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前一条大河,看上去无边无际,水面波澜不惊。岸边有一棵巨大的槐树,开满雪白的槐花,就像覆盖着皑皑白雪;槐树下更是雪白一片。离槐树不远的渡口,竖立着一块石碑,上书“日月埠”。水面上停着一叶小舟,摆渡人正在船头坐着,抽着他的旱烟,他的身边摆放着一个香炉,香炉里插着一根香,飘着袅袅的香烟。
清晨,一匹纯黑的马从浓雾中走出,先是露出马头,后是露出马身,马后面是一辆油黑的车厢,无声无息,就像梦中出现一样。
马车上竟然没有马车夫。
马车在岸边渡口停下,从车上走下一人,他戴着奇怪的黑帽子,穿着奇怪的黑衣服,里面穿着雪白的衣服。他一手拿着一个黑色的皮包,一手拿着一个银白色的十字架,他来到摆渡人面前,不等对方开口,给了他两枚铜钱。
“只能渡人,不能渡马。”
摆渡人接过铜钱,拿起竹竿,撑着船离开了岸边,向对岸划去。那辆黑色马车渐渐消失在浓雾之中。
江水清澈无比,竹竿插入水中,荡起层层波澜,却没有哗啦的划水声。摆渡人看了三少爷一眼,见他脸色苍白无色,双目呆滞无光,身子僵硬,直直地站在船中。
“从哪里来?”
“羊城。”
此话后,两人一直无语。
像是划了很久,才到了对岸,渡口处是一排柳树,柳枝垂落水中,随着荡漾的水波轻轻摇摆着。
三少爷登上岸后,眼前一切美得令人心醉。
白墙,黑瓦,突兀的飞檐;桃红,柳绿,遍地的黄花。
这是山脚下的一个村庄,村前是一片田野,田野里种满了黄花菜,此时正是黄花盛开之际,放眼望去,一片黄色。
家家户户房屋一律白墙黑瓦,一栋连着一栋,一排连着一排,随着地形,错落有致。墙角处,不时露出一树桃花来。
后山是座大山,一条大峡谷从两山之间逶迤远去。峡谷中水流像一条白练似的奔泻而出,汇入江中,下流的水变得清澈些,与上流江水形成鲜明对比,如阴阳两面,有如日月交辉。
峡谷之水流经村庄,将村庄分为东西两部。山涧边有一株大榕树,榕树周围转动着四个巨大无比的水车,水车的水分别流向四条水渠,一条流向磨坊,一条流向村东,一条流向村西,一条流向田野。榕树下一座石板桥连接着村东、村西。
炊烟就像腾空飞起的银蛇,在浓雾中袅袅升空。
早起挑水的人见到东村傅家三少爷,都问了一声:“三少爷您回来了!”说完这话,站在路边,微微弓着腰,等着三少爷走过。
三少爷像是没听见,又像是不屑理睬,僵硬着脸走过了。
村人早就习惯了傅家人的傲慢,并不在意三少爷的冷漠,但是对于他的奇异装扮不仅好奇,还有一丝不安。
傅家是日月埠最大的望族。
傅老爷是走船的,早年捐钱买了一个员外,但是没有多久,清朝就没了。后来又花钱向临时政府买了一个专员,结果,不久临时政府也没了。所以,傅老爷有两重身份:员外、专员,这是两个矛盾的身份,但是村里人折中称他为傅老爷。
傅老爷有三个儿子,大儿子名叫承礼,二儿子名叫承义,小儿子名叫承廉。
傅宅与普通人家不同,四周是围墙,围墙内是一个一进六开的大宅院。大门内是左右对开的门房,再内是一个大院子,正对面是敬祖堂,堂内挂了祖上画像,屏风前供桌上还供奉着一尊青铜佛像,常年祭祀,香烟袅袅。
左右两厢分别是书房、账房。
院子里铺着的是小方块剖面青石,正中放着一个巨大的青石做成的圆水缸。圆水缸里养着浮萍,此时,几片枯叶浮于水面上。
下雨之时,雨水从屋檐流下,流到院子里。为排水,院子四周挖了一道水沟,上面铺着青石板,青石板与青石板之间留着缝隙,供地面水流到沟里。
