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事事生何日了，害人人害几时休。
1

　　李保财给自己小儿子取名学农，有小儿守灶之意，要留他在身边务农，让大儿子学军将来去参军保卫祖国。

　　满月要请人吃饭，为了多些菜，李保财是绞尽了脑汁，一是他请豁嘴去打野猪，不管打着打不着，给他每天两个工分；如果打着了，一半归他，另一半归豁嘴。豁嘴背着枪上山，哪怕是在林下睡觉，一天也能挣两个人的工分，他就答应了。

　　另外，李保财还去烧蝙蝠洞。

　　蝙蝠是专门吃蚊虫的，算是益虫，它们聚集在远离人烟的洞内，偏偏就被李保财知道了。李保财去放骨头的时候，到处走，不小心就遇到了。

　　李保财先是在洞口烧一大把火，又拿一把干草烧着又扑灭，让它冒着烟，用斗笠不断扇着，烟就往洞里蹿，将洞里蝙蝠逼出来。一见蝙蝠飞出来，李保财就举火把烧那些蝙蝠，蝙蝠被烧得纷纷坠落。

　　这些蝙蝠就跟小耗子是一模一样的，可以当作一道菜。

　　早在去年秋天，槐花就上山捡了许多橡子果，将其果肉与米磨成浆，放在蒸笼里蒸熟，切成一块一块，再用刨子刨成片状，晒干，要吃的时候，用水泡开，再炒来吃，虽然有些苦涩，却是一道人人喜欢的美味。

　　到了做满月前一天，豁嘴还真打到了一只上百斤重的野猪，这个时候，他反悔了，不分一半给李保财，自然也不要他的工分。豁嘴就将野猪杀了，连皮毛带肉地在供销社前叫买，七毛钱一斤，相当于男劳力一天工分可以买一斤带毛的野猪肉。

　　破锣就来纠缠豁嘴，说上回是被他给害的，要豁嘴送他几斤肉。豁嘴仗着他有一杆火铳，谁都不怕，就说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你倒霉，你怪得了谁！”破锣见硬的不行，就来软的，说道：“看在我们一起去打野猪的份上，你就送给我一块肉吧。”豁嘴见没人来买，早就心慌，哪里肯给他，就说道：“我给狗吃，也不给你！”破锣就骂道：“嘿嘿，你下回再去，有去无回。”

　　上山的人最忌讳这句话，豁嘴脸色一下沉下来，说道：“你再说一遍，信不信我一枪崩了你！”

　　破锣一见豁嘴后背的火铳，不敢再说，讪讪地笑着。

　　见没人买野猪肉，豁嘴就来找李保财，说道：“你要办满月，要不要买一腿肉？”李保财恨他言而无信，就说道：“我就是用狗肉，也不用你的肉。你留着自己慢慢吃吧。”豁嘴还不死心，说道：“给你合算一些，五毛钱一斤卖给你，怎么样？”李保财笑着答道：“吃不起。”豁嘴还是不死心，就再降价：“四毛！”李保财还是笑着说道：“真吃不起！”豁嘴就气道：“三毛！”李保财一口就答应了，说道：“去称一下，我全要了。”豁嘴不信，问道：“一百多斤，你全要了？”李保财说道：“有个条件，内脏按一半价格给我，否则我一两都不要。”豁嘴一算，一头野猪能卖四五十块钱，抵得上双抢二个人一个月的工分，便一口答应了。

　　结果是，李保财将一整头野猪都买来了。

　　一头野猪，全身上下最值钱的就是猪肚。野猪除了吃蚯蚓、草药外，还会吞吃毒蛇。野猪肚内一道道牙痕，就是被毒蛇咬过的痕迹，牙痕越多，说明野猪吃的毒蛇越多。

　　李保财立即将野猪肚洗了，炖给孩子娘吃。

　　村里还有一句谚语：半夜想吃野猪肠。

　　因此，爆炒野猪下水，这是非常好的一道下酒菜。但这么多人，只能将下水煮汤。

　　李保财让人将野猪毛褪去，连皮带毛拉到供销社卖：一斤五毛钱。

　　大家一看刚才豁嘴连毛还要七毛钱，现在没毛只要五毛钱，就纷纷来买，将大半头野猪都买走了。

　　结果是，李保财一分钱不掏，挣了一个猪头、一份下水、一扇肉。

　　猪头和那一扇肉，剁成块，也能煮成一锅汤。

　　这天晚上，豁嘴喝了酒，入睡之前，突然想到一件事：该死，怎么把猪头给忘了！

　　第二天一大早，豁嘴就来敲李保财的家门，红玉来开门。豁嘴也不问一声，就急急进去，站在厅堂口，冲着李保财那一厢，叫道：“保财，保财，你出来一下，我跟你商量一件事！”

