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罪》-藏在镜里
侦探 类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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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罪》-藏在镜里
8822字

  1

  刘剑来找顾严,将一卷宗放在他桌子上。

  刘剑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后,在顾严桌对面椅子坐下,一边喝着一边问道:“顾老师,怎么这么清闲?”

  顾严:“冬天了,大家都不想折腾了。”

  刘剑:“有一个案子,院长指定要你替她辩护。”

  顾严:“现在已经没有多少人愿意找我辩护了。”

  刘剑:“为何没有?”

  顾严:“他们担心我以前的身份。有时啊,我也分不清我是谁,律师?还是检察官?说说看,什么案子?”

  刘剑:“有一个女子,她将同母异父的弟弟骗到一个湖面上,她弟弟掉冰窟窿下了,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没有施救,她的继父亲眼目睹了这一过程。公安到现场勘验时发现,有人用电锯将冰面锯成圆形。”

  顾严:“看不见吗?”

  刘剑:“事发前晚,刚好下了一场小雪,将冰面全部覆盖。雪不仅遮盖了痕迹,而且起到了保暖的作用,使得被切开的冰不能迅速完全凝固。”

  顾严:“当晚几度?”

  刘剑:“零下十四至零下二十摄氏度。”

  顾严:“按道理,这个温度下,即使将冰块锯开,还是能够凝结成块的。”

  刘剑:“是的,公安也同样怀疑过。但公安紧接着发现另一个更加可疑的事,这样的冰窟窿只能够承受九十斤重的物体,但是,这个女子她体重超过一百斤,而她的弟弟仅八十斤。按道理,要出事也是这个女子出事,但她却没事,而她弟弟却发生了意外。”

  顾严:“八十斤重男孩,如果是往上一跳,也照样能够产生超过一百斤的冲力。至于一百斤女子,那要看她踩在什么位置上,如果踩在冰窟窿正中,那么一定是安全的。”

  刘剑:“或许她踩的正是冰窟窿正中。”

  顾严:“她在冰面上做了标记。”

  刘剑:“遗憾的是,公安怎么找,也查不出这些标记。”

  顾严:“发生在哪里?”

  刘剑:“莲花湖。这个女子名叫林十。”

  顾严:“奇怪的名字。”

  刘剑:“是的,很奇怪的名字。她被抓之后,始终沉默不语,不提供一词。”

  顾严:“又是一个零口供案件。”

  刘剑:“是的。”

  顾严穿上大衣,随刘剑走出法律援助中心,来到拘留所。在会见室,顾严看到了相貌平平,无比平静的林十。

  一见面,顾严就将自己的工作证递给她看,收回工作证后,说道:“林十,非常特别的名字,谁给你取的?”

  林十:“我自己。”

  顾严:“我看了卷宗,你还是准备零口供吗?”

  林十:“我没有什么可说的。”

  顾严:“我接受你的案子,这是委托书,签字吧。”

  刘剑见顾严走出会见室,并将大衣、帽子、手杖一一递给他。穿好衣服之后,顾严说道:“林十,特别的名字,特别的案子。”

  2

  冒着风雪,顾严乘坐的士来到郊外一处高档别墅区,下车之后,来到门卫处,出示了自己的工作证,登记完后,走进别墅区。

  洁白的雪将地面景观全覆盖了,景观树亦被大雪压得弯了腰。见树枝被雪压得快要折断,顾严用手杖一顶树枝,积雪纷纷飘落,落得顾严满身都是。

  顾严来到一栋别墅前,按响了门铃。

  门打开了,一个穿着单薄衣裳,披着披肩的女人出现在顾严面前。她看到了一身是雪的顾严,见到他漂亮的胡须,干净的脸,高挺的鼻子,炯炯有神的眼睛,但见到他一身雪和沾满雪的皮靴时,眉头不禁皱了一下。

  “你就是顾律师吧?”

  “是的。”

  “请进。”

  顾严在门外将自己身上大衣脱下,抖落几下,又将帽子摘下,掸去帽子上积雪,这才提着大衣、帽子,走进大门。

  保姆上前,接过顾严的大衣、帽子、手杖,递给他一个鞋套。

  顾严穿上了鞋套,走进了一楼客厅。

  沙发是真皮的,吊灯是水晶的,墙壁上的画则是复制画,却画得极为精致。虽然在家里,女主人却依然穿着高高的高跟鞋,身材显得更加高挑、挺拔。

  落座之后,保姆端来一杯热气腾腾的茶。顾严喝了一口茶之后,说道:“想必你就是周桐吧?”

