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传说》-守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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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七(上)
《日月传说》-守灵
5623字

  甄八爷一手提着一把锄头,一手提着一盏马灯。马灯玻璃罩上贴着一张方形的白纸。甄奉悌挑着两个竹筐,筐盖上也贴着一张白纸。

  父子二人一路无话,就往村后风水林走去。

  所谓的风水林,并不是真有什么风水,而是幼葬之所。

  这里古木参天,这里人迹罕至,即使是牛、猪跑到风水林里,也绝不会有人进风水林去寻找,而是去土地庙求土地公帮忙叫回家。

  风水林基本都是槐树。槐树不仅高大挺拔,枝叶茂密,而且春天开着雪白的花,花落地上,犹如白雪一般。

  风水林里有数百棵上百年的槐树,内中还夹杂着一些低矮的铁岩树。

  风水林里到处都是小土包。

  令人奇怪的是,小土包上只长一些草,却长不出树来。

  在一棵槐树下,甄八爷选了一块背阴之处,由儿子上前挖了一个坑,在坑底铺上一层石灰,然后将筐里孩子抱出,用凉席卷着,放入坑内,铺上一层土,撒上一层石灰,然后再铺上一层土,再撒上一层石灰。再从周围找些石块,铺上一层石,再铺上土,拍实了,再铺上一层落叶,与平地无异。

  甄八爷让儿子将边上多余的土装入竹筐中,在别处垒了一个土包,在边上树枝上挂了几件衣服。

  忙完这一切,父子二人走出风水林,将竹筐、扁担都扔了,只提着一把锄头回家。

  到祠堂门口时,听到打更声音——“笃——笃!笃!”

  甄八爷举起马灯看了祠堂大门一眼,发现大门紧锁着,心里不由一紧,自问道:“这是什么情况?怎么门锁着?”

  甄奉悌也觉得奇怪,想要上前敲门,却被他爹阻止了。

  父子二人回到家,家里女人给他们父子俩上洗脸水。洗完脸和脚,父子二人各喝了一碗温酒,默无声地去睡了。

  躺到床上后,钱氏抽泣道:“宝儿昨晚还睡这儿,现在却——”她害怕提那三个字——风水林。

  甄奉悌附耳说道:“爹说,宝儿没有死,死的是奉孝。宝儿正附身奉孝身上呢。”

  钱氏一听大惊,忙问道:“怎么会这样?”

  甄奉悌一下捂住媳妇的嘴,低声说道:“不能说,你也不能认。”

  钱氏又惊又喜,问道:“那万一,他叫我娘呢?”

  甄奉悌为难了,他也没想到这种情况,就说道:“明儿,我问问爹。”

  钱氏紧紧地抱着男人,喃喃自语道:“宝儿现在在哪呢?是跟他那骚老婆一起,还是在祠堂里?”

  这句话一下就提醒了甄奉悌,他一下站起来,提着马灯就要出去,开门的时候惊动了他爹,他爹咳嗽一声,他只好将门闩又闩住,来到他爹门口,低声说道:“爹,我怕宝儿在祠堂里。”

  “不可能,你伯父他们绝不可能让一个八岁的孩子去守灵。定是没人守灵,方才将大门锁住。”

  “万一真在里面呢?”

  甄八爷也怕这样,但他还是狠下心说道:“即使这样,那也是他的命。”

  第二天一大早,甄八爷就去祠堂,见门还没有开,他就在外面等着。等大爷来开门时,他跟在大爷身后走进祠堂。

  祠堂没有天井,乌黑一片,只有那盏长明灯发出微弱之光。

  当甄大爷点亮灯,甄八爷发现他的孙儿一人果真躺在靠椅上。

  甄八爷见了,恨恨说道:“你,你们,也太狠心了!”

  甄大爷见甄奉孝还在熟睡中,就对老八说道:“昨晚你不在,我们七房做了一个决定,一致选奉孝为族长。”

  甄八爷听了大惊,脱口而出:“他才八岁,怎做得这个族长?”

  甄大爷答道:“光绪爷四岁就称帝,有什么不能?这就是一个位子,谁坐不是坐?你瞧,别看他年龄小,躺在靠椅上,颇有九叔的风采。”

  甄八爷一看,虽然相貌像奉孝,可是神态像极了自己的孙儿,就连嘴边流的口水也极像。看着看着,他突然想起一事,上前隔着裤子,摸了一下孙儿的小鸡鸡,坚硬无比。

  甄大爷看得呆了,想不到老八为老不尊,还对晚辈做这等下流举动。

  “宝儿,起来了,起来尿尿了!”甄八爷使劲推着孙儿。

  甄奉孝正在做梦,满世界地找尿桶、尿壶,怎么找都找不着。鸟儿被谁这么一撩拨,就更加忍不住了。

  甄八爷见孙儿鸟儿抖动着,一定是尿急得不行了,不由一下扒下他的裤子。

  一柱擎天!