　　李保财早知道豁嘴要来找他，就慢腾腾起来，问道：“么事？”

　　豁嘴就笑着说道：“跟你商量一件事，你那猪头能不能借我用一下？”

　　李保财假装不知情地问道：“你要猪头干什么？”

　　豁嘴咧着嘴说道：“借我祭一下山神！”

　　李保财一拍大腿，幡然醒悟地说道：“你不早说，昨晚就让那些帮工的给剁了。”

　　豁嘴脸色一下沉下来，不满地说道：“怎么这么急！”

　　李保财无奈地说道：“中午就要吃，那些女人怕起早。”

　　豁嘴失魂落魄地离去了，心里骂个不停：“吃了去死！”

　　实际上，昨天李保财卖了一个破绽，按照惯例，猪头只能按一半的肉价卖，但是他假装糊涂，稀里糊涂就按肉价买下了那个猪头。实际上，在他卖野猪肉时，他早已吩咐帮工将野猪头毛拔了，洗干净，剁了。

　　原来，凡是上山打到野猪，狩猎者都要将完整野猪头水煮了拿去祭山神。

　　2

　　外甥满月，当外公、外婆的，一是要做一套外甥穿的衣服、裤子、帽子、鞋子，还要包些粽子。若是长子，还要一对银手镯、银锁。当初，李学军满月时，外公、外婆就给一对银手镯、银锁。现在李学军长大了，那对银手镯、银锁就给弟弟李学农用了。

　　这天早上，要进行剃胎毛仪式。由槐花抱着孩子，外婆象征性地剃一点胎毛，余者就由红玉来剃。婴儿的头皮非常嫩，下手需要非常谨慎，这活全村没有人干得了，就连老剃头师傅也不敢接这活，只有红玉能行。

　　红玉替婴儿剃胎毛，能得两个红鸭蛋。

　　剃完头，洗个澡，婴儿就穿上外婆做的衣服、裤子、鞋子，戴上外婆送的帽子、银镯、银锁。

　　过了一会儿，槐花娘家人都来了，挑来了粽子等物。

　　李保财给弟弟两包大前门，让他招待槐花娘家人。李保顺就分烟给槐花娘家人，凡是男的，不分老少，一律都得给。因为即使年龄很小的，也许辈分很高，可能是学军、学农的舅舅，怠慢不得。

　　槐花娘就向这些亲戚介绍说这个二叔保顺是村里队长，说二婶红玉如何如何好，说自己女婿保财如何天天去挑松油，挣大钱。这些亲戚对保顺、保财顿时就十分尊重起来，也夸槐花娘吃胖了。

　　“我这女婿天天都得逼着我喝一碗鸡汤。你们看，我以前坐月子没做好落下的病根，现在全好了，就像重做了一回月子。”槐花娘说着，还拉起衣服，让大家看看她的腰，说：“我的腰现在都不疼了，手臂也不酸了。”

　　大家都夸赞李保财这个女婿当得好，李保财被夸之下，就又分烟给大家抽，这回分的是更好的烟——凤凰。大家一看是凤凰，就知道李保财是真挣了钱了，就纷纷问他松油做得怎么样。李保财知道财不可外露，怕别人抢他生意，就说道：“挣不了多少钱，还辛苦。”这话说得大家心理平衡了许多，也保留了他的秘密。

　　满月特意杀了一只大公鸡祭神。

　　在家里祭神时，红玉就悄悄对大伯说：“那天晚上，我许说满月时给菩萨祭神。是不是要将这些东西挑去祭一下？”李保财犹豫一下，就说道：“庙都打成那样，就在家里说一下，请菩萨来家里吃。”红玉想想也只能如此了，就说道：“那你祭的时候，记得说一下。”

