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这一天，李保财在林中看见一堆黄土，走过去一看，竟然有一个洞，从洞口足迹来看，这是穿山甲洞。

　　穿山甲是吃蚂蚁的，像啄木鸟一样，是保护森林的医生，没有它，千年古树都会被蚂蚁啃光。

　　接下来几天，李保财心痒痒的，时不时绕过来看，希望遇到穿山甲。

　　原来，穿山甲像猫一样有爱清洁的习性，每次大便前，先在洞口的外边一至二米的地方用前爪挖一个五至十公分深的坑，将粪便排入坑中以后，再用松土覆盖。

　　穿山甲视觉退化，但嗅觉、听觉极为灵敏，洞外环境一变化，它就躲在洞内不出来。

　　穿山甲的洞穴的结构也很有讲究，常常随着季节和食物的变化而不同，一般有两种洞：一种是冬天住的，叫作冬洞，筑于背风向阳，地势较低的地方，距地面垂直高度有四米多，洞内结构比较复杂，隧道弯弯曲曲，形似葫芦，每隔一段距离还有一道用土堆起的土墙，长度可达十余米，还经过二三个白蚁的巢，成为其冬季的粮仓，洞的尽头有一个较为宽敞的凹穴，里面铺垫着细软的杂草，用以保暖，是其越冬期的卧室，也用作育婴室。另一种是夏天住的，叫作夏洞，建在通风凉爽，地势较高的山坡上，以免灌进雨水，洞内隧道较短，大约为三十公分，里面结构比较简单。

　　穿山甲的鳞甲可以当作药材，它的肉质滋补鲜嫩。

　　李保财就想将这只穿山甲抓了，杀来给孩子娘补补身体，顶得上一只大公鸡。但这种稀有动物，国家是三令五申禁止捕捉的。

　　这一天，他带着一把短把板锄。黄昏时让疤脸先走，他自己留下来挖穿山甲洞。

　　穿山甲也被称作地龙，很有灵性，挖它的洞，相当于挖人坟墓，是天下大忌。正因此，他犹豫了好几天，但最终抵不过他的贪心。

　　李保财只挖了几锄头。穿山甲听到动静，知道洞穴浅藏不住，它一下就跑了出来。李保财一板锄下去，将穿山甲砸翻在地。

　　见穿山甲已经死了，他有一丝悔意，但是另一种念头又生了：该是他吃。

　　原本，初夏天黑得慢，但是这一天天黑得快，回到家时，天已经很黑了。李保财一回家，就将桶里的穿山甲藏在下房。等到晚上大家都睡了之后，他才偷偷起来，开始杀那只穿山甲。正杀着，他丈母娘突然闯了进来，问道：“这么晚了，你还在干什么？”李保财知道她嘴多，什么事都会说出去，见被她撞见，只好说道：“有一只穿山甲被野猪咬死，被我捡来。槐花生产时流了很多血，给她补补身子。这事你千万不要说出去，你说出去，我就要去黄土劳改！”槐花娘好奇地问：“说被野猪咬死的也不行？”李保财怒目一瞪：“你说，谁信？大队信吗？公社信吗？县革委信吗？”槐花娘被问得一步步后退，只好说道：“我不说，我嘴严严的，我不说。”

　　杀完之后，将之用清水炖熟，端了一碗给槐花吃，心疼儿子，又把大儿子叫起来，也让他吃了一碗。李保财自己舍不得吃，也舍不得给他丈母娘吃，就打了一碗鸡汤，夹了些鸡肉，端给她丈母娘吃，骗她说这是穿山甲汤。

　　李学军吃完倒头就睡了。

　　槐花娘吃了，多嘴地问道：“这汤喝起来咋像鸡汤？”李保财赶紧说道：“放一些鸡肉一起炖，自然像鸡汤。”又交代道：“明天就不要杀鸡了，那些热热给槐花吃。”

　　连日来一件事终于了后，李保财终于能安心睡觉了，但是，他隐隐觉得心不安，到底为何不安，他能想到的是她丈母娘会把这事说出去。

　　第二天一大早，李保财又嘱咐丈母娘：“你千万不能说出这事，说了，你也得去黄土劳改，因为你也吃了。”