平日里,傅老爷基本都在敬祖堂坐着。遇到尊贵的客人,也是在敬祖堂接待客人。这种情况,客人一般都会给傅家祖先上香,鞠躬。若是普通客人,傅老爷是在左厢的书房接待客人。对于生意上的事,傅老爷是在右厢账房见客人,他的方桌旁一定是放着一本厚厚的账本,一个黝黑的算盘。
内堂在左右厢另一侧,又分主房、左右厢,正对面是主房,西面主房写着“月”,东面主房写着“日”,是傅家人住的房子。
傅老爷有一妻二妾,大太太王氏,二姨太赵氏、三姨太辛氏。傅老爷与大太太住在“月”主房,赵姨太、辛姨太则住东西厢。大少爷住“日”主房,二少爷、三少爷分住东西厢。大少爷娶曹氏,二少爷娶龟氏。
后堂各房间是游廊相接,庭院或种些桃树,或种些梨树,或种些筼筜竹,或种些芭蕉,颇为清凉。
傅宅位于东村。
位于西村正中的是甄氏祠堂。甄姓是村里大姓,也是最早落户此地的姓氏,有数百年的历史。甄氏祠堂是本村最大建筑,厅堂正中四根木柱,需要两人才能合抱。正梁更是大得惊人。祠堂内铺的一律是又大又厚的青砖。正面墙上挂满了各房亡者的遗像,供坛上则是摆着灵牌。正中四根大木柱上雕刻着的是甄氏家训。
这里一年四季都进行祭祀,同样也是香火旺盛。
甄氏祠堂外,还有两棵有数百年历史的大榕树,气根一根根垂落下来,深入地里。地面巨大树根凸出盘绕着。树下间或放置一些一面磨光的石墩,以供族中老人坐,晚辈或后生是不能坐石墩的,他们只能坐在树根上。外族人更是连树根都不能坐。
进村的道路到了甄氏祠堂,才分道通往各处。三少爷走到大榕树底下,见空无一人,祠堂的门也关闭着。他抬头看了一眼榕树,只见粗壮的枝干就像蟠龙向四周展开着,其垂落的气根就像龙须一般。
远远地看,这两棵榕树就像两把绿色雨伞,而走近了看,就像密林。
荫人需要树荫养着,两棵榕树的树荫交叉着覆盖了整个祠堂。因此,死后能够进入甄氏祠堂,被认为是有福气的。
早起的甄家人见一个黑衣人站在榕树下朝祠堂看着,不由心生疑窦,咳嗽了一声。听到咳嗽声后,三少爷朝东村方向走去。
全身黑色,这是比全身白色更让人感到不吉利的。这人挑着空水桶就回去了,回到家,二话不说,先喝了一口酒,点上几炷香,拜了天地,插在门口。
三少爷到了家门口后,见门关着,他没有上前敲门,而是在门口静静站着。
傅家的门开得比较晚,下人去挑水,也是走偏门的。每天早上最早出门的,不是劈柴挑水的阿贵,而是家里的大黑狗,它总是早早地从狗洞里爬出来,找个地方方便一下,一身轻松之后,就到处遛达,遇到早起的公狗就露出牙互相威胁一番,遇到早起的母狗就上前行贴面礼——嗅嗅对方的屁股,然后再调戏人家一番。在打闹过程中,难免就撞到挑水人身上,以致水桶里的水洒出来,洒到狗身上。这个时候,挑水的人无一不是骂道:“死狗!”而狗的反应也无不是使劲甩动身子,将身上的水还给挑水之人。挑水的人见水桶里的水被弄脏,一气之下,卸下肩上的挑子,提起水桶,将满桶的水就朝大黑狗身上泼去。大黑狗被泼得像个落汤鸡,冻得浑身打了一个激灵,再次使劲地甩动着身子,水珠便四处飞溅起来,将挑水之人身上衣服也弄湿了。他拿起扁担要打之时,见阿贵挑着空水桶而来,不由放下扁担让在一旁。
“傅家的狗你也敢打,吃了豹子胆了!”阿贵怒瞪对方一眼。
“没打,没打,吓唬它一下。阿黑太坏了,一大早就来调戏我们家狗,还弄得我一身是水——”
“什么叫调戏?这叫恩施。白白给你家小母狗雨露,你还不感恩。”
“是,回头我拉屎时,叫唤一下阿黑。”
“阿黑连白米饭都不稀罕吃,会吃你的屎?”
