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苏青用两个箱子组成一个角落,她蹲在角落内。
苏青竖耳细听着,静,静得连松针落地的声音都听得到。
这是个没有月光的夜晚,星星也似乎睡着了,天宇间只有零落的几颗星。正是这几颗星给了苏青光明和倚伴。
很快,寂静就被沙沙声打破了。
就像风卷着枯叶,枯叶在地面跳跃着。
苏青想打开手电,可是经验告诉她,看还不如不看,她紧闭着眼。虽然这个时候闭上眼和睁开眼效果是一样的,可她怕看到不想看到的东西。
只要不是狼、不是熊,哪怕是鬼,她也能承受,她相信鬼只能吓死人,绝无吃掉人的道理。
冷,冷得令人发抖。这种冷不是因为外界气温低,而是来自胆怯,来自孤独的冷。
苏青咬紧牙关,不仅是为了御寒,也是为了恨。
这个时候,苏青无比地恨,恨这个剧组,恨各种各样的遭遇。遇到困难,遇到阻力,只有恨才能产生力量,反抗的力量。
苏青停止了一切想象,因为想象会让她更加害怕。她心里开始默读唐诗,尤其是那首《春晓》,让她感觉特别温暖,她渴望着天之破晓。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苏青想念出声,可是却怕招来不祥之物,只好心里反复默念着。每念一遍,就觉得离破晓近了一步。哪怕天边一丝光亮,哪怕林中一声鸟声,都将给她带来解脱。
在默念唐诗时,苏青的耳朵依然是竖立着的。
沙沙声越来越大了,就像一条巨大无比的蜈蚣在落叶上爬,离她越来越近。想到这,苏青一下站起身,睁开眼看着。
不远处,几盏灯亮着。
那不是星星,星星只会坠落银河,不会掉落人间。
灯光昏黄,矗立着不动,仿佛隔着玻璃窗,它吸引着夜行人向它靠近。
一想到列车长的话,苏青头皮都麻了。
难道这个世上真有鬼?从小生长在城市的苏青不怕鬼,甚至自己还被化妆成尸体,躺在停尸房停尸架上,而且这一躺就是一天。可是,见到这几盏灯,顿时让她感觉那就是鬼。只有鬼火才是矗立不动的。
灯光一直亮着。苏青数了数,七盏灯。
苏青蹲下身,背靠在行李箱上,浑身哆嗦着,打着冷战。
苏青后悔了,后悔没背几句金刚经,只好求佛祖保佑,求菩萨保佑,求天师保佑,最后只能求她祖上保佑。一番祈求之后,她再睁开眼,发现亮光不见了。
苏青舒了一口气。
然而沙沙声依然不断。
天慢慢亮了,当眼前一切渐渐变得清晰之时,苏青看到了一只小刺猬,它正在打洞,正是它连夜不停地操劳,吓了苏青大半夜,也陪伴了她大半夜。
再往远处看,不远处是个小屯子,几栋小矮屋,淹没在衰草丛中。数一数,恰好七栋。通往小屯的路已经荒芜,许久没人走了。
四周都是山,窄轨铁路就像两条蛇。
苏青看着小刺猬,小刺猬也看着苏青。苏青取出面包,撕一小块给它。小刺猬用它粉嫩的鼻子嗅嗅,然后就贪婪地吃着,吃完后,活也不干了,而是继续看着苏青。
苏青取出手绘地图,找到了上山的路,到风雪山庄有七八十里山路,没骡没马驮运行李,怎么办?她取出手机,发现手机零信号。
打开行李箱,里面绝大多数是衣服、化妆品,也有几本书、笔记本电脑。能扔下的只有书。苏青将所有的书取出,用塑料袋装着,藏在站台旁草丛中。苏青一转身,发现小刺猬跟在她身后,正盯着这包书。
“不能吃,不能吃。”
小刺猬像是听懂了,不再关注那些书,又跟着苏青,来到行李箱旁。
苏青将一块面包放在小刺猬窝旁,捡了一根木棍,插入行李箱把手之中,挑着两箱子沿着路标走。
路标只画了一个箭头,箭头指向一条被荒草覆盖的古道。这正是:
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
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
