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王夫人是从不进三姨太房间的，甚至不跟三姨太打个照面。当然，她也不进二姨太房间，碰到二姨太也是板着一副高贵的面孔。

　　王夫人不允许二姨太、三姨太进入她正房，即使要找老爷，也是由丫鬟来叫唤。

　　王夫人看起来，像二姨太、三姨太的妈。这种年龄的女人妒忌一切美好的东西，因为在她身上，除了地位外，失去了一切的美好。

　　王妈负责厨房，全家人吃的，都是由她掌管。

　　王妈有一流的厨艺，但是她很少下厨，除了替老爷炖驴鞭外。

　　傅老爷也曾让别的厨子炖过驴鞭，结果是同样的驴鞭，同样的配料，味道、口感却完全不同，一罐的驴鞭就倒给大黑狗吃了。

　　连着几天，大黑狗从村东跑到村西，将全村的母狗都调戏了一番。还不满足，还跑到驴舍里，追着驴子跑。

　　新来的驴倌，是一个有点瘸的男人，一条腿是好的，另一条腿几乎是拖着地走。他见大黑狗跑到驴舍里调戏驴子，也不管，任其胡闹。

　　结果是，就连傅老爷这耳朵不好使的都听到驴叫声——“嗯呐！嗯呐！···”

　　傅老爷就让管家去看看。

　　管家到驴舍后一看，我的天，就像孙猴子骑在马上一样，大黑狗竟然也骑在驴背上，对着驴后臀猛抽着身子。两个舍的驴都给吓坏了，一齐大声叫唤着。

　　管家回来报告之后，就连王夫人听了都笑骂道：“赶明儿骟小猪时，让李婆子连带着将大黑也骟了，看它还闹不闹。”

　　管家连声答道：“是，是，是。”

　　傅老爷却瞪了管家一眼，说道：“不能骟。别看大黑是条狗，俗话说，狗运狗运，狗是可以给主人家带来运气的。大黑雄壮，代表着傅家男人雄壮。它爱胡闹，就让它胡闹一下，何伤大雅？”

　　管家听了，还是答道：“是，是，是。”

　　王夫人却不满意，说道：“狗爬到驴后背上，有失体统，传出去，别人定会说傅家作风不正。”

　　管家一听，又是：“是，是，是。”一听老爷“嗯”的一声，赶紧对着老爷道：“是，是，是。”

　　正说着话，大少奶奶、二少奶奶来了。

　　这大少奶奶曹氏倒是个翩翩女子。

　　二少奶奶却奇了，是一丫鬟怀里抱着的乌龟。原来，二少爷早年就殁了，为了延续这一房的香火，就去后山寺庙养生池里领养一只雌龟，说是能延千年香火。

　　这只雌龟赐姓龟，由丫鬟阿碧专人照看。

　　每天上午，曹氏、龟氏都要来向公公婆婆叩安。曹氏对公公婆婆盈盈一拜，阿碧抱着雌龟也是盈盈一拜。

　　叩安之后，当儿媳的还得陪公公婆婆坐坐，聊聊家常。

　　婆婆按礼节也得问问儿媳，于是问道：“大少奶奶吃得可好？睡得可好？”

　　曹氏起身答道：“托老爷太太的富，儿媳我吃得好，睡得也好。”

　　王夫人问完大媳妇，就问二媳妇：“二少奶奶吃得可好？睡得可好？”

　　阿碧亦是起身，也学大少奶奶温文尔雅地答道：“托老爷太太的富，二少奶奶吃得好，睡得好，昨儿还到水池里游了一阵子呢。”

　　这时，傅老爷说话了：“这个时候天气，乍暖还寒，不要让二少奶奶着凉了。”

　　阿碧答道：“二少奶奶一冬都未见水了，见池里莲叶也长了，就头朝着水池，扒拉着小腿，我实在是熬不过她的性子，就依了她。对了，水池里还有一只王八——”

　　傅老爷一下就站了起来，怒斥道：“谁放的王八？王八跑到二少奶奶的水池里，这还了得！赶紧，命人将王八捞出，装在竹笼子里，沉到江底去。”

　　曹氏站起来说道：“老爷、太太，按礼，儿媳不该多嘴。但我看二少奶奶一个人孤苦无伴，如果能招个上门龟婿，养一池龟，岂不是好事？”

