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传说》-守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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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子(上)
《日月传说》-守灵
5315字

  三姨太是个美人坯子,这一点,就连王夫人都不得不承认,当然她的承认用另一种方式表达——小狐狸精。

  傅老爷有一句人生哲言:男人一辈子,就忙两件事——吃、睡。

  然而,娶三姨太却没有花多少银子,原因是辛小蛾有一个坏名声——克夫。

  富人怕死,穷人也怕死,但傅老爷却不怕死,他走曲线纳妾之路,先让火户头李驴子跟自己三姨太圆房。

  所以,辛小蛾的花轿不是抬到傅家,而是抬到村西土地庙。

  村西土地庙庙里除了放着一个瓷做的小土地公、一个香炉外,几乎放着的都是李驴子的抬棺用具:横杆、竹竿、木棍、麻绳、斧头、斗笠等等。

  李驴子就睡在土地公的供台上。

  晚上睡觉之时,李驴子就让土地公往内挪挪,白天又将土地公端端正正放在正中,供人祭祀。

  土地庙里连跪的蒲团都没有,上门求仙之人也不必对土地公下跪,站着求求就行了。

  因为,土地公是最末流的神仙,相当于保长。

  村里人有小事,都是求土地公,比如猪牛丢了,就提些糯米饭来求土地公。稍微大一些的,就不求土地公了,而是求问阴阳先生、三姑。

  傅老爷娶三姨太那天,连外村的人听了都停工一天,家家户户关紧了大门。日月埠东村、西村更是闭灶一天。猪牛鸡鸭狗,都不许出门,家家户户连狗洞都堵住了。

  辛小娥是黄昏时被偷偷抬到土地庙的。

  早前,傅老爷给李驴子一只烧鸡,一壶老酒,还小半罐驴鞭汤。这个待遇听说比断头饭还丰盛一些。

  李驴子四十多了,正是如狼似虎之年,一张手掌就像蒲扇一般。村里从古以来就流传一种说法,这种手型之人有大鞭子。

  男人一辈子除了钱财外,就羡慕这玩意能大些长些硬些,就像女人希望自己的奶子屁股能大些一样。

  辛小蛾被抬入土地庙之后,连抬轿之人都跑了,因为煞气实在太重。原本抬轿之人是不相信这事的——这四个抬轿的是抬棺人,因为专业抬轿人都不接此事。抬棺人胆子壮,什么死法都不怕,还怕一区区女子。但是,来时路上,一条挡道的黄毛狗当即就中风了,后半身全瘫了,就靠前腿拖着走道。