  突然间,就像水枪一样,射出一道拱形的水桥。尿水正好射在火盆上,发出“噗噗”声响,溅得炭灰飞扬起来。

  这一尿,足足尿了小半盆。

  2

  出殡的时间定在申时。

  抬棺人又被称作火户,意谓阳气很盛之人。

  阳气很弱之人是不能抬棺材的,否则,轻者重病一场,重者魂被抑留在墓地,怎么叫都叫不回。

  火户头,不仅阳气要盛,而且一定是要一绝户,有儿有女之人是绝不干这事的。

  火户头的工价是普通抬棺人的两倍,因为他要负责封棺。虽然封棺只是几斧头的问题,但是道行却很深。

  出殡前祭拜结束后,就由火户头李驴子上场了。

  这个时候,祠堂里空无一人,就他一人,桌上一碗酒,他喝一大口,余者泼到地上。这一大口老酒下肚之后,血液沸腾起来,满脸通红。他先是将棺材盖一转,只要发出咔嚓一声响,这就表明棺材盖合缝了。然而,这一回他转来转去,始终听不到咔嚓声响。他绕了一圈,一看就明白了,这副老棺材盖缩水了,套不上了。不得已,他只能用斧头敲一敲棺材身。这一敲不要紧,却刚好敲到铁皮上,发出“铿”的一声声响,吓得他一个激灵,出了一身冷汗,将刚才喝的酒气全给逼了出来,身体轻飘飘的,心虚无比。他只好硬着头皮,找另一个位置又敲了一下,又发出“铿”的声响,这一回他不是心虚,而是害怕,怕得要命,整个人都不敢蹲着,而是站直身体,不知该如何处理这一情况。

  他见供桌上有一酒壶,倒了大半碗酒,一口喝下,他内心又有了力量,胆子又壮了。他将棺材盖掀开,将棺材板上方四周凸凹槽凸部用斧头劈去。忙完后,见有木片掉棺材内,他弯下身,将木片取出。

  “你在干吗?”

  这一声响,吓得李驴子都跳起来,回头一看,见是甄奉孝,就答道:“给你爷整理整理寿衣,瞧这皱巴的。”

  调整好棺材盖后,李驴子开始订棺材钉,发出“铿铿”声响。当九枚棺材钉都钉好之后,还需要在棺材盖正中敲一斧头,这一斧头下去,如果棺材钉不会翘起,就算完事了。

  “咚”的一声巨响,整个棺材被敲得就像骨头散架似的,一阵颤抖。

  李驴子一看,坏了,好好棺材被他敲得就像癞皮狗一样,这里秃噜皮一块,那里秃噜皮一块,有些地方还开裂了。

  李驴子回头问主人:“怎么办?”

  甄奉孝才八岁,他哪知道怎么办,随口答道:“就这么地吧!”因为他急着想捡鞭炮了,哪管别的事。

  主人即这么说了,李驴子也只好照办了,于是,叫进另外七人。

  唢呐一吹,鞭炮一响,棺材就在硝烟弥漫中被抬出了祠堂。

  火户头位于最前方左侧,按照上山之路,这是内侧,他控制着行走路线、速度、停歇。可是一出门,就遇到挡路的。

  一人蹲在门口地上捡鞭炮。

  抬棺几十年,这种事情从未遇到过,李驴子就像急刹车一样被迫停止前进,可右侧之人并没有停下,结果失去平衡,棺材就像甩尾一样,甩了小半圈方才停了下来。

  那个人正是一身孝服的甄奉孝。众人连叫几声都叫不起他,最终还是辛氏上前,揪着他的耳朵,才将他拉了起来。

  结果,甄奉孝不是哭,而是像猪被抓住耳朵一样,“咦咦”地叫着,一路被他老婆揪着耳朵到了坟场。

  甄九太爷九十多岁了,身体缩水得快成干尸了。他那口棺材被放了几十年,也是一点水分都没有。由于缺少沉重感,八人抬着这棺材,就像抬着花轿一样轻松。

  这具老棺材开始是挨了李驴子几板斧,现在又被晃晃悠悠抬着,就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那些塞在裂缝中的凝土也开始松动了。

