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传说》-暗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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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月(下)
《日月传说》-暗灵
4782字

  由于塞钱的时候奶子被女婿手背不小心碰了一下,槐花娘脸色红扑扑的,就追着女婿,说道:“你挑松油,挑轻些;实在不行,你再来接我。”

  由于怀着十元钱,槐花娘心里乐开了花,走的时候,还一再交代女儿:“保财人很好,又能干,以后你要对他好些,别那么多嘴。”槐花听了很奇怪,就还嘴道:“你之前不是骂他,怎么现在又说他好?”槐花娘不好在男人、儿子面前说女婿不好的话,就说道:“日久见人心,他脾气大些,可是对老对小,都很好,你就知足吧。”槐花顶嘴道:“他对谁都好,就是对我不好!”槐花娘一下就生气起来,说道:“对你不好,他会抓地龙给吃!对你不好,他会买野猪肚给你吃!”槐花嘴还要硬,说道:“他都是希望我奶水多些,不饿着他的小儿子。”槐花娘还是念女婿好,说道:“你看看你吃了多少鸡,那些鸡都是粮食养的。我当年生你,总共就吃两头鸡。”槐花见红玉来了,就炫耀道:“这一回,头尾我吃了二十头鸡,全村也算数第一了。”红玉就说道:“大伯做松油,一人挣好几个人的工分,吃这些不算什么,该吃龙凤才对。”

  见红玉抬得这么高,母女二人这才不好意思继续吹耀下去。

  柳绵来上课时,发现会堂的门关着,她推开半扇门,一只狗突然从内蹿了出来,吓了她一大跳。

  柳绵小心地走上楼梯,来到二楼,见楼板上那块鸡腿不见了,连鸡骨头都不见了。她看了一眼舞台,又看了一眼青杏的宿舍,不由向她的宿舍走去,一把推开门,宿舍内临窗放着一把靠椅,她走过去,坐在靠椅上,静静地坐着。

  “老师!”春花见开着半扇门,她大声叫道。

  “诶。”一个声音答道。

  春花小心翼翼地上楼,推开教室的门,发现柳老师站在讲台后。

  “现在几个人?”

  “一个人。”

  3

  破锣娘来找槐花,问道:“你娘呢?”槐花答道:“回去了。”破锣娘叹道:“她说要给我罗兴说媒,怎么回去也不说一声,要不,我好跟她去,看看女方。”槐花也是个热心人,就说道:“他们走不远,你在后追着,能追上。”

  破锣娘果真小跑回家,换了一身衣服,小跑着追去。

  槐花娘家住的地方名叫双溪,更加偏远,山道更崎岖,这种地方,被称作山里。虽然日月岗也被称作山里,但相比双溪来说,离公社近一二十里,算是山外,娶山里的女人相对容易些。

  赶了几里路,终于在一山岗追上了三人。

  到了双溪,这里一清一黄两条河交汇于此,故得此村名。由于该村有河,有河就有水,有水就会多些人家,这里人口比日月岗多,被设为大队。

  槐花娘不顾辛劳,带着破锣娘到处问亲,人家一听说是日月岗,纷纷鄙夷道:“那个地方,连条河都没有,无水之地,发不了人,不能嫁。”最后问来问去,问到一户人家,他家女儿是一独眼,长得也不好看,干瘦无比。

  槐花娘带着破锣娘去问这一家,对方一口就答应了。破锣娘看了这姑娘,见她长得没有女人样,没屁股、没胸,又是一独眼,好像半边脸还有些瘫,就不说话。

  “不要彩礼,领去就可以。”女方父亲一咬牙一狠心,就将女儿白白送人了。

  破锣娘还是不说话,槐花娘就将她拉到一边,低声说道:“这个女人很会做事,就是命硬了些。”

  “命硬?会克男人!”破锣娘不由惊叫道。

  槐花娘赶紧捂住她的嘴,说道:“你儿子破锣阳气壮,不怕克。娶回家,是个宝。”

  破锣娘半信半疑,又细细看那女人,见她骨架倒不小,尤其是髋骨比较宽,好生孩子,就问道:“多大年龄了?”

  “二八。”女方母亲抢着答道。

  破锣娘半信半疑,就问要八字。

  “我彩礼都不要了,你还要什么八字!”女方父亲没好气地说道,他知道能要他女儿的人家也是不像样的,要不,谁会要他女儿!