  所以,辛小蛾进土地庙之后发生的事,只有辛小蛾、李驴子二人知道。如果还有第三个人知道的话,那恐怕就是那个被占了床位的土地公了。

  第二天早上,辛小蛾是穿着一条小花短裤,另加一个红肚兜来到傅家门口。

  那是霜降日子,天极冷,瓦上落着一层厚厚的严霜。

  辛小娥在门外冷得直颤抖。

  巫婆说,必须用严霜才能打掉她身上的重煞。过门的日子是巫婆选的,第二天果真降了重霜,傅老爷就更加相信巫婆的话了。

  辛小蛾是光着脚的,她得不停地跺着脚,否则,只需片刻间,她的双脚就与地上之冰凝结在一起了。

  随着她的双脚抖动,红肚兜内的两只小白兔也抖动起来,不时从侧面露出了身子——肥硕、雪白。

  青色的石板路,白色的围墙,黑色的瓦片,门前挂着的两盏红灯笼,还有一个雪白的女人

  这是多美的一道风景,可是谁都无福欣赏,就连偷看一眼都不敢。

  只有墙顶上一只雪白的猫在看着。

  这是一只全身通白的猫,唯有胡须是银白色的,闪闪发亮;眼睛碧蓝,就像夜空中闪烁的星星一般明亮;它的鼻子是粉嫩的,它的牙也是雪白的。

  这只猫一动不动匍匐在黑色的瓦片上,与严霜融为一体,看着门前那个瑟瑟发抖的美丽女人。

  太阳出来了,霜融化了,这个时候反而更冷了。

  辛小娥雪白的身体反而像是结了冰,在阳光的衍射下,闪烁着七色光彩,就像霓霞之衣,将她美丽的身体遮掩着。

  到了正午,傅家的门方才打开,一个烧着炭火的火盆被抬出,放在大门外。

  辛小蛾跨过火盆,才能入门。在她跨过火盆前,她抬头望了一眼墙顶之猫,发现白猫不见了。

  即使过了火盆,可是,傅家之人依然不能见她。

  辛小蛾被全身缟素的女人引着,引到了驴舍,她必须与驴过洞房,才能驱除煞气。

  驴舍里有几头拉磨的驴子,还有几头行脚的驴子,它们分住左右两间驴舍。正中住着的是一头黑色的驴子,除了一身黑色外,像是没有特别的地方,但是驴舍极大,吃的草料也精细。

  辛小蛾以为她会被引到中间驴舍,却不料是被引到拉磨的驴舍,这里即脏,与她共舍的也都是些年老的驴子。这些年老的驴子精力却丝毫不逊年轻力壮的驴子,不要脸程度却有过之而无所不及,闻到异性的气味,就一个个吊着鞭子,舔着驴脸上前,那模样就像卖艺的讨好看众一样——

  那个穿着缟素的女人依然在驴舍外站着,不是她不怕死,实在是她太妒忌辛小蛾之美了,她想亲眼看看这些驴子是怎么骑在辛小蛾身上的,哪怕看上一眼就被煞死,她也会含笑九泉。

  驴子是很少伤同类的,但是为了争夺眼前的女人,老驴们开始用它们的蹄子进攻同类。

  穿缟素的女人看得呆了,她喂养驴子、清理驴舍大半辈子,还未见驴子这样打斗过。

  就像拳击手一样,两只驴子前腿竖起,用前蹄子互踢着对方,招招往驴脸上打去,好像有效点数是脸面。打斗过程中,驴鞭子在两后腿之间始终矗立着,好像脸上挨揍不算什么大事,鞭子软下来才算大事。果真,一只驴子鞭子软了下来,它退出战斗,垂头丧气地走到一旁,鞭子亦慢慢缩回体内。

  这样一番车轮战之后,最后就剩一头老秃驴——它身上的毛几乎都掉光了,嘴里也只剩上下两颗牙,它咧着嘴,露着大板牙,挺着鞭子上前,鞭子长得快掉到地上了。

  这个时候,不仅是拉磨的驴子,就连行脚的驴子,也都一致停止叫声,激动地看着那头驴子,就像看新郎走进洞房一般。

  中间驴舍的驴子却依然吃着草料,它下身并没有什么东西露出来。

  这头拉磨的老驴以胜利者身份昂首上前。它胯下驴鞭子比烧火棍还粗还黑,头端却是粉红色的,就像烧火棍被烧着一般,不是晃荡,而是笔挺。

  穿缟素的女人一直在寻找凶手,她的男人不久前被驴子弄死了,但一直没有找到凶手。她男人是负责拉磨的,即使再笨,她也知道,弄死她男人的一定是这头平时看起来不起眼的老秃驴。

  但她这时却不想立即上前报仇,而是希望这头秃驴先折腾眼前这个女人之后再说,如果动作漂亮的话,她甚至可以忘记仇恨。

  见老秃驴就要扑上来了,辛小蛾转头看了一眼驴舍外穿缟素的女人,见她脸上露出幸灾乐祸的神色。

  再看别的驴子,看戏的比唱戏的还激动——除了那头黑驴外,别的都吊着鞭子,嗷嗷地叫着。

  老秃驴就像对付母驴一般,突然奔跑起来,前蹄突然竖起,就要从后搭辛小蛾双肩上。辛小蛾一个闪身,老秃驴扑空了,一下站不住脚,竟然飞跃出驴舍。

  穿缟素的女人养驴一辈子,从来就没见过驴子能像马一样飞腾跃过栅栏的,惊得张大了嘴。就在这一刹那间,老秃驴从她头顶飞过,一物件一下塞入她嘴里,沿着喉管而下。被带之下,她重重地摔倒地上。

  死之前,她终于明白为何当初她男人嘴里满嘴都是米糊一样的东西,还以为她男人是自己作践自己,现在,她满嘴也是米糊。

  2

  当天早上,一老妇人去土地庙求土地公。老妇人老眼昏发,也没注意庙门口无缘无故地停放着的花轿,还以为是神轿,她就跨入庙内。也没看到供坛上躺着一个人,走到跟前,才发现供坛上躺着一个光溜溜的人。

  老妇人乍看之下,还以为是谁家正供着的猪呢。

  原来,有些人家猪跑到山上了,找不到,就会到土地庙求土地公,许以重愿:“土地公,如果能将我家的猪找回来,以后以全猪供奉您!”

