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九太爷的灵堂就设在祠堂。
人死之后,是不能立即收殓入棺的,除非是病亡、伤亡、毙亡等不祥之亡才立即收殓。福寿之年仙逝者,一律要放在灵床上放一段时间,方可收殓入棺。
灵床是由两条长凳、铺上床板搭建而成,再铺上草席。
男人在搭灵床之时,妇女在给亡者沐浴、更衣。
甄九太爷儿子、儿媳早亡,只留一孙甄奉孝,原本只能由孙媳妇辛氏来做这事。辛氏是个破落地主家女儿,她不愿做这事。甄奉孝只好去请洗尸婆。
洗尸婆是外乡嫁来的女人,长得又矮又丑,这种女人一般的结果都是嫁给一个很穷的男人——挑粪的男人。
以前,村里死了一人,被牛撞死,死得老惨了,肠子都流了出来。亲人都不敢靠近,只好请人来净身、换衣服。可是,恰好村里老洗尸婆不久前死了。大家商量来商量去,就觉得应该让挑粪的女人来干这事。可是,这个时候她肚子里还怀着孩子。
出事人家叫住了正挨家挨户收马桶的挑粪男人,捏着鼻子远远地对他说道:“挑粪的,有一件事跟你商量一下,让你老婆来帮忙一下。”
挑粪的知道对方的意思,所谓的帮忙就是干脏活,于是推却道:“我老婆身子重,不方便。”
“不白干,给你一斗米,外加三尺白布。”
挑粪的男人不再啰嗦了,就接受了那一斗米和三尺白布,用白布包着米,再用芭蕉叶包着,放在粪桶上,回到家,跟媳妇说了这事。
矮女人一句话没说,围了一条麻布围裙就去了。围裙下就像藏着一个大西瓜。到了主人家一看,矮女人吓得不敢靠近。
出事的是甄九爷,他是村里屠夫,常年干着杀猪、杀牛的活。
甄九爷杀猪不需要帮手,他用绳子套住猪脖子之后,一人就有办法将二三百斤的猪放到杀猪架上。猪在架上除了拼命地“咦咦”叫外,一般是不爱动的。但是,当一刀刺入它的脖子后,再傻的猪都会痛得挣扎起来。由于被绑在杀猪架上,有时杀猪架都会被猪掀翻,猪血更是洒得满地都是。所以,杀猪非得有一个帮手,再加上杀猪师傅,才能保证猪血干净彻底地流到木盆里。
甄九爷的厉害之处是一刀进去,猪没怎么挣扎就断气了,然后拔刀之时,血才流了出来,尖刀滴血不沾。
杀牛则完全不同。
杀牛不是用尖刀,而是用铁锤。牛见人拿着铁锤靠近,便会流下泪来——辛辛苦苦耕田一辈子,到老还是不免被杀。所以,杀牛之前,主人会将牛眼睛蒙住,还会拿一把草喂它吃。
甄九爷提着铁锤上前,往往只要一铁锤,数百斤重的牛就倒地,一动不动。
一头大黑牛被蒙住了眼睛,嘴里嚼着芦苇。
这是甄九爷最忌惮的一头牛,它的角又粗又尖,从来都是单独圈在一个牛栏里,甚至在路上走,都需要牛绳牵着。大人小孩遇见它,都会远远避开。唯独甄九爷敢从它面前走过,有时还用手拍一下它的前颅,那是下锤的地方,也是牛身上最脆弱的地方。这处地方由两根牛角保护着,一般动物都碰触不到。
甄九爷提着铁锤上前,他尽量地不发出声响。正当他双手紧握铁锤,高高举起之时,大黑牛一个转头,牛角尖钻入了甄九爷的肚子内。
铁锤掉落地上。
甄九爷一动不动地站着,大黑牛依然在嚼着嘴里的芦苇。
牛角拔出时,肠子都被带出。
抬到家之后,甄九爷还没有死透,嘴里还在嘀咕着,但是没人听他的话了,家人都急着要趁热给他更衣,身体僵硬了就不好办了。
矮女人来了之后,甄九爷还瞪大着眼睛,一只牛虻在他身上嗡嗡地飞着。
矮女人上前,刚想解开他衣服,见他又开始咦咦起来,那模样就像是猪,虽流了血,却没有死透。
甄四爷命人将杀猪架、滚猪毛桶、接血盆,又将麻绳、刮毛刀、尖刀、砍刀一同拿来,放在甄九爷面前,点上香,过了一会儿,甄九爷不叫了。