  破锣娘被说得满脸通红,一时犹豫不决。槐花娘就想吃那个猪腿,就拉扯一下她的衣袖,催促道:“不要,咱就走。”

  “要,要了!”破锣娘一狠心一跺脚,下定了决心。

  这个时候,已经是午饭时间了,这家人连饭都没给女儿吃,就塞给她两个地瓜,把她赶出门了。槐花娘也没有请她们吃饭,就把二人送到村口,叮嘱道:“别忘了那个大猪蹄。”

  破锣娘在前无颜地走着,走到路口,她停下来,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方草。”那个姑娘低着头说道。

  “芳草,你姓什么?”破锣娘问道。

  “我姓方,名草。”方草抬起头看着她,见她白灰发杂生,满脸皱纹,脸上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色。

  “你爹为何不要你?”破锣娘问了一句关键,但又十分伤人自尊的话。

  “他怕我克人。”方草答道。

  “你克了人?”破锣娘盯着她那只好眼问道。

  “还没有。”方草如实答道。

  “既然没有,你爹为何不要你?”破锣娘好奇地问道。

  “别的人家怕我,都不肯嫁给我哥。”方草平静地答道。

  破锣娘继续往前走,她弓着背,生活将她压弯了腰,现在后面这个女人将她压得更弯,她在想,如果不要这个儿媳妇,她儿子罗兴可能一辈子都娶不到老婆;如果要了这个儿媳妇,她儿子罗兴可能被她克死。她突然停身,背着身,问道:“哪个逼嘴,说你会克夫?”

  “算命的说。”方草恨恨地答道。

  破锣娘的腰更弯了,她知道算命的话可信可不信,信不定准,不信有时却出奇地准。她犹豫了,久久站着。

  “你信吗?”破锣娘问道。

  “不信。”方草明快答道。

  破锣娘转过身,以坚定的眼光看着她,说道:“你不信,就不会!”

  方草脸上终于浮出一丝笑容,答道:“嗯!”

  走到一个山岗,翻过山岗就到日月岗地界,路边突然出现了一只花豹,站在路旁林木中。破锣娘心里暗暗叫苦,想着:“儿子没被克,自己先被克了。”她看了一眼地上的树影,知道这时是午后二、三点间,若是早上、中午花豹吃了东西,它是绝不会这个时候来觅食的,而是躺在树荫下睡懒觉。她双脚颤抖得迈不动腿。

  方草低着头走路,见婆婆突然停了下来,她也停了下来,以为婆婆又要问话,就低着头静静地等候着,等候她问话。

  那只花豹见了两人,它咧开嘴,露出牙,甩了几下尾巴,迈开步,走了过来。

  破锣娘见花豹走过来,她吓得失禁,尿从裤腿滴落下来,双腿像筛米一样抖动着。

  花豹似乎不喜欢人的尿味,它嫌弃地绕过前面的老女人,走到后面女人跟前,嗅着她的脚,又抬起头嗅着她的手。好像为了征询她的意见,它又抬起头,看着她。方草见到花豹,伸出手,摸了摸花豹的头。花豹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手。

  见久久不见动静,破锣娘慢慢转过头,看身后的花豹,竟然见到方草正在跟它嬉戏,她提起腿就走,开始是小步走,后来是大步走,再后来是小跑。直到越过山岗,看到村庄之后,她才敢回头看一眼,发现方草在后跟着。

  破锣娘惊奇地问道:“花豹呢?”

  方草平静地答道:“走了。”

  这个时候,破锣娘才一屁股坐在地上,腿软得再也走不动了。

  方草背着婆婆来到了她家。

  这个晚上,饭桌上多了一个女人,也多了一道菜,韭菜炒鸡蛋,韭菜多鸡蛋少。

  老罗对自己儿子只说了一句话:“罗兴,这是给你娶的老婆。”

  破锣也只有一句话:“我不要。”

  婆婆将儿媳带到大儿子睡觉的房间,帮她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床,打扫了一下肮脏的房间,将自己用的马桶倒了,洗干净,放在她的房间里。

  这就算是新房了。

  破锣没有进去睡,而是跑到弟弟床上睡,并对弟弟说:“那个女人给你了,你过去睡。”

  罗旺就来敲父母的房间门,说道:“哥哥说他不要这个女人,要让给我,我能不能要?”

  老罗怒喝道:“不能!”

  不是老罗偏爱小儿子,而是一旦小儿子先有了老婆,大儿子指定要当光棍。因为这个,老罗就踢了女人一脚。

  破锣娘起床,来到兄弟俩睡觉的房间,哭诉道:“你不要这个老婆,以后你就得像疤脸一样单身。”

  “我找母猪,也不要她。”罗兴生气地、大声地答道。

  老罗一下跳起来,来到房间门口,说道:“明天就分家,你过你的日子。”

  破锣也一下跳起来,答道:“分家就分家,我跟娘过,你跟弟弟过。那个女人你爱要,你要去。”

  老罗顿时大怒:“你自己一个人过。你娘不给你做饭,不给你洗衣服,你要当单身汉,就让你当去。”

  破锣骂道:“好,就让你们两个在一起死!”

  罗旺嘀咕道:“那我还要养两个?”