　　槐花娘惊慌道：“我只喝了一点汤，也要坐牢？”

　　李保财威胁道：“你说要不要？”

　　槐花娘吓得连连摇头，说道：“我不说，打死我也不说。”

　　李保财放心地去挑松油了。

　　槐花娘自从听了女婿的话后，就惊恐不安，很怕大队的人来抓她。害怕得实在不行了，就偷偷来问红玉：“婶子，你说喝两口地龙汤，要不要去坐牢？”

　　红玉一听这话，再一回想昨夜听到的隔壁厨房声音，大抵就明白了，于是也威胁道：“那是国家保护动物，吃那肉就像吃人肉一样，你说要不要坐牢？”

　　槐花娘苦着脸问：“我说的是喝汤，没有吃肉！”

　　红玉知道她多嘴，吓唬道：“都要！”

　　槐花娘被吓得魂不附体，一个早上不是忘东就是忘西，洗碗时，碗还被她打了一块。她吓得连厨房都不敢出了，衣服洗好，也不敢去晒台晒，就喊着：“婶子，婶子，你帮我晒一下衣服。”红玉过来，见一大盆衣服，问道：“亲家母，你怎么了？”槐花娘嘴硬，说道：“我腰闪了，爬不了楼梯，晒不了衣服。”红玉知道她是腿软了，但不好揭穿，就帮她把衣服给晒了。

　　槐花娘怕人知道她们家吃地龙，就将那些东西热了，逼女儿一次性把它吃干净，连骨头都不留。原来穿山甲骨头都是软骨，咬咬也能吞下。

　　吃完后，槐花娘这才放心些，将东西洗得干干净净，甚至将地上掉落的一片鳞片也放入火里烧了。

　　槐花娘终于敢走出厨房，到门外找人聊天了。

　　这一天，李保财心神不安，总感觉要发生什么事，到了黄昏，什么事都没发生，他平平安安地回到了家。

　　回到家，李保财第一件事就是偷偷问他丈母娘：“你没说那事吧？”槐花娘答：“没说。”

　　实际上是，这一天槐花娘到处问人：喝地龙汤要不要坐牢？

　　所以，全村人几乎都猜出：李保财定是偷抓地龙！

　　李保财去供销社买高粱酒时，一个人突然就问道：“保财，地龙肉好不好吃？”

　　李保财先是一惊，但他立即镇静下来，答道：“我又没吃过这东西，我怎么知道好吃不好吃？”

　　“你没吃过吗？”那人挑衅地问道。

　　李保财盯着那个人，问道：“我们来发一个毒誓：我若吃过，我被雷劈了；我若没吃过，你被雷劈了！”

　　那个人笑笑，说道：“我干嘛要跟你发这个毒誓，我又没吃，谁吃谁被雷劈了！”

　　李保财的脸瞬间晦暗下来，他不再说，提着那瓶酒就回家，一回家就劈头盖脸骂他丈母娘：“你就是逼多，你今天到底跟谁说了什么？！”

　　槐花娘一听这话，就顶嘴道：“我来帮你做月子，你还这样说我，我不做了，我要走了！”

　　李保财大怒道：“你要走，马上就走！”

　　红玉赶紧过来劝道：“亲家母来帮做月子，就连你的衣服都是她帮你洗的，你怎么这样说话！”

　　李保财怒气未消，说道：“她这是要害死我！是要害死我！一点点事都藏不住，都要从她逼嘴里吐出。”

　　一听这话，槐花娘就大哭起来，哭问道：“我说什么了，你这样说我！”

　　李保财反问道：“你今天到底跟谁，说了些什么？”

　　槐花娘就指着红玉说道：“我就问她一句：喝地龙汤要不要坐牢？”

　　红玉赶紧保证道：“我没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李保财知道红玉是可以信得过的，就又质问：“你就问红玉一人？”

　　槐花娘这才老实下来，低声答道：“问过你们村几个人。”

　　李保财气得将那一瓶酒往地上一砸，骂道：“你猪脑子啊，这事也到处问！好了，你养你女儿，你养两个外甥，我明天去投案自首去。”