令苏青永远想不到的是,目送她远去的却是小刺猬。
小刺猬一直目送着客人,直到她消失在林中。它转身就朝那包书走去,先是用牙撕咬,后又用它的刺扎,使尽办法要将塑料袋戳破。
苏青没有走多久,就累得走不动了,她只好将电脑及一些不常穿的衣服装入一个箱子,将箱子放在路边树杈上,又用枯藤将箱子捆牢。她实在是怕野猪将箱子拱烂了。
苏青提着一个较小的行李箱继续赶路,没走多久,她发现更难了,身体失去平衡,提着箱子根本走不动道。于是,她将行李箱内化妆品装入一袋子中,一手提着行李箱,一手提着化妆品袋,身体平衡了些。
一只大黑熊看到了树上一个奇怪的东西。这棵树不大不小,不适合爬,又不适合将之撞倒。黑熊只好用它笨重的身体来蹭树,将树蹭得直摇晃。行李箱被紧紧绑在树杈上,怎么摇晃都掉不下来。大黑熊很无奈,几次离去,又几次回来,抬头看着大棕色家伙,以为那准是个大蜂窝。
秋天的森林是美丽的,树叶已经落尽,地上满是落叶,每棵树上只有几片绿黄的叶子孤寂地守着深秋。
树叶一落,树杈上的鸟窝就显露出来了。温暖的阳光直直地晒在鸟窝上。此时窝里趴着的往往是风烛残年的鸟儿。没有鸟能渡过寒冷无食的冬天,它们往往死在第一场雪里。
猫头鹰站在高高的树枝上,像探头一样监视着地面的一切,看到一个无比奇怪的物体在地面移动着,就像花鼠。它飞近一看,花鼠的块头大大超过了它能攻击的体量。猫头鹰叫了一声,这是给岩崖上的远房亲戚老鹰传递一下信息,看看它是否感兴趣。
老鹰从空中盘旋着,发现地面是一只大花鸡,瞅准了,俯冲下来,张嘴就朝大花鸡头部叼去。
苏青正在乔木林中走着,一个黑影朝她扑下来,未等她抬头看,头上帽子就没了,等她抬头一看,吓了一大跳,空中一只巨大无比的老鹰,叼着她的帽子,渐渐远去。
少了帽子遮掩,苏青披头散发,从高处看,就像一个人猿。
人猿,那只是一个古老传说,老一辈老鹰有见过,据说是森林之王,连秃鹫都怕它。老鹰放弃了继续啄食的想法,将帽子叼到一个岩崖上,等着母鹰来了,好赠送给它。
苏青走不动了,她只好继续抛弃东西,将比较沉重的衣服、鞋子扔掉,将化妆品分一些装入箱子中。
衣服上狐狸毛领子气味立即引来了狐狸,狐狸远远看着,见始终不动,就靠上前,先用鼻子嗅着,后用爪子扒拉着,确定只是一张皮后,悲戚起来,仰头哩叫起来。
这一天,因为突然闯入一个人,森林中的动物们平静的生活被打破了,它们变得躁动、不安起来。
走了整整一天,到了黄昏时刻,翻过一道山岗,眼前山谷中,出现了像桃花源一样的村落。
一条山涧从村前穿过,长满蕨的大松木横亘其上。山涧一侧是村落,一侧是田野。走近一看,这正是:霜落熊升树,林空鹿饮溪。
在村口岩壁上刻着几个大字:风雪山庄。
要进村,就必须走过这根独木桥。
这棵松木直径原本有八十几公分,巨大无比。现在松木上长满蕨,很显然已经腐烂了,只剩很小的芯了。
苏青往下一看,山涧十几丈高,怪石嶙峋,看了令人心惊。
要跨过有几丈宽的独木桥,需要很好的平衡力。
苏青踩到松木上,脚立即陷入寸余,她立即判断出松木的腐烂程度、树芯的大小。她一手提着箱子,一手提着袋子,就像少林寺和尚提着水桶一般,开始过独木桥。
山涧边一棵树上,几只小花鼠看独木桥上一人正在过桥,它们紧张地看着,小尾巴高高翘着,苏青每一个摇晃,都吓得它们欢呼雀跃。
小花鼠见来了生人,叽叽喳喳叫着,它们跳下树,来到独木桥上,或跳跃,或抓住枯黄的蕨,悬在空中。
苏青原本就怕,被小花鼠一干扰,一分神,就失去了平衡,身体摇晃起来,怎么都停不下。眼看就要掉入山涧中,摔成肉饼,苏青一松手,箱子、塑料袋掉下,趁机身体向前一扑,踉踉跄跄跑过了独木桥。
回头再看,苏青心悸不已,低头再看山涧,见箱子破了,塑料袋散了。
苏青感觉是,没有化妆品,完了!
