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林十的老家住在呼兰的一个小镇上,靠近呼兰河。呼兰河一结冰,就成为滑冰的好场所。
顾严独自一人来到了这个小镇,与哈市不同,小镇的空气更加优良,山野、屋顶、地面上的雪都是洁白的,许多地方路面的积雪并没有被铲除,走上去就像走在沙滩上一样,发出咔嚓咔嚓清脆声响。
街道上人不多,也没有什么车辆在行走,人人都戴着帽子、围着围脖,将大半张脸严严实实遮住。
顾严没有将围脖遮住下巴、脸,他露出完整的一张脸。他问了一个行人派出所往哪走,行人指着路说道:“往这条路走,拐个弯就到。”
走到派出所,见围墙内停着一辆警车,车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就像戴着高帽似的。
一个年轻警察在值班,他见了顾严问有什么事。
顾严将一纸张递到他面前,说道:“我想查这两个人的户籍。”说着,顾严出示了自己的律师工作证。
警察看这两个名字,一个叫林十,一个叫林森,便在电脑上查询。过了一会儿,警察说道:“林森失踪了,没有林十这个人。”
顾严:“那你帮忙查一下林森这个人。”
“不用查了,这个人我知道。”
一个披着大衣的老警察从内走了出来,他看了看顾严,见顾严穿着棕色的貂皮帽、黑色呢大衣,手里戴着皮手套,一手提着公文包,一手拿着手杖,十分的绅士,就问道:“您是?”
顾严将自己的工作证递给老警察看。
老警察看完后,说道:“您的名字与市中级人民检察院顾高检的名字相同。”
顾严:“那就是从前的我。”
老警察看着顾严,再看他的工作证,问道:“连您都出问题了?”
顾严:“没有,我自己申请下来的。快要退休了,就到法律援助中心当律师。”
老警察给顾严打了一杯开水,说道:“检察官与律师,那可是死对头啊。”
顾严:“也不是,位置不同而已,都是为了法律的公正。”
老警察:“您打听的这个林森,是我们镇林业站的河管员,十年前他失踪了,只留下一个女儿,名叫林芙。林芙原来还有一个双胞胎妹妹,名叫林蓉,她也随他爸不见了。”
顾严:“没有调查此事吗?”
老警察:“他们林家有这个传统,总是莫名其妙失踪。早几年前,林芙的妈妈周桐也不见了,有人说她是离家出走了。”
顾严:“我倒是看到了周桐,不过,她与女儿林芙相貌相差很大,不像是母女。”
老警察:“我给你取样东西。”
去了一会儿回来,老警察将一张结婚登记册递给顾严,指着相片中的女人,问道:“你见到的可是这个女人?”
顾严一看,发现相片中的女人与林十颇为相似,大脸盘子,细看眼睛,发现与周桐颇有几分神似,于是,取了手机,将照片拍下。
老警察:“周桐不见了,当年我们也曾怀疑过,但是林森始终不说,问他的两个女儿,两个女儿也不说。这是他们家另一个特点,什么都不说。请你告诉我周桐的地址,我要亲自去看一下,确认是不是她,如果是她,这个失踪案就可以了结了。”
顾严将周桐的地址写了,递给老警察。
老警察看了地址,说道:“看来是发了。”
顾严:“你能跟我讲讲,林森是怎么失踪的?”
老警察:“那是十年前一个冬天,我们接到林芙电话报案,说她妹妹林蓉、她爸爸林森掉冰窟窿里了。接到报案之后,我们立即赶去,将附近冰面上积雪都清除了,也看不到冰面下情况,无法查找,等来年冰融化了,也不见尸体。林森就是这么失踪的。”
顾严:“发生地在哪里?”
老警察:“呼兰河。”
顾严:“怎么会有冰窟窿?”
老警察:“捕鱼的人挖的窟窿,没有封冻好,恰好又下了雪,冰面被雪覆盖。姐妹俩在河上滑冰,妹妹就掉冰窟窿里了。爸爸林森急着去救女儿,让大女儿林芙跑回岸边打电话报警。”
顾严:“你确认活下来的是姐姐林芙吗?”
老警察:“她说她妹妹掉冰窟窿里了,这我记得很清楚,后来,再问,她什么都不说了,像是吓傻了。”
年轻警察:“林芙后来就落下病根了,时而聪明,时而傻。”
顾严转向年轻警察,问道:“你认识林芙?”