　　傅老爷一听，也有道理，转向夫人，问道：“夫人以为如何？”

　　王夫人颇为忧虑地说道：“就不知这只王八门第如何？”

　　傅老爷指示道：“捞起来看看便知。”

　　傅老爷让人叫来大少爷，就当着大少奶奶、二少奶奶的面，就对长子说道：“你二弟去了已经有些年头了，他这一房始终没有子嗣，我跟你娘商量了一下，准备给二房入赘一金龟婿，作为兄长，你有何意见？”

　　傅承礼就怕兄弟多了，跟他分家业，一听这话，就不满起来，说道：“哪个好后生愿意入赘当这样的女婿？即使愿意，心也是不甘的，不过是贪图分一份家业而已。”

　　傅老爷敲了敲烟斗，说道：“我不是说了嘛，招个龟婿。”

　　傅承礼争辩道：“难就难在要招个贵婿，普通人家倒还容易。”

　　傅老爷见儿子跟自己抬杠，一下就站起来，说道：“去看看池里那鳖，如果身体健壮，就选它。”

　　一家人来到水池边，见水池里长满睡莲，开着几朵粉色的莲花。一只手掌大小的王八果正在水池里游着。

　　捞起来，放在地上一看，这家伙被四脚朝天放在地上，四只小脚倒腾着翻不过身，突然伸出硕长的龟头，往地上一卷，竟然自己能翻过身，爬起来就跑。

　　傅承礼这时明白这龟婿了，不由喜笑颜开，说道：“爹，您真仁义，给二少奶奶选一入赘龟婿。不过，这是王八，能跟龟过一块吗？二少奶奶别让它给咬了。”

　　傅老爷捋须说道：“古话说，乌龟王八一家亲。王八咬人，不一定咬龟。池里养只王八，别的龟就不敢来了，这样一来，门风就守住了。选个良辰吉日，让二少奶奶与王八同池。”

　　傅承礼怕他爹变卦，就说道：“择日不如撞日，春色如此美好，若错过此时，那真是：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欢。不如就今日今时今刻，让二鳖同池。”

　　大家都想趁机喝一杯喜酒，就在旁附和大少爷的意见。

　　傅老爷耐不住众人的劝说，就同意了：“那成，备上香烛美酒，给二少奶奶与龟婿行拜堂之礼。”

　　水池边点上一对红烛，香炉里点上香。地面上平放一块红布。二少奶奶壳上贴了一张小红纸，龟婿壳上也贴上一张小红纸。二位新鳖就在红布上爬行一阵，算是行拜堂之礼了。拜堂毕，就要入池行周公之礼了。

　　然而，两新人在水池里，也许是认生，也许是羞涩，不抱对，而是各游一方。

　　这个时候，就连下人都来闹洞房了。原来闹洞房是无论尊卑的，这些下人也不顾老爷太太在场，就在水池边叫喊着，有些甚至吹着口哨，结果把一对新人吓得沉入池底。

　　“怎么回事？怎么不圆房呢？”傅老爷嘀咕道。

　　管家在一旁提醒道：“还少了一道环节——喝交杯酒！”

　　大少爷听了，觉得有道理，于是举起两杯酒，倒到水池中。酒在水中慢慢扩散，待扩散到全池之后，二少奶奶晕晕乎乎地浮出水面。那王八也浮出水面，蹬着四条小腿在后追着二少奶奶，追上后，先是咬住她短小的尾巴，然后就爬到她的背上。

　　大家正屏声静气等着看最精彩部分之时，傅老爷大声叫道：“新人要行周公之礼了啊，非礼勿视，都散了，都散了！”

