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艾香蒲处处忙。谁家儿共女，庆端阳。

　　1

　　杨梅成熟之时，端午节就到来了。

　　端午节一到，女人就忙碌起来。年轻母亲就要给女儿做香囊，有穗，有囊，有细丝绳，里面填充的是各种干花、香料。

　　红玉做两个香囊，一个给女儿春花，一个给柳绵。

　　柳绵接了礼物很高兴，但还是客气地说道：“我这么大了，怎么好意思要香囊。”

　　红玉答道：“女儿没有出门前，父母都要给做香囊。”

　　听了这话，柳绵挺高兴，就觉得红玉把她当作亲人。

　　除了做香囊，女人还要做竹扇子，用的是细竹，破成很细很薄的篾，染成各种颜色，然后编成各种花鸟形状，最后剪成圆形或心形，镶上边，装上竹把手。

　　红玉心灵手巧，她做了四把竹扇子，一把给女儿春花，一把给柳绵，一把给槐花，一把留给自己。

　　槐花能干粗活，但是手很笨，不会做这些精细东西，她只会将棕树叶子砍来做蒲扇。得了把扇子后，槐花就很高兴，天未热，就拿着竹扇子，挺着肚子去外面招摇了。人家看见了，就说道：“槐花，你做的扇子真漂亮。”槐花就得意地说道：“我婶子做的，我哪有这个手艺。”这个时候，槐花的肚子已经大得看不见自己的脚了。遇见的人都会问：“快生了吧？”槐花幸福地答道：“快了，快了。”

　　早在四月底，家家户户都会去田头砍些艾草回家，晒干。五月初，又会去砍些新鲜的艾草。家家户户自己自留地里都会种些菖蒲。初三这一天，就会将艾草、菖蒲用红绳绑在一起，挂在左右门框。

　　初四，端午节的重头戏开始了，包粽子。家家户户基本包的是豆沙馅。

　　李保顺去大队开会，顺便买了些猪肉。所以，他家今年包一些猪肉馅的粽子。李学军看着婶婶那一碗瘦肉，口水都流了。

　　槐花挺着大肚子也在包。她包的是豆沙馅和白粽子，即没有馅的粽子，这是她男人交代让她包的。

　　红玉包的粽子大小一样，四角也一样，个个都十分饱满。

　　槐花包的粽子大小不一，四角也大小不一。红玉不让春花包，槐花就叫春花来帮她包。春花包的粽子，难看就不说了，还没拉紧绳子，得槐花帮她拉紧。见槐花不嫌弃，柳绵也来帮她包。槐花还包了几个牛角粽子给儿子。

　　家家户户包粽子时，都会将两枚五分钱的硬币包入粽子中，谁吃到了，就归谁，算是好运到来。

　　上午包完粽子，下午就煮粽子。家家户户第一挂粽子，依然是用来放在供桌上祭神。

　　槐花将粽子往供桌上一放，就说一句话：“祖宗及各路神仙，来吃粽子了！”

　　红玉不同，她将粽子放到供桌上后，就祈祷道：“列祖列宗、各路神仙，明天是端午节，粽子煮好了，请你们来吃粽子，请保佑我们村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说完这句话，红玉就回厨房了，听到厅堂传来窸窣声响，她也不在意，过一会儿出来一看，发现一挂十个粽子，只剩八个。红玉知道准是李学军偷吃了肉粽，就赶紧说道：“小孩不懂事，偷吃了两个，我再拿一挂来给你们吃。”

　　槐花既听到红玉的话，也听到儿子在房间吃东西的声音，就问道：“你偷吃粽子了？神仙吃的，你敢偷吃？你不怕肚子疼！”

　　李学军出来，死不承认他偷吃了肉粽。

　　红玉拿一挂肉粽过来，交给槐花，说道：“这一挂是肉粽，给你们吃。”

　　槐花又怕儿子偷吃，就对红玉说道：“我身子重，爬不高，你帮忙给我挂到天花板下。”

　　红玉就踩在凳头上，将那一挂肉粽高高挂着。

　　原来，谁家天花板上都有一个挂钩，即为了防止猫偷吃东西，也防止家里孩子偷吃，所以，只有大人够得着，小孩够不着。

　　这天晚上，许是吃多了粽子，李学军不仅不吃晚饭，还喊着肚子痛。

　　槐花就怪罪道：“给菩萨吃的东西，你也敢偷吃，看，现在肚子疼了吧！”

　　李学军还是嘴硬道：“我没有偷吃婶婶的肉粽。”

