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罪》-风雪山庄
侦探 类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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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罪》-风雪山庄
8261字

  1

  陈曦,一个都市女孩,漂亮大方、成熟稳重。哈市女人都是白的,白里透红。她则不一样,古铜色的皮肤,因为她喜欢运动。

  陈曦在高尔夫球场找到了一份陪练员的工作,除了身体条件外,她其实对高尔夫运动一无所知。

  翠绿的草地上长着一丛小雏菊,护理草地的师傅没有将之清除,而是将之留了下来。这一丛小雏菊就成为整个草地上独树一帜的风景。

  古铜色的陈曦就像一朵小雏菊,她要将成功人士的眼光吸引到别样的她身上。

  别的陪练员都怕太阳光,陈曦却不怕,她沿着光、逆着风,就像那朵雏菊,尽情地拥抱大自然赠予的一切。

  来打高尔夫的,都是成功人士,或立志成为成功人士。

  所有成功人士身边都需要有一位年轻漂亮的美女陪着,陪练员正是由此而产生的。

  陪练员工资并不高,但是,这是成功人士最聚集的地方,稍不注意,就可能钓到金龟婿。钓不到金龟婿,钓到金龟子也是一种不错的结果。

  所有成功人士也都知道,来这里陪练的年轻女子,都不是冲着这份工作来的,而是冲着机遇而来的。

  陪练员就像夜总会里小姐一般,整齐地排着队,等着来这里打球的客人的挑选,她们一律穿着高尔夫运动装,一律露出修长的腿。客人对她们身材的挑剔,丝毫不逊于航空公司对空姐的挑剔。来这里玩的客人,球打得再烂,不会有人笑话他,但如果挑选了一个很没品的陪练员,那一定成为众人嗤笑的对象。

  客人挑选陪练员原则,几乎与在夜总会挑选小姐是同样的。什么样的陪练员都有,因为每个客人的爱好和需求都不同。

  陈曦是看起来最健康的一位,不熟悉的客人往往都误认为她是老手了。大家都不喜欢选她,不喜欢的原因是认为,在这一行干太久了,要不太烂,要不太精。

  上班几天了,陈曦始终是坐冷板凳。

  有一天,一位客人问道:“你干这一行干多久了?”

  这明显是问夜总会小姐的口气。

  陈曦:“才来几天。”

  客人一听,说道:“那你还是个雏啊!来吧,陪我打几杆。”

  陈曦:“我不会。”

  客人:“那我教你。”

  陈曦就随这位矮胖的客人上了球场。

  这位客人虽然穿着一身名牌,但穿一样毁一样。好在他脖子上没戴金链子,但又粗又短的手指上却戴着硕大无比的镶着绿宝石的金戒指。

  客人向陈曦展示了持杆、挥杆动作,然后就将杆递给她,让她试试。陈曦接过杆,刚摆个动作,客人就上前,用手矫正她的姿势。客人的手就像八臂罗汉,片刻间,陈曦的腰、臀部、胯部、肩膀、手臂、手腕、手臂、头部,都被他一一碰过,那感觉就像被黑熊碰过一样。陈曦不敢动,不能呼吸,只能屏声静气忍着。

  “注意,是用肩膀力量,不是用手腕力量。挥杆!”

  陈曦一挥杆,客人就大声叫道:“错了,错了。”他又上来,又是一阵矫正。这一回,就连大腿都让他给碰到了。

  陈曦被矫正好姿势后,一动不动,就像雕塑,因为稍微一动,他就会像黑熊一样上前,又是一阵矫正,甚至为了帮助她稳住,他会将自己的一双手长时间放在她的腰部、胯部。更可恶的是,他那短小的十指挥动着,弄得她就像被蚂蚁咬了似的痒。

  陈曦想一棍子敲在他圆圆的脑袋上,但是,她忍住了。

  几轮下来之后,见陈曦很老实,他越来越放肆了,他前身竟然贴在她身后。又热又毛,陈曦臀部被碰触后,顿时全身起鸡皮疙瘩,忍不住向前跨了两步,避开他。然后,转头怒视着他。

  客人装着一副无辜的严师模样,问道:“你不想学了?”