  周桐:“是的。”

  顾严:“我是你的女儿林十的辩护律师。”

  周桐:“她不是我的女儿,我没这样的女儿。”

  顾严:“发生这样的事,你的心情我是可以理解的。这个案子的特殊之处是,案发时,只有你的爱人谢志权是唯一目击证人,而你的女儿林十却什么都不说,疑点重重,作为被害人的和被告人的母亲,你难道不想将事情弄清楚吗?

  周桐:“警察来过几次了,我已经将我了解的情况向他们说了,我没什么好说的。”

  顾严:“我看了卷宗,你的证词过于简单、苍白——”

  周桐大怒:“什么叫简单、苍白?难道我要像祥林嫂一样一遍遍诉说我的不幸吗?”

  顾严:“犯罪都有动机,都有逻辑,现在本案是动机不明、逻辑模糊,作为是受害者,又是被告人的母亲,法律上你有责任配合调查,道德上你更有责任将事情讲清。”

  周桐又是大怒:“你是谁啊?你像个律师吗?”

  顾严:“我是你女儿的辩护律师!”

  周桐:“我没有她那样的女儿!我儿子才十二岁,她竟然狠心将自己弟弟推入冰窟窿中,这还是人吗?”

  顾严:“我在卷宗中看到林十有精神分裂症,经过医生鉴定吗?”

  周桐:“没有。”

  周桐稍微侧转身,避开与顾严面对面,摆出一副不再交谈的姿势。

  顾严看着眼前女人,虽然年近五旬,却像三十出头,黑丝袜、长羊绒毛衣,脖子细长、雪白,脸部圆润,身材丰腴,却无一丝肥腻之感,一头乌黑的卷发就像瀑布一样,落在她肩膀上。她左耳戴着一只镶嵌着翠绿宝石的耳环,右耳却空着。右耳耳坠粉嫩无比。

  周桐见对方在看自己,就用肩膀上的披肩将自己丰韵的胸部遮掩一下。

  顾严发现,她们母女确实不像母女,周桐美丽、精致,而林十却十分普通,相貌上差距较大。

  见对方平静些,顾严说道:“我能理解你现在的心情。坦白说吧,我以前是检察官,二十多年,我考虑的都是罪与罚的问题,现在之所以要到法律援助中心当律师,是因为罪与罚并非法律全部精神,法律精神的核心是公正。林十虽然是犯罪嫌疑人,但到目前为止,她仅仅是嫌疑人,而我们对她毫无所知,有的仅仅是她的继父描述的一面之词。”

  周桐:“我没什么好说的,法庭怎么判就怎么判吧,与我毫无关系。”

  说完这个周桐站起来,走上了楼。

  顾严也站立起来,保姆走上前,将大衣、帽子、手杖递给顾严,只见她微笑地说道:“您就是顾检察官?”

  顾严点了点头。

  保姆:“您是咱老百姓心目中的包青天。”

  顾严:“不敢当!”

  保姆:“您可以给我一张名片吗?”

  顾严取出一张名片递给她。保姆收了名片,将门打开,将顾严送出门外,关上门之后,她手里抚摸着这张名片。

  这是个有山有湖的别墅区,风雪中,有人在湖面上走着。

  这个人就是顾严。

  3

  林十在林大读书,她的专业是野生动物保护。

  到林大后,顾严给黄小琪打了电话。黄小琪急匆匆走来,一见面就说道:“顾老师,您好!”

  顾严见她已经从父母的阴影中走出,脸上少了稚气和笑容,却变得更加沉稳了,就说道:“你不是说要跟着我实习吗,现在有个案子,你愿意不愿意跟着我调查?”

  黄小琪:“真的?”

  顾严:“就在你们学校。”

  在黄小琪的带领下,顾严来到了野生动物学院大楼,找到学院肖老师。

  肖老师既是党委书记,又是博士生导师,工作特别忙,但听说是关于本院学生林十的事后,她热情接待了顾严。

  顾严:“我是林十的辩护律师顾严。”

  肖老师:“原来,您就是顾高检,幸会,幸会!林十怎么了?”