  老罗见两个儿子都这样,更怒:“不想养,不要你们养,你们都搬出去。”

  老罗的肺都气炸了,他躺在厅堂靠椅上,抽了一管又一管烟,不时骂着,骂到后面,嗓子都哑了。

  第二天早上,破锣娘起来做饭时,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就此一动不动了。

  老罗躺在床上,等着女人来叫他吃饭,等得不耐烦了,也不见女人来叫,起来一看,自己女人倒在地上,五窍流血,早已经死了。

  老罗就一个感觉,一定是这个不要钱会克人的女人克死了自己的女人,就拿着扫把,将方草赶出了家。

  老罗来找李保顺,哭着说他的女人死了,还抱怨说是被槐花娘介绍的姑娘给克死了,要生产队借些粮食,将他女人安葬了。李保顺就批了些粮食给他。

  安葬一个老人,要穷三年。老罗为了节省一些,他也不请人来帮忙,就父子二人上山,在路边的地方开了一块坟地放棺材。到了中午,父子二人就开了一块平地,又将路稍微修整一下。回到家,家里冷冷清清的,厅堂里放着自己女人的尸体,也没一个人看着,老罗就拿着板锄敲着大儿子睡觉的木壁,骂道:“你娘都死了,你还躺着,看你能躺多久。”破锣在内,一声不吭。

  老罗去请抬棺材的,说下午就要送上山。抬棺材的副手正是豁嘴,他没好气地说道:“单身汉才一天不放就送上山,你有两个儿子,不守几个晚上就送上山,会过人嘴。再者,保财、疤脸都去挑松油了,谁给你抬棺材啊!”老罗一狠心,就说道:“那就晚上亥时。”

  原来,老罗和他的女人都才五十多岁,没有给自己准备寿衣。老罗就拿着一些蓝布、白布,来请红玉给做套寿衣。

  红玉本不是专门做寿衣的,但是死者为大,她就勉强接了这活,拿着装着针线剪刀的竹簸箕来到老罗家,就在厅堂,当着灵床上的尸体,做了一套寿衣,又做了一双寿鞋。

  做好寿衣后,老罗又厚着脸皮求道:“我家里也没一个女人,你能不能帮忙给穿上?”

  红玉还是觉得死者为大,就让老罗打一盆水,拿一块抹布,把尸体衣服脱了,给擦拭了一番,换上衣服,穿上鞋。

  原本请人做这些是要钱的,但是老罗不给,红玉也不向他要,拿着竹簸箕就走了。甚至打那一盆水,都需要向阴间买水,需要扔两个硬币,但是老罗也省了。

  天黑之后,李保财才回来,听女人说破锣娘死了,他就洗了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红玉就说道:“大伯,听说晚上就要出殡,你怎么换了衣服?”

  李保财说道:“谁家办丧事,老罗家没有一个人来帮忙。现在他家出了事,看谁给她抬上山。”

  红玉就说下午的事,说:“他家里一个帮忙的人都没有,两个儿子,没有一个在旁守灵,就我一个人在厅堂帮做寿衣,后背一阵阵发冷。最后,还得帮她换衣服。”

  “保顺是队长,他就因为这个吃定了你,让你帮她换尸衣。依我看,保顺这个队长别干了,跟我去做松油,不比这个队长强啊,何必受这个窝囊气。”李保财气愤地说道。

  李保顺听了,知道自己哥哥的犟脾气,也知道没人抬棺会很麻烦,老罗一定会来找他,于是,他就出去躲了起来,以免他纠缠。

  果真过了一会儿,老罗来了,叫道:“保财,你回来了。我女人去了,今晚要出殡,得辛苦你走一趟。”

  李保财问道:“什么时候去的?”

  老罗苦着脸说道:“今天早上,做饭的时候。”

  李保财掐着手指一算,说道:“日子不好,得放七天才能上山。”

  老罗还是苦着脸说道:“这个天气哪能放七天,今晚就送上山。”

  李保财就数落道:“有儿子的人,怎么能一个晚上都不放,就送上山。这事传出去,会过人嘴。”

  老罗答道:“谁逼多就让他说去吧。”

  李保财知道老罗是在说他,就又数落道:“你不怕过人嘴,你孩子怕,破锣、锣子还要娶老婆。你们这样对待家里女人,以后,谁家女儿敢嫁给你那两个孩子?”

  老罗被说得大怒,说道:“叫你抬棺材,你哪那么多话!”

  李保财也不客气地说道:“对不起,我不抬棺材了,谁爱抬,谁抬去。”

  老罗就怒气冲冲地问红玉:“队长呢?”

  红玉说道:“刚才出去了。”

  老罗撂下一句话,就走了:“没人抬,那就让她烂在村里!我们这把老骨头,死了就死了,就怕那些嫩骨头,看看谁怕死!”

  李保财知道这句话有多毒,因为所谓的嫩骨头,指的就是他那刚刚满月的小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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