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传说》-暗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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犯煞(下)
《日月传说》-暗灵
5527字

  春天,总是能听到叽叽喳喳的鸟叫声,但这一刻,万籁俱寂,没有一丝声响。

  春花害怕,她怕看到她不该看到的东西,于是,她坐着不动,用双手捂住眼睛。可是过了一会儿,她似乎听到黑板写字飒飒声,她睁开了眼睛,看到了她最不想看到的一幕。

  一个女人扎着一条大辫子,面对着黑板,像是在写字,她的身形是模糊缥缈的,她的手是苍白无色的,她的辫子乌黑无比,长长地垂在她身后,被讲台挡着,不知其有多长。她写的字被她身体挡着,看不清写的是什么,或画的是什么。

  春花就这样大气不敢喘地坐着,看着黑板前的她,等着看她写些什么或画些什么。这些都不可怕,她最害怕的是她突然转头或转身。

  春花不愿看到她的脸,因为她的脸一定是狰狞恐怖的。

  过了许久,春花才听到一个声音,柳老师的声音。她转头看柳老师一眼,再转头看黑板前那个人,发现她不见了。

  柳绵走到春花面前,见她一下将自己的作业本藏入抽屉内。

  柳绵像是开玩笑,又像是当真地问道:“现在这里有几个人?”

  春花转头看着柳绵,瞪大眼睛,答道:“只有一个人。”

  3

  李学军去上课前听到她娘在房间呻吟,就走到她床边问道:“娘,你怎么了?”他娘答道:“我肚子疼了。”李学军“哦”了一声就走了,没当一回事,因为他不想去做什么也常常推说自己肚子疼。

  李学军又迟到了,作为负责任的老师,柳绵总会问一句:“学军,你为何迟到?”李学军总得找个理由,就答道:“我娘肚子疼。”大家一听,都哈哈大笑起来,在一旁看热闹的那三个毛孩子更是叫道:“你娘要生孩子了。”李学军回嘴道:“你们胡说,我娘是因为不想去插秧,装着肚子疼的。”

  虽然如此,柳绵还有些担心槐花,就让一个学生陪着春花,去看看她伯母。

  到了春花家之后,那个女同学不敢进家门,因为她怕野猪精,就春花一个人去看她伯母。槐花睡在乌黑的里间。春花走进厨房,对着房间门口叫道:“伯母,你没事吧?”槐花好不容易刚闭一会儿眼,被叫醒,就呻吟道:“肚子疼。”

  “你是不是要生孩子了?”春花问道。

  槐花一听这话,就骂道:“你嘴是逼!”

  原来,槐花怀孕才七个多月,这时候问她这话是等于说她要早产。

  春花被骂之后,就又问道:“那你肚子疼是不是吃太饱了?”

  槐花一听这个就更怒,因为这等于是骂她饭桶。原来,槐花力气大,饭量也大,经常被人说是饭桶。见春花不去读书,站在门口七问八问,槐花就又骂道:“你逼真多!”骂她话多。

  春花被骂了,就不敢再问了,就退出厨房,跟同学回去向老师汇报道:“学军哥没有撒谎,他娘果真肚子疼,不是要生孩子,不是吃太饱了。”

  柳绵听了就放心了,不再提这个事。但那三个毛孩子却多事,他们偷偷从柱子爬下,溜出会堂,来到槐花家,站在她家厨房门前,大声叫道:“槐花婶,你肚子还疼不疼?”

  槐花刚一闭眼要入睡,又被叫醒过来,也不知是谁来问,就答道:“还疼。”

  “可能是要生了,要不要帮你叫接生婆?”一个毛孩子装着关心地问道。

  “嘿嘿,你嘴就是逼!”槐花不管对方是谁,大声骂道。

  “要不,就是你吃撑了。要不要扶你去茅坑蹲蹲?”另一个毛孩子戏问道。

  槐花听出是小孩的声音了,就骂道:“谁家死娃?等等,我出来打死你!”说着,弄出要下床的声响。

  这三个毛孩子一听声响,像鸭鬼一样,噗噗地跑了。

  槐花被这么一折腾,许是动了胎气,许是气破肚皮了,肚子更加疼痛起来,“咦咦”地叫着。

  三个毛孩子又探头探脑回来,听到“咦咦”叫声,心里就一个想法:野猪精来了!