  顾严:“她涉嫌一宗杀人案,具体案件我不便讲,我想了解一下她在校情况。”

  肖老师:“林十这个学生很特殊,当年她是以本校学生最高分被我们学校录取的。这个分数可以进工大,但她却选择了我们学校、我们学院。她的报考志愿只有一个,专业也只有一个,野生动物保护专业。所以一入学,她就引起了我们学院的重视。但是,我们很快就发现,她的精神状态有问题。”

  顾严:“什么问题?”

  肖老师:“她经常记不清东西,记了又忘,所以她身上常常带着记录笔,上课是这样,跟人谈天也是这样。她很少主动找人谈话,问她问题,也是一问三不答。坦率来说,她的智商也平平,很难想象,她高考能考如此的高分。但是,期末考试,她依然是考了最高分,各科几乎都是第一。”

  顾严:“你们有没有怀疑过她的成绩,譬如作弊?”

  肖老师:“各科老师都反映,这是个很乖、很勤奋的学生,她的笔记做得非常完整,几乎跟老师的讲义一样。她总是坐在第一排,认真地听讲。”

  顾严:“课堂小测成绩怎样?”

  肖老师:“大学是很少课堂小测的,甚至从未有过。后来,我们一些老师也怀疑她,做了一些课堂小测,发现,她竟然没有作答,课堂问她问题,她也很少回答。后来,我们学院老师得出的结论是,也许,这就是典型的天才。”

  顾严:“她还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肖老师:“她特别喜欢动物。我们动物学院的学生有时是要进行实体解剖实验的,有时候是鱼,有时候是青蛙,有时候是小白鼠,当然,有时也免不了是兔子等。林十这位学生见不得这个,她见了就大哭,哭得像小孩一样。后来,凡是实体解剖实验,老师都不让她参加。她生活比较困难,我们学院老师介绍她到动物园帮助饲养动物,每周末,她都要去动物园上两天班。”

  顾严:“生活上,她是个怎样的人?

  肖老师:“这个我不大了解。她同寝的一个同学在本院读研究生,我可以叫她来。”

  肖老师助理带着顾严、黄小琪走进了一间会客室, 她就退了出来。

  过了一会儿,一位学生走了进来,她问道:“肖老师说,你们找我?”

  顾严:“你是林十同寝同学吗?”

  学生:“是的。”

  顾严:“你叫什么名字?”

  学生:“我叫林薇。”

  顾严:“我是法律援助中心的律师,我姓顾。这位是你们学校的学生,她姓黄。我是林十的辩护律师,我想向你们了解一些林十的情况。”

  林蔚:“林十怎么了?”

  顾严:“她涉嫌一桩杀人案件。”

  林蔚:“不可能,她连兔子、小白鼠都不舍得杀,怎么可能杀人?”

  顾严:“她涉嫌一桩谋杀案件。”

  林蔚:“这有可能。”

  顾严、黄小琪都看着林薇,林薇被看得心慌,说道:“当然,也不一定。”

  顾严:“你说说,林十为何有可能谋杀?”

  林薇尴尬地坐着,迟迟不肯说。

  顾严:“不要紧张,你知道什么都可以说,这不会成为证词,只是为了更好地了解林十本人。”

  林薇:“按理我不应该这么说她,因为她从来与世无争。她是怎样一个人呢?与人很不合群,总是自己做自己的事,即使在宿舍里,也很少和我们说话。她一回来就躲到自己床上,将布帘一拉,遮掩得严严实实。有时候,我们也觉得好奇,想偷偷看她在干什么,就突然将布帘拉开。你们猜,她在干?”

  黄小琪好奇地问:“干嘛?”

  林薇:“在玩动物塑料小玩具,那模样就像四五岁孩子在玩她的小玩具。当她发现我们在看她的时候,她惊恐地看着我们,眼神满是惊惧模样。后来,我们趁她不在,查看她的东西,发现这样的玩具也不多,只有几样,就藏在床上。”

  顾严:“她看书吗?”

  林薇:“看,她特别爱看动物方面的书,如果有插图,她就更爱看。图书馆里关于动物方面的书,尤其是有插图的,都被她借来了。她就躲在床内看着,看得津津有味。我们都感叹,全学院就她是真正爱这个专业的。”

  黄小琪:“为何?”

  林薇:“要不哪个人会傻到放弃工大不上,来上林大!有时候,她听课听得入迷了,会流口水,这种痴迷,几人能有?”

  顾严:“这些跟她谋杀有关联吗?”