  陈曦:“您打吧,我不学了!”

  客人装着一副可惜的模样,说道:“我这样名师教你,你还不学,没出息。好好看着,看我是怎样将球打进洞的。”

  陈曦:“您打吧”

  客人:“那你好好看着、学着,技不压身。”

  虽然被揩了油,但陈曦还是走上了球场,踩在了草地上,这也算是一个开始。陈曦只好陪着他,只是离他三尺之外。不想这位客人人脉还很广,谁见了都叫他领导,都要上去跟他聊上几句。

  歇息之时,他对陈曦说道:“你可知道,为何男人都喜欢打高尔夫?打高尔夫就像追女人,目的都是一样,将球打入洞内。”

  一听这话,陈曦再也忍不住了,弃他而走。

  将客人抛弃,这对球场来说,是很严重的事件。陈曦被领导叫去训斥一番,她辩驳道:“那客人下流、无耻。”

  领导:“他咋下流?咋无耻了?”

  陈曦:“他借教我打球,故意碰我。”

  领导:“你以为你是谁啊?碰不得,摸不得?人家是导演,哪个女演员,他没碰过,没摸过?他稀罕碰你、摸你?”

  陈曦:“导演?他是导演?我还以为他是领导。”

  领导:“他姓林,大家都叫他林导。你回去,向她赔礼道歉。”

  陈曦:“万一他再碰我、摸我,怎么办?”

  领导:“那你就红了!”

  陈曦又走到客人面前,从背后递给他一瓶水,说道:“我是给去拿水的。”

  客人接过水,喝了一口,说道:“我是考验你的,你真是新手。”

  陈曦上上下下看着他,问道:“你真是导演?”

  客人:“不像是吗?”

  陈曦一个劲地说道:“像,像极了。”

  陈曦下班后上网一查,发现,他还真是导演。

  几次接触之后,陈曦当了林纬的助理,离开了高尔夫球场。

  2

  当了林纬的助理之后,林纬连手指头都没碰过陈曦。

  陈曦总以为当导演会很忙,林纬一点都不忙,天天睡到日出三竿才起床。陈曦每天来上班,林纬还没有起床,就帮他将书房打理一番。

  林纬有一个老司机,五十多岁了,林纬叫他老李,陈曦也跟着叫他老李。

  偶尔,陈曦也跟老李聊聊天,才知道,老李跟着林纬已经二十多年了。陈曦想多了解一些林纬,再问,老李什么都不说。

  老李:“知道怎样才能做个好司机吗?脚稳,手稳,嘴更要稳。”

  陈曦:“林导最近怎么这么不忙啊?”

  老李依然不说。

  一日,一位女演员上门来找林纬,一见老李,就问道:“老李,林导呢?”

  老李:“林导还没起床呢。”

  这位女演员什么也不说,直直地往里走,就像女主人进自己家一样。

  老李看了陈曦一眼,陈曦也看了老李一眼。老李瞪了陈曦一眼,陈曦也瞪了老李一眼。两人就像对镜子一样。

  不一会儿,就听到一声比蜂蜜还甜腻的声音:“林导!”

  “你怎么进来了,出去!”

  再过一会儿,林纬穿着睡衣就跑出来了,指着陈曦问:“你怎么让她进去?你不知道当助理的职责吗?让她出来!”

  陈曦一时不知怎么回答,只好走进林纬卧室。走进一看,转身又出来了,满脸通红。

  原来,那女演员已经脱得干干净净,正躺在床上,摆着艳姿。

  陈曦吞吞吐吐地说道:“她,她,她...”

  林纬:“她怎么了?”

  陈曦一跺脚,说道:“她什么都没穿!”说完这话,陈曦用手遮住自己的羞脸。

  林纬:“你是女的,你怕什么!”

  陈曦无奈,只好又走进去,侧着脸说道:“林导叫你出去。”

  女演员:“你叫林导进来。”

  “你出去!”

  “他进来!”

  ...

  相持不下,陈曦只好出来,对着林纬说道:“她不出来,要你进去!”

  林纬气得瞪大眼睛:“我进去,我进去还能说得清楚吗?”说着,递给她一根棍子,说道:“你进去,用棍子将这妖精打出来!”