房子一律是低矮木屋,木篱笆墙、院子、房子,整整齐齐二排。中间隔着一条大街,大街上长满了衰草。其中一栋两层高,走近一看,匾额上写着“风雪客栈”。
此时已是黄昏,不见牧牛归来,不见炊烟袅袅,整个村落安安静静,空无一人。
7
苏青第一感觉是被骗了。
苏青认识林纬,在他导演的影片中担任了一个不错的角色。没想到,二次合作,竟然是这样。
如果林纬不是骗人的话,那么就是,她来早了。
这两种可能都让苏青气愤。
苏青取出手绘地图,发现地图已经模糊,看不清路线、字迹。
这意味着,苏青回去的路被阻断了。
没有地图,苏青绝无把握能沿着原路回去,来时的痕迹,只要被风一吹,就将消失得无影无踪。
夜幕降临,暮色笼罩大地。
苏青推开了客栈的门,一楼大堂摆着几张实木桌子,以木墩为凳。柜台也是圆木做的,粗犷结实。柜台台面上是松木做成的,腊红。酒柜上,一律放着泡坛,酒色浊黄,酒中泡着各种各样东西,有蜈蚣、毒蛇、马蜂,甚至还有蛤蟆。
柜台后,一张靠椅,靠椅上铺着一张黑熊皮,毛掉得的像瘌痢,皮质却还好。
走进后厨,发现挂着几块腊肉,一摸,比松明还坚硬。打开所有柜子,除了发现小半罐盐外,别无他物。
火柴倒是有几盒,擦纸烂了,火硝也碎了,只剩下盒子还保持着模样。
没火、没食物、没同伴。
苏青跑上二楼,推开一道道门,发现房间里只有褥子,没有被子。
有些窗户是关着的,有些窗户已经掉了。
窗外是茫茫林海,沉沉夜色将林海抹去,夜风中传来狼的嚎叫声。
苏青跑下楼,将大门关上、闩上。
漆黑,目不能视物。苏青摸着前行,摸到了柜台,转入柜台后,坐在靠椅上,这个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全身酥软得像一摊泥,也才感觉到,原来坐着、靠着,是如此的舒服。
也许自己就坐在这个椅子上渐渐死去,这是苏青睡着前闪过脑际的一个想法。
风呼啸着,风声中夹杂着狼凄厉的叫声。
苏青觉得冷,冷得哆嗦,冷得蜷缩成一团,一个老人走过来,将他身上破败的衣服披在她身上。这又破又有怪味的衣服令她十分不舒服,但是却是她赖以御寒的唯一遮挡物。
梦中,她依然在林中行走,她迷路了,迷失在大山深处。她又饥又渴,好不容易找到一处山泉,俯身要喝的时候,发现水底淤泥中蠕动着的是虫子,像蚯蚓,像蜈蚣,又像小蛇,水被搅得浑浊,就像瓶中药酒。
她一下惊醒,醒来发现天已经亮了。
推开门,她惊讶地发现,夜里下了一场大雪,雪地里趴着几只狼,一见门打开,狼立即站立起来,直视着她。
狼的眼睛眯得像一条缝,射出的光就像一道利剑。
苏青害怕得慌了手脚,一时不知如何办。
狼前爪紧紧地抓着,后脚在蹬着雪地,准备着向前一纵。
苏青冷得哆嗦,她用双手抱紧身体,抵御着寒冷、恐惧的侵袭。
狼有些犹豫了,头狼在门前来来回回走着,判断着,思考着进攻的时机,只要它一声长嚎,狼群就会发起攻击。
然而,向一头黑熊进攻,毕竟不是很容易的事,虽然这只黑熊毛掉得快成癞皮熊了,可它依然是熊。狼向熊进攻,不仅需要付出代价,而且也在破坏森林规则。冬天还没有到,就开始向老熊发起攻击,这传出去,多少有损名声。
考虑再三,头狼掉头走了。
其它的狼也跟着走了。
雪地上,留下了几行足迹。
没有镜子,如果有镜子,苏青会发现,此时的自己就像梅超风,长发披散,黑衣缠身,一双手紧张得像练过九阴八骨爪似的,她一双原本有神的眼睛,惊吓得像柯大侠一般。
苏青没想到的是,这张熊皮救了她一命,要不,在这个早上,饥肠辘辘的她就成为这群同样饥肠辘辘的狼群的美味早餐。
狼走后,苏青扑到雪地上,捧起雪就吃,就像吃刨冰,可惜少了其他佐料。
一只小花鼠从树上跳下,看上去它像是在雪地上跳舞,实际上,勤快的它在寻觅着食物。松鼠每天爱做的事就是寻找食物、埋藏食物,它们像抠门的地主,食物多的长牙、长毛。
这只小花鼠一见黑熊,吓呆了。
黑熊,它是见过的,但是,像这头长发及腰、脸上没毛的癞皮黑熊,它还是第一次见过。小花鼠被吓得前爪都立了起来,靠着后脚连退了数步,那个模样就像企鹅一般。
见对方不追,小花鼠停止了后退。
苏青是听过南方人吃老鼠的,她实在不知花鼠能不能吃,看模样,肉还是挺多的。
就在苏青考虑要吃花鼠的时候,小花鼠右眼皮跳个不停,危机信号告诉它,灾祸就在眼前,逃吧!