　　李保财就安慰儿子：“明天生产队会杀猪，我们能分一块肉。杀完猪后，我带你去找一样东西，保证你喜欢。”

　　李学军一高兴，肚子竟然不疼了。

　　初五，一大早，家里女人拿着一把干艾草，点上火，又吹灭，冒着烟，往各房间熏。红玉不仅熏完自己两个房间，还叫柳绵开门，熏下房。

　　茶壶赶着一头肥壮的猪进村了。这个时候，供销社的院门还没开，但是外面已经聚集了许多人，大家都等着看杀猪。

　　李保财一大早起来，叫人将杀猪架、脱毛桶抬来，放在街上，又叫人去会堂烧好一锅水，准备给猪褪毛。

　　那猪傻傻地被赶到街上，一看李保财手里提着绳子，它就知道不好了，就想逃走，被茶壶一把抓住尾巴。李保财乘机上前，将绳套套在猪脖子上，将猪拉到猪架前。猪一见杀猪架，就像见到断头台一样，就“咦咦”叫着，求情地看着喂养它长大的茶壶。茶壶心软，就松了手。李保财一双手紧紧地拉着绳子，一只脚蹬着杀猪架，大叫道：“来帮一把手。”

　　几个人上前，把猪拿到杀猪架上。李保财三下五除二，把猪捆得牢牢的。一刀插入猪脖子，血流到木盆里。待流尽，往猪血上撒上盐。

　　剩下的事，就由别人来做了。

　　分猪肉时，总是要吵闹一番。

　　老罗提出一个要求，要特别分一份猪肝、一些瘦肉给他家，因为他儿子受了伤，要补身体。其它社员不同意，大家都沉默着。李保顺就将队长的福利给老罗，一块猪肝、一块瘦肉，够煮一大碗头猪肝瘦肉汤。

　　李保财杀猪，多分了些猪大肠，他一拿回家，就让女人拿去洗，他自己则叫着儿子出门了。

　　槐花既要洗豆芽，又要洗猪大肠，就骂骂咧咧的。原来，绿豆芽上沾着绿豆皮，要用手一个一个去掉，极其麻烦。春花很有耐心，她洗完自己家的，就过来帮她伯母洗。槐花就夸赞道：“春花真好，长大了能嫁个好人家。”春花被夸得春风得意，小辫子都翘了起来。

　　李保财来到仓库，向老队长要了一些六六粉，并交代道：“你单独一个人，中午就去我家吃饭。”老队长说不要，李保财就很生气地说道：“我诚心诚意请你，你不要！说好了，中午去我家吃饭！”老队长只好答应了。

　　李保财带着儿子上山，看见一棵树上都是暗红色的杨梅，就让儿子在这采摘杨梅，他再往前走一段路，砍了一根长竹竿，将六六粉装在另一头，远远地将六六粉撒在马蜂窝周围。

　　原来，马蜂有在树上垒窝的，一般都不会很大。还有一种是在地下垒窝的，那样的马蜂窝很大。对付马蜂，一种是靠烟熏，将马蜂熏走，这种方法马蜂跑得不彻底，容易蜇到人；另一种安全一些的就是撒六六粉，将马蜂呛死。

　　马蜂在蜂窝里闻到呛人的味道，就出来探个究竟，结果身上沾上六六粉，还一时不死，飞进蜂窝，结果，蜂窝内就像着火了一样，“轰”的一声，蜂窝内的马蜂全飞出来，地面就像炸了似的。这些马蜂有些飞走了，有些飞不多远就掉落地上。

　　一会儿工夫，这里静悄悄的。

　　虽然如此，李保财还是先用竹竿捅一捅马蜂窝，不见有马蜂飞动，才小心翼翼上前，见地上落满马蜂，不由心生畏惧，拿起板锄，开始挖马蜂窝。

　　果真是一大窝，一扇足有洗脸盆那么大，连取了四扇，都是蜂蛹。

　　李保财用塑料薄膜包着这些蜂巢，赶紧离开，但意外还是发生了，外出回来的马蜂还是向李保财发起攻击，他的脸被蜇了两口。瞬间，他的脸就像发糕一样肿胀起来，疼痛不说，视线也变得模糊。他赶紧抓了一把黄泥巴，来到杨梅树下，叫道：“学军，快来。”

　　李学军正摘得兴起，哪舍得，嘴里答道：“等等，就来！”

　　李保财知道儿子贪心，就吓唬道：“鬼来了，快跑！”

　　果真，李学军从杨梅树上跳下来，口袋里的杨梅洒落一地，来不及捡，就跑了过来，被他爹一把抓住。李学军一看他爹，就像看到鬼一样。这时他爹已经不像他爹了，而像野猪精一样，他吓得大叫起来。