  送葬之人看得呆了,这老棺材就像老媒婆一样,一路走一路掉渣,有时还整块地掉。“当”的一声,还掉下一块铁皮,露出黑幽幽的洞口。洞口正对着抬棺人,看得他心寒。

  好不容易到了坟场,结果一看,墓穴只挖了一半。

  挖穴之人跟甄奉孝打了一架之后,他就甩手不干了,也没跟管事的说,结果就成现在这样。

  李驴子抬了一辈子棺材,真没遇到这么多事,他停在墓穴前,前进不是,后退不是,一时决定不下,就从腰间摸出了烟枪,点了一管烟,抽了起来。后面的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又不敢问,抬棺是不能说话的,就只好干站着。

  唢呐师傅见棺材停下来了,就只好拼命地吹着唢呐。吹了许久,嗓子都吹哑了,还不见棺材走动,唢呐师傅被迫停了下来,敲了几声锣,以示催促。

  “命,这就是命!”

  李驴子终于想通了,他前进了几步,放下棺材,将棺材推进去,结果只推进一半,另一半露出在墓穴外头。

  甄大爷上前问道:“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

  李驴子无奈地答道:“坟墓就挖这么深,我有什么办法?”

  甄大爷问甄四爷:“老四,怎么办?”

  甄四爷一辈子也没见过这样的怪事,就只好答道:“也许九叔还不想就这么走了!”

  这句话把辛氏吓了半死。

  3

  白宴设在祠堂。祠堂外还开了几桌,以请外族之人及本族年长女人。

  作为家属,原本甄奉孝是不该上桌的,但是他是族长,所以他不仅可以上桌,还坐在首位上,大家都要恭恭敬敬给他敬酒。

  八岁的孩子不胜酒力,族里人就给他准备了刚刚酿的糯米酒。这个时候,酒色还是乳黄色的,更为关键的是,还很甜。

  甄奉孝就喜欢这种甜酒,连喝了好几杯,不一会儿,就喝倒了。

  甄八爷看着心疼,就上前扶着他在躺椅上躺着。

  作为家属,辛氏一桌一桌前来敬酒,先敬长辈这一桌,她见自己男人不见了,就问道:“娃儿呢?”

  甄八爷答道:“在那躺着呢,待会儿,你把他领回去。半夜要记得给他把尿。今晚他喝了几碗甜酒,不把尿,准得尿床。”

  辛氏一听,火起,数落道:“这么大人,我哪能抱得动他呀?得了,八爷你还是将他领回你家,让他娘给他把尿吧。”

  甄八爷胡子都被气吹起来,说道:“这像什么话!这像什么话!你是他媳妇,你不替他把尿,谁替他把尿?你夜里准备一夜壶,摸一下他的鸟儿,如果硬了,就套上去,嘘嘘几声就行了。”

  辛氏一脸不高兴地说道:“我睡得死,我自己都醒不了。”

  甄八爷被辛氏态度气得横眉怒眼,却不知该说什么。

  同桌的大爷出主意道:“要不今晚,还让奉孝住祠堂,将他裆口解开。这小子别看他年龄小,尿尿的劲儿可不小,能尿一丈远。”

  大家听了都哈哈大笑。

  辛氏则一脸鄙夷地说道:“我就不见他行过!”

  甄八爷心疼孙子,反对道:“最近的事太多了,九叔的丧事也办得不圆满,不能让宝儿住在这祠堂。”

  甄四爷说道:“奉孝昨晚在这儿住一晚,什么事都没有,我看他真有灵性。让他住这儿也好,养养灵性。”

  甄八爷还要反对时,甄大爷说道:“老八,这事就不能由你做主,得听小蝶的。”

  辛氏,名叫小蝶,她赶紧说道:“我同意娃儿住祠堂。”

  白宴毕,族里人将桌椅撤了,大家酒足饭饱都回家抱老婆去了,整个祠堂就剩甄八爷、甄奉悌父子二人照看着甄世宝。

  甄奉悌烧了一盆火,将炭灰覆盖在木炭上。火盆原本是放在正前方,八爷让儿子将火盆往侧边移开些,省得半夜被尿浇灭了。

  解开儿子裤裆之后,甄奉悌脸不由红了。

  “爹,就让宝儿一人在这睡着,不会出事吧?”