矮女人又上前,解开了他上衣的扣子,正要扒他裤子之时,他双脚蹬了几下,挣扎着像要爬起来似的。这一回不是咦咦叫了,而是“哞”地叫了一声。
甄四爷又让人取来杀牛的用具:长斧、尖刀、斧头、挂钩,撑牛皮的竹片,等等。又是点上香,过一会儿,甄九爷方才安静下来,眼睛闭上了。
矮女人终于将他裤子扒拉下来,一见他裆间,呵,长着一根像鸡肠子一样的小东西,矮女人忍不住笑了一声。
“严肃!”甄四爷在旁说道。
甄家人拿了一根缝被子的大针,又给了她一些粗线,要她先缝住肚子,然后再洗,要不然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甄家人都退了出去,就留矮女人一人在厅堂中干这活儿。
矮女人吓得浑身发抖,眼泪都快流了下来,可是自己男人已经接了人家的东西,不做也得做。她接过针线,可是由于手颤抖个不停,线始终穿不到针眼中,穿了好久才穿上。她上前,先是将流出肚子外的大肠小肠放回肚子里,然后一针一针将伤口缝上。血依然从伤口处流出,主人家拿了些腊给封上,才算止住了血。
这是她做的第一个脏活,落下的毛病是,她以后连杀鸡杀鸭都不敢了,更别说吃下水了。从此后,她就成了这个村洗尸婆。
现在,洗尸婆已经有全套的工具,一个木盆,一个用草做成的抹布,一块茶籽饼,一个装衣服的竹篓,除了围裙外,她还有一对袖套。
经过几年的历练,她看到尸体,就像看到死猪死狗一样。
她先是将老人衣服剥了,见老人身上是一层污垢,她早就想到了这一点,所以往他身上泼些热水之后,她取一块茶籽饼,在老人身上擦来擦去,就像有钱人家抹洋皂一样,将他全身抹了一遍。然后,再拿起草抹布开始搓,发出刺耳的唰唰声响。
这套操作完全就是照搬洗桌椅,再脏再黑的桌椅都会被她擦洗得黄灿灿的,更何况是人身上那点污垢。
洗尸婆粗鲁的动作看得众人都惊呆了,谁都不愿意死后被她这样擦洗着,宁愿脏就脏点直接埋了了事。
洗尸婆竟然将九太爷的老鞭也套着擦洗,洗得秃噜皮了。
甄三爷实在看不下去了,就上前劝道:“你还是轻点,九叔一大把年龄了,哪容得下你这样擦洗。”
洗尸婆却不听,低着头擦洗着,什么地方都不放过。
一盆清水,一会儿工夫就变成浑浊的脏水。
换了几盆脏水之后,终于将几十年都没有洗过澡的甄九太爷像给猪褪毛一样,将黑色洗成了紫红色。
经过这么一回像搓澡一样的舒筋活骨之下,甄九太爷原本僵硬的身体竟然变得柔软了,穿衣服就容易多了。先穿上白色的内衣,然后再穿上蓝色的裤子、蓝色的外衣,最后穿上白底蓝面的鞋子,戴上红色的帽子。
将脏衣服往箩筐一放,将脏水一倒,洗尸婆就在堂中站着,等人将那一斗米、三尺布给她。
甄奉教给了她米和布,还给了两枚铜钱。
洗尸婆就在门前水渠将甄九太爷的衣服用茶籽渣擦拭着,用木槌敲打着,然后在水中洗了几遍后,拧干,放入竹筐中。
两枚铜钱在水渠中,这是向阴间买水之钱。
甄九太爷被抬到灵床后,他生前盖的被子盖在他身上。
这个时候,族里人脸都红了,因为甄九太爷的被子又脏又破,若被外族人看了,定被耻笑不已。
大家商量了一下,决定用白布做底、蓝布做面,临时给太爷做一被套,然后盖在他身上。
一盏长明灯放在灵床亡者头边。
2
甄九太爷的棺材空放了三十多年了,光是油漆就上了三、四回。这回抬出来一看,不仅掉漆,年久开裂了,而且还被老鼠咬了几个大洞。
这样的棺材放在祠堂里,外族人看了,肯定是要笑掉大牙的。
族里几位长辈将甄奉孝叫到面前。
甄大爷委婉说道:“九叔就你一门,所有家当都由你继承。九叔的寿棺破败成这样,若让他老人家躺里头,不免让外人看了笑话。不如,买一口新的,我们给你凑一些,你出大份,怎样?”