年轻警察:“认识,她是我初中同学。原本姐妹俩成绩都很好,发生那事之后,成绩就降下来了,有时上课发呆,老师问她什么,她什么也答不了。但正常的时候,她又很正常。傻了,完全吓傻了。中考时,落榜了,连普通高中都没考上,后来就不知去向了。”
老警察:“她去城里复读了。她的情况还是我去教育局说的,帮她求了情,免去了复读中考增加的分数。”
顾严:“她家住哪里?”
老警察:“就在镇里。房子已经卖了。”
顾严:“后来呢?”
老警察:“后来,我就再也没见过她了。现在她在哪?”
顾严:“她改名了,名叫林十,因涉嫌谋杀同母异父弟弟,正等待着法庭审判。”
老警察:“怎么回事?”
顾严:“这个林十啊,她什么都不说,所以,我就来调查。”
老警察一下站立起来,握着顾严的手,说道:“顾高检,您可得救她,这是个苦命的孩子!”
顾严亦站起来,说道:“老哥,能不能带我去看看当年出事的地方?”
老警察:“没问题啊。您先等着,我先去将车启动。”
老警察走出,先将车启动,又将车内整理一番,再将车顶上积雪去掉,一切都好了之后,进屋叫顾严。
7
上了车之后,老警察直直开往河边。到了之后,二人下了车,见河面宽几十上百米。
老警察介绍说:“这里水深七八米,再往东不远,就汇入松花江了。冰下河水流速较大,因此当时冰面寻找极为困难,人也不敢下水寻找。再者,当时林芙也不在现场,具体落水位置不明,这也给寻找带来很大困难。”
顾严:“林芙不在现场?”
老警察:“是的,她不在现场。”
顾严:“那是否有这么一种可能,她是谎报?”
老警察:“我们当时也有过这种想法,可是,她爸爸、她妹妹确实失踪不见了。”
顾严:“这个冰面允许人破冰捕鱼吗?”
老警察:“林森就是管这河段的,我们当时还在查是否有人故意设陷阱打击报复。”
顾严:“为何?”
老警察:“林森经常要到这一河段检查,防止人家破冰打鱼。结果自己女儿掉进冰窟窿,自己也搭上了一条命。为了查明是不是打击报复,我将他们林业站处罚清单一一调查,也查不出结果。最终只能定性,这是意外事件。”
回去的路上,顾严提出要到林森原来住的房子看看。
原来,林森住的房子,离事发河边并不远。这是典型的东北农村房子,院子围着围墙,院门紧紧关着。
老警察取出钥匙,将院门打开,两人进入院子,发现院子中种着两株樱桃树。洁白的雪将围墙、屋顶、院子完全覆盖,屋檐下吊着冰溜子。
贴在窗户上的窗花已经泛白,很显然,这里久无人住。
二人踩着积雪走到门前,打开了锁,进入房中。房里落满灰尘,冰冷无比。
老警察:“这个房子,实际是我买下的。林家连续出了这么多事,镇里人都觉得不吉利,不敢买,我见林芙可怜,就买下了,一件物品都没有动,希望以后她回来了,再交还给她。”
顾严打开厨房的门,见厨具一件件收拾得整整齐齐。再打开卧室的门,发现衣柜里已经空了,炕上除了一个小矮桌外,别无他物。打开炕上箱子,发现里面是一些课本、作业及奖状等等。
站在屋里,顾严闭上眼睛感受着,感受一个人生活在这个屋里的感受,母亲走了,父亲、妹妹也走了,就剩林芙一个人,孤独地生活着,时而正常,时而失常。
顾严突然睁开眼,问道:“你确认你所见到的是姐姐林芙?”
老警察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合同,递给顾严,发现签字人正是林芙。
顾严:“如果她是妹妹林蓉呢?”
老警察:“她们姐妹俩长得一模一样,谁能分得清楚?再者,现在再分是姐姐还是妹妹,有意义吗?”
见窗台上有一面镜子,顾严取过来一看,见镜面落满灰尘,就从公文包中取出一张纸巾,将镜子两面擦拭干净,发现这是一面两面都是镜子的镜子。顾严想象着姐妹俩同时对着镜子的情景,同镜梳妆。
顾严:“老哥,这像是一人生活,还是像两人生活?”
老警察:“两人。”
原来,屋子里的陈设几乎都是对称的,都是适合两人一起生活的。
二人走出院子,将院门关上。
这时,一个邻居大娘走过来,问道:“张所长,你们还在查这个案子?”
张所长:“不是,就是过来瞅瞅。”
大娘神秘地说道:“这个房子有鬼,你们还是少来。”
顾严:“有鬼?”
