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吃完饭后,李保财装了一瓶子蜂蜜,还将老队长带来的那块肉,也让他给捎回去,说道:“早上分肉的时候,我就特意给你留这块,油多,你拿回去,炼些油。吃饭没味的时候,饭里拌些油、酱油,吃着就有味了。”
李保财一直将老队长送回仓库,才回头,趁着酒兴,他就来供销社坐坐。大家一看他满脸是泥,就笑话道:“你又去哪里趴穴了?”这是笑话他给人收骨。李保财就顶了一句:“这有什么好笑的,看以后谁给你放入穴内。”那人答道:“我子孙,还能是谁!”李保财看着那人,冷冷地说道:“有子孙就好。”他心里还有一句话,但没说出口:“就怕没有!”
本来热闹的气氛,就因为这人的一句玩笑话,结果场面就僵硬了。
李保财也觉得没有意思了,就离开了。
红玉晚上做饭吃,除了粽子、春卷外,她还打了一些瘦肉馅,还要擀一些面皮,包扁食吃。她还杀了一只兔子。
红玉上阁楼擀面皮。柳绵在楼下睡觉,半睡半醒中,听到了楼上“嘎吱、嘎吱”的声响。她一下醒来,细耳一听,来自阁楼。她走上楼梯,往阁楼内一看,见是红玉屁股坐在擀面杖上,正在擀面皮。
这个时候,阁楼通往晒台的门敞开着,阁楼比较明亮。
柳绵就走进去,说道:“我晚上总能听到声响,有纳鞋底的声响,有竹椅子拖地的声响,还有,还有豆子撒地的声响。”
红玉没有答话,说道:“这是老房子。房子老了,总有一些声音。我过去就经常能听到厨房传来的声音,说是我婆婆回来了。一开始我也很怕,后来听习惯了,就不怕了。”
“人死了,真能回来?”柳绵惊疑地问道。
“你听到的声音,可能就是我婆婆回来了。她生前就喜欢在这阁楼上,那些声音大概都是她弄出来的。”红玉笑道。
“你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柳绵惊恐地问道。
“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你都不要怕它,它不会害人。”红玉安慰道。
柳绵半信半疑地接受了。
红玉擀好面皮后,将擀面板擦干净竖立起来,将擀面棍擦干净也收好,将阁楼内外门关好,走下楼。柳绵也赶紧跟着下了楼。
这时,李保财气呼呼地回家,一直骂一个人:“那人如果有骨头,我鸟都不信!”
红玉知道有人又得罪他了,他在骂人没骨头。
被人诅咒,看上去不伤分毫,但很多时候,偏偏一语成谶。尤其是有些人的诅咒,像乌鸦一样灵验。
“大伯,去睡一觉,晚上我这边吃饭。我擀了些皮,做你喜欢吃的扁食。”红玉安慰道。
李保财听了,心情舒服了些,就向她述说道:“豁嘴弟见我一脸是泥,好不好说我去趴穴,你说他是不是没骨头!”
红玉就劝道:“年轻人不懂事,胡乱说话。”
李保财就又骂道:“说他没骨头都说轻了,就他那样,一定是嫩骨头。”
红玉不敢应这句话了,因为这句话实在太毒了,是诅咒人夭折。
李保财回到厨房,就直直躺在竹靠椅上,不一会儿,就呼呼大睡了。似睡似醒中,就听见一人在厅堂叫道:“保顺,保顺。”
“保顺不在家。”红玉在厨房应了一声。
那人就走进厨房来,见厨房上摆着那么多菜,就夸赞道:“晚上吃这么好!”