  林薇神秘地说道:“你们没跟她长期相处,平时看她低眉垂目、老实干巴,可是一到关键时刻,她完全换了一个人。就比如考试吧,她坐在那里聚精会神地做题,腰挺直着,笔不停地写着,那种霸气,岂是我们所能及?她不仅学习成绩好,体育成绩也很好。就像一个扔铅球的人不务正业转行跑步,她那么大的个,竟然跑得比男生还快。你们是没有看过她一百米、八百米测试,四年当中,她每一年测试都在破校运会纪录。可奇怪的是,校运会时,她一个项目都没有参加。”

  顾严:“为什么?”

  林薇:“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们讨论的结果是,学习成绩好、体育考试成绩好,这是可以获得研究生保送的,参加比赛只能得奖状。”

  4

  顾严:“林十还有什么兴趣吗?”

  林薇:“她还有一个兴趣爱好,没人的时候喜欢对着镜子中的自己说话,有时候是白天,有时候是晚上。白天还好些,晚上简直要吓死人。我们同学都说,这个世上有两个她,一个在镜子外,一个在镜子里。”

  黄小琪:“精神分裂症,典型的精神分裂症状。”

  林薇:“对,我们同学也说她是精神分裂症,所以,我们都很怕她,怕她突然发作,将我们都给收拾了。”

  顾严:“她有暴力倾向?”

  林薇:“有。我们班男生都觉得她邋遢,有时还觉得她傻,但每次考试成绩却偏偏不如她,心里不服,见她老实,好欺负,就欺负她,在背后叫她‘猪八戒二姨’,有时简称‘二姨’。当然,这跟另外一件事还有关系,有一次她大姨妈来了,裤子都红了,她还不知道,成了全班的笑话。所以,男生一在她背后叫‘二姨’,她就反射性地摸她自己的屁股,每次都要引得大家哈哈大笑。”

  黄小琪:“为何是叫‘二姨’,而不是‘大姨’?”

  林薇:“那些男生可缺德了,叫‘二姨’,可避讳‘大姨’的不雅,又可讥笑林十的‘二’,所以,‘二姨’更贴切。”

  黄小琪:“没人管管吗?”

  林薇:“这也不算什么恶意,只是开开玩笑而已,林十自己也没有十分计较。但有一次出现了意外。”

  说到这,林薇的表情一下凝重起来,说道:“那是一次考试,在阶梯教室进行。林十就像往常一样,提前就交卷了,就在她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有人叫道‘二姨来了’。所有人都习惯性地抬起头,看林十摸自己的屁股。但这一回出现了意外,她没有摸自己的屁股,而是停留了数秒。正当她要走的时候,有人又叫道‘二姨来了’。林十转过身,往前走了几步,说道:‘你若再喊一遍,信不信我杀了你!’”

  林薇停了下来,看着二人表情,说道:“虽然她的声音不大,也没有抬起头看着那位男同学,但是,所有的人都心里一寒,谁都不把这句话当作玩笑,也不把它当作简单的威胁,而是实实在在的威胁。她的头始终低着,那位男同学则哑口无言,不知该如何回答她的话。所有人手中的笔也停下了,监考老师则沉默地站着,不解地看着林十。空气凝固了,同学之间的关系瞬间冷却了,冷却到了冰点以下。最终林十转身走了。整个过程,她始终是低着头。”

  顾严:“你确定那是林十吗?”

  林薇:“那是镜子中的另一个她,充满杀气,令人生畏。从那以后,再没有人喊那句话,大家与林十的关系也冷却了,人人都远离着她,包括我们同寝同学。”

  顾严:“后来,你们还与她发生冲突吗?”

  林薇:“没有,没人愿意招惹她了。四年当中,她年年都是获得一等奖学金,按照她的成绩,她是可以被保送到985大学读研的,但是她竟然放弃了这个机会,选择到动物园上班,成为动物园一名普通的饲养员。当她放弃这一切时,我们所有人都认为她傻,是真傻。”

  黄小琪:“她高考时原本就可以进一流学府的。”

  林薇:“是啊,所以,我们实在是看不透,想不通。”

  顾严:“她会说梦话吗?”

  林薇:“您这一提,我想起来了。她经常会做噩梦,总是喊‘姐姐,救命’,就这一句话,声音惨得能惊醒所有人。我们拉开她的布帘,她还在床上挣扎,她双脚乱蹬,两手乱抓,满脸汗水,嘴鼓得像个河豚。我们将她叫醒,她总是抱着叫醒她的人哭一会儿才会平静下来,浑身颤抖不停。后来我们害怕她了,都不敢靠近她,就推着她,将她叫醒。”

  黄小琪也有同样经历,她问道:“她醒来后怎么办?”