  陈曦:“我,我,我,我又不是孙悟空!”

  陈曦求助地看着老李,老李也是一动不动。

  林纬:“你以前干过什么?”

  陈曦:“我教过舞蹈。”

  林纬:“教谁?”

  陈曦:“幼儿园小朋友。”

  林纬拿出当导演的气势,大声说道:“好,现在你就是老师。对方不听话的学生,你怎么办?”

  听了这话后,陈曦复走进卧室。只片刻,就听到卧室里传来一阵猪叫声,“你干什么?你干什么?咦咦咦,你放手,你放手...”

  陈曦揪着女演员的耳朵,硬生生将她拉出来。女演员一手拿衣服遮住胸,一手提着包挡住下体,耳朵被揪着动弹不得,只得跟着陈曦往外走。

  老李侧过头,避开不看。

  过了一会儿,陈曦拍着手进来。

  这个时候,林纬已经穿好衣服,他赞赏地说道:“你真是个好演员,就刚才这一段表演,很本色,无丝毫做作。”

  陈曦趁机说道:“那您给我一个角色吧!”

  林纬收起笑容,严肃地说道:“我缺的是好的助理,不缺演员。”

  陈曦苦着脸说道:“我不是个好助理。”

  林纬笑道:“别谦虚,你很好!我以前的助理,就没有你这天赋。几下功夫,你就将这狐狸精打发走了,一般人能吗?老李,你说,一般人,能吗?”

  老李:“不能!”

  陈曦看这两男人合伙欺负自己,白了二人一眼,失望地去干别的事。

  经过此事后,陈曦觉得自己不是吃干饭的,因此也自在些,不再没事找事干了,因此,也不给林纬整理书房了。

  书房一天不整理,还好。几天不整理,就大变样了。

  林纬穿着睡衣、拖鞋走出,手里拿着烟斗,对着陈曦,问道:“你咋不整理书房了?”

  陈曦顶嘴道:“我又不是你家保姆。”

  林纬:“我的书房能让保姆打理吗?这得多少文化的保姆才能干好?万一丢了一张纸,那就可能丢了一个创意,一个场景,她担负得起吗?”

  陈曦:“我也没多少文化,我也担负不起。”

  林纬:“没干多久,你尾巴就翘上天了!

  陈曦:“我不是个好助理!”

  林纬:“So?”

  陈曦脸上露出巴结笑容,求道:“您给我一个角色吧,配角也行!演尸体,我也干!”

  林纬拿烟斗点着她,说道:“你真想当演员?”

  陈曦:“真想!”

  林纬认真地看着陈曦的脸、身材,说道:“你先干好助理,有机会了,我让你上去露露脸。”

  陈曦:“真的?”

  林纬:“书房!”

  陈曦:“我这就给您整理去。”

  林纬走到老李面前,叹道:“这么淳朴一姑娘,怎么偏偏就想往污泥塘里跳呢?”

  老李沉默不答。

  陈曦在书房内搭腔道:“这是女人的天性。”

  林纬:“天性?”

  陈曦:“我们女人啊,都爱青春。只有电影可以将我们的青春永驻。”

  林纬走进书房,看着她整理,说道:“如果我让你演一鬼怪呢?”

  陈曦:“露脸吗?”

  林纬:“鬼脸,青面獠牙那种。”

  陈曦:“露身材吗?”

  林纬:“穿着寿衣,特瘆人那种。”

  陈曦:“露手吗?”

  林纬:“长指甲的鬼手,紫青色。”

  陈曦:“露脚吗?”

  林纬:“穿着寿鞋呢。”

  陈曦:“你什么都不让我露啊?”

  林纬:“嗯呐。”

  陈曦:“你自己整理吧!”

