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萨畏因,众生畏果。
1
李保顺去大队,谈起为生产队创收问题,大队长就提议道:“你们日月岗有那么一片松树林,为何不组织几个人去割松油?”
李保顺就答道:“松树林有些不干净。”暗喻有鬼。
大队长自然知道不干净之意,说道:“割松油没有什么危险性,不要让旧思想束缚了我们的发展。”
李保顺就答道:“我回去跟社员商量一下,看看有谁愿意干。”
到开群众会议的时候,李保顺就提出了这个问题:“大队建议我们组织劳力割松油,有没有愿意干的?”
破锣首先反对道:“那里闹鬼,走路还被缠着,去刮它的油,它还能饶你!万一丢了性命,或落下毛病,白干了!”
这一回破锣的话引起了大家共鸣,有人更是喊道:“宁愿去冷山坳,也不去松林岗。”
李保顺也怕出问题,他提出此问题也是希望有人反对而作罢,以此敷衍大队长,见反对声强烈,他就说道:“安全第一,生产第二,既然如此,就算了。”
会后,李保财来找弟弟,说道:“去割松油的话,工分怎么算?”李保顺答道:“多劳多得,但据别村的经验来看,一个劳力最少能挣三个人的工分。像我们松林岗,松树多且密集,收入更加可观。”
李保财当即动了心,但一个人是不能干这事的,于是,他去找剪子,因为他力气大且憨,胆子会大些。不料,剪子一听这话,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说道:“嚯,那个地方不敢去,有鬼!”李保财激励道:“你长得这么粗壮,那些东西怕你!”剪子还是不为所动,说道:“就怕有命挣钱,没命享受。”李保财就打击道:“你爹娘都老了,你一个人挣的工分要养着三个人,还有钱娶老婆?你真想打一辈子光棍!”剪子也想要老婆,就问道:“去的话能挣多少?”李保财许诺道:“你替我挑松油,我每天给你两个人的工分。干个两年,就够娶一老婆了。”
剪子自上次中邪后,很怕鬼,晚上都不敢出房间上尿桶,就把尿桶放在房间内,弄得满房间都是尿味,天气转暖之后,粪虫爬得满地、满墙壁都是。但他又想要老婆,考虑一晚之后,一大早他就来找李保财,问道:“万一遇到鬼怎么办?”
还未等李保财回答这个问题,槐花就抢着答道:“我女人都不怕,你男人还怕!我若不是肚子里怀个孩子,我自己去挑,你想挑还轮不上你。”
“不是不想去,就怕遇到鬼。”剪子一想到李学业在松林岗的遭遇,就怕得后背发冷。
“有我在,你怕什么!”李保财安慰道。
“万一中邪了,请先生的钱谁掏?”剪子问道。
槐花抢着答道:“自己的命自己负责,你还想赖别人身上!”
剪子一脸煞黑地说道:“那不能去,不能去。上回就挖一骨头,害得去了一升糯米,真请先生,还不得花一斗米。”
李保财更正道:“不是一斗米,而是五斗米。”
剪子听了,更是摇着头说道:“那就更不得了,一个月遇两回鬼,都白干了。”
槐花怒骂道:“嘿嘿,你白长一个鸟了,你还是不是男人!”
李保财不说话了,因为剪子说的也并非没有道理,真一个月遇两回鬼,是得白干。且鬼就像狗一样,谁怕它,鬼就盯上谁。像剪子这样孬种,什么鬼都会缠身。
等剪子一走,破锣来了,他是来找李保顺的,问他:“有没有人去割松油?”
李保顺知道这个人多嘴,就顺其意问道:“你想去?”
破锣大声答道:“嚯,那个地方,谁敢去,谁去谁倒霉!小命丢了也就罢了,就怕疯了,像哑巴一样,生活不能自理。疯了也就罢了,就怕中煞,跟野猪一样,天天口吐白沫。”
一说白沫,槐花就骂道:“一大早就说这些不吉利的话,你嘴就是逼。”
破锣也不顾是在别人家,回嘴就骂道:“我跟队长说话,跟你什么关系?你嘴更是逼。”
槐花骂不过他,就拿起扫把扫地,故意扫到破锣身前。破锣连挪几个地方,槐花扫来扫去,还是扫到他跟前。被扫把扫到是会中煞的,破锣害怕,不得已离开,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道:“母猪精!”大抵是骂槐花是被母猪精附身了。
过了一会儿,豁嘴来了,他也是问有没有人去割松油的事,李保顺还是反问:“你想去?”