甄奉孝苦着脸为难地说道:“我孝奉我爷,比我孝奉我爹还难。他老人家不仅用我爹、我娘、我弟福寿养着他的天年,甚至还差点将我克走。这口棺材旧是旧了些,可是没有不用的道理啊,哪有谁一生用两个棺材的道理?总不能像人一样,看大老婆老了,就娶一个小老婆吧?”
甄大爷一听,还真是这个理,就巴巴地抽起烟来。
甄二爷却不同意,说道:“我给九叔早年就画了一幅画,可谁也没想到九叔多活了三十多年,如今只能给他重画一幅,不画,拿那张挂出来,像话吗?”
甄三爷也劝道:“寿棺开裂可以补,掉漆可以再漆,可问题是被老鼠咬了几个洞。”说到这,他叹声道:“睡在这样的棺材里,那岂不是床头屋漏无干处,雨脚如麻未断绝。”
甄奉孝被众人说得满脸通红,正不知如何应对之时,媳妇辛氏过来说道:“这几个老鼠洞也好办,用凝土糊上便是了。俗话说得好,尘归尘,土归土,及尽繁华,不过一掬细沙。九太爷俭朴一辈子,睡这样的棺材,正是他一生的写照。”
大家都知道这个辛氏厉害,真将她逼急了,她可不管什么长辈不长辈的,跳起来敢揪长辈的胡子。正当大家都开始抽烟之时,甄七爷一敲烟斗,说道:“我给九叔打几块铁皮,将洞堵上。”
甄四爷想了想,说道:“也只能如此了。”
棺材之事解决之后,就急着要挂遗像。甄二爷将三十年前画的遗像取出,发现只需略做改动就可——改改脸面,修修胡子就可以了。
甄九太爷头上盖着一块白布。甄二爷上前,将白布取下,放在一边,他举着画笔,就在旁一边看着一边改着。
在祠堂里玩闹的小孩围上来看甄二爷作画,有些安安静静,有些吵吵闹闹,甄二爷气不过,就多看了吵闹的孩子几眼,结果,手随心动,那孩子的脸就被画到甄九太爷遗像上了。甄二爷自己却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个,而是修改好后,看着九叔的脸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
遗像画好之后,略作装裱,就挂了起来。
夜晚来临,甄氏成年男人都会来祠堂,围在火炉前。年长者坐着,别的人则是在后站着。听老辈人讲鬼故事。
甄四爷镇压过的鬼最多,但是他从不讲鬼故事。甄三爷是教书育人的,早年还讲过聊斋故事,但现在是新社会,讲究的是四维八德,他也不讲鬼故事了。
甄五爷常年在外面跑,他见识最广,见的鬼也多,他最爱讲鬼故事。
“五爷,您真的见过赶尸的?”
“在湘西见过几回,在别处可见不到。”
“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死人还能走路,太邪门了。”
“真的假的,我不敢说。我是亲眼所见。那是一年冬天,我们运一批货到巫州,路上就遇到赶尸的了。那是一个没有月光的夜晚,山路一片黑暗,我们马帮人人都提着马灯,响着马铃。突然就听到一阵奇怪的铃声,不是马铃声,也不是骡铃声,那声音听得人后背发冷,头皮发麻。那时我还年轻,年长者知道这是遇上赶尸的了,于是,就让我们避在路边,将马灯也关了。星光下,隐隐见前面走来一人,穿着一双草鞋,身上穿一身青布长衫,腰间系一黑色腰带,头上戴一顶青布帽,手执铜锣,腰包藏着一包符。没有打灯笼,他是一面敲打着手中的小阴锣,一面摇着一个摄魂铃。那个铃声,就是摄魂铃发出的,‘叮铃铃,叮铃铃——’”
有人听得害怕,赶紧找话打断道:“没有马灯,没有月光,你们怎么看得这么清?”
甄五爷被人打断故事,十分生气,拿着烟枪敲着火盆,说道:“就你小子多事。那个时候,我们夜晚走路,为了提神,都抽着旱烟,有人舍不得敲掉烟叶,就咬在嘴里不抽。他见一串黑影走来,一紧张,不由猛抽了一口烟,火光一亮,眼前情景让我们大惊,就看清了走在前头的赶尸匠。”
虽然这故事听了无数遍,但还是有人着急地问道:“后面的尸体呢?”
甄五爷从嘴里取出烟枪,一脸惊恐似的说道:“后面每隔七八尺就跟着一具尸体,用草绳串联着。尸体包着黑色的裹尸布,头上戴着高筒毯帽,额头上贴着符,身体僵硬,脸色暗黑,就像九叔一样。”
一听这话,所有人都转头看了灵床一眼。
甄大爷赶紧打住:“老五,夜晚莫谈鬼!”