红玉知道对方话里有话,就说道:“这猪肉早上分的,那兔子是春花割草养大的,今天端午节,就杀来吃了,大家吃的都一样,就这几样东西。”
“不一样,我家罗兴身体坏了后,家里状况就糟了,看来年底得借粮吃了。”老罗诉苦道。
“他身体怎样了?”红玉乘机问候道。
“躺着不能动,精神也很沮丧。”老罗苦着脸说道。
“哎呦,那得去大队诊所,或公社医院复诊一下,别落下病根。”红玉同情地说道。
“可不是,所以我来找保顺,一是能不能支些钱去复诊一下?二是能不能补些营养费?毕竟这也算工伤。”老罗苦着脸说道。
“不是补误工费了吗?”红玉问道。
“误工费太低了,给的是最低工分,都不够他喝粥。他受了那么大伤,现在天天得两个鸡蛋补着,还不知能不能补得回来。”说完,老罗还哀叹一声。
“只要不发炎,那个蛋无碍,应该没什么问题。”红玉安慰道。
“男人就靠那两个蛋的精气壮着阳气,现在少了一个蛋,精气少了一半,阳气也弱了,这可怎么办哦!”老罗诉苦道。
“那更需要晒晒太阳。”红玉忍着笑说道。
“实不相瞒,被吓一下,他胆子都吓破了,现在下床,两脚都不敢分开,得夹着腿走路。我这儿子,算是废了!”老罗哀叹道。
李保财这时候已经完全醒了,听了这些话,就忍不住说道:“老罗哥啊,你这儿子现在不是补吃鸡蛋的问题,而是要请先生来解厄。他的嘴太破了,遇人得罪人,遇鬼得罪鬼,恐怕就连神灵都被他得罪了。你如果愿意出五斗米,我去帮你请一位先生来。”
老罗听出其意,不是真心想帮他,而是借机数落他,他就继续哭穷道:“现在哪来五斗米?就五斗糠都拿不出了。”
“你有米养鸡,没米请先生,这笔账,你是算错了。”说完这句话,李保财不说了。
老罗被人抢白一顿,又见红玉爱理不理,他就讪讪离去了。
走到供销社时,恰好有人多嘴,问道:“你家破锣现在怎么样了?”
老罗正在气头上,没好气地答道:“问你妈个逼!”
那人也不是好惹的,就笑道:“好好问你,你这样说,难道你儿子没鸟了,真成逼了?”
结果是,老罗上前就跟那人打起来,打不过对方,他的儿子锣子上前帮打,父子二人将那人打倒在地,连踢了几脚,又朝他脸上连呸了几口口水,这才罢休。
那人爬起来,抹了一把满是口水的脸,恨恨地说道:“我去拿把斧头,把他全家都给砍了!”
有人就暗地里劝他:“你明知道他不好惹,为何你还要招惹他?忍忍吧。天能忍,地不能忍;神能忍,鬼不能忍。你能忍,你就赢了。”
那人被劝服了,恨恨地说道:“断子绝孙,活该!”
老罗虽然打赢了架,但还是一肚子气,一回到家,将气全撒儿子身上,对着他的房间门,骂道:“现在全村人都说你没鸟用了,你就不能在众人面前硬一回,让他们看看你有没有鸟用!”
破锣一改往昔嘴不饶人的性格,不答。
老罗在门外骂了许久,见儿子始终不吭一声,心里想着:“这儿子真废了,没鸟用了!”
破锣娘则关心的是另一回事:“你去找队长,说得怎么样?”
老罗没好气地答道:“没见到人,不知死哪去了。”
女人哼了一声,说道:“这时候又不要下田,上山了?”
原来,上山是骂人死了之意,因为人死后棺材总是要抬上山的。
老罗叹息道:“你这张嘴啊,真没有一句好话!”
女人还是哼了一声,答道:“还不是被气的!”
老罗顶着吃饭的时候去找李保顺,终于遇上了李保顺。红玉就拿粽子给他吃,说道:“这是肉粽,你吃一个。”老罗吃了个肉粽,说道:“这肉粽就是比豆沙粽好吃。”红玉又递给他一个,说道:“好吃,再吃一个。”
老罗就站在旁边,看着两家人吃饭,将下午说的话说了一遍。李保顺就答道:“行,哪天你和罗旺带罗兴去大队检查一下,我陪着你们去。”
“别哪天了,明天就去,行不?”老罗着急地说道。
“行,明天早上去吧。”李保顺答应道。
老罗高兴地说道:“那你们慢慢吃。”
红玉就说道:“你慢慢走。”
终于打发走老罗,红玉才将锅里那一大盆的兔子肉汤端上桌。
春花还不知道这是她养的兔子,吃了一块肉后,才听大家说这兔子肉好吃,她赶紧跳下来,跑去看她的兔子,结果发现没了,哭哭啼啼回来。红玉安慰道:“别哭,哪天谁家有小兔崽子,我再拿一只给你养!”春花这才止住眼泪,但是对他娘说道:“你保证,你再不杀我养的兔子!”红玉就保证:“好了,我保证,我不杀了。”
这兔子汤放了些草药,汤乌黑,柳绵看了害怕,不敢喝汤。红玉就说道:“这汤能去湿气,春天湿气大,吃了正好。”柳绵这才喝了一碗汤,发现微微有些苦。
最后,红玉又捞了一盆扁食上桌。
扁食皮滑润,扁食馅香脆,就连柳绵吃了,都赞叹道:“好吃,比城里店里做的还好吃!”