　　槐花娘听了害怕了，就又耍赖起来，噗通一声，向女婿跪下，以头撞地，哭道：“我做错了，我去死，我去死！”

　　红玉过去拉，也拉不起来，槐花娘还是以头撞地，不小心就撞到酒瓶玻璃碴子上，弄得满脸是血。

　　槐花听她娘在哭喊，她身子弱，爬不起来，就喊道：“不做人了，不做人了，我带着两个儿子一起去死。”

　　也不知怎么了，婴儿突然大声啼哭起来。

　　李保财这才静下来。红玉也将槐花娘拉到她家厨房，给她倒糖水，不停地安慰她。

　　李保财走进房间，问道：“孩子怎么哭了？”

　　槐花躺在床上骂道：“我娘才来几天，你就这样骂她，你来带孩子，我带我娘回去。”说着她爬下床，任凭孩子在床上哭。

　　红玉听到孩子一直在哭，就过来劝正在整理她娘东西的槐花：“孩子哭，你赶紧去看看怎么回事。”

　　槐花气冲冲地说道：“那没良心的，该他没子孙，管他什么，爱哭哭死了算了。”

　　李保财一听这话，一下站起来，骂道：“吃你妈个逼，孩子如果有个好歹，我将你砍了，将你全家都给砍了。”

　　槐花娘一听这话，她从那边闯过来，一边解自己的裤子，一边拿自己身体往女婿身上顶去，叫道：“来吃，来吃，不吃，你嘴就是逼！”

　　红玉只好去拉槐花娘，将她拉回自己厨房，安慰她。

　　槐花也是人来疯，她也学她娘，也拿身体去顶她男人，结果被男人扇了一巴掌，打倒在地，晕死过去。

　　孩子这时也没声音了。

　　就像魅来了一样，一阵冷风吹来，刹那间，寂静无声。

　　李保财有一种不祥之感，他跑进房间，举火一看，见孩子满脸通红，眼睛睁得大大的，没有声音了。

　　李保财跑出去，敲着弟弟家的厨房门，叫道：“红玉，红玉，快来看一下孩子！”

　　红玉开门，跟着大伯来看孩子，见孩子这样，说道：“不是被奶呛着吧？”于是将孩子抱起来翻过身，轻轻地用手掌心拍拍后背，孩子还是哭不出声。

　　李保财虽然有些法术，但是自己的瘌痢头自己不能剃，就求红玉去求求菩萨。

　　红玉还是那句话：“晚上不进庙，这你是知道的！”

　　李保财只好实话实说：“我被鬼迷心窍，昨天打了一只地龙，煮给那畜生补身子。今天我心里一直不安，不料，果真出事了。你帮我求求菩萨，哪怕减少我的寿命，也要救救这个孩子，孩子无罪。”

　　红玉见孩子脸色通红，气息微弱，不敢耽误，将孩子让给大伯抱着，她急匆匆就往小庙走去。

　　没有月亮，没有星光，出门后，红玉就是摸着墙走着。走到村外，乌黑一片，她摸着爬上阶梯，进入庙里，来到供坛前，跪下，取出火柴，低着头擦亮火柴，点香，吹灭火光，这才双手合掌举着香，抬着头面对着供坛上那尊菩萨金身祈祷道：“李保财、槐花的小儿子生下来才几天，菩萨慈悲，保佑这个孩子平平安安，满月的时候再来祭拜菩萨。”遂站起来，将香插在香炉内。

　　过了一会儿，红玉回来了，从她嘴里吐出小半粒米粒大小绿色的药，涂抹进孩子嘴里。此时，槐花还躺在地上。红玉顾不得扶她，就掀起她的衣服，吸了一口奶，吐入孩子嘴里。孩子的脸色渐渐退红，过了一会儿，探出了小舌头，像是要吸奶的样子。

　　李保财将妻子抱上床，用拇指指甲狠狠地掐了一下她的仁中。槐花悠悠醒来，醒来还是哭闹，不管孩子。李保财知道不来狠的，她一直没完没了，遂拿一把斧头进来，一把将她的头按在床上，问道：“我喊三声，你如果还要闹，我送你去见阎王爷！一！二——”