“你看,我穷得只有屎,真没别的好东西招待你们家的阿黑了。”
阿贵争不过对方,一怒之下,放下水桶,上前就给对方一计耳瓜子。那人一怒,将水桶往边上一放,上前与阿贵厮打起来。阿黑见二人刚才还好好的,突然就狗咬狗起来,不由大为兴奋,在旁汪汪叫好。
阿贵见阿黑吠叫,一边与对方缠斗,一边大声叫道:“阿黑,上,上来咬他。”
阿黑原本想上前去帮阿贵的,可是,转头一看,那头小母狗又来了,对着阿贵也吠叫了几声,为自己主人助威。大黑狗见小母狗翘着尾巴、扭动着屁股,正是调戏的好时机,就又去纠缠小母狗了,不理阿贵。阿贵见狗也跑了,自己也打不过对方,就连忙叫停:“停,停,别耽误我挑水啊,耽误了,傅老爷找你,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啊!”
那人想想也对,就松开了手,各自去挑水了,一边走还一边回头,“妈妈的”骂个不停。
村东、村西的人都是挑水渠里的水喝。但水渠里有人洗东西,还有人将脏东西扔进水渠中,所以,讲究的人都是到山涧边挑水喝。
当然,也有人从山涧里直接用竹管接水喝。大家庭一般都是用竹水管接水喝,但是傅老爷还是让阿贵去挑几担水,原因是觉得挑来的水更加干净。
阿贵跟人打架耽误了一些工夫,等他挑着水回来时,见到三少爷站在门口,一动不动。浓雾中,傅宅若隐若现,三少爷也若隐若现。
阿贵只觉得头皮发麻,不敢上前打招呼,恍恍惚惚地挑着水朝偏门急急走去。
王妈正在厨房院子里洗菜,见阿贵像被狗追着的样子,停下手里活,问道:“你见鬼了!”
阿贵到水缸前,将大半桶水倒入水缸,来到王妈面前,一脸神秘地说道:“三少爷回来了!”
王妈当即给了他一个暴栗,骂道:“你见鬼了!”
阿贵朝四周看了看,低声说道:“我真的见鬼了!三少爷的鬼魂!”
王妈也是迷信之人,忙问道:“在哪?”
阿贵睁大眼珠喃喃说道:“就在你身后。”
王妈被吓得一转头,果然见到一个乌黑的人影站在身后不远处,雾气缥缈中,三少爷的脸无比苍白,嘴唇暗黑,一双眼珠却出奇地大。
“鬼啊!”
2
三少爷失踪已经三年了。
在此期间,县城的胡干事来过几回,每一回来都是问三少爷的下落。
傅老爷极力为自己解脱:“犬子是县里推荐去的省城,又是由省城督军推荐南下读的军校,怎么就莫名其妙失踪了?”
胡干事:“怕就怕走了岔道,上了山,那样,可是株连十族之罪。”
大少爷不满地说道:“满清残暴,也才株连九族,如今为何变成十族?”
胡干事拿眼角斜视着傅家大少爷,却正眼盯着傅老爷,说道:“十户为甲,十甲为保,为匪、通匪、窝匪者,十户连坐,这可不是说着玩的。赶紧找到你们家老三,否则,就连我也帮不上忙了。”
傅老爷只好拿了钱交给胡干事,嘱咐他打点打点,宽容宽容。
三年来,单单在胡干事身上,就花了傅家大半积蓄。当然,政府征收绥靖费,傅家还得双倍地出。
正当傅家苦不堪言之际,那个早晨,三少爷突然就回家了。
阿贵跌跌撞撞地来到月房,敲着门叫道:“老爷,老爷,不好了,三少爷回来了!”
傅老爷半睡半醒之中听到这话,就像听到土匪来了一样,一下跳起来,开门就骂道:“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老爷,不好了,三少爷回来了!”阿贵哆哆嗦嗦又说了一遍。
啪的一声,傅老爷给阿贵一记耳刮子,骂道:“三少爷回来了,有什么不好的!三少爷,三少爷回来了?”
挨了一计耳瓜子后,阿贵清醒了许多,答道:“不是三少爷,是三少爷的鬼魂!”
阿贵的话,又使他挨了一记耳刮子,但把大家都吵醒了,大抵是大家都听到了“鬼魂”这个词。
在阿贵的带领下,傅老爷带着夫人来到后厨,果真见到了三儿子——一身黑衣,在桑树下浓雾中若隐若现。
即使是亲生儿子,王夫人也害怕,不敢上前。
但是吃了无尽苦头的大少爷见三弟回来了,不管是人是鬼,就一个念头——“不能让他跑了,抓住他!”
