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传说》-守灵
灵异 类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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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火(下)
《日月传说》-守灵
2899字

  4

  由于没有胡干事押船,傅承礼只好晚上走船。

  船舱上方挂着一盏大灯,发动机发出“嘟噜噜”的声响,江面上偶尔见到一盏渔火,那大抵也是走夜路的船只。稽查的船只会停泊在岸边,关掉灯,见到可疑船只经过,就会启动,加足马力前去追赶。这时,江面上就会现出一束耀眼的白光,夜空中还会响起枪声。遇到稽查的船,走私的人宁愿舍弃船和货不要,也不愿被抓住。被抓住,那可不是船和货被没收的问题,还得拉去枪毙。当然,一般是不枪毙的,而是像绑匪一样要其家人拿钱来赎,而这才是最要命的。

  如此一来,就没人敢走私了。

  但是,后来稽查船对普通货物又来了一个名目:通匪资材。

  对于通匪,不仅物质当即没收,通匪者可就地枪决。这些人吃了一枪后,不管死还是没死,就被推入江中,有些淹死了,有些逃生了。

  于是,这条江成为最危险的航道,没人愿意走船,更莫说运输物资。即使看到船,那也是实权人物的船。

  经过危险江段,傅承礼不仅关了灯,还将马达用被子包着,尽量不发出声响。

  夜晚走船,见到火光,有经验的船主会竖起拇指开始测量远近,以及对方的航速、方向。傅承礼跟他爹走船,也能凭竖起拇指做出精确判断。见到危险、可疑船只,他不仅会关掉船灯,还会关掉马达,保持静默状态,躲避稽查或劫匪。

  他用这种办法一次次躲过稽查,几年下来,挣了不少家产。

  今晚,一切都很顺利,很快就过了危险江段,但是不久后,远处就出现了一盏若隐若现的灯火,用拇指判断,即测不出它的方位,也测不出它的船速。

  这是比遇到稽查船或劫匪船更令人惊骇的。

  这便是鬼火。

  傅承礼见到鬼火之后,立即命人点上香,在船头烧了纸钱。纸钱烧着之后,无风却卷了起来,像火球一般飘向远方,不是越飘越小,而是越飘越大,最后形成一个巨大的火圈,火圈内即那鬼火。等火圈消失之后,鬼火也不见了。

  船上的人看呆了,行船几年或几十年,未必看过这样的情景。

  看到鬼火并不是什么坏事,看到后说出去,很快就会变成坏事。这就如同看到鬼并不是什么坏事,看到后说出去,很快就会变成坏事。

  所以,见鬼之人,一般都是不说,不能说。

  傅承礼是半夜到达日月埠的,到达之后,就是紧急的卸船、装船,然后各船驶向不同的商埠,在天亮前卸船,将货分散吃掉。

  上岸之后,傅承礼点亮了一盏白灯笼,灯笼内点着一根白烛。他不是给自己点的灯笼,他是给鬼点的灯笼。

  阿福无比恐惧地跟在大少爷身后,他看不见大少爷,也看不清路面,只看到白灯笼,好像白灯笼也不是提着的,而是夜空中飘着。

  到了甄氏祠堂,来到两棵大榕树下,傅承礼方才将白灯笼插在树干上,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5

  早起挑水之人,见到大榕树下挂着一盏白灯笼,闪烁着微弱的光。白灯笼在晨风中微微晃动着,光亮也随之扑闪不定,诡异无比。

  挑水人吓得扔下水桶就跑。

  就像大榕树主干上莫名其妙多了几支小弓箭似的,甄家人都是无可奈何的,既不能骂人,还去不得。

  如果谁家小孩不好养,就会去找三姑。三姑就会测算出小孩心中有几把箭,然后根据测算结果做几把小箭,让其父母挂在古树树干上,小孩心中之箭就射出了,就好养了。

  然而,将白灯笼插在树上的,不仅少见,而且极为歹毒。显然是某人撞鬼了,将鬼带到树下,自己就跑了。

  这事很快就报到甄九太爷那儿。

  甄九太爷是全村最老的老人,九十多岁,须发皆白。接到报告之后,他不慌不忙,洗了脸,才前去祠堂。他拄着一柄金黄色的筼筜竹做成的拐杖,底端镶嵌着铜套。铜套碰在石头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铜能辟邪,甄九太爷所经之处,鬼都得远远避开。