　　“不闹了！”槐花也像儿子一样，在关键时刻害怕地叫道。

　　“好好做人，要不宰了你！”

　　李保财落下这句话就走出了房间，提着她丈母娘的那包东西，来到隔壁厨房，对她说道：“走，我送你回去！”

　　槐花娘见他凶狠的模样，害怕了，就说道：“要走，槐花跟我走。”

　　“等孩子周岁之后，你有本事就来领她回去。”李保财喷着口水说道。

　　红玉就劝大伯：“天黑了，怎么让亲家母回去？要回去，明天送她回去。”

　　李保财大声喝道：“这是鬼啊，留在家里就是一祸害！”

　　红玉就把东西接过来，推着大伯出去，说道：“明天我送亲家母回去。”

　　这时，李保顺回来，就问发生什么事。李保财就叹息道：“人这一辈子，娶错了老婆，就像衣服沾着屎，怎么洗都洗不去。”李保顺就掏烟给哥哥抽，让他解解气。

　　抽了一根烟后，兄弟俩在厅堂又坐了一会儿，就各回房睡觉去了。

　　次日一大早起来，李保财举灯见儿子憨憨地睡着，放心了，就吃些冷饭、咸菜，又带了些冷饭、咸菜出门，去挑松油去了。

　　槐花娘天亮后也要走，红玉就劝道：“看在女儿面上，你就留下来吧。大伯这个人脾气大，一生气，就那样，气消了，人又好了。”

　　“嚯嚯，连我的逼他都想吃，这还是人！”槐花娘大声骂道。

　　“那是气人的话，村里大大小小的男人都爱说这样的话，你不要当真。”红玉苦劝道。

　　红玉又把李学军拉过来，对他外婆说道：“你不看自己女儿的面，你看看这两个外甥的面。”红玉推了一把李学军，他会意，一把抢过外婆的行李，叫道：“外婆你不要走！你不要走！”

　　槐花娘终于心软下来，坐在厅堂不走了。

　　红玉替槐花杀了一头鸡，煮好后打一碗汤给槐花吃，又打一碗给槐花娘吃，说：“槐花动不了，她让我打一碗给你吃。”

　　槐花娘吃了这一碗鸡汤后，心情才好些，才又开始洗衣服、做家务。

　　这天晚上，李保财回得晚了些，这时两家厨房门都关着，他就以为他丈母娘真的回家了，就不问一声，一把推开厨房门，见他丈母娘在小天井里洗澡，他就叫了一声：“娘！”

　　槐花娘见女婿肯叫她娘，她就气消了，说道：“饭热在锅里，我穿了衣服就给你端上来。”

　　李保财退出厨房，在厅堂坐着，等丈母娘穿好衣服出来后，他才进去洗澡。

　　李保财换好衣服，上桌吃饭，槐花娘将锅里的饭菜端上来，还给女婿打了一碗鸡汤，一个鸡头、一个鸡屁股、一块翅膀肉，说：“今天这只公鸡很大，槐花吃不了，你帮忙吃一些。”李保财就夹着那大块的翅膀肉给丈母娘，说道：“来，你也吃一块。”槐花娘推却道：“你天天要干重活，你吃。”

　　二人关系好了之后，李保财对丈母娘说道：“我不是贪那些肉。槐花生孩子，体内淤积很多积血，煮鸡汤时放几片鳞甲，能够活血化瘀。很多妇女腰腿骨节疼痛，就是因为生孩子时气血凝滞不通所致。”槐花娘问道：“我现在腰腿骨节还疼痛，手臂屈伸困难，吃这些有用吗？”李保财就叮嘱道：“你每日也喝一碗汤，保证你以后不酸痛。但就一点，千万不要再说出去，打死你都不说！”槐花娘嘿嘿笑道：“打不死，我更不说。”

　　之后要炖鸡汤，李保财就会拿几片鳞甲给她丈母娘，叮嘱她放进汤里煮。槐花娘就多一个心眼，少放两片，收藏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