  陈曦拍拍手走出书房,靠在门框上吹着口哨,特难听的那种,就像猪被架在杀猪架上,时断时续。

  林纬听着,脑子中渐渐浮现出一幅场景,恐怖场景。

  月夜之中,没有人,只有影子,只有时断时续的口哨声。

  在一空阔的原野上,在一孤寂的老房子中。

  3

  林纬策划的电影名叫《风雪山庄》,他找了投资人,找了制片人,将他的想法说了。听了林纬的计划后,大家第一反应是,这部电影即使拍了,也不一定能通过审核。

  林纬:“不能上院线,咱就上网络;不能上网络,咱就参加国际影展,捞个国际奖项回来,也不错。”

  投资人:“影片投资倒不大。”

  制片人:“拍摄也不难。”

  林纬:“这是个全新的思维。”

  制片人:“只是万一发生意外,怕要吃官司。”

  林纬:“所有参加的演员,必须签订‘风险自负’责任书。”

  制片人:“在中国,没有‘风险自负’这一说法。”

  林纬:“可以对参演演员投高额保险,这对影片本身就是很好的宣传。”

  制片人:“风险还是太大了。”

  林纬:“中国的电影一直演不好,关键就在于是假的。如果在真实的场景下进行,而且所有拍摄都是隐蔽拍摄,现场没有任何工作人员,让演员进入真实场景,那将是完全不同的一种全新体验。本影片拍摄最大特点之一就是没有剧本,所有参演演员都不知道是怎样的故事。”

  制片人:“会有人身伤害风险吗?”

  林纬:“风险总是难免的,因为只有这样才够真实。”

  制片人:“可以用替身演员代替吗?”

  林纬:“不行。”

  制片人:“这恐怕很难让人接受。”

  林纬:“现在的演员,洗澡要替身,就连打一巴掌要替身,场景是假的,亲吻是假的,这样的电影还有人看吗?”

  制片人:“现在的演员架子越摆越高,已经目中无人了,你让它演真的,它能干吗?它肯干吗?”

  林纬:“今时不同往日了,现在的电影、电视没人看了。还有些人气的演员上真人秀、综艺节目;没有人气的演员都上直播了,跟普通人抢饭碗。再不演,他们真要下岗了。圈外人不知道,咱们圈内人还能不知道?等着吧,我们这个行业迟早要像相声一样,成为笑话。”

  投资人:“现在只能靠票房作假、影评评分作假来吸引观众了。谁玩真的,谁反而先死。演员人气是假的,片酬是假的,表演是假的,场景是假的,故事内容是假的,投资额是假的,票房是假的,评分是假的,当所有都是假的,我们是真的?这个圈子能容下我们吗?”

  制片人:“我看够呛!”

  林纬:“但在我们闭眼之前,我们至少真实过,挣扎过。”

  投资人:“这个片子风险太大,很有可能吃不到羊肉惹了一身。我还是跟他们同流合污吧。”

  投资人走了。

  林纬看着制片人:“你呢?”

  制片人:“我们不参与,但我们可以协助。你需要什么器材、人才,我一律提供。”

  最终,制片人也走了。

  林纬走出会议室,他面前只有两个人,司机老李、助理陈曦。

  林纬:“他们不干!”

  陈曦:“我们自己干!”

  4

  贴出演员海选广告后,应者如云。

  陈曦只有一句话,“你胆子够大吗?有生命危险或被吓傻的风险?你愿自负其责吗?”

  应聘者:“有啥可怕的,不都是假的吗。”

  陈曦:“全都是真的,没有一样是假的。”

  应聘者:“全都是真的?有没有替身演员?”

  陈曦:“没有替身演员,受伤之后,还得自救。”

  应聘者:“会伤残吗?”

  陈曦:“我们给投了意外伤害保险。”

  应聘者:“万一死了呢?”

  陈曦:“我们给投了意外伤害保险。”

  应聘者:“万一——”

  陈曦:“我们给投了意外伤害保险。”

  应聘者:“你们是什么剧组,哪有这样不顾演员死活的!”

  陈曦:“我们给投了意外伤害保险。”

  ...