　　傅老爷驱散了众人，他自己也走了。

　　最终就陪房丫头阿碧一人在池旁羞红脸站着。

　　5

　　给三少爷看病之人络绎不绝，但是没有一人能治好三少爷的病。

　　大家都看出来了，三少爷是魂丢了。

　　照顾三少爷的是小玉。

　　小玉是乡下新买的丫头，才十六岁，她的职责除了照顾三少爷外，还得陪房。即在三少爷的床边，另开了一张床，两床紧挨着。

　　三少爷看上去就像僵尸一样，坐着一动不动，躺着也一动不动，不管是坐着还是躺着，眼睛都是睁开的。

　　三少爷的房间很清雅，里间是卧室，外间是书房。里、外间都有窗户，打开窗户，窗外种着的是芭蕉。

　　小玉在老家见过三少爷这样的人——痴呆，所以见了三少爷也不怕。

　　但是，夜晚来临之后，小玉还是害怕了。

　　小玉先是听到窗外风吹芭蕉之声，然后突然就安静下来，像是有东西在推着窗户。

　　这是雕花镂空窗户，但因三少爷身子弱，就内外加贴一道纸。夜晚风一吹，窗纸便窸窸窣窣响了起来。

　　小玉一听这些声音，既觉得像风，又觉得像鬼。于是她像二少奶奶一样，一受到惊吓，就将头缩了起来。

　　这是小玉来的头几晚，几乎天天窗外都有奇怪的声音。

　　三少爷对面住着的就是二少奶奶，不同的是，二少奶奶房间窗户贴着的是黑纸，从不打开。二少奶奶房间除了阿碧外，谁都不准走入。

　　阿碧来时十六岁，大家叫她小碧，现在已经是三十几岁的人了，所以前些年改叫她阿碧。阿碧除了早上带着二少奶奶去给老爷、太太叩安之外，基本都待在房间之中。

　　有一天，小玉在院子里见到阿碧，就问道：“阿碧姐，你晚上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阿碧反问道：“什么声音？”

　　小玉学着听到的各种声音。

　　阿碧的答复只有一句：“没有。”

　　小玉伸长脖子悄声说道：“这里有鬼！”

　　阿碧严厉打断道：“不许胡说，若让老爷、太太听到了，或让大少奶奶听到了，非得让人把你押到风水林里，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才叫有鬼。”

　　风水林各村都有，小玉一听果真怕了，将头缩进脖子里。

　　小玉见阿碧手里捧着的二少奶奶十分乖巧，就伸手摸了它一下。二少奶奶受惊之后，手脚头尾一下就收到龟壳内。

　　阿碧见了，怒斥道：“放肆！下次，你若再敢对二少奶奶无礼，我定当告诉夫人。”

　　小玉听了，赶紧收回手。

　　阿碧走进房间，反手就将门关上、闩上。

　　院子里芭蕉高高矮矮，高者一丈多高，矮者就像芋树一样。芭蕉枯叶垂落着，一幅枯败景象。

　　小玉见窗外走廊，由于春天多雨，又由于很少人经过这里，走廊青砖上都生了绿苔。如果是人，一定会留下脚印的。想到这，小玉走过去看，却不见脚印，她蹲下身，细细看着，发现绿苔上有奇怪的小脚印，就像小鸟爬过一般。

　　夜晚，会有什么鸟来这里？

　　想到这，后背一阵发凉，小玉忽地一下站起来，感到一阵眩晕，恍恍惚惚之间，见到墙头站立着一只乌鸦，再一认真看，乌鸦不见了。

　　乌鸦？乌鸦来这里？

　　小玉浑身颤抖起来，吓得赶紧跑进书房，拿着一本书抱在怀里。听老人说，书和文房四宝都能镇邪。

　　这个晚上，小玉又听到窗外传来窸窸窣窣声响，声音极细，像是微风穿过黑发的声响。小玉宁愿听到雨打芭蕉的声音，也不愿意听到这似有似无的声响，她吓得躲进被子里，但脑子里全是三少爷躺在床上的样子，还有乌鸦站在墙头的样子。