　　结果是，李保财祭神感谢他曾经许过愿的各路神仙时，因为帮工的人问他野猪汤要下什么草药，他就将红玉交代的事给忘了，只笼统说了一句感谢各路神仙。

　　帮工在切笋干的时候，没话总是要找话说：“这笋干真嫩！”槐花听了，就说道：“是他婶婶红玉给的，保财天天下田，没空挖竹笋。我挖的那些，又太老了，只能做——”还未等槐花说完她的话，这个帮工就抢着说道：“老的可以做成笋丝。”一提笋丝，槐花就生气，说道：“我家那些笋丝都送给保田家了。”别人听了就好奇地问道：“为何要送给他？他家都没人了。”大抵是，大家都认为李保田家女人是鬼，因为自李保田死后，他家屋顶烟囱从不见炊烟冒起。槐花爱要面子，就说道：“保财念她家没男人，就送些笋丝给她吃。”

　　红玉在自己家厨房听到这些话，就赶紧过来，说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不要谈那些事。”

　　厨房帮工见老鼠那么小，就问道：“大家都说你们家学军擅长抓老鼠，怎么抓的都是这么小的老鼠？”

　　李学军听了，大声说道：“这不是我抓的，是我哥哥抓的。这也不是老鼠，这是蝙蝠。”

　　那妇女一听，吓得不敢碰那些蝙蝠，因为蝙蝠飞进谁家，谁家都要将大门打开，送它出去，哪有吃它的胆。

　　柳绵放学回来时，家里都是人，有好几桌，她怕生人，就躲在自己房间里。等客人吃完饭走了之后，柳绵才出来，被拉着坐上后桌，她吃了一碗面，就下桌了。

　　娘家亲戚吃完午饭都是要回去的，但是槐花爹、槐花哥哥却被拉住，不让走。

　　下午，槐花娘将那只大公鸡炖了。李保财打一大碗头汤再加一大鸡腿、鸡头、鸡屁股给老丈人吃；又打了一大碗头汤再加鸡腿、鸡块给大舅哥吃。李保财又打一大碗给丈母娘吃时，槐花娘拦住，说：“我都吃一个月了，你自己也吃点。”为了表示丈母娘疼女婿，就将这碗给女婿吃。李保财就陪着老丈人、大舅哥吃着。

　　大人在吃肉时，李学军就在旁看着。作为外公的也要疼外甥，于是，那个大鸡腿他没吃几口，就给大外甥吃。李保财拦阻，老丈人死活要给自己外甥吃，李保财就又到盆里，再夹两块肉给老丈人吃。作为老丈人是不能全吃光的，要吃而有余，将鸡头、鸡屁股吃了，剩下两块肉连一些汤就留下来。李保财劝吃，老丈人就说：“吃太饱了，吃不下了。”李保财又添了些汤肉在大碗头里，端给丈母娘吃，说：“爹吃不完，娘，你吃吧。”槐花娘就接过来吃了。李保财还要劝大舅哥：“你年轻力壮，把它吃干净了。”大舅哥就将这一大碗头的汤肉都吃干净了。

　　李学军抓着他的大鸡腿，来到教室，鸡腿藏在身后，满嘴是又油又黏的鸡汤汁。柳绵按习惯总是要问：“学军，怎么又迟到了？”李学军笑答道：“我看我外公吃鸡腿肉，看着看着，就迟到了。”同学们都哈哈大笑起来。柳绵就教育道：“下回不可以这样了，回到座位吧。”李学军就坐到座位，过一会儿，就忍不住开始吃鸡腿肉了。

　　“老师，李学军上课吃鸡腿肉！”同桌检举道。

　　“李学军同学，上课不许吃鸡腿肉！”柳绵严肃地说道。

　　“老师，我可不可以去外面吃？”李学军调皮地问道。

　　为了不影响别的同学，柳绵只好同意李学军出去吃完再进教室。李学军就站在舞台正对面的楼上，磨蹭着吃他的鸡腿肉，因为实在太好吃了，所以他一小口一小口吃着，一边吃着，一边看着对面的舞台。

　　一开始，还可以听到老师上课的声音，渐渐地，声音消失了，万籁俱寂。李学军的脸色渐渐凝固起来，嘴也不动了，因为他看到舞台上站着一个人，一个女人，背对着他，后背一条长辫子，辫子落在舞台楼板上。那个辫子越来越长，像蛇一样在地上爬行，爬到舞台边，转而爬上柱子，最后爬进青杏老师的宿舍。