  林纬给所有参演的演员只有一个要求:本色出演。

  5

  风雪山庄,位于中蒙俄边境,曾经走私猖獗,三国经济开放之后,走私没了出路,这里逐渐荒废。

  山庄位于谷底,只有一条进山的驮马古道,一年中有半年大雪封山。

  苏青一身山地行装,提着两大行李箱,挤上了小火车。

  这种窄轨小火车,主要是用于运输木材的,兼作为林区交通工具。由于国家实行封山育林,已经没有木材可运了,林区的人也离开了,这种窄轨铁道纷纷被拆除,只留下少数的,用于旅游或运输煤、铁矿石的。跟大火车比,小火车足足小了一倍,所载车厢则更少。

  车票上没有标注座位号,上车之后随便坐。

  苏青上车之后发现,车厢内零零散散坐着几位乘客,年龄较大,他们一见年轻貌美的她,都不由好奇地看着她。

  黝黑的脸、络腮胡、杂乱的头发,满嘴大蒜味、腌萝卜味。腌萝卜本身是没有味道的,但是一进入口之后,就变得特别难闻,比大蒜味还冲人。然而,乡下人还特别喜欢这种只有咸味的腌萝卜。

  车厢内还有大娘,一律的胖。她们穿着色彩鲜艳的衣服,包着多彩的头巾,老爷们在喝着烈酒,吃着大蒜、腌萝卜时,她们在一旁安静坐着,享受着不需要忙碌的休闲时光。见到苏青,也勾起了她们对自己青春岁月的回忆,那时,她们也像她现在一样有窈窕的身材、俊俏的脸面,如今,她们像红松一样,腰围粗壮了,脸皮皱巴了,等着与土为伴了。岁月将美丽带走了,留下的是苍老。

  满车厢都是冲人的味道,苏青想打开窗户,对面的老人说道:“不能打开!”但苏青还是打开了窗户,老人走了,换了一个位置。

  小火车跑得不快,山风呼呼地往车内灌,吹得后面座位的老人也跑了,最终只留下苏青一人。

  苏青坐在对面,这样风小一些。

  偶尔也见到铁路沿线只有几户人家的小屯,小屯荒芜了,田野也荒芜了,衰草连天,夕阳下,显得特别落寞、孤寂。

  小火车停下时间很短,站台上只有一小段水泥平台,以及竖立着的站牌,除此之外,别无他物,或许有几条小道,通往小屯。小火车启动时,没有呼啸声,只是像梦中抽筋一样,抽搐了一下。

  夜幕降临,车上的人越来越少,越来越深入山区。

  遥远,这是苏青最强烈感觉。这些林区老人,加深了这一感觉。

  天终于黑了,车厢陷入黑暗中。除了哐当哐当的响声外,只有呼呼的风声。苏青也承受不了夜风的严寒,她将窗户完全拉下,一下安静了许多。

  苏青是一个演员,曾演过几部不卖座的电影。电影卖不卖座与演员并无多大关系,演员都想在影片中有出彩的表演,以此彰显自己。然而,电影是个整体,再出彩的表演如果不能与整体结合,最终还是要被剪辑掉。苏青有很多镜头都被剪辑掉了,所以到现在,她还是默默无闻,虽然,她是国家二级演员。在计划年代,这个衔头很重要,可是在市场经济时代,一切都要靠观众的喜好来决定。苏青不能拿着证书上荧幕,但在海选演员时,这个头衔还是发挥了作用,她获得了这部电影女主角的位置。

  苏青是有助理的,但是,剧组不让她带助理,只给了她一个地址。

  列车长提着马灯来巡夜时,苏青问道:“同志,前往风雪山庄在哪个站下?”

  列车长提起马灯,照着苏青,问道:“你到那里干啥?那里没人了。”

  苏青:“我是演员,我们剧组要在那拍摄一部电影。”

  列车长:“那样的话在三道口下。半夜三更的,有没有人来接你?”

  苏青:“半夜三更?几点?”

  列车长看了一眼手表,说道:“还得三个点。”

  列车长往前走了。

  苏青取出电话,见还有信号,就拨通导演的电话,却发现对方电话已经关机。苏青焦急了,心里想着是放弃这个角色,还是选择半夜三更下车?

  等列车长再过来时,苏青问道:“三道口站有人家吗?”

  列车长:“以前有,现在没有了,只有一个空屯子。”

  苏青:“那里有狼吗?”