大娘:“这几年是安静下来了,以前,那个女孩住着的时候,有鬼!”
顾严:“什么鬼?”
大娘:“她妹妹鬼魂经常回来。”
顾严:“你看到过?”
大娘更加神秘地说道:“见到过,还不止一次呢。”
顾严还要再问时,老警察打断道:“别胡说八道,世上哪有鬼?你见过她们姐妹同时出现过?”
大娘:“那倒没有。”
顾严:“你说说看,怎么就见鬼了?”
大娘看着所长,怕被他斥责,就说道:“全镇人都说见到鬼了,就你不相信。好了好了,我不说了。”
顾严紧追着不放,问道:“你说说,那鬼是怎么出现的?”
大娘指着天上,神秘地说道:“如果有人看到月亮在东边,又有人看到在西边,是不是见鬼了?”
张所长打断道:“有些人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
大娘被说得没劲,就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张所长说道:“这个林芙,承受打击,心里装着妹妹,农村人爱迷信,就说她被她妹妹的鬼魂缠住了,所以时而是她自己,时而是她妹妹。”
顾严:“接触她的人都说她可能患有精神分裂症。”
张所长一拍方向盘,说道:“您说对了,精神分裂症。走,咱们去整两盅?”
顾严:“老哥,真不是要驳您面子,我还真是滴酒不沾,您若不怕辛苦,送我到车站。”
张所长:“都快到午饭时间了,就这么走了,下回咱们还见不见面?”
顾严:“我得到区里一下,了解一下林芙高中的学习情况。”
张所长:“你也别去车站了,我直接送你去。路上,咱们吃点热包子得了。”
顾严:“那就太谢谢您了。”
张所长带着顾严来到一家不起眼的包子店,推开厚厚的门帘,见里面还有几张空桌子,就找一张坐下。
张所长:“来四屉包子,二碗羊杂碎汤。”
不一会儿,热腾腾的包子、羊杂碎汤就上来了,同时还上来了一碟香菜。
张所长拿了些香菜撒在羊杂碎汤上,说道:“这汤是羊骨熬的,特别鲜美,什么都没放,就放了些盐,您尝尝。如果不够味,这还有辣椒面、胡椒粉等。我在这个店吃了几十年了,都没放别的,就放些香菜。”
顾严尝了一口汤,果真觉得鲜甜,又吃了一口包子,不觉赞道:“香、鲜,味美。”吃了一个包子,又吃了一个,再喝一口,吃一些杂碎,这才赞道:“好!”
两人将两屉包子吃了,一大碗汤也喝了,心满意足地走出包子店,坐上车之后,张所长问道:“吃得咋样?”
顾严:“真好!想不到,这地方藏着这等美味。”
张所长:“我曾问店老板,他这个羊肉包子、羊肉汤有何秘诀?他说没秘诀。我不相信,一连问了数年,他后来实话告诉我,真没秘诀。顾高检,您猜,他的秘诀是什么?”
顾严细细回味着羊肉包子、羊肉汤的味道,就觉得鲜、香、羊肉味浓郁,说道:“感觉特别纯粹,就是羊肉味,没有别的滋味。”
张所长:“您说对了,无论是包子馅,还是羊肉汤,只放盐,没放任何东西,这就是秘诀。盐是百味之主,可以根据个人情况,放多放少。有些人吃不习惯,所以,他也准备了辣椒面、胡椒粉、醋等调味品。什么都不放,就放些香菜,甚至连香菜都不放,这才是最纯粹的羊肉汤,最鲜香的羊肉包子。”
顾严:“没有秘诀,原来才是秘诀。”
张所长:“对啰。”
8
到区里后,顾严告别了张所长,走进一中,此时正是午休时间,走到校长室,不料校长竟然在,就把来的目的告诉了校长。
校长一听说是林十,就说道:“这个学生有印象,一是她名字特殊,再是她考了个好成绩,却去了一所普通学校。您坐一下,我叫一下她们的班主任张老师。”
校长打完电话后不久,就见一位女老师急匆匆走来。
校长:“张老师,这是市里来的顾律师,他想向你了解一下林十的情况,你好好给他介绍一下。”
张老师带着顾严来到一间会见室。这里是班主任会见家长的地方,所以墙壁上写着:今天学习不努力,明天努力找工作。
落座后,张老师问道:“说吧,您想了解什么?”