　　李学军一直看着，像是惊呆了，直到那个女人慢慢转过头，对他诡异一笑，李学军吓得鸡腿掉在地上，一下冲进教室，颤抖地喊道：“鬼，有鬼！”

　　柳绵先是一惊，但很快镇静下来，说道：“别胡说，快坐回座位。”

　　坐到座位后，李学军开始只是微微颤抖，后来颤抖得越来越厉害，目光呆滞，汗流满面。柳绵见状，就让三年级两个同学护送李学军回家，觉得不放心，就让春花也陪着去。过了一会儿，春花回来报告说：“已经将学军哥哥送回家了。”

　　傍晚放学时，学生们都走了，柳绵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她见到了楼板上掉落的那个鸡腿，想捡起来，但最终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柳绵也急急下楼走了，连大门都忘了关。

　　原来，李学军出了会堂，走过小巷，到明亮的地方被太阳一晒，他又没事了，又活蹦乱跳了。

　　回到家，柳绵来到槐花厨房，问道：“学军好些了吗？”

　　李保财正跟老丈人闲聊，听柳老师问这话，就问道：“学军怎么了？”

　　柳绵就将李学军颤抖、出汗之事说了，没有提什么有鬼之事。李保财见儿子下午都好好的，就说道：“可能是吃那大鸡腿吃撑着，没事了，回来都能跑了。”

　　听了这话，柳绵就退出来。

　　晚上吃饭的时候，李学军吃不下饭，筷子在碗里扒拉着，始终吃不进口。李保财见了，就说道：“你又不是鸡，吃饭怎么像鸡一样扒拉来扒拉去。”李学军嘟着嘴，说道：“哥哥、外公、舅舅，我今天下午看到长发鬼了！”

　　“哪儿看到的？”李保财急忙问道。

　　“那个鬼站在会堂舞台上，她的头发像蛇一样，沿着柱子爬上了二楼，爬进青杏老师的宿舍里。她还转过头，对我笑。”说到这，李学军做了一个鬼脸。

　　“你看清它的脸了吗？”李保财着急地问道。

　　“没看清，只觉得她在笑，笑得令人害怕。”李学军心有余悸地说道。

　　见儿子没看清它的脸，李保财舒了一口气，但是，既然那个鬼已经将脸转过来，那问题一定小不了，不由问老丈人：“爹，这事怎么办？”

　　槐花爹起身，到灶台，拿起竹刷子，掰断一根竹签，插入他的烟枪内，像掏耳朵一般，掏出一些烟油，涂在外甥学军额头上，说道：“吃饭。”

　　不想，李学军真听话，开始吃饭了，像以前一样，抢着吃菜。

　　柳绵与李保顺一家人在隔壁吃饭时，听到了李学军的话，她抬头看了红玉一眼，见红玉脸上有一些忧色。吃完饭，柳绵原本是要回房间的，因为发生这件事，心里有些怕，就在厨房坐着，看着春花在玩她的小风车，用嘴吹着风。这个时候，她突然想起一件事，说道：“哎呦，会堂大门忘记关了。”红玉说道：“以后那大门不用关，就让它敞开着。”

　　恰好李保顺离开家前听到了这句话，他从仓库回来时，想到了这件事，就顺道去会堂关大门。他手里提着的是马灯，照的范围很小，提低些照路，提高些照远。他来到会堂大门前，将马灯提高些，见里面黑乎乎、空荡荡的，他自己也有些害怕，一步上前，拉过来一扇门，又要拉另一扇门时，突然听到楼上有声响。“谁！”他大声喊道。没有应答，他赶紧将另一扇门也关上，将锁鼻扣在锁扣上，就匆匆离开了。

　　李保财很早就要去挑松油，他就对起早做早饭的丈母娘说道：“娘，你叫爹再玩两天。”槐花娘就说道：“不玩了，今天我也要回去了。你跟槐花好好过日子，她的嘴多，你就让她一些。”李保财挽留了一番，就拿十元钱给丈母娘。槐花娘不要，两人就推来推去，最后，李保财只好将她衣服胁侧上纽扣解开，将钱塞入她的衣襟内胸口口袋里。原来，女人裤子上是没有口袋的，只有上衣内襟有一个暗藏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