  “你九叔公九十多岁的人了,是喜丧,能出什么事?这里祭祀着列祖列宗,有他们荫庇着,孤魂野鬼是进不来的。”

  最终,父子二人离开了祠堂,将祠堂之门虚掩着。

  供坛上,多了一块灵位,灵位上方是一幅遗像画,皱巴的脸面下藏掖着笑意,显得诡异异常。

  甄奉孝呼呼睡着,他在做梦,他梦见自己来到他爷爷的坟墓,那露出半截的黑色的棺材就像大黑牛屁股一般,匍匐在洞穴前。

  没有月光,只有星光。

  星光下,世间一切都是黑色的,就连绿色的树,白色的花,也都是黑色的。

  一只乌鸦站在光秃秃的树枝上,它俯视着眼前的坟场。

  坟场散发着浓烈的死亡气味,这是乌鸦最喜欢的。可是,这些死亡气味中又夹着浓烈的石灰刺鼻气味,不仅使得别的禽兽不敢靠近,就连乌鸦也不敢靠近。

  但是今天不同,今天这块新坟没有石灰刺鼻气味。

  乌鸦“吖”的一声就从树枝上飞起,落到乌黑的棺材板上,在上面走了几个来回,发出“哒哒哒”声响。

  只走了几个来回,乌鸦就觉得一阵头晕,这是酒的味道刺激了它。

  乌鸦起飞,却回不到原来的树枝了,它迷失了方向,就落在一个黑影上。

  清晨,甄八爷打开祠堂之门,一股尿臊味扑鼻而来。

  随着大门被慢慢推开,光线向前移动着,最后停在一人身上。

  甄奉孝躺在靠椅上,他下身夹着一只黑鸟,上身肩膀上也停着一只黑鸟——乌鸦。

  甄八爷走上前,那乌鸦却是人来鸟不惊。

  早起的人们看到甄奉孝时,见他一手拿着手杖,另一只手手臂上停着一只乌鸦,乌鸦四处张望着。裤裆里好像也藏着一只鸟似的,好像也在四处乱窜着。

  这事就传到东村。

  4

  再说三少爷回来后,不吃不喝,像挺尸一样躺在床上。

  傅老爷亲自提着一个钱匣子去白先生家。

  “傅老爷来了!傅老爷来了!”

  厅堂外屋檐下白家鹦鹉尖着嗓子欢喜地叫唤道。

  宾主入座之后,傅老爷将钱匣子打开,取出了十扎银圆放在桌上,然后将生辰八字递给白先生。

  白先生掐着手指算了一会儿,说道:“三少爷身子是回来了,可是魂没有回来。”

  傅老爷一下就站了起来,见自己失态后,他又坐下,沉着气问道:“如何才能让魂回来?”

  白先生这回没有掐手指,而是说道:“这就不是算命的事了,而是阴阳先生的事了。”

  花了一百大洋,就得出这么一句话,傅老爷觉得亏了,就多问几句:“这没有魂,怎么活着?”

  “没有魂也可以活,活得还更简单,无欲无求。”白先生答道。

  “可以传宗接代吗?”傅老爷又多问一句。

  白先生看了桌上银圆一眼,答道:“不能。”

  傅老爷还要问时,白先生已经端起了茶杯。傅先生只好起身告辞。

  走出厅堂,见笼中鹦鹉昏昏欲睡,丝毫没有送客的意思,傅老爷就用手杖点了一下鸟笼。鸟笼晃动起来,鹦鹉被吓着,扑棱着翅膀叫道:“吓死人了!吓死人了!”

  傅老爷被叫得急急忙忙离去。

  傅老爷让王妈给三少爷沐浴,这原本是让丫鬟干的事,但是王妈是夫人陪嫁丫鬟,从小带着三少爷,由她给三少爷洗澡正合适。

  下人在房中备了一个大浴桶,倒上温水。

  王妈点了香,插在门外,将门关上,然后给三少爷解衣,将三少爷引入桶中,给他擦拭洗澡。自始至终,三少爷就像睡着一样。

  洗完澡,傅老爷、王夫人就急不可耐问王妈:“阳根如何?”

  王妈微微地摇了摇头,见老爷夫人不太解,就伸出大拇指。

  傅老爷一看,苦着脸还能接受。

  不料,王妈又伸出小拇指,然后用大拇指点在小拇指中间部位。

  王夫人明白了,顿时就哭了起来。

  傅老爷不信,睁大眼睛问道:“缩成这样了?”

  王妈沉默以对。

  也就这个时候,村西甄奉孝之事传到村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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