红玉就对女儿说道:“你看城里人天天都能吃扁食。你还不好好读书,长大了进城。”
柳绵就说道:“城里发的粮票刚够口粮,也只能偶尔吃一小碗扁食。还不如这里,大碗地吃。”
春花听了老师的话,得意地跷着马尾巴,对她娘说道:“听到没有,不要羡慕城市,不要贪图享乐,要安心扎根农村。”
红玉拿筷子要打女儿,春花举手挡着,说道:“这是队长对青杏老师说的话,还能有错?”
“队长什么时候对青杏老师说过这样的话?”红玉问道。
“那个时候我还小,在青杏老师宿舍玩,队长就是这样劝青杏老师的。”春花答道。
这段话后,大家都陷入沉默之中。
3
次日,一大早,老罗就来叫门。红玉来开门,见天还黑着,就问道:“怎么起这么早?”老罗笑道:“得送罗兴去大队检查一下,说不好还得去公社检查。队长起来了没有?”
红玉去叫醒男人,让他吃了几个粽子,早早就跟老罗走了。
来到罗家,老罗在手板车上铺上稻草,再铺上草席,这才来到门口,叫道:“罗兴,队长来了,今天陪着你去大队或公社检查一下你的身体。你起来了没有?”过了许久,才听到一声“嗯”。
老罗和小儿子一起进屋,将罗兴搀扶着出来,让他躺在手板车上。李保顺扶着车把手。破锣娘又将儿子睡的那床被子盖在儿子身上,哭哭啼啼地送他出门,到了村口才回来。
李保顺拉着手板车,老罗父子在后跟着。
天未亮时,已经来到松林岗。李保顺停了下来。老罗上前,微笑着问道:“队长,怎么不走了?”李保顺答道:“等天亮后,看得清路再走。”老罗笑容一敛,说道:“到公社五十多里路,来回百里,还得排队,赶早不赶晚,耽误不得。”李保顺只好说道:“那你在前引路。”
于是,老罗在前提着马灯引路,李保顺在后拉着手板车,罗旺在后跟着。
天越走越黑,路越走越荒,树影影影绰绰,分不清路,终于来到一处开阔一些的地带时,眼前突然出现了几个黑影。老罗以为是石头,走近一看,不是石头,而是几头野猪,正躺在烂泥中,一见灯亮,纷纷站起来,好奇地看着提着灯笼的老罗。
老罗看到这么多野猪,惊呆了,先是手发抖起来,马灯摇晃;再是双脚像筛一样也发抖起来。
李保顺见老罗停下不走,他也停了下来,问道:“么事?”
老罗颤抖地答道:“野猪,一大群野猪!”
李保顺为稳住野猪情绪,就叫道:“慢慢后退,千万不要跑。”
躺在手板车上的、一路呻吟不止的罗兴一听是野猪,他就像诈尸一样,从车上突然坐起来,一翻身下车,掉头就跑。
见哥哥跑了,罗旺也跟着跑。
老罗想跑,但是跑不动了,李保顺上前,扶着他,让他爬到手板车上,然后推着手板车慢慢往回走。
野猪见人走了,又躺下来滚泥。
老罗家女人正在扫地,就见她的大儿子像飞鹿一样跑回来,一把推开门,躺在床上,瑟瑟发抖,她也跟进房间,问道:“咋的,你咋跑回来了?发生啥事了?”