但是,没人敢上前,大家都怕鬼。
关键时刻,还是王妈勇敢些,她将厨房门口贴的一张符撕下来,蘸了些口水,悄摸摸上前,将这张符贴在三少爷脑门上。
三少爷倒下了,无声无息倒下。
叫来几个下人,将三少爷抬到他的房间,将门窗都锁上,还觉得不够,又在门窗上贴上几张符。
这个时候,王夫人开始挤几点泪,用她的手绢擦拭着,干咳几声。
“别嚎了,把他嚎醒了,跑了,看你拿什么给政府交代。”傅老爷大骂道。
王夫人不敢嚎了,但还是装着很伤心的样子,心里却怕得要命,想着应该再请甄先生画几张符,贴到自己房间门口。
傅老爷命长子去县城里请胡干事,最好是县长也能请来。傅承礼对父亲说道:“胡干事是管党务,这山上的事也由他管着。县长也就是一个傀儡,他来了,还要多一个红包。不如,就请胡干事。”傅老爷同意了。
3
傅家经营着十几条船,除了搞运输外,还时常做些走私的活,所以,家底有多少,外人实在无从得知。
傅承礼就是坐着自己家的船前往县城的。原本,为将油钱挣回来,来回都应该带些货,但这一回事急,他什么货都没有带,只带了一个小厮阿福。
这条河流,不仅通往县城,还通往省城。快到县城之时,就遇到了稽查的船,被拦下。稽查人员上船,检查了一遍,什么东西都没有,就更加生疑起来,不放行。傅承礼拉长脸对稽查人员说道:“我是去找胡干事的,若事情耽误了,让匪党跑了,你们可得承担责任。”
一听说是匪党的事,稽查人员果真害怕了,干笑几声,说了公事公办的话后,也不好再敲竹杠,只好放行。
傅承礼到了县城,命人将一些走私的货先装上船,然后去见他的姘头。不料,却撞见他的姘头正跟一个男人睡在一起,不由大怒,在门外呼呼地抽着卷烟。
那人穿着一身蓝衣,蓝裤子,绑着绑腿,脚上却穿着黑布鞋,看上去像寿服一般,出门时咳嗽一声,瞪了傅承礼一眼。
她拉开门帘子出来,斜倚在门框上,问道:“要不要乘老娘还润着来一下?”
傅承礼见她衣裳连扣子都没扣上,露出红肚兜,一对奶子像兔子一样在内抖动着,不由吞了一口口水,但怒火却没有消掉,而是不满地问道:“他是谁?”
“你别问他是谁,你只说要还是不要。”她满脸放浪地说道。
“脏兮兮的,像脏水沟一般,还有啥子好搞!”傅承礼嫌弃似的说道。
“不要就不要,滚!”她将门关上了。
傅承礼见她关了门,又觉得可惜了,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想进,又觉得忍不下这口气,于是颇为失望地离开了。
到了县政府,找到胡干事,傅承礼开口就说道:“我三弟回来了!”
莫名其妙地听这话,胡干事一时想不起他三弟是何人何事,就随口说道:“关我球事?”
傅承礼一下纳闷起来,说道:“你们不是一直要找我三弟?现在他人来了,是刮是杀,任由你们。只是请你们以后不要再拿他为难我们家了。”
胡干事一拍桌子,大声喝道:“你这是什么话!”
傅承礼一下就气馁了,赶紧赔礼道歉道:“我说得不对,我说得不对。我是来举报的,我家三弟回家了,请你们去抓他,以正国法。”
胡干事这时却不想动,说道:“我们去抓,这叫缉捕;你们将他押送来,这叫自首,你们家也可获得大义灭亲之名声。这个机会还是留给你们自己吧。”
傅承礼摇着手说道:“我们是想送,可是送不了。”
胡干事生气了,责问道:“你们怎么就送不了?”
傅承礼上前,神秘说道:“我三弟回来的不是人,是鬼魂!”
啪的一声,傅承礼吃了一记耳刮子,胡干事又呸了一声,骂道:“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哪里来的鬼魂?简直是胡说八道!”
傅承礼没来由地吃了一记耳光,心里又气又怕,后退两步,委屈地说道:“真是鬼,不信,您去看看!”
胡干事还想打,可是够不着,就又上前一步。
傅承礼见他上前一步,他就后退一步,他上前一步,他又后退一步。结果,一来二去,傅承礼就退出了党部。
这个时候,那个蓝衣人经过傅承礼身边,打了一个照面,二人都觉得眼熟,就互相点了一下头。
胡干事见二人还相识,就不再为难傅承礼了,只骂了一句:“卜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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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传说》-守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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