  这一回,三个毛孩子一口气跑到供销社,对一排昏昏欲睡的老人说道:“不好了,槐花家野猪精回来了。”

  见这些老人无动于衷,这三个毛孩子又跑到仓库,见没有人,只有一个老队长,就又跑到田野,对着正在插秧的大人喊道:“不好了,槐花家来野猪精了!”

  别人不信,但李保财不得不信,他正在挑秧苗,一听这话,放下担子,就光着泥脚跑回家,一到厅堂,果真听到自己家房间传来“咦咦”的叫声——就像猪被绑在猪架上,等着被宰一样。

  原来,李保财多才多艺,猪场杀猪,都是他操刀。一听这个声音,就像是一刀插入咽喉,血流出来了,但是还没死一样。

  李保财到厨房点了一把松明火,举着入房间,发现女人四肢张开,身子扭动着,头左右摆动着,那模样就像猪四肢被绑在猪架上一样。

  这不是被鬼压身,被鬼压身是发不出声音的。

  李保财虽然学了些鲁班法,可得分清楚状况,才能使用咒语,否则有害无益。正当李保财不知怎么办时,那三个毛孩子不知深浅,在门外探头探脑,问道:“要不要帮忙?”

  “进来搭一把手。”李保财灵机一动地说道。

  牛子又憨,又冒失,他进去了,问道:“怎么帮?”

  “你帮我把她的鞋子拿出去,我背着她出去。”李保财诱骗道。

  牛子刚要蹲身去拿槐花的鞋,外面的阿毛叫道:“不能拿女人鞋,一拿,以后你就抓不到鱼了。”

  牛子吓得跑了出去。

  转嫁之法被破,李保财就另施一法,左手化掌,右手化笔,以指在掌上写字,口念一咒:“玄武大帝在眼前,神归庙,鬼归坟,妖魔鬼怪归山林,玄武真君急急如律令。”画完此符,一巴掌朝女人脸上拍去。

  只听“咦”的一声,一个声音从房间冲出,朝大门外而去。

  槐花一下醒来,醒来还是觉得肚子痛,“嗯嗯”地叫着。

  李保财见女人有早产的迹象,只好又以左手为掌,右手以指为笔,念一咒语:“童子魂,童子郎,藏下阴中不能动,求灵保应我家槐花,急急如律令。”念完咒,画完符,在她肚子上连续抚摸几圈。

  槐花肚子渐渐不疼了,又沉沉睡去。李保财再不敢离开,就在床边守着她。

  那三个毛孩子见槐花不叫了,觉得没意思了,讪讪离去,像斗败的公鸡,又回到会堂,垂头丧气走过其他两间教室,走进他们那间只有一张书桌的教室。

  柳绵见三人回来了,就来到他们面前,用教鞭一拍讲台,问道:“刚才你们去哪了?”

  “我们去看野猪精了。”相对比较老实一些的小明答道。

  柳绵是不肖与他们争辩的,就说道:“上课期间,私自外出,罚扫公共卫生区。”

  等老师一走,三个毛孩子就拿着扫把,雄赳赳地下楼去扫会堂了,他们也不好好扫,东扫一把,西扫一把,扫着扫着,他们就爬到舞台上,拿扫把相互打着。

  下课了,所有的孩子都在楼上走廊跑着,只有春花一人站在舞台正面楼上,一动不动地看着舞台,见那个脖子上缠着辫子的鬼又不时地被扫把打到,打倒在地。

  原来,鬼不怕别的,却十分害怕扫把。扫把有煞气,鬼怕扫把,人也怕扫把。

  三个孩子闹着闹着,突然牛子就倒在舞台上,浑身抽搐着,口吐白沫。

  春花一下跑进教室,对老师喊道:“不好了,牛子中煞了!”

  柳绵跟着春花跑出来一看,果真见到牛子倒在舞台上,另外两个毛孩子在一旁惊慌失措地看着。

  柳绵跑下楼,爬上舞台,走近一看,她也惊惶无措,不知怎么办。春花在舞台下叫道:“拿鞋给他咬着,我去叫人。”

  一听这话,阿毛将自己的鞋伸去给牛子咬,牛子一口咬着不放。

  春花一口气跑到田野,大声叫道:“不好了,不好了,牛子中煞了!”