  林薇:“抱着被子、枕头哭。”

  顾严:“这种事经常发生吗?”

  林薇:“一学期发生一两次。”

  顾严、黄小琪要走的时候,林薇将二人送到楼下,告别时说道:“其实,林十挺可怜的,她一边学习一边要挣钱养活自己,我们有同学说,看过她在夜市摆地摊,卖一些小饰物。对了,周五、周六、周天三个晚上,她都没有回寝。”

  在去动物园的路上,黄小琪对顾严说道:“顾老师,我也做噩梦,梦见我站在顶楼上,看着我妈从我身边纵身跳下。我妈的身体就像黄叶一样飘落,落在雪白的地面,然后鲜血慢慢将雪地染红,最终,整个雪地就像血海一样,汹涌澎湃,又像熊熊火焰,逼近我,慢慢将我吞噬。我总是从梦中醒来,一身湿透。我问我同学,我有没有在梦中叫喊?我同学说,没有。顾老师,我是不是特别绝情?”

  顾严:“时间总是能够治愈伤口的。”

  黄小琪:“我的梦,就像是将已经愈合的伤口一次又次撕裂。每一次做这个梦,我始终不敢看我妈的脸。”

  顾严:“下次做梦,你努力去看看你妈的脸。”

  5

  顾严、黄小琪二人来到动物园门口,到售票窗口买了两张票,凭票进入动物园。

  冬天,动物园内游客少了些,但依然有不少游客。此时,大雪刚过,动物园又是一番美景,狼、虎、梅花鹿等等,在雪地上走动着。野驴在雪地上哈着气。猴子躲在山洞里,探头探脑,猴树上挂着晶莹剔透的冰溜子。

  许多不耐寒的动物则住在保暖的馆舍内,这里温暖如春。动物们在温暖又舒适的馆舍里一副不慌不忙的悠闲姿态,完全不知馆舍外是凛冽的寒冬。

  到了管理处,经过询问,二人来到饲养科,找到了负责人李东。

  介绍完身份后,顾严问道:“李师傅,你能给我们介绍介绍林十的一些情况吗?”

  李东:“这个林十,是去年正式参加工作的。但几年前她就来我们园里工作了。周末游客多,人员少,所以她就来帮忙了。动物跟人一样,谁饲养它,它就跟谁亲,所以每人负责饲养的动物都不一样。虽然现在动物园投食都比较规范,也比较安全,但有时仍然避免不了要与动物接触,比如清舍、给动物看病时、动物产崽时,饲养员在身边,对稳住动物情绪都有很大帮助。所以,我们动物园饲养员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少了谁都不行。有些动物还养成了臭毛病,非得某某饲养员投食才肯进食,换成别的饲养员还不行,怕人家会害它似的。”

  黄小琪:“还有这种动物?”

  李东:“我带你们去看看。”

  经过狼舍的时候,李东指着雪地上几只狼说道:“为了保持狼的野性,我们给狼投的都是活食。这些狼被惯了一身臭毛病,不是活鸡不吃;不是散养的活鸡不吃;无精打采、散养的活鸡,这狼还不吃;不是专门的饲养员投的、散养的、精力旺盛的活鸡,这狼不吃。这些狼,别看大白天老实得像条狗,晚上嗷嗷地叫,那叫声吓得周围动物乱窜,叫得连老虎都害怕。这么多年,没有一个饲养员敢一人徒手进入狼舍。要进去,得好几个人,而且都得带着电棍。”

  黄小琪:“是狐狸多疑,还是狼多疑?”

  李东:“狼,是多疑;狐狸,是犹豫。狼,多疑的结果是进攻;狐狸,犹豫的结果是不自信。狐狸吃不完的东西,就喜欢埋藏起来,埋好之后,往往不放心,一会儿就又把它挖出来瞧瞧。埋了又挖,挖了又埋,折腾个没完。所以同一个笼子里养几只狐狸,很难将其养胖,它们的心思全用在猜疑同伴身上了。”

  黄小琪:“还有比狼和狐狸更多疑的动物?”