　　房间里点着一盏油灯，油灯几乎只能照亮小圆桌，但是，黄豆般的光亮却使房间蒙上一层朦胧的光晕。

　　三少爷苍白的脸在黑暗中显得更加苍白。

　　6

　　傅承礼经常夜晚跑船，所以大少奶奶一人独守空房。

　　曹家是地主之家。曹氏嫁过来时不仅带来丰厚嫁妆，还带来了奶妈曹妈以及陪嫁丫头阿竹。

　　大少爷夜晚出去，就由阿竹陪房。

　　嫁过来几年，曹氏始终没有身孕，这是曹氏一块心病。暗地里，曹氏让曹妈去外村问三姑，三姑的说法是，傅家气数已尽，不会有人丁。

　　这种情况，只能借种。

　　可是，一旦事泄，贞节不保，反而失去在傅家的立足之地。

　　如何寻找一个万全之策？经人指点，曹妈给大少奶奶提供了一个出路。

　　于是，曹氏就在曹妈的陪同下，以上山拜神求子为名，去后山灵岩寺上香。

　　坐着双人抬椅，一路所见是悬崖绝壁，绝壁间是一棵棵松柏。停停歇歇，大半天才到达灵岩寺。

　　灵岩寺不大，只有两间佛堂，供着菩萨、如来。

　　方丈一对雪白双眉垂肩，号称白眉大师。除了这对白眉外，他竟然一根胡须都没有，脸色红润、细嫩、饱满，偌大年龄，依然唇红齿白。他穿着一身灰色僧衣，白底黑面罗汉鞋，十分俭朴，丝毫没有方丈的派头，十分平易近人。只见他一双玉手，丰润白皙，有如茭笋。

　　若是无那一对白眉，定当被误以为是一位年仅三四十岁丰韵多姿的尼姑。

　　曹氏来向白眉大师求子。方丈除了召集弟子念经祈福之外，还将香客引到一室。关上门，命香客将衣服褪去，让她一丝不挂地平躺在地板草席之上。

　　曹氏紧闭着眼睛，脸露红晕，两只手平放大腿外侧，看上去十分紧张。

　　凉席边点着紫檀香炉，香烟袅袅，令人神舒心畅。

　　白眉盘腿坐在香客面前，只见眼前香客，云鬟覆颈，胭脂抹颊，双峰巍峨，腹若平丘，手如玉笋，指若葱根，肤如凝脂。

　　白眉大师闭上双眼，一掌竖起，念着经，另一只手掌在香客身上游走着、抚摸着。

　　曹氏开始只觉得一道热气在身上游走着，后来渐渐感觉有一团白云在身上飘着，她的身子也跟着白云飘着，轻飘飘的犹如花瓣。花瓣又随风飘到小溪，随溪水漂流着。溪水潺潺流着，发出悦耳的响声，清幽无比。

　　曹氏就在这如梦如幻仙境中醒来，醒来时发现白眉大师已经不在了，香炉里的香也已燃尽。这个时候，一个小沙弥走来，将曹氏引到另一洞府之中。

　　这是一熔岩洞，石笋突兀，洞内有一水池，水池中有一叶小舟。曹氏光着脚蹬上小舟，撑着竹竿，向幽暗的洞内而去。

　　曹氏雪白的身影在小沙弥眼中消失不见，却深深刻在心中。小沙弥连连念了几声阿弥陀佛，方才将躁动不安之心稍稍抑制些。

　　一炷香之后，那叶小舟又出来了，不过这一回曹氏是躺在小舟上。身上覆盖着芭蕉叶，靠近一看，脸若灿霞，吹气如兰。

　　小沙弥低着头在前引着，进入一室，室内一床，香客衣服俱在床上。香客进入后，小沙弥将门关上。

　　那个晚上，曹氏就在灵岩寺住了一夜，除了钟声之外，再无世俗之声。

　　曹氏带着希望和甜蜜沉入梦乡。

　　第二天清晨，曹氏吃了一碗清粥之后，在曹妈的陪同下，又坐着轿子下山。自始至终，白眉大师再未现身过。

　　这种向神仙求子方法，大户人家是可以接受的。

　　至于仙洞中男子是谁，就连求子之人都看不清。

　　回到家中之后，曹氏要足不出户静养一个月，叩安之事也可免了。在这个月里，大少爷是要去外房住的。

　　曹氏房间之门不仅紧闭着，而且门上、窗上还贴着几道新求来的神符，这些神符一律用朱丹画着，猩红如血。

　　大少奶奶窗前种着的是桃树。

　　此时，桃树已结出桃子。

　　不料自从曹氏上山求子之后，桃树一枝丫又开出几朵桃花来。

　　傅老爷听了此事，就让夫人前去看看。王夫人过来一看，果见绿油油的桃树，边上一枝丫竟然开出几朵粉红色的桃花来。

　　傅家人以此为吉兆，于是竞相外传。

　　这事就传到西村。

　　甄三爷在私塾里听了这话，也不顾传话之人在场，便喃喃自语道：“应怜屐齿印苍苔，小扣柴扉久不开。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