豁嘴也像破锣一样,大声答道:“嚯,那个地方,谁敢去,谁去谁倒霉!我怕的是,割松油就等于刮它的皮、榨它的油。莫说鬼,就是一个人,一头猪,一只狗,也容不得别人这样对待它。鬼就像饿狼一样,你抱了它的崽子,它能不跟进村来?这个钱不能挣,想挣这个钱的人,是想钱想疯了。”
李保财被说得脸是一阵红一阵黑,坐在那儿生闷气。
槐花很怕豁嘴这个人,不敢顶撞他,也不敢拿扫把扫他,就借骂儿子骂豁嘴:“你逼再多,就把你逼撕裂了。”
这个逼是指嘴的意思。豁嘴一听,当即就明白槐花是在暗骂他。他就不谈这事,转而向队长谈另外一件事:“春耕结束了,山里常有野猪下田,我组织两三人上山打野猪去。”
不等李保顺说话,槐花抢着答道:“打个野猪还要两三人,怎么了,你怕被野猪咬了,要人抬下山啊!”
豁嘴大怒,骂道:“你嘴是逼,一大早说这样不吉利的话。”
槐花顶撞道:“真打到野猪,两个人也抬得下来,还要三人,工分那么好挣?”
槐花的话正中李保顺心意,所以他不说话,默默支持她。豁嘴被说破心事,脸也是一阵红一阵白,讪讪地走了。
为何一大早来这么两个人?原来都是剪子惹的祸,他站在供销社门口说李保财找他去割松油的事,结果两个最多嘴的人就来了。
李保财虽连遭打击,但他还不死心,他去养猪场找茶壶,因为茶壶胆子壮,一个人都敢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过夜。李保财问他要不要帮他挑松油,一开口就开给他两倍的工分。原来,茶壶在养猪场干的是轻松活——女人干的活,挣的是女人的工分,比男劳力低了两级。李保财劝说道:“你在这,挣这点工分,还得养你爹,何时能娶上老婆?”
茶壶听了,叹气道:“我懒,连农活都干不了,还能挑松油?干不了,干不了。”
李保财早就想到他会这么说,就说道:“你辛苦干两年,娶个老婆。你老婆就能帮你挣工分了。等你有了孩子,你孩子就可以养你了。你爹老茶壶,有你这个茶壶,你不得要个小茶壶?”
茶壶听了,颇为沮丧地说道:“我挑挑茶水还行,你让我挑松油,万一出事,我爹靠谁养?”
李保财安慰道:“万一你真有个三长两短,按五保户政策,国家帮你养你爹。”
茶壶还是不为所动,说道:“说实话吧,我爹有我还不如没我,真没我的话,他能申请五保户,日子过得还更好些。所以,我也想通了,不要小茶壶了,以后我等着当五保户。”
李保财骂道:“古人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如果没后,以后谁给你扫墓?谁给你烧纸钱?”
茶壶听了也是,就抱怨道:“国家就不能给五保户扫墓,烧纸钱?”
李保财还是骂道:“国家能养你生,还能管你死?你看看我们村里那些五保户,谁给他扫墓、烧纸钱!”
茶壶被说得更沮丧,就说道:“当人不易,当鬼也不易啊!算了,我还是做个穷死鬼吧。”
李保财费了这么多口水,竟然说不动茶壶,真想把这茶壶当作尿壶来用。
正当李保财担心找不到帮手之时,突然峰回路转,疤脸找上他,对他说:“听说,你需要一个挑担的,你看我行不行?”
“你不怕鬼?”
“怕。”
“那你还去?”