  列车长:“这荒山野岭的,什么没有?有你也不用怕,现在是秋天,野兽饱着呢,不伤害人。你若真怕,就点一堆火,能驱寒,还能驱兽。”

  苏青:“师傅,能否将车停下来过一夜,明晨再开?”

  列车长:“这可不行,得我们区长批准才行。”

  苏青:“你们区长?”

  列车长:“我们林区区长。”

  苏青:“他在哪?你跟他商量一下呗。”

  列车长:“这会儿,他正抱着媳妇睡呢。办公室里没人接电话,联系不上。你若真怕,我给你问问谁在那附近下车的,让他带你去他家过一夜。”

  苏青:“不,不要,我还是生一堆火吧。”

  列车长:“你生火可要注意,别将森林给烧了。你得找一个背风的地方,用石块垒好炉,在炉内生火,否则,一点火星就可能烧掉一片森林。谁烧山,谁坐牢,你可千万得注意。”

  列车长走后,车厢内恢复了黑暗。

  此时,小火车开得更慢了,仿佛昏昏欲睡一般。原来,夜深了,铲煤工累了,添加的煤少了,火车就跑得慢些。

  苏青心里沉甸甸的,她一次次问自己,有没有办法承受一个人在荒郊野外,如果没办法,她将放弃这次机会,选择坐着小火车继续前行。她突然闪出一个想法,找人陪自己过一夜。她站起身,拿着手电,往车厢一照,她惊讶地发现,整个车厢空荡荡的,空无一人。

  寒毛竖立,从未有过的寒意袭透全身。

  苏青想到其他车厢看看,她扔下行李不顾,走到车厢连接处,见门关着,打开门一看,发现门口挤满了人,这些都是等着下车的人。他们转头看来,就像水沟里聚集的耗子突然遇到光一样。

  火车突然颤抖几下,停了,车门一开,这些人挤下了车。

  两边车厢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乘客。

  火车只停了三分钟,又开动了,像抽筋一样。

  除了哐当哐当的声响外,再无其他声音。过了许久,车厢由漆黑,变得有些亮。苏青以为是列车长来了,却不料是一个驼着背,一手提着马灯,一手提着塑料袋的老人,她正在捡垃圾。捡完垃圾之后,她负责打扫车厢卫生。车厢里的垃圾一被搅动,臭味一阵阵袭来。苏青实在受不了,将车窗又打开。一阵风吹来,将老人打扫的垃圾吹得满车厢都是。等风灌满车厢之后,风止物落,老人又继续扫着。扫到苏青面前时,她不满意地在苏青脚下连扫几把,将她的皮靴连挫了几下。

  “三道口快到了吗?”苏青问道。

  老人不答。苏青掏出十元钱,递给她,她才答道:“下一站。”

  老人扫完这节车厢,扫下一节。

  车厢再次陷入黑暗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车厢又亮了起来。列车长举着马灯来到苏青面前,说道:“快要到三道口站了,我帮你把行李提到门口吧。”

  在列车长的帮助下,两个大行李箱整整齐齐地摆放在车门口,随着列车晃动着。

  列车长没有走,而是提着马灯,说道:“你待会下了车,就在站台等着,别进屯里。屯里不干净。”

  苏青:“不干净?”

  列车长:“老话说,房子不能空,屯子也不能空,一空啊,什么东西都住进去了。站台天天有小火车过,反而干净些。你现在衣服多穿些,待会儿用箱子挡着风。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别惊慌,就是狼过来了,你也不用怕,越怕,它越是欺负你。”

  苏青:“真有那些东西?”

  列车长:“不想就没有,一想就有了。别怕,再过几小时天就亮了。”

  苏青:“我可以再坐一站吗?白天再坐回来。”

  列车长:“下一站可老远了。再说,这车也没有回头车。”

  苏青:“没有回头车?那我回去坐什么车?”

  列车长:“你回不去了,只能一直往前。”

  一听这话,苏青心头咣当一声。恰好这时小火车也咣当一声停下了。

  列车长打开了门,帮着将两行李箱提下车,放在坚实的地面上,他上了车,高举着马灯,同情地看着眼前姑娘。

  车开动了,那盏马灯就像萤火虫一般飞走了,消失在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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