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六年春，三少爷从省城回家。他坐的是西洋马车，由一匹纯色的黑马牵引着。三少爷裹着黑色的大衣坐在黑色的车厢内。虽然已是暮春，但他却是极冷的样子。他手里紧紧抓着一个黑色的皮质公文包。

　　他是黄昏出城的，残阳如血般斜挂在城市上空。走了一段官道后，就改走古道了。天未黑，古道就已昏暗无比了，马车夫不得不点亮马灯。两盏马灯分挂在车厢左右前端。马灯微弱的光并不足以照亮路面，只照亮了马车夫，他戴着一顶小帽，瘦长的脸，脸上无须，穿着一身灰色的短褂。他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拿着鞭子。自从官道开通之后，这条古道已经很少人走了。两旁的芦苇几乎遮挡住了路面，好在老马识道。芦苇不时地拍打在马和他的身上，甚至将他的手臂割出一道道伤口，渗出细细的血珠。

　　他祖上三代都是马车夫。他小时候曾随他爹走过几次这条古道，也算熟悉。

　　这条古道常有虎豹出现，往常都是带着枪的，即使带着枪也不安全，因为虎豹总是匍匐在路旁，未等你发现它，它已经一跃而起，一口就咬住马腿。马受疼之后，就发起疯来，落荒而逃，结果往往都是车毁人亡。

　　万不得已，是不走古道的。

　　然而，三少爷坚持要走古道，说是兵荒马乱的，官道更不安全。

　　当古道两旁芦苇少了，就进入了森林。路面落满了枯叶，马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抬头望不到天，路两旁偶尔会看到一道绿光，那是林中动物眼中射出的光亮。

　　三少爷原是在省城读书，后来就加入了革命团体，不料发生事变，城里到处抓人，躲了几天之后，只好弃学回家。

　　三少爷是一副洋教士打扮，才躲过了一道道盘查。他这辆洋车是托人买的，马车夫也是托人雇的。

　　三少爷想过被虎豹吃了，但是被虎豹吃了，总比被抓了好，抓了不止死一人，还得连累全家人，甚至全族。

　　一路上，三少爷一直在颤抖。他原本是不信基督的，这个时候，他一手紧紧抓着传道用的包，一手紧紧抓着一个十字架。抓住包，是因为包可以挡身之用，抓着十字架则是在祈求上帝帮忙了。

　　马车夫在车厢外，无遮无挡，他除了担心迷路外，还担心虎豹挡道，更怕狼群跟来。只要看到绿光，他就无比紧张。林中野兽也被这有着明亮眼睛的马车惊吓住了，完全忽视了前面拉车的这匹马。

　　然而，意外还是发生了。

　　一头野猪横卧在路正中水洼里，像是家猪，也想滚泥一般。

　　马车是靠近了才发现，无论是马还是马车夫，乍看之下，都认为是黑熊。马车夫吓得赶紧拉紧缰绳。马被惊吓，一下前蹄竖立，长声嘶叫着。车厢内的三少爷则是一头撞在前座上。

　　这一晃荡，一盏马灯熄灭了，周围变得更加昏暗起来。

　　野猪也被马的嘶叫声吓了一大跳，它咧开嘴，露出雪白的獠牙，呵呵地喘着气。

　　听到这样的声音，马车夫明白了，这不是黑熊，是野猪。可是野猪也不好惹，这么笨的家伙能在森林生存下去，也有它凶狠的一面。

　　马车夫提着马灯下车，他想赶走野猪。

　　可是走到跟前一看，发现野猪不见了，只有一洼水，浑浊无比，水中是一个破碎的倒影。就在他转身要上车之时，他惊讶地地发现，马车不见了。

　　见马一声长嘶后便停下久久不走，三少爷心慌了，他敲了敲前面的挡板，得不到回应，他拉开了布帘，见外面黑暗无比，目不能视物，他心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马灯呢？马车夫呢？他又使劲敲了两下挡板，这个时候，马车开始缓缓走动了。这让他心安一些。

　　三少爷又将布帘拉下，紧紧地缩成一团，他希望黑夜赶紧过去，白天快些到来。虽然虎豹白天也伤人，但是，白天至少没有鬼。此后，沙沙声不见，只有轻微的摇晃让他感觉马车在移动。他忍不住拉开布帘一角，发现外面始终是漆黑一片。

　　睡一觉，睡一觉也许天就亮了。

　　三少爷闭上了眼睛，尽量不去想车厢外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