“我得养我娘。”
李保财当即决定用疤脸,也许自己镇不住的鬼,疤脸能吓跑它。
2
割松油用的是一种特制的刀,李保财去外村找铁匠师傅打制了两把刀。他自己做了好几个挑油脂的木桶,又做了许多接松油的竹罐。
这一天,李保财特意蒸了一些糯米,和疤脸提着祭品来到松林岗。进入林中,摆上祭品,点上香,祈祷道:“我李保财和疤脸来这里割松油,不砍树,不伤生灵,山神、树神,你们都来吃,吃完后,保佑我们两人平平安安。”祭奠完后,又烧了些纸钱。
祭完山神后,这才开始开工。
割松油并不复杂,首先在有一人高的位置开始先去掉松树表层皮,斜斜地割去三分之二的表层皮,呈V形,在V形的下部开一个小口,将竹筒挂在割口下面,这样松油就可以流入竹筒内了。切割面应位于向阳一面。当松油流干了,应该向下再割表层皮。切割宽度不得超过四十公分,当超过时,要向下留十公分宽营养带,再向下割表层皮。总切割宽度不得超过一米。
松树前二十年是长得很慢的,二十年后快速生长。松林岗的松树有上百年树龄,直径达一米以上的比比皆是。按当地人讲,这些树都成精了,不能动它。当李保财拿割刀刮树皮时,他小声祈祷道:“就刮一点树皮,不会伤你身,敬请原谅。”不料树皮硬如铁,只能用斧头砍去树皮,再用割刀刮。刮去松树皮后,表层慢慢渗出金黄色的油脂。割完一棵树,再割另一棵时,李保财还得祈祷:“就刮一点树皮,不会伤你身,敬请原谅。”
疤脸学着李保财,也是先祈祷:“就刮一点树皮,不会伤你身,敬请原谅。”但意外还是出现了,它将松树整圈皮都割去了。
李保财过来一看,当即就骂道:“死傻,只能割三分之二,保留三分之一,你将整圈树皮都割了,这树还能活!”
疤脸就顶嘴道:“你又没说,我哪知道!”
李保财生气地骂道:“你眼睛不会看,没见我留着三分之一没割?”
疤脸笑道:“我还当你懒呢。”
李保财只好对那棵树说道:“疤脸不知情,误把你树皮全割了,不知者无罪,你就宽恕他一回。生极是死,死极是生,你就去极乐世界当神仙去吧。”
疤脸被说得害怕,向这棵树跪下,连叩了几个响头。
到了太阳西斜之时,李保财就收工了,与疤脸二人就往回走,走着走着,发现绕来绕去,都绕不出他们割的松树范围。
树神发难了,这是鬼打墙,李保财就拿烟枪出来,抽了一管烟,抽完烟,拿铜烟枪头敲了敲石头,再走,就走出了。
太阳落山之时,二人才走出松林岗,路过养猪场时,李保财又故意借故去茶壶那儿喝口茶水,就想将身后跟着的鬼留在养猪场。
茶壶这里冷清,见有人来,他倒是很热情,还带二人去看他养的一圈小花猪。这些小花猪嘴越来越长,很能拱,将猪圈拱得像耕过的地。茶壶笑着说:“这些小花猪,天天拱啊拱,野性不改。看着很好玩。”
李保财不说话,看看,就走了。
晚上吃饭时,槐花就问:“今天有没有遇到什么?”
李保财就怕她那张嘴,不敢跟她讲遇到鬼打墙的事,就骂道:“遇到你爹!”
李学军一听,惊喜道:“你遇到外公了?”心想着外公定然会捎些东西给他吃,因此就渴望地等着他爹掏出来。
槐花知道这是骂她的话,就顶嘴道:“我还遇到你爹呢!”
李学军惊喜的心情没有了,知道父母是在吵架了。
第二天一大早,就有人来敲门了,红玉打开门一看,是茶壶,只见茶壶直直就冲进来,站在厅堂,大喊:“队长,队长,不好了,小花猪全跑了!”
李保顺起来问怎么回事。
茶壶就气喘吁吁地说道:“昨晚那些小花猪还在,今早我起来一看,不见了,一只都不见了,猪圈被拱了一个洞,全跑了!”
槐花出来说道:“小野猪哪有那么聪明,肯定是野猪精来了,把它们都带走了。”
茶壶幡然醒悟地说道:“我说这些小东西拱地拱得那么欢,原来是在练嘴,就等着晚上拱洞出圈。队长,要不要派人去追找?”
还未等李保顺回答,槐花就抢着答道:“找来干什么?当你爹啊!”
茶壶倒不生气,而是颇为舍不得地说道:“这些小花猪,花样百出,看着好玩。可惜给它们跑了!”
李保顺指示道:“这些小花猪既然跑了,不久母猪就该断奶了。这回你得看紧,可不要让它又跑上山了。”
茶壶许诺道:“这回不等它跑栏,我就去接猪种。”
茶壶汇报完后,就来到供销社前,此时供销社院门还未开,就有几个早起之人聚在这里闲聊了。茶壶就将小花猪跑了的消息告诉大家。
破锣一听,就提出自己的怀疑:“小野猪还未满月,哪有那么聪明?肯定是你半夜进母猪圈,忘记关栏了,让小野猪给跑了。”
茶壶不解地问道:“我疯了,大半夜我跑进猪圈干什么!”
