞎子,就把瞎子给轰出去了。

  瞎子拿了这些鱼干,却引来了一群猫狗跟着。

  一户人家女人,见瞎子腰间挂着几条蜡黄的鱼干,一群猫狗在瞎子身周穿来穿去,几次差点将瞎子给绊倒,就用一些米,跟瞎子换了鱼干,将那鱼干扔给猫狗。那些猫狗抢完后才离去。

  瞎子虽然眼睛瞎了,心里却是雪亮的,他就在这户人家门前唱道:“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

  恰好村西甄三爷经过,他就站着听了一会儿。

  瞎子唱完就走了。甄三爷也要走之时,这家女人刚好端来一杯茶给甄三爷喝。甄三爷喝完这杯茶,就问女人是否听得懂这唱曲?女人摇摇头。甄三爷就将这句话解释给女人听。女人听了仍然是一知半解。甄三爷想了想,就教她一个办法:“面对钱财,如果你有所犹豫的话,那就果断放弃;面对仁义,如果你有所犹豫的话,那就坚决去做。”

  这家女人晚上就将今天发生之事跟自己男人说了,并将甄三爷教给她的话也跟自己男人说了一遍。

  中秋节之前,刘七来约这户人家一起去芦苇荡打鱼。

  “那是禁忌之地,周围各村都没人敢去那儿打鱼。”男人说道。

  “我在前面走,你在后跟着,我们之间带着铜锣,互相联系,打了鱼,你我平分。如何?”刘七怂恿道。

  男人犹豫了,正要接受刘七的建议之时,突然想起了媳妇告诉他的话,于是坚决果断地拒绝了。

  几天之后,刘七迷失在芦苇荡中。

  有人说,刘七是划着那条红樟木渔船逃跑了。

  几年来,傅承德平平安安,但是始终做着一个梦,梦里他见到了他的红樟木渔船,在芦苇荡游着,怎么划都划不出芦苇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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