  族里人听了这事后,都纷纷前来,跟在九太爷身后,前往祠堂。

  此时,晨雾很浓,家家户户的白灰色炊烟在浓雾之中袅袅升腾着,就像银蛇在一片灰色云海中腾空而起。

  甄九太爷来到大榕树下,见到了那盏白灯笼。

  此时,没有一丝风,只有簌簌雾水落下的声音。白灯笼一动不动,其内火焰却摇曳不定,像是蜡烛已尽,就要熄灭似的。

  从扑闪的白烛光中,甄九太爷似乎看到、感受到了自己的风烛残年,他颤抖着上前,用他的拐杖将白灯笼击落。白灯笼稳稳落地后,白烛光更加扑闪不定,看得人心惊。突然就来了一阵卷地风,吹得灯笼在地面翻滚着,灯笼随之被烧着了,像一个火球一般在地上翻滚着,灯笼的柄就像老鼠的尾巴,在地面拖行着。

  眼看灯笼就要滚到周围人群之中,甄九太爷将手中之杖向灯笼击去,就像鱼叉将一条鱼叉住一样,灯笼不再滚动了,但那手柄依然在拍打着地面,最后也被点燃了,烧成真正的老鼠尾巴,乌黑。

  雾渐渐散了,晨曦之光笼罩大地,榕树由黑变绿,田野也由棕色变黄色。黑瓦上的炊烟像白练一般,随风飘舞着。

  然而,甄九太爷抬头看着榕树枝叶,见叶子又茂盛了一层,心里极为沉重,脸上却淡然。

  族里人将九太爷扶进祠堂,坐在正中首座上。

  首座之下左右各四把座椅,分别坐着甄大爷,一直到甄八爷。即使是最小的甄八爷,此年也是五十多岁了。

  甄五爷是马帮,素来与漕运是死对头,他说道:“现在水道很不干净,无论是陆上还是水上被杀的,都是往江里一扔,或漂浮走,或沉入江,成为鱼食。闻听,夜晚行船常常遇到鬼火,至于是陆上之鬼,还是水里之鬼,四哥你能分得清吗?”

  甄四爷是一阴阳先生,他说道:“陆上之尸抛入水中,其鬼魂还是在陆上;溺水而亡者,鬼魅往往无形,夜晚以鬼火作祟,这种水鬼往往是不上岸的。现在到处是怨死鬼,夜晚出行,稍加不慎,就将撞到鬼。这白灯笼就是给鬼点的,点灯笼之人自然是为了避免被鬼撞上,可是也难免被鬼跟上,为了摆脱鬼,所以将白灯笼插在榕树上,其心歹毒。”

  甄八爷年龄最小,是村里保长,他说道:“这件事一定是傅家干的,他们家大少爷经常夜里跑船,一定是遇上水鬼了,摆脱不了,就引到咱们祠堂前榕树下。”

  甄七爷是打铁的,火暴脾气,他大声骂道:“外乡人,没一个好东西,几件农具,还要拿到镇里去打,好像我会多拿了他们家那点铁屑似的。”

  甄六爷是磨坊主,村里的米都是他舂的,茶籽油、菜油也是他压榨的,他与傅家从无生意来往,他也气愤地说道:“将鬼带进村,这可是一件大事,无论如何,我们得找他们傅家讨一个说法。”

  甄三爷是私塾先生,他为人和蔼,他说道:“鬼神者,信则有,不信则无。与邻为善,不可为壑,不必过于纠缠。”

  甄大爷是长者,他说道:“我们与外乡人素来不和,即使和,也是面和心不和。傅家也许果真遇到鬼了,但是他们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将鬼引到村里,更不应该将鬼引到甄氏榕树下。这件事,迟早要解决,但是却不必急于解决。听说,傅家三少爷回来了,失踪三年后回来,村里人都说是鬼魂回来,是人是鬼,在未弄清底细前,我们不必轻举妄动。”

  甄二爷是画像的,专门给亡者画像,说道:“听说还是一西洋鬼,穿着黑色洋服,戴着黑色洋帽,脸苍白得像白绢,嘴唇黑得像棺材板。”

  众人说完,转向太爷,要他最终表态时,不料发现,太爷已经走了。

  甄九太爷依然是端坐着,一只手紧紧抓着手杖,一只手护着太师椅扶手,身体靠在椅背上,脸面朝着门外榕树,胡子翘得高高的,没牙的嘴里露出一小段粉红的舌头,额头上、手背上青筋就像榕树之根一样突兀,眼珠突得惊人。

  见太爷已经仙逝,甄大爷拿起木槌,对着铜钟连敲了九声,以表太爷九十福寿。

  大家上前。直系后辈跪下,磕头;非直系后辈,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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