  所以,经常有整条没有开膛的猪摆在土地公供坛上,名曰还愿。所以,供坛上常有血,这是猪血。

  老妇人提着的就是一些糯米饭,连糖都舍不得放,见土地公正吃着大餐,她就有点不好意思起来,也许以重愿:“土地公,如果您将我家大鹅找回来,以后以全鹅供奉您!”

  老妇人许完愿,不好意思打搅土地公吃猪肉,就又急急提着篮子走了。

  村里人见老妇人从土地庙来,就问道:“老婶子,你才去的土地庙,有没有见到么怪异事?”

  “莫有,只有谁请来一顶神轿,还摆着一头猪正供着呢。”老妇人说完,就急急回家等她的大鹅去了。

  村里人自然认为这是傅家做的,于是就传到傅家。

  傅老爷听了很稀奇,因为他没做这事,再者也想打探一下李驴子的消息,就命一小厮去看看。

  傅家这小厮也怕死,畏首畏尾地到了土地庙,先是见了那顶花轿,一见之下,毛骨悚然,比见到棺材还害怕。硬着头皮到了庙门外,探头看了一眼。他眼神好,一眼就看清了庙内情况:李驴子确实像一头白猪一样躺在供台上,脖子上却没有流血,两腿间鸟窝里夹着一根像紫茄子一样的物件。

  小厮掉头就跑。

  “这么说,李驴子是死了?”傅老爷听完汇报后问道。

  “像是。”小厮答道。

  就在这时,又传来一个消息,养驴的女人也死了。

  傅老爷领着几个人前去查看,见养驴的女人躺在驴舍外,嘴里都是那脏东西。管家蹲下身撬开她嘴查验一番,站起来,对傅老爷说道:“噎死的。”

  傅老爷皱着眉,说道:“这两口子,怎么都这个癖好?”

  管家走到驴舍边,细细看着驴舍,见拉磨的驴舍有打斗的迹象,又见三姨太晕倒在驴舍里,就对老爷说道:“看来只有三姨太知道怎么回事了。”

  傅老爷命丫鬟将三姨太抱回了她的房间。

  当天晚上,傅老爷走进了三姨太的房间。这个晚上,傅家人听到了踢木壁的声音,像打花鼓一样,打了小半夜。

  第二天早上,傅老爷竟然安然走出了三姨太房间,而且脸色还是红润的。

  傅老爷提着一根手杖来到土地庙,见到那顶花轿还在,走进土地庙,见李驴子还躺在供台上,遂用手杖点了他两下,李驴子悠悠醒来,见到傅老爷大惊,一下从供台上跳下,双脚紧紧夹着。

  傅老爷看了一眼李驴子两腿之间的东西,笑了笑,得意地走了。

  这是几年前发生的事。

  3

  王妈从巫婆那儿回来之后,喝了几口还魂汤才算回过神来。

  天一亮,王妈就去见老爷、太太,说了昨晚的事:“巫婆说,是我们没找准墓穴。”

  傅老爷将管家叫来,对他说道:“你们那晚找的不是那小鬼的墓穴,你们上当受骗了。”

  管家听了,很纳闷:“不能够啊,我是亲自查验过的。”

  傅老爷看了王妈一眼,对管家说道:“你今晚再带人去看看,一定要将坟刨了,看看是不是那个小鬼的墓穴。”

  等管家走后,傅老爷又问王妈:“有没有别的法子?”