“野猪,野猪追回来了!”破锣颤抖着说道。
一听这话,破锣娘出门一看,果真见小儿子也像飞鹿一样飞奔而来,还差点撞到他娘,他也是跑回自己房间,躲在被窝里瑟瑟发抖。见两儿子不像是撞到野猪,而是像撞到鬼,不由生气地问道:“你爹呢?”两个儿子都不回答她的问题,于是,她就大骂起来:“你们自己逃命,不顾你爹死活,没风水了,没风水了,要挖坟了!”
就当她一路哭着来到村口时,恰好见李保顺推着手板车而来,车上躺着的正是她的男人,她当即号啕大哭起来,哭道:“死了,死光了,全家都死光光了。”
老罗一听这话,一下坐直了,问道:“罗兴、罗旺死了?”
女人一见自己男人没死,就高兴地骂道:“死在家里!”意指在家里。不料老罗误听了此话,悲惨地叫道:“死了!死了!”
等到家后,见两个儿子果真僵硬地躺在床上,不由老泪纵横,念叨道:“怎么就死了?怎么就死了?”
罗茂见他爹在他床边一直念叨这句话,不由问道:“爹,谁死了?”
老罗一见小儿子没死,喜极而泣:“你没死!你没死!”
老罗又来到大儿子房间,说道:“好好的,怎么就死了!”
罗兴一听这话就不高兴,就闭着眼,任他爹流泪、抽泣。
李保顺见两兄弟都躺在床上,就问罗兴他娘:“他两兄弟是怎么回家的?”
罗兴娘答道:“跑回来的,一前一后,像被鬼追了似的。”
李保顺听了大喜,说道:“这么说,罗兴他病好了!”
罗兴娘听了,也高兴,走进房间,叫道:“罗兴,罗兴,你病好了?”
罗兴不答,因为装病能吃到好东西,即使吃不到,也不要下田去干活,就又呻吟起来,一声长一声短,像伤鬼一样。
李保顺就对老罗说:“既然路被野猪挡着,不如请勇子他瞎娘来看看。”
老罗不想自己去请,自己去请得自己掏钱,所以就让李保顺去请。
李保顺也不想自己去请,因为瞎老婆子既不是赤脚医生,也不是土郎中,据说她能摸骨,什么病人经她一摸,是死是活,一言而定。
红玉就拿半挂粽子去请瞎婆子。
瞎婆子坐在她家破厅堂中,听着草丛里窸窣的响声。一个脚步声走进来,叫道:“三婆,我是红玉,端午节包了些粽子,拿几个给你吃。”瞎老婆子摸着粽子,脸上露出神色,问道:“说吧,要我做什么?”
红玉怕她耳聋,就大声说道:“老罗的大儿子罗兴跟人去打野猪,被野猪拱了一嘴,一个蛋坏了,被我切了,另一个还留着。十多天了还下不了床,麻烦你去摸摸,看看好了没有。”
瞎婆子将那半挂棕挂在她家厨房,就跟着红玉去老罗家。红玉在前走着,她点着两根盲竹棍在后跟着。到了老罗家,老罗就引瞎婆子进去。瞎婆子摸索着上前,她摸到罗兴下体,先是捏捏蛋,再是摸摸那根霜打茄子,又摸着出来,说道:“没用了,只能当摆设用了。”
罗兴娘一听这话,就号啕大哭起来。
红玉不信瞎老婆子的话,她就走进去,见罗兴躺着,就叫了一声:“罗兴,罗兴。”罗兴想装病,就不答,而是低声呻吟着。红玉就掀开他的被子,也去摸他的蛋蛋,不是捏,而是轻柔地抚摸着,摸着摸着,那霜打的蔫茄子突然就翘起来。
红玉见了大喜,叫道:“快来看,起来了!起来了!”
罗兴二十几岁了,还从未碰过女人,天天想着女人,哪经得住红玉这一阵撩拨,竟然一柱擎天,傲然挺立。
老罗看了,大喜道:“罗家有后代了!”叫他女人赶紧去上香,并让蒸些糯米敬神仙。女人就说道:“前两日刚敬粽子,糯米饭就免了。”
破锣又出现在供销社了,这一回他不是没鸟用,而是奇大,裤裆内一大坨。
此后,红玉的医术就被传得越来越神奇,被传得越来越远,方圆几十里的男人都想让红玉也治治他的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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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传说》-暗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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