有人又问道:“四爷,赶尸这事,在你看来,是不是真的?”
甄四爷见众人都看着他,就答道:“我没见过,我不知真假。”
一位晚辈不知深浅,说道:“我看九太爷就是被鬼抓走了。早上那白灯笼邪乎,没亲眼所见,一定不相信那是真的。”
即使这样,还是套不出四爷的话,他眉头紧锁着。
3
到了九点,年轻人都走了,被家长赶回家的。
到了十点,中年人也走了,这是被家里女人叫回家的。
这个时候,祠堂里只剩下八位辈分最高的,八人都在抽着烟,熬着夜。逝者家属做了些夜宵,由甄奉孝提着来到祠堂。吃完夜宵之后,八人就一起走了。
最后祠堂就只剩下甄奉孝一人守灵。
原本,应该有人陪着的,但是今日之事太过诡异,谁都不想惹祸上身,没一个人愿意留下来陪着甄奉孝。
这个时候,传来更夫打更的声响:“笃——笃!笃!”
进入三更。
甄奉孝虽然是二十多岁的人了,可是胆子很小,他赶紧生了一炉炭火,冲冲寒气。炭火发出火红的光亮,照得一切都是赤红色。
守灵,是一定要看着灵床或棺材的,可是甄奉孝不敢看,而是靠在木柱上,侧着身,不时看着大门,像是希望有人会进来陪他似的。偶尔,他才看一眼灵床。
灵床再普通不过,就像一个老人躺在床上睡觉,唯一的区别就是脸上盖上一块白布。
往年,族里谁死了,九太爷都会在祠堂陪着。他躺在一个靠椅上,静静地睡着。只要有他在,守灵的人都不怕了,因为有九太爷守着灵,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如今,那个躺椅还在,只是人却躺在灵床上了。
炭火烧着的时候,甄奉孝还不怎么怕。等炭火渐渐昏暗之后,他就赶紧加木炭。
熬到听到打更声:“笃——笃!笃!笃!”
进入四更天。
这个时候,筐里的木炭已经被烧光了,火炉里的木炭也已烧得只剩一些火星。整个祠堂,只有长明灯发出微弱的光。
长明灯的火焰就像小黄豆一般,静止不动。
四周寂静得听不到一丝声音。
甄奉孝闭上眼睛不是,睁开眼睛又不是,他冷得哆嗦,不由紧紧抱着身体,手里一直拿着火钳,他想拿火钳敲一下花岗岩柱墩,可是,这对于死者来说是极不好的,会受到八辈祖宗的一致谴责——因为这个时候,它们都来了。
甄奉孝只能靠胡思乱想来打发时间,驱赶恐惧,他希望山贼来了,最好来几伙山贼,闹得天翻地覆,闹得鸡犬不安,最好能闹到天亮。或者是,傅家的船卸货也行,不管走私什么,只要能卸到天亮就好。
可是,今晚什么都没有,就连狗叫声都没有。
进入四更后,再过一个时辰,公鸡就该叫了。
公鸡叫第一遍时,鬼还是在的。全村只有一只公鸡会叫,而且不知是哪家公鸡叫。叫得既不响亮,也很勉强,只有一声两声。这次鸣叫,不叫报晓,而是报灵,是报给阴人听的,活人很少听到,即使是醒着。
甄奉孝左等右等,就是听不到公鸡叫声,却听到了“嘿嘿”笑声,像是小孩笑声。
半夜三更的,哪里来的小孩笑声?甄奉孝竖起耳朵听着。
笑声消失了。
又过了一会儿,又听到小孩笑声,这一回他听清楚了,笑声来自灵床那个方位。虽然害怕,但是他还是点上一根香,不断吹着,借助微弱的光来到灵床前,心里念叨着:“爷爷,你可别吓唬你孙子,我若被你吓死了,你这一房就绝户了。”
甄奉孝站在灵床前,借助长明灯,他看到了他爷爷僵硬的身体,无比清晰。
“嘿嘿!”
甄奉孝一下寒毛竖起,撒腿就想跑,可是跑不动,只好僵硬地站着。一双眼睛死死瞪着那块白布,等着它笑下声。
“嘿嘿嘿!”
他一下抬起头,看到了他爷爷的遗像。
不得不说,甄二爷的画功极为精湛,栩栩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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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传说》-守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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