  中煞可是重症,轻者中风,重者死亡。

  听到的人,纷纷放下手里的活,往会堂跑。最先跑到的人,基本都是看热闹的,毫无用处。牛子娘是后面才来的,她哭啼着爬上舞台,见牛子躺在地上抽搐,口吐白沫,典型的中煞症状。有人说是羊癫疯,阿毛却说:“是被野猪精附身了!”他就将他们三人去槐花家的事说了。

  牛子娘就又跑到槐花家,叫道:“保财哥,保财哥。”

  李保财走出来,问道:“么事?”

  牛子娘就哭诉道:“牛子不懂事,跑你这儿来,现在他被野猪精附身了,倒在会堂舞台上。你有本事,你帮忙解解。”

  李保财早就想到这个结果了,但没想到会这么快,他就来到舞台,一看症状,既像羊癫疯,又像是被野猪精附身了,一时不知该怎么办。

  舞台下一个声音传来:“他是被扫把打到,中煞的。”

  李保财听了认真一看,果真是中煞,于是用茅山法术,用指在掌上画符,嘴里念咒:“敕敕洋洋,日出东方,吾赐灵符,普扫不祥,口吐山脉之火,符飞门摄之光,提怪遍天逢历世,破瘟用岁吃金刚,降伏妖魔死者,化为吉祥,太上老君吾吉吉如律令。”念完咒语,凌空往牛子身上一掌拍去。牛子一阵颤抖之后,不动。他娘正要上前去抱他时,被李保财叫住:“不要碰他。”过了一会儿,牛子醒来,见周围是人,他嘴里咬着鞋跳下舞台就跑。

  “我的鞋,我的鞋!”阿毛也乘机跑了。

  最后只剩下小明一人,他尴尬地站着。李保财怕他说出他家的事,就训斥道:“这舞台,也是你们随便上的,还不快走!”

  一听这话,不仅小明跳下舞台跑了,牛子娘也吓得爬下了舞台。

  村里人纷纷将自己家孩子带回家,整个会堂最后只剩下柳绵和春花,她们二人站在对面楼上,看着舞台。

  “舞台上有几个人?”柳绵问道。

  “一个。”春花答道。

  4

  李学军被叫回家看着他娘,他爹还得下田干活,要不只能算半日工分。李学军害怕,不敢进他娘的房间,就连昏暗的厨房也不敢站了,怕他家真有野猪精。李学军站在厅堂口,即准备随时就跑,也等着春花快快回来。

  槐花打鼾,像打雷似的响,李保财正是听到她的鼾声才放心走的。

  突然之间,槐花的鼾声不响了。

  李学军怕她娘死了,就又胆战心惊地走进厨房,对着房间门口,叫道:“娘,娘!”

  突然传来一声“嘁”声响,然后是盖马桶盖的声音。槐花走了出来,骂道:“叫叫叫,叫屎。”

  槐花肚子不疼了,她戴着斗笠,光着脚,来到田野,要来插完她未插完的田,一看,那一畦地差不多已经被红玉插完了。

  “不要下来了,一会儿就好了,你回家吧。我会帮你记工分。”红玉站在田中说道。

  “要不要帮帮,早些回去?”槐花客气地问道。

  “不要,你身子重,回家吧。”红玉总是用这句话说服她。

  果真,槐花也不客气了,提着她的秧盆,挺着大肚子,走在田埂上。田里的人见槐花就像怀着一个大西瓜,怕她一脚走空,摔到田里。不料,槐花还挺稳,一边走还能一边跟田里的人说话。眼看她就要走到路上了,过一个水沟时,她想洗一脚,结果,一脚踩空,她摔入田中,好在是背先着地。周围的人见了,都惊叫一声。槐花一时爬不起来,像蛤蟆一样,四肢伸展着。等别人要来扶她的时候,她已经爬起来了。结果那块地,就像被野猪滚过似的,一片狼藉。

  大家私底下议论道:“果真是野猪精上身了,好不好要在这里滚下泥。”

  破锣大声说道:“不拱田埂就好了。”

  槐花就一身泥回家,路人见了,无一不是问道:“你到哪里打田了!”