  李东:“有,多着呢。”

  李东走着走着,在一处地方停了下来,他什么也不说,而是朝围栏内看着。顾严、黄小琪也朝内看着,发现雪白一片,除了有些动物脚印外,不见动物踪迹。

  李东吹了一声尖利的口哨,就像老鹰在空中叫着一般。雪地上突然立起几只雪白的兔子,它们抬头朝空中惊惧望着,只片刻,它们开始在雪里挖洞,一会儿工夫,就躲到洞里。雪地上,空留着几个洞。

  黄小琪:“这是什么兔,这么白,这么漂亮!”

  李东:“这叫雪鞋兔,来自北美洲。它的腿比一般的兔子长,而且在脚部长着厚厚的皮毛,它奔跑时不会在雪地中形成凹陷,所以叫雪鞋兔。雪鞋兔特别喜欢吃沙樱果,每当它们发疯一样沉醉在沙樱果红红的果汁中的时候,它们浑身颤抖,目光因贪婪而变得呆滞,白色的唇边和鼻子周围挂满了红红的果汁,那样子看上去活活像个正在吸血的‘魔兔’。当它们大饱口福之后,肚皮胀得不能动弹,它们就躺在雪地上,四肢伸展,嘴唇上挂着红红的果汁,那种惨状就像一群兔子在自杀。雪鞋兔非常多疑,一遇到危险情况,就会快速奔跑,一跃可以跳跃两三米远。从春天到秋天,雪鞋兔全身呈现的是棕色到褐色,这种和树皮枯叶一样的皮毛颜色常常保护它们不会被狼和狐狸袭击。直到冬天来临了,雪鞋兔棕色的毛会逐渐变浅,最终会越来越白,形成与雪地一样的白色。正因为多疑,所以饲养员很难靠近雪鞋兔。这么多年来,只有林十可以靠近雪鞋兔,可以抱着它们。”

  顾严:“为什么?”

  李东:“这是个奇迹,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

  黄小琪:“也许是因为她没有进攻性。”

  李东:“这也是个原因,林十让人感觉她有些呆,这与雪鞋兔呆萌有相似的地方。”

  顾严:“这些兔子,呆萌而又多疑?”

  李东:“它们之间还会互相打架。打起架来,比狼还凶狠,最终的结果,往往是一方死亡收场,胜者将败者吃掉为止。这种同类相残,比狼还凶残。”

  黄小琪:“那你们为何还要将它们放一起饲养?”

  李东:“动物界就是这样优胜劣汰的。”

  顾严:“林十有目睹过雪鞋兔同类相残的情景吗?”

  李东:“有。前不久,她走进围栏内,就遭受了几只雄兔的攻击。这些兔子平时看上去毛茸茸的,甚是温和,打起人来,极具进攻性。那一次,幸好她跑得快,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顾严:“那次之后,林十有何变化。”

  李东:“她有些害怕,但是,她依然可以靠近雪鞋兔。”

  顾严:“你觉得,林十性格里是否像雪鞋兔一样?”

  李东:“坦白说,我对她不是十分了解。不过,她是我们动物园内少数的,什么动物都可以靠近的饲养员,当然,除了那几头狼外。”

  黄小琪:“她试过靠近那些狼吗?”

  李东:“我们绝不会让她冒这个风险,因为狼除了多疑之外,掩藏得很深,谁都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发起攻击。据林大野生动物资源学院的高教授说,狼时刻都在准备着攻击,它的多疑只是表现在选择时机上。这与其他动物是不一样的。其他动物,即使是虎豹,也是在饥饿、受到惊扰、受到威胁时,才会发起攻击。”

  黄小琪:“雪鞋兔为何要互相攻击?”

  顾严赞赏地看了黄小琪一眼,也转头看着李东,想听听他的意见。

  李东:“异类动物之间,往往是因为食物、领地而相残;同类动物之间,往往是因为食物、配偶而相残。雄雪鞋兔常常因为争夺雌兔而相残。”

  顾严:“动物看人,是看什么?”

  李东:“野生动物看人,是看人的眼睛;圈养动物看人,是看人手里拿的东西。如果人手里拿着的是食物,所有动物都会变得温顺;如果人手里拿着的是武器,所有动物都会变得慌张。”

  顾严:“我们可以去看看林十的宿舍吗?”

  李东:“我们这里都是不提供宿舍的。”

  走出动物园的时候,黄小琪问道:“林十住在哪里?”

  顾严也想问相同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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