  王妈不想再去见巫婆了,就撒谎道:“错过这次机会,以后就难了。”

  当天晚上,管家带人再去风水林,找到那个新坟,挖进去,发现果真是个假坟。一回傅家,管家就敲着老爷的房门说道:“老爷,正如您所说,果真是个假坟。”

  “知道了。”

  管家退走后,不走二姨太门前,却走三姨太门前,虽然不敢停歇,更不敢敲门,但是却放重了脚步,万一碰到三姨太,就是闻闻她的气味也是好的。

  三姨太突然就推门出来,问道:“管家,半夜三更的,你来找老爷么事?”

  管家假装低声,凑上前,低着头,用手捂住半边嘴,眼睛瞅着的却是三姨太巍峨的双峰,说道:“老爷让我去风水林跑一趟,不敢耽误事,就来汇报了。”

  “去风水林干吗?”三姨太好奇地问道。

  管家早知道三姨太是会问这事的,就更加靠近,头几乎快顶到山峰了,才低声说道:“前天晚上,老爷让我带几个人陪着三少爷去风水林,去偷西村甄世宝的魂,那是头七,那小鬼的魂指定是要出来的。不料甄家人却做了一个假坟,让我们白跑一趟。老爷让我今晚去刨开坟看一下,果真是假坟。”

  “偷魂?魂还能偷的?”三姨太更加好奇地问道。

  管家抬起头,几乎贴到三姨太的脸上,附耳神秘说道:“后山巫婆有办法。”

  后山有巫婆,这是日月埠不是秘密的秘密,三姨太也是有所耳闻的,就问道:“你们能找到巫婆?”

  管家赶紧将手指按在三姨太嘴唇上,嘘了一声,说道:“此话千万不可说,不可问,否则有性命之忧。”

  三姨太退进房间,将房门关上了,拉上门闩,然后又传出咔嚓一声响——这是门闩上插销,一旦插上,那是将门关死了。

  管家意犹未尽地往回走,回到自己房间,举起手指一看,手指上是一道鲜艳的红唇印记。他嗅了又嗅,看了又看。虽然五十几岁的人了,但是他的魂却被三姨太勾走了。

  这个晚上,他的魂都在三姨太门外徘徊着,直到天亮,才依依不舍回附身上。

  傅老爷见管家右手食指包着白布,问道:“你的手指怎么了?”

  管家答道:“昨晚上山不小心,被芦苇割了一道口子。”

  “你们将人家的坟刨开,有没有复原?”

  “有,有,跟原来一模一样,看不出被刨。”

  “幸好是一假坟,要不,可要遭雷劈的。”

  “是,是。”

  管家讪讪离开了,不解为何老爷说这样的话,疑窦丛生。

  原来,二姨太一大早就到老爷耳边吹风:“昨晚管家在三妹门前站了好一会儿,二人甚亲近,意似狎。”

  傅老爷一听这话,就醋缸子打了,醋意勃发,见了管家,又见他一大早就油头粉面的,愈加相信了二姨太的话。

  二姨太是一窑姐,傅老爷从省城带来的,人虽然不是十分漂亮,活干得非常好。虽然三姨太长得近似于妖,但是,傅老爷还是更加愿意到二姨太床上躺躺,她那小鼓敲得真是令人心醉。

  管家原本想走三姨太门前,但是听了老爷的话后,就改走二姨太门前,见二姨太穿着旗袍站在门口,一只脚直直站着,另一只脚曲着,露出一条雪白的大腿。

  “哟管家,今天怎么舍得走我门前?”

  管家被说得大窘,不知如何回答,就上前对二姨太作揖道:“二姨太说此话,这是要折杀小的了。若二姨太不嫌小的脚步声惊扰您的清静,小的愿天天走您这条道。”

  就在这时,三姨太推开门,像是刚刚睡起似的,云鬟散乱,媚眼朦胧,酥胸微露,她像没听到二姨太的话似的,在院中走着。

  管家更加窘迫,只好匆匆离去。

  二姨太走到院中,对三姨太说道:“三妹,你这样,非得将管家的魂儿勾走。”

  辛小蛾转头看着二姨太,答道:“我也能将你的魂儿勾走。”

  二姨太先是一愣,后又哈哈大笑道:“哪天,咱姐妹俩切磋切磋。”

  辛小娥却没有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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