苏青要扑上前之时,小花鼠连续几个跳跃,逃离雪地,爬到了树上。
苏青抬起头一看,只见眼前红松树上,树枝上站立着的全是花鼠,那模样就像长着花菇,花菇破雪而出。
苏青抓起一把雪,搓揉几下,朝树上扔去。扔到一只花鼠身上,它像松果一样掉落下来,摔在雪地里。这只花鼠站起来,踉跄走了几步,就晕倒在雪地里。苏青扑上去时,树上花鼠突然骚动起来,积雪纷纷飘落,顿时将雪地里的花鼠遮盖住。苏青再看时,已经找不到那只花鼠,只好一身是雪地离去。
等苏青一走,树上几只花鼠跳下,像刨坟一样,将那只花鼠挖了,大家嘴里咬着它,将它抬到树上。
苏青必须找到食物和火,否则,她不是冻死,就是饿死。
苏青一家家破门而入,找到了一把打火机。
苏青终于在客栈火炉里烧了一炉火,将腊肉放入火炉上方的铁罐中煮着。
火一亮,大堂亮堂了许多,也温暖了许多。
苏青看了看四周,发现墙壁上挂着各种头骨、毛皮,有熊的,有羊的,有鹿的,还有野猪的。野猪的长獠牙特别显眼。
墙壁上还挂着一把弓,箭袋里插着十几根弓箭。
苏青取过弓,一拉,拉不动。她使出吃奶的力,才将弓拉开一半。搭上箭,一射,弓箭“扑哧”一声射出,斜斜插在雪地上。
原来,这群狼并没有全走,还留一头有经验的老狼在看着,像狗一样趴在雪地里,观察着屋内动静。见大门始终开着,狼想进不敢进,正当它鼓起勇气要进去查看时,突然从屋内射出一支箭。
“扑哧”一声,又一支箭射到雪地里。
一支又一支,散乱地射在门前雪地上。
见到这些箭,这头瘸腿老狼再没别的想法,讪讪离去。
苏青走出大门,将一支支箭收回,放入箭袋中,她看到了那头瘸腿的老狼,心里想着的是它身上的肉。
添加了无数次雪,那块腊肉终于有些软了。
客栈里不缺刀,各式各样的刀,生锈了,就拿着磨刀石到门外雪地上,抓了一把雪,就着雪磨刀。摩擦生热,雪化成水。磨了几遍之后,拿雪擦拭着刀,一把又快又亮的匕首在阳光下反射着光。
苏青用雪将手擦拭干净,拿着刀进客栈,削了一块肉,一咬,还是硬。她使劲咀嚼着,半吞半咽将这块肉吃下。
吃了一块,忍不住又削下一块。
一个上午,这块一斤多的腊肉全进入她的肠胃中。
苏青腰里别着匕首,背上背着弓箭出门,看起来像个猎户。她并不是要去打猎,而是要下到山涧中,将独木桥下的化妆品、衣服捡回来。
走到山涧边,往独木桥下一看,岩石已经被雪覆盖,溪水却依旧潺潺地流着。衣服不见了,那些化妆品也不见了,只有一个破箱子还在那里。
苏青大喜,这意味着这里有人。然而,怎么也找不着人的足迹。她想起了昨晚给她披衣服的老人,看不清他的脸,但他确实存在过。
苏青在木桥边徘徊之时,那些树上的花鼠眼睛也瞪着她看着。
空中突然传来一声叫声,树上花鼠听到这一声叫声后,“嗖”一声,全跑进洞里。苏青抬起头,看到是一只正在空中盘旋的老鹰。
天特别蓝,云特别轻,老鹰在云下盘旋着。
林中雪地上,那群狼也抬头看着空中老鹰。山中狼知道,老鹰不是个爱瞎叫唤的鸟,如果它叫,那一定是它发现了什么。
老鹰发现的,正是在雪地中走动的苏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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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罪》-风雪山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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