顾严见这位老师很干练的样子,就开门见山地说道:“我是林十的辩护律师,我想向你了解一些她在校的表现情况。”
张老师一听,脸上立即露出严肃表情,一时不知该怎么说,问道:“林十怎么了?她犯了什么事?”
顾严:“涉嫌谋杀同母异父弟弟。”
张老师:“作为老师,听到这个,这令我很吃惊,也很惊讶。从我对她三年的了解来看,她是一个很老实的学生,莫说杀人,就是杀鸡都够呛。成绩方面,理科是她的弱项,相对而言,文科比较好一些。虽然她很努力学习,但是成绩总是上不去。课堂上从不回答问题,课堂小测也做不好。三个学年,她几乎是年段垫底学生。但是高考成绩令人意外。那年高考数学很难,但是她竟然考了全省最高分,而她平时的数学是很差的,差到令人难以想象的程度。”
顾严:“你有没有想过,有可能是两个人?比如双胞胎姐妹?”
张老师:“如果是这样的话,只有一种情况,平时课堂上是林十,高考考场上是她的姊妹。否则,任何人都别想逃过我的眼睛。双胞胎很多,长得一模一样的也很多,可是,要达到智商也一模一样,那就几无可能。三年来,我看到的林十始终是如一的,只是高考结果令我十分意外。以她平时的成绩,是根本考不了这个分数的。”
顾严:“你有没有发现林十特别之处?”
张老师:“我们班被她拖后腿拖了三年,数、理、化平均成绩始终排年段倒数第一,好不容易她高考考了个好成绩,不料她竟然报考林大。她简直是上天派来惩罚我的。我难以想象作为她父母,怎样承受这样的忽喜忽悲。”
顾严:“她生物成绩怎样?”
张老师:“您不说,我还真忘了,生物成绩还真不错,没拖全班后腿。”
顾严:“语文、英语成绩呢?”
张老师:“中下水平。这也难怪,她天天就读这三科。”
顾严:“住校期间,她有跟同学发生矛盾、冲突吗?”
张老师:“这是高中,他们只有一个任务:学习!连做梦都不允许,还有时间吵架?她就是想吵,谁跟她吵?”
顾严:“她住校还是?”
张老师:“住校外。”
顾严:“你有地址吗?”
张老师:“住校外必须统一登记的,我去查一查,您稍等一下。”
过了一会儿,张老师拿了一个地址递给顾严,并说道:“离这儿不远,本校很多学生都住那儿,目的是晚上能读晚一些。”
顾严按地址找到那个地方,发现这是个老住宅区,居民都迁走了,全租给学生了。
顾严敲开了一扇门,发现里面住着一个陪读家长。家长见到顾严,问道:“你找谁?”顾严装着来检查安全的,她就让他进了。走进一看,一室一卫。阳台还有做饭的煤气灶。顾严站在阳台看着,那个家长很紧张,说道:“我们很少做饭,偶尔烧些水喝。”顾严看着对面,发现对面窗户内坐着一个一动不动的老人,她正朝这边看着。
顾严来到对面那栋楼,敲着房间门,很久才见一人来开门。顾严依然以检查安全为由。对方立即说道:“我是这家人请来照顾老人的保姆,刚来不久。”顾严走进屋,东看看西看看,然后来到老人面前,看着老人,问道:“老太太,这段时间身体怎样?”
老太太:“还是那样,快要死了。”
顾严:“看您这精神样,还能活好些年呢。”
老太太:“不想活了,遭罪,太遭罪了。”
顾严指着对面阳台,问道:“我看您挺好的,耳聪目明,记性怎样?您还记得五六年前,对面住着的一对双胞胎姐妹吗?”
老太太:“记得,咋不记得。”
顾严:“她们两个你能分得清吗?”
老太太:“我腿脚坏了,我眼睛可没坏。她们两姐妹啊,一个懒、一个勤快;一个爱鸟,一个不爱;一个爱朝我这边看,一个不爱;一个经常在家,一个不在。”
顾严:“哪个经常在家?”
老太太:“爱鸟那个经常不在。”
顾严:“懒的那位,爱鸟,经常朝你这边看,经常不在家,对吧?”
老太太:“对了。”
顾严:“她们俩长得很像,你能分得清谁是谁吗?”
老太太:“能,一动就分清了。”
顾严:“那个很勤快的在家整天干什么?”
老太太:“读书。”
当保姆端了一杯水要给顾严时,发现他已经走了,就问道:“老太太,刚才那人是谁?”
老太太答道:“我一远房侄儿,他经常来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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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罪》-藏在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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