　　“别怕，来，拉一泡尿到我手上！”李保财口舌不清地说道。

　　李学军被吓得尿不出，好不容易才憋出一泡小尿，淋得他爹满手都是。

　　李保财就将和着尿的黄泥涂抹在伤口上，原本炽烫的脸慢慢凉快下来，他的视线也变好了些，口齿也变好了些。

　　回到仓库，李保财就叫老队长。老队长就说等会儿来。李保财一恼火，就一把背着他就走。老队长急叫道：“等等，等我把门锁上。”

　　锁好门，老队长就提着早上分的那块肉，跟着李保财走。

　　李保财回到家，正在厅堂的春花见了，大声叫着，跑进厨房去了。红玉出来一看，见大伯的脸糊满黄泥，明知其故，却笑问道：“大伯，你的脸是怎么了？”

　　“还能怎么了，让马蜂给蜇了。嚯，那马蜂真厉害，幸好只有两只，否则，就没命了。”说着，将竹筐里的蜂巢取出来。

　　就连老队长见了，都不由赞叹：“这么大！”

　　蜂蛹取出来，足足有两大碗头。

　　李保财又将自己养的蜜蜂用香熏走，取出两片蜂巢，将蜂蜜挤下来，足足有小半坛。大家就抓着沾满蜜汁的蜂巢吃，既甜，又有花香，还有淡淡的酸味。

　　李保财得意地对老队长说道：“你是英雄，是功臣，没有好东西吃，我还不敢叫你来吃饭呢。用这蜂蜜蘸粽子吃，可好？”

　　老队长喜道：“好！好！”

　　中午大家都在李保财家吃饭。李保顺还带过来一瓶高粱酒。

　　直到这个时候，槐花叫男人将天花板上肉粽取下，分给大家吃。

　　午饭很丰盛，有春卷、肉粽、豆沙粽、炒蜂蛹、瘦肉汤、炒猪大肠、炒笋干等菜，还有白粽蘸蜂蜜吃。

　　老队长吃一口猪大肠，称赞道：“全村就槐花炒的猪大肠最有味道，又脆！”

　　李保财说道：“这猪大肠的秘方就是不能洗太干净，洗太干净了，就没味，就变老了，怎么煮都煮不好。”

　　槐花听老队长夸赞她，很是高兴，说道：“好吃就多吃点。”

　　别看槐花平时抢工分就像抢命一样，但是她很好客，有什么好东西，都拿出来给大家吃，她又把她最拿手的豆腐乳拿出几块来，要老队长尝尝。

　　老队长一尝，大加赞赏道：“好吃！真好吃！”

　　李保财就举杯向着老队长、弟弟说道：“豆腐乳下这高粱酒，真是一绝，来，喝酒！”

　　老队长筷子头夹一些豆腐乳，放嘴里，再喝上一口酒，果真觉得香气、辛辣扑鼻，不觉叫好。

　　柳绵吃饭的时候，始终不说话，且她吃得很少。

　　老队长就对她说道：“你就是新来的老师，快来一年了吧？”

　　柳绵微笑着答道：“嗯。”

　　老队长看着这清秀的姑娘，说道：“以后你遇到什么困难，就来找我。”

　　柳绵还是微笑着答道：“嗯。”

　　吃着吃着，红玉就说道：“早上本来分一些猪肝的，老罗要生产队分他一份，别人不同意，保顺就把自己那份给他了。”

　　老队长就冲李保顺说道：“队长虽然说是基层小干部，但也代表着国家和政府，管着几百号人。队长正，这个村民风就正；队长好，这个村人民就安居乐业。看上去无足轻重，可是，全国各村队长都正，都好，那全国各村民风就正、各地人民都安居乐业，那全国不都安定团结了！保顺啊，当干部就需要有宽阔的胸怀，你能顾全大局，牺牲小我利益，是好样的！”

　　“谢谢老队长鼓励，我会再接再厉！”李保顺举酒敬老队长。

　　老队长又问李保财：“你去割松油，现在干得怎样？”

　　李保财答道：“割了一百多棵树了，等天气热了，就出油了。”

　　老队长又问：“松林岗还干净吧？”

　　李保财答道：“没遇到什么状况。”

　　老队长凝神想了想，说道：“保财啊，我送你一句话，听不听在你，讲不讲在我。你这人财心重，这是你的缺点；但你能做事，这是你的优点。你多发挥自己的优点，尽量地克服自己的缺点。好不好？”

　　“好！”李保财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