破锣神秘莫测地说道:“谁知道你去干什么!”
茶壶大抵明白破锣话里之意了,大骂道:“含鸟,你才会这么干!”
两人就互相骂起来,差点大打出手,幸好被人拉住了。
豁嘴也在旁,他听了这话后,就来找李保顺,也是站在厅堂口叫道:“队长,队长,那些小野猪肯定是被大野猪带走的,还没走远,我带两三个人去追,说不定能追上,将大野猪打了,全村人好改膳一下。”
李保顺知道豁嘴很难纠缠,就默许了。
豁嘴行动比嘴还快,走到供销社前,对几个社员说:“队长许了,让我带两三个人去追野猪,打着了,今晚就可以改膳了,谁愿意跟我去?”
破锣第一个愿去,另两个小年轻人也愿意去凑热闹。豁嘴就回家去取火铳、火药、铁砂,正烘着火药,见破锣等三人在门外叫着,他也不管火药有没有烘干,就急急出门去追野猪了。
走出村口后,破锣说道:“也没有问一下槐花,看看这群野猪往哪个方向走。”
豁嘴有经验,他说道:“大野猪不好跟踪,小野猪好跟踪,跟着我,我准能找到。”
原来,野猪有个毛病,看见潮湿的地方,总喜欢上前拱几嘴。小野猪纪律性更差,随地大小便,容易被猎人跟踪上。
到了养猪场,到母猪圈一看,见木栏下果真被拱出一个洞。豁嘴一看这洞,就发现这洞是从外向内拱的,肯定是大野猪来寻崽来了,于是一路追着,终于看到了踪迹,按他判断,不是一只野猪,而是一群野猪。
这个时候,豁嘴有些紧张了,一是那些火药放了一个春天,有些潮了;再是,他没有祭山神就出门。于是,他就有些忧虑,一时决定不了跟或不跟。
破锣见豁嘴不走了,就催促道:“再不追,就追不上了!”
原来,这野猪群比单个野猪行动更快,一只野猪比较懒散,一群野猪则像一群狼一样,互相追逐,跑得很快。
豁嘴一咬牙,一跺脚,狠下心,快速向前追去,追着追着,就追到日月岗。这里是太阳落下、月亮升起的地方,经常能见到日月在此交辉。
一过日月岗,前面就是松林岗。按照野猪野性,它们是不爱进松树林的,因为松树林有很多松针,落在身上刺挠。豁嘴一看行进路线,野猪群有向松林岗前进的迹象,心里又犹豫了,觉得这是一群过路野猪,如果不是,那就是鬼了。
豁嘴犹豫道:“我看算了,不追了!”
破锣正嘴馋着想吃野猪肉,就催促道:“都到这里了还不追,白走这些路。”
在破锣的催促下,豁嘴再次下定决心,加快步伐,追了上去。就在松林岗前那片芦苇地,他们终于追赶上了野猪群。
野猪群见到人,不是惊慌地跑,而是死傻地看着人。小野猪甚至还跑过来,在四人脚下绕来绕去。小野猪不走,大野猪就更加不走了。
豁嘴一数,足有六只大野猪,这种情况,莫说开枪,就是扔块石头,他都没有这个胆量。
破锣哪知凶险,他眼里看到的全是肉,口水丰盈,高兴地催促道:“快,快打!”
豁嘴原本就紧张,被破锣这么一催,他竟然身不由己地真放了一枪。这一枪没打中野猪,却把野猪惊到了。
野猪与家猪完全不同,家猪惊慌之下就是跑,而野猪惊慌之下,就是进攻,即使对手是一头大公牛。
一头野猪朝众人奔过来,它的獠牙就像两把弯月刀。
豁嘴一看形势不对,他将火铳扔了,一下跪趴在地,用手紧紧地护住自己的头。那两个年轻人早吓得瘫倒在地。
破锣惊慌之下,他竟然去捡火铳,举着火铳对着野猪,做出威胁要射击的姿势,结果被野猪一撞,撞倒在地。野猪撞倒一个后,再看其他三人,见他们一个个倒在地上,好斗之心顿去,就掉头走了。
“哎呦,哎呦!”破锣呻吟着。
一听这声音,就像伤鬼之声,豁嘴知道不好,什么话不说,背着破锣就走。背到养猪场,借来手板车,将破锣放在车上。
茶壶看到破锣小命不保了,心里仇恨顿去,只觉得害怕,后背一阵阵发冷,他在养猪场也待不下去了,跟着一起回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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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传说》-暗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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