  打田,即指家猪、野猪到田里滚泥之意。

  槐花听了这句话,无一不是回道:“你嘴是逼。”

  柳绵是不知道当地人口头禅“逼”是什么意思,于是就私下问春花:“你伯父、伯母经常骂来骂去的那个‘逼’,是什么意思?”春花听了,就悄悄附耳告诉老师:“那是女人拉尿的地方。”柳绵听了,脸霎时就红了。

  槐花到家时,李保财早就到家了,他见女人一身是泥,也骂道:“你到哪里打田了!”槐花一路听到这个,早就满腔怒火了,再听这个,就更加气恼起来,随口答道:“你嘴是逼。”

  柳绵听了这话,赶紧避开,不敢再听下去。

  槐花对春花说:“你娘要回得晚,你烧火、洗米、下锅,我等一下来帮你捞饭。”

  春花答道:“我自己会捞饭,你帮我把饭桶放下去就行了。”

  本来,这是一句再正常不过的话,但是槐花一听饭桶,就像秃子听到人说亮,心里就起了疙瘩,就顺嘴骂道:“捞饭都会了,还抱不动蒸桶,你娘养你这么大白养了。”

  春花去烧火,在锅里下了半锅水,等水开了,就将洗好的米倒入锅内,不时用锅铲搅拌着,防止粘锅。等米心熟透了之后,她就用笊篱,将锅里的米捞到蒸桶里。一不小心,摔倒在地,哭了起来。

  原来,春花不够高,就搬了矮凳子在那垫脚,一脚踩空,结果摔了一跤,米饭撒了一地。她不是因为疼而哭,而是因为米饭撒地而哭。

  槐花正在小天井里洗澡,她看到春花摔倒在地,就笑道:“死傻,捞点饭还会摔倒,米饭撒了一地,等你娘来了,非打你不可!”

  春花怕的就是这个,不想槐花哪壶不开提哪壶,她被说得更大声哭起来。

  柳绵听到哭声,就赶来厨房,见状,忙问:“烫着没有?”

  春花哭着答道:“没烫着,就是米饭撒了,不够吃。”

  柳绵赶紧安慰道:“我们不吃饭了,熬成粥就够了。”

  春花将地上米饭扫了,倒给鸡鸭吃,又将米饭改作粥,但心里还是怕着,怕她娘责怪。

  红玉很晚才回来,回来一看是一盆粥,就骂道:“春天吃什么粥,这么大姑娘了,连米饭都不会做。”

  槐花就走过来,本意是劝说,但她不会说话,就说道:“春花原本是做饭的,捞饭时,米饭撒了,就改作粥。”

  一听这话,春花当即就害怕得哭了起来。

  这一哭,红玉就生气起来,揪着她的耳朵,骂道:“这么大姑娘了,捞个饭都会撒了。”

  春花更大声哭了起来。槐花也不同情她,而是笑道:“我早说了,你娘回来,非得打你,你看,我说对了吧。”

  一听这话,红玉放手了,抚摸着女儿的小脸,安抚道:“你没烫着吧,烫伤了,就像疤脸一样,你就嫁不出去了。”

  春花委屈地答道:“没有。”

  槐花又笑道:“撒在地上得有一升米,都给鸡鸭吃了,可惜。”

  春花怕得缩着肩膀,但她娘这回没有打她,而是说道:“只要人没事就好,给鸡鸭吃也是吃。”

  槐花听了这话,无趣地走了。

  李保顺回家,见今晚吃的是粥,就先打了一碗来吃,说道:“这粥熬得还挺好,又黏又稠。”

  春花听了,说道:“爹,是我熬的粥。”

  李保顺高兴地说道:“我们家春花会熬粥了,真不简单。”

  春花被夸得花枝乱颤,早就将耳朵被揪的事忘了,蹦蹦跳跳去伯母那边,对她说道:“我爹不骂我,还夸我呢。”

  “等你娘给你生个弟弟,你爹就不疼你,疼你弟弟了。”槐花打击道。

  春花听了,撅着嘴回到自己家厨房。

  李保顺听到嫂子的话了,知道是跟春花开玩笑,就对她说道:“春花,你还不去看看竹篓子里有什么。”

  春花拿一把矮凳子垫着,取下挂在柱子中的竹篓子,见里面有许多田螺,大大小小都是,就倒出来洗干净,放入水缸之中,说要等端午节时吃。

  这个晚上写日记,柳绵就写一句话